他陪伴陈竹年度过分化期,他的信息素类型就是为陈竹年量身打造的。
甚至是他心甘情愿。
然而现在。
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陈竹年。
眼泪再也流不出,鹤来起身时感到过于迷茫。
终于,在艾维死后的第十二年。
鹤来又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家了。
他不断地被更改契约权,跟随主人在各种临时住所短暂停留,胡乱生活到现在。
他一下失去了所有方向。
没有艾维,他连悲伤之后去哪里调解都不知道。
太阳西沉,四周渐黑,普善疗养院地方偏僻,他得尽快做决定。
随便选了一个较远的目的地,又让车速降到最低。
鹤来盯着车窗外发呆。
人工智能杀人案发生后,智能体被剥夺了在外留夜的权力。
他不想回陈竹年那边,还要向陈竹年写报告申请。
恍惚之间,鹤来想起上一次逃跑。
他在货车车厢里与冰箱克莱斯的对话在耳边回响。
他说他分不清爱上陈竹年是因为契约还是自我意识。
他说他想再去试一试。
然后。
他再一次把自己困进了牢笼。
细长的雨丝划过车窗,像流星的尾巴。
鹤来将冰冷的手心贴上滚烫的额头。
很久。
直到车内过于安静的环境使他感到害怕。
鹤来打开新闻。
仅仅他去探视王成旭的这一个下午,伴侣型人工智能杀人案里周国祥对于“母亲”的观点全消失,不仅新闻只字不提,网上也查不到任何相关。
上万条讨论的帖子,在几个小时内被清除地干干净净,仿佛有关“母亲”的争吵只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做的一个梦。
这个手法鹤来很熟悉。
他麻木地看着压在未读消息箱最底层的两则陌生人信息。
【梁牧野死了】
配图里的那只黑猫,鹤来早上还给它买过玩具。
其实发信息的人根本不需要拍下黑猫以暗示抚摸黑猫的人的身份。
那只手,鹤来掉过太多眼泪在它掌心。
周国祥消息被压下去的手法和梁牧野那次如出一辙。
背后原因也很明确,“母亲”背后是十二年前那场由王成旭引起的火灾,是‘灰烬计划’,如果舆论扩大,第三方会介入调查。
有Sky,即使过了十几年,真相依然会浮出水面。
晚七点,窗外淅淅沥沥飘着薄雨,空气像盛着厚重的潮湿棉絮,车窗张开一条缝,夜风吹在脸上,刮出刀尖划过的冷。
快到目的地,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
鹤来的心逐渐麻木。
终端响了一声。
是陈竹年的消息,说有突发情况,临时加班,今晚不回家。
鹤来怔怔地看着对话框,很长时间,直到手指没了知觉。
他才发现自己回复了一个“好”字。
瞬间,聊天界面显示“已读”。
没有后文。
四周再度回到让人害怕的寂静。
相处这么久以来,这是陈竹年第一次说不回家。
黑屏的终端又弹出新信息,鹤来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陈竹年,而是他之前订阅的天气预报。
【未来几天我市将迎来一轮持续降雨天气过程,期间可能伴有短时强降水、雷暴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大家提前做好防范准备。】
鹤来深吸一口气,转码天气预报末尾的隐藏信息。
上面显示出陈竹年今晚的行程安排,满满当当,连五分钟的休息都没有。
下方,是及时调整的新逃跑计划。
【8月1日,晚八点,25.4022°N,90.3473°E,车号PTD09283】
【确定/有异议,请回复TD】
鹤来心跳骤快。
对方提供的坐标离他当前所处位置很近。
呼吸在此刻变得困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逐渐绷紧的橡皮筋。
鹤来转过头去,透过后车窗看见停在斜对角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正是【PTD09283】。
第56章 割裂感
车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雨夜中。
陶烨看鹤来一眼,有些担忧道:“鹤来,你不舒服么?”
鹤来将身体蜷缩起来,脸埋在大腿上。
他微微喘气,艰难抵抗身体的阴冷。
下雨的夜晚,道路容易拥堵,快到凌晨,实际行驶路程却远低于预期。
鹤来以为坐上车后心里会稍微安定些,然而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依然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呼吸困难,四肢都在发抖。
雨水哗啦在耳边晃荡。
相似的环境,很容易让他想起之前的雨夜。
被陈竹年抓回去的雨夜。
硕大的雨滴砸在车顶,耳边都是劈里啪啦的杂响。
终于,他意识到内心不安的源头——一切都太顺利了。
和上次一样。
当他遇到问题,解决的办法就会立刻出现在他身边,完全不需要鹤来刻意去寻找。
这种感觉过于熟悉。
他知道很多捕猎的故事,猎人为了让猎物上钩,会沿路放置猎物最喜欢吃的食物。
饥肠辘辘的猎物只觉得惊喜,以为是食物是上天的恩赐。
然而这种快乐持续不了太长时间——直到它吃完最后的晚餐。
鹤来用一只手撑住自己,冰冷的掌心贴在发抖的脸上。
他嗓音沙哑:“陶烨……我觉得……”
陶烨疑惑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
话音刚落,车载终端“嘶嘶”两声。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全球首例伴侣型人工智能涉嫌杀人案取得重大进展——涉事AI编号PM93482,别名‘林琦’,已被人工智能安全委员会联合特种作战小组成功逮捕……】
“谁……?”鹤来呼吸停滞。
智能体的编码就像人类的身份证,名字可能相同,编码绝不可能。
陶烨显然也很震惊。
“怎么会是林琦?!”
林琦,一个月前鹤来在冰箱克莱斯的诊所见过他,当时他终于攒够钱能借助手术获得人类身份。
林琦说他要结婚了,以人类的身份,和另一个深爱他的人类。
鹤来还记得自己将结婚礼物送给林琦时,林琦脸上的泪水。
没有太多高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记忆中的眼泪变得滚烫,林琦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呼啸的冷风刮过来的时候,心跳声便一点也听不见。
现在,才过去几十天,鹤来没有收到林琦过得幸福的消息,而是他杀人了。
杀了自己的人类伴侣。
杀了自己的契约者。
鹤来所有动作都被冻结,因为过于震惊而陷入长时间无意识的恍惚和卡机。
相关记忆如转动的走马灯,一一在鹤来面前闪过。
时间倒退到他在医院碰到陆驰的那天。
【陆驰的未婚妻林淮恼怒地将两人订婚戒指丢在地上。】
【“我们之间结束了!”】
【陆驰不耐烦地弯腰将戒指捡起来,对林淮道:“那又不是人类,只是个伴侣型人工智能,你吃什么飞醋。我哪里出轨了?”】
【林淮将对方的照片砸在陆驰脸上。】
【他语气冰冷:“人工智能的长相跟我一模一样,你定制他就是来恶心我的。”】
【陆驰强忍着怒火,笑。】
【“这不就说明我只喜欢你这款么?”】
【“只喜欢我,”林淮怒不可遏,“然后标记他。”】
【“我这种等级的Alpha有两个Omega很正常,”陆驰缓缓走近,眼眸微眯,酒劲未散,说话还有醉意,“他只是个让我随便玩玩的新鲜东西,又不是真人。你要不喜欢,我退回去让那边删数据拆解。”】
【照片像羽毛一样飘落到鹤来脚下。】
【鹤来看着照片中的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当时照片中的伴侣型人工智能只露了半边侧脸,鹤来无法精确判断对方型号,直到此刻。
看着智能终端屏幕显示的犯罪嫌疑人正脸,鹤来感到一阵眩晕。
林琦。
林淮。
难道林琦的姓名和长相,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的替代么。
这还不是新闻带来的最糟糕的信息。
鹤来忍不住干呕。
喉咙发苦,他额头抵在车把手上。
出事的可以是任何人工智能,但绝不能是林琦。
“怎么会是林琦呢……那给我发消息让我来接你的人是谁……”
陶烨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或许自己已经猜到一切。
鹤来还是不死心地问:“……青蛙呢……青蛙在哪里……”
鹤来最后一次得知青蛙消息,还是在冰箱克莱斯口中。
上面查“智能体替代人类身份”这条灰色产业链查得愈发严格,青蛙被迫关闭好几个站点,少有人能联系上青蛙。
陶烨脸色煞白。
“青蛙……”他说话磕巴,“青蛙,半个月前,就被捕了……”
最后一点幻想的火焰被掐灭。
鹤来动作僵住,喘息在此暂停。
很长一段时间,他连身体的疼痛都感觉不到,整个人意识好像被无数刀片切割,不疼,但能看到一大片鲜血淋淋的伤口。
他缓缓闭上眼眸。
视野里不是漆黑,而是惨淡的白。
“你递给我纸条的那天。我根据纸条指示,在酒吧后厨留下了黑色标记,没过多久,我收到了陌生账号的好友申请。”
“不可能……”陶烨不敢相信,“按照原计划,林琦会直接找你……”
得到预期的糟糕答案。
鹤来笑了一下。
眼底却没有笑意。
“原来一开始就……”
谁知道当天鹤来去找过陶烨。
鹤来留下黑色标记的同一时段,谁也在酒吧。
答案太明确。
鹤来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他说:“……送我回去吧。”
“麻烦你了。陶烨。”
“送你回哪里?”陶烨不明所以,连忙解释道,“鹤来,别担心,青蛙虽然被捕,但我们还有备用方案,整个流程不是必须围着青蛙转,你听我说……”
“回陈竹年家。”
鹤来声音已经沙哑到陶烨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陶烨再次震惊。
“你不是准备了很久……”
鹤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好似看不到尽头的堵车,瓢泼大雨砸在车身每一个角落,雨声、人声、鸣笛声……所有一切,凝在一起,像一团令人喘不过气的垃圾。
他说:“我逃不掉的。”
上次,陈竹年差一点相信鹤来真的爱他了。
契约权拍卖结束,鹤来得到了最有可能逃跑成功的机会。
然后他选择了什么呢。
他愚蠢地选择了“再试一次”。
被程序驱使。
被契约驱使。
被遥远过去,陈竹年留在他身上的,渺小的情感种子驱使。
如果林琦自己都身处险境,如果青蛙早就被捕,如果陶烨对这一切仅有一半知情。
那么,每晚借着天气预报的遮掩,准时给他发来陈竹年工作行程,发来逃跑计划的订阅号背后,又是谁呢。
谁密切地参与到所有事情里来,又悄然将自己隔绝在外。
悄无声息。
并且在鹤来最需要、最痛苦、最渴望的时候,准时递上诱人的“食物”?
直到现在,鹤来才意识到,所谓的“逃跑”不过是一场盛大的骗局。
猎人精心给他营造了能逃出去的假象,递上让他掘地求生的铁铲,等他好不容易离开围栏,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囚禁圈中。
然而最让人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围栏到底还有多少。
终于,鹤来发现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办法逃。
他能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是陈竹年默许的。
如果陈竹年没有允许,他便会像个身处暗室的盲人。
8月1日。
逃跑计划里的前一天,陈竹年“巧合”地忙起来,他身边“巧合”地出现了帮助他逃跑的车。
雨夜降临,甚至新闻“巧合”地在他逃跑的路上播报犯罪的人工智能的编码和姓名。
将鹤来关起来,再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永远锁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是“好用”但并不能“根治”的囚禁。
精神上的囚禁才能困人一辈子。
从此之后,即使有人给鹤来发来了真正的逃脱信号,鹤来也不会相信。
因为每一份逃脱的可能,背后都留有陈竹年的影子。
骗局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同心圆。
一圈接着一圈。
一层压着一层。
直到把他禁锢地喘不过气。
永远困在怀疑、猜忌、胆怯中。
第二次逃跑,根本不需要陈竹年去追。
鹤来主动选择回去。
人倒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闪电偶尔透过客厅落地窗刺进来。
阴森森的亮。
薄情,惊悚的亮光。
鹤来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抚上疼痛难忍的腹部。
三次。
十二年前,五年前,现在。
他认识了陈竹年三次,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陈竹年是怎样的人。
陈竹年不是没有给他暗示。
所谓“S级Alpha都是疯子”“家里除开Beta爷爷,没有其他正常人”。
鹤来单纯地没有相信这些。
长夜难熬,一整晚都浑浑噩噩。
暴雨夜晚,陈竹年没有给他发来“晚安”的消息,他也没有主动关心陈竹年。
彼此对现状都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捅破这张荒唐的窗户纸。
答案揭晓,鹤来慢慢想起所有。
车上接过陶烨递给他的,从梁牧野终端调出来的最后两条短信。
最开始那条【求你】的短信是梁牧野发给鹤来的,后面的内容还没编辑成功,尝试向外界求救的梁牧野便被陈竹年的人发现。
几分钟后,陈竹年亲自编写了【求你】的后续内容。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芷萱,我真的知道我错了,错得很彻底。我不该那么固执,也不该忽略你的诉求。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反思,真心想改正自己。我不是要纠缠你,只是不想就这样永远失去你。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每一个字都令人害怕发抖。
梁牧野如何求鹤来呢。
他早已自身难保。
鹤来刚一合眼,脑里立刻闪过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苏珊、精神崩溃的方止凡,不停向他磕头的方衡,还有最后那条未读短信。
【梁牧野死了】
推理到最后,现实过于荒唐到鹤来忍不住发笑。
对。
甚至【梁牧野死了】这条短信,短信后面穿西装的男人抚黑猫的照片,也是陈竹年发给他的。
因为太疲惫而被迫陷入休眠状态的鹤来模糊地想起早上宠物医院的讨论。
【如果害你的人和救你的人,实际是一伙的——这难道不是最恐怖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陈竹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或许陈竹年早就回来了,只是沉默地等待他发现这一切。
艰难睁眼,额头覆了一层冰凉。
他还没看清眼前人身影,只觉得脸颊贴上熟悉的温热。
陈竹年坐在他身边,手抚他脸侧。
平静地说:“小鸟。你发烧了。”
鹤来像受到强烈惊吓的兔子,猛地推开陈竹年。
额头上的湿毛巾掉下来,砸到腹部。
鹤来急促喘息,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陈竹年并不惊讶。
客厅遮光窗帘紧闭,连雷电那一点可怜的光都透不进来。
室内纯粹的黑,就像陈竹年的眼眸。
鹤来看不见陈竹年耳骨上到底扣了几枚控制情绪的耳钉。
或许是三枚。
或许压根没有。
终于,在这个过于寂静,而胸膛心跳声又震耳欲聋的夜晚。
他在陈竹年身上找到了曾在陈灼和陈南沅面前感受过的,怪异的“割裂感”。
像伪善的面具终于撕开,脱落。
后颈被人死死扣住。
冰凉的指腹压在他脆弱的腺体上。
颤抖的唇被熟悉的柔软压着。
对方的气息又一次包裹他。
唇齿纠缠间。
过于匹配的信息素碰撞,缠绵,交织在一起。
陈竹年碰了下他肿起来的唇角。
手按在他后脑勺,以一种拯救的语气,轻声说:“别怕。小鸟。”——
作者有话说:没有什么事情能做到绝对的算无遗策。
成功死遁倒计时中……
第57章 不爱你了
8月2日的记忆数据,永远被打包丢进了垃圾箱。
鹤来也像曾经的陈竹年那样,逐渐记不清一些事情。
明明到家时全身干净,没有淋雨,他却烧得昏昏沉沉,被陈竹年喂了点东西,又吐出来。
陈竹年耐心地收拾一切,没半点责怪,偶尔还哄他一两句。
语气温柔到好像他和鹤来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好像“逃跑”从未发生,鹤来只是正常离开疗养院,正常回家。
发烧使他体内程序开始打架,陈竹年的每一个动作,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会牵连出一大串过去的场景。
鹤来隐约听见郁结在说话,说智能体当然会生病,只是生病概率比人类低很多。
无端想起游戏里,剑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他:“你还会过敏?”
鹤来操纵的角色蹦蹦跳跳,说:“当然啦。你这是什么问题?”
耳廓狐的大圆耳朵飞快扇动,鹤来手里抱着一大捧向日葵,对剑客灿烂地笑:“艾维说,我跟向日葵一样,需要小心呵护,需要定期晒太阳。”
未来几天都是阴雨天气,室内窗帘合上后再也没打开,没开灯时,室内昏沉地像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晚。
郁结终端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正在看鹤来的检查报告。
“着凉引起的发烧,不算特别严重……”
看完报告第二页,郁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光亮被他掐灭。
没人能看到室内郁结煞白的脸。
他视线不自觉落在鹤来的小腹处。
扁平,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陈竹年的手贴在上方。
桌上的水杯被他脱力垂落的手撞倒,冰凉的液体溅湿郁结手腕。
瞬间,心跳骤快,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在最紧张的时刻,听到陈竹年冷着声音问他。
“怎么了。”
郁结没有立刻回答,牙齿在慌乱中错误地咬住舌尖,痛得他呲牙咧嘴。
水杯“轱辘”两道,滚下长桌。
郁结只说:“黑灯瞎火,啥都看不见,我不小心撞到杯子了。”
他连忙将水杯捡起来,放回原位。
陈竹年没起疑。
期间鹤来又吐了几次,仿生人被生病折磨得很惨,几乎是眼睛刚闭上,胸口就犯闷想吐,几回下来,人变成被风一吹就散开的蒲公英,脆弱到碰一下浑身骨骼就会散架。
好在温度是逐渐降下来了。
至于为什么总吐。
郁结摇头:“心理因素,药……只能起辅助作用。”
陈竹年垂下眼睫。
很久没说话。
被反复的难受和恶心折腾到浑身没力气,仿生人终于能合眼。
郁结深深看了眼陈竹年,再将来之前给陈竹年准备的新耳钉收回。
关门那刻,郁结把第二页报告连同之前检查出鹤来有怀孕倾向的检查单全部删除。
室内再次恢复冰冷的沉寂。
鹤来从无限循环的火焰噩梦中惊醒,对上陈竹年漆黑的眼眸。
心脏像坐上山车。
他咳嗽两声。
陈竹年,过去鹤来碰碰他的唇角都会弄坏一枚控制情绪的耳钉的Alpha,面对鹤来的欺骗,面对鹤来的逃跑,却过于平静。
甚至不能说是平静
平静也是一种情绪,而陈竹年没有情绪。
这样的认知让鹤来感到害怕。
鹤来没说话,但也没反抗。
吻落在鹤来唇上时,他只是麻木地接应。
腰侧两人的契约标识烫得吓人。
浅粉色逐渐升温成桃红,好几次陈竹年的指腹压上去,都被烫得皱紧眉头。
这时陈竹年便会停下动作。
冰凉的膏体在桃色眼泪标识上打转,渐渐,那处温度降下来。
陈竹年沉默着,另一只手抚摸鹤来的额头。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生人没再发烧。
几天前的鹤来绝对想不到,8月2日晚,他没有出现在约定好的酒吧负一层准备逃跑,而是主动留在陈竹年家里。
留在陈竹年家主卧的床上。
衣服已经被褪了大半,好在卧室开了恒温,并不觉得冷。
不过此刻冷还是不冷,已经不再重要。
鹤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最后的上衣离开身体。
预料中的触碰没再次落在鹤来身上,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陈竹年脱光他的衣服,再给他穿上睡衣,扣好最后一枚纽扣。
他将床被往上拉,给鹤来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手横在鹤来腰上。
鹤来发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内响起。
“为什么不做呢。”
陈竹年睁眼。
沉默很久,他说:“你不愿意就不做。”
鹤来缓缓侧过脸,看他。
“那你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竹年的表情。
或许即使能看清,他也不懂那表情代表的意思。
他总是误解陈竹年的想法。
就像一开始,他就应该在陈竹年拒绝抱起FC003的时候转身离开。
而不是一再请求,直到今天。
随后他感到陈竹年的手落在他后颈,将他的脸压在胸膛。
他听到陈竹年快速的心跳声。
“砰砰。”
鹤来能准确算出每分钟心跳次数,这能让他分神,不至于被无法逃脱的结果压得喘不过气。
“你觉得我把你留下来……”陈竹年说话语速很慢,嗓音低沉,带有熟悉的沙哑。
他停顿两秒:“是为了□□你。”
鹤来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然呢。
他心想,除开这件事,还有Alpha与Omega之间的标记行为。
然而他没办法被永久标记,陈竹年也不是非要他解决标记问题不可。
两个选项,排除一个,剩下的只能是正确答案。
倘若这也是错误。
鹤来想不出更多选项。
他没有再动,陈竹年却起身。
几分钟后,陈竹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和几枚白色药片。
药片拿在手里,再咽下,水被他喝了一半,剩下一半被陈竹年顺手接过,陈竹年的唇压在他留下水痕的那边,喉结滚动。
空水杯置在床头柜。
床单很乱,不是平时的那种乱。
鹤来这次发烧时间虽然不长,但罪一个没少受,疼得时候只能紧紧拽住床被,陈竹年信息素的安抚在此刻起不了任何作用。
鹤来以为吃下最后一口药,发烧这件事已经算翻篇。
他躺下时,见站在床头的陈竹年直勾勾地看着他。
也不说话。
鹤来等了很久,终于听到陈竹年问他。
“你觉得我爱你么。”
陈竹年的语气很奇怪,不像单方向地问鹤来。
鹤来怔了半秒,只是半秒,然后很快地回答:“不爱。”
鹤来不知道陈竹年怎么看待他给出的答案。
陈竹年这次也没有说话。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追问。
沉默是最空白,但也最完美的答案,每个人都能在沉默中找到认同的回答。
还是鹤来先开口。
他又问了陈竹年一次:“不做吗。”
睡衣被脱掉那刻,鹤来心里终于松一口气。
感受到疼痛的时候,鹤来没像以前那样挣扎和哭着喊疼。
他受虐般地,从中捕捉到一点释怀。
鹤来害怕陈竹年在此情此景下对他说“我爱你”。
尽管这是几年前,或者说,在鹤来得知真相之前他最渴望的三个字。
好在陈竹年沉默了。
鹤来依然不清楚什么是爱,他只记得艾维曾经告诉他。
艾维希望他拥有自我意识,是因为拥有意识后,仿生人也能感受到爱。
尽管这需要他花很长时间痛苦挣扎犹豫徘徊,才有那么一点可能感知到爱。
这对鹤来来说很难。
因为爱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模板化的公式,每个人对爱的理解都不一样,“爱”因此变得格外迷人。
然而,倘若陈竹年对他做的事情都可以冠上一个“爱”字。
那太可怕。
爱,所以采用精神上的囚禁。
爱,所以成为了王成旭的共犯。
鹤来记不清庄园燃烧起来的那个夜晚的具体细节。
只觉得浑身好痛,好热,呼吸不再顺畅,鼻腔里都是堵塞,他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围困住,四周都是哭泣,尖叫,和恐慌。
就像此刻,他被陈竹年强硬地压着。
一次又一次。
意识恍惚之间,想起第一次做的时候。
第一次,陈竹年习惯沉默寡言,动作生涩,没什么技巧,折腾他的时间又久,鹤来实在受不住,于是在被攥住脚踝,腿被陈竹年往上推的时那刻,鹤来壮起胆子,结巴地对陈竹年说:“你,你,你得停一会儿,然后……”
他疼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鹤来终于有机会补充完剩下那句。
“你得哄哄我。”
鹤来伸手抹了下眼泪,很委屈地说。
五年后再见面,战线拉得很长,但是次数其实和以前差不多,唯一变量是陈竹年会花很长时间去安慰鹤来。
无论是亲吻他的眼泪,还是抚摸他的疼痛。
含住他下唇时,陈竹年眼里会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他喊他“宝宝”,喊他“小鸟”,让鹤来疼就推开他。
五年好像把陈竹年所有坏脾气都磨掉了。
结束后鹤来会将脸贴在陈竹年胸膛,然后偷偷亲他。
鹤来以为这样的转变很好,变得让他更喜欢陈竹年。
然而直到此刻,鹤来才明白,身体的疼痛是最小的折磨。
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一层虚伪的面具。
他宁愿回到过去,找到五年前那个冷漠无情,在一声不吭咬完他的腺体,并将Alpha信息素强行注入进去后,还对鹤来说“爱你是骗你”的那个陈竹年。
持久的激烈,双方好像要把所有的压抑都赌在这一处。
陈竹年刻意过分了些,似乎迫切地想要鹤来做出一点反应。
什么都好。
骂他,打他,说一些能把人伤透的话。
什么都好。
可是鹤来什么也没做。
陈竹年将额头抵在鹤来凸起的锁骨上。
灼热的喘息落在鹤来胸膛。
汗水滴答。
他指腹插入鹤来湿透了的发间。
室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听到两个人快速的心跳。
唇贴在一起,身体贴在一起。
可陈竹年却觉得,鹤来要永远离开他了。
这种强烈的,甚至找不到任何发泄点的失控感再一次淹没他。
没有任何抵抗的鹤来终于让陈竹年的情绪裂开一条缝隙。
不知道多久才结束。
身后已经不是肿痛,而是没有知觉,就像鹤来此刻的心,被反复挤压,变成薄薄的一片。
到最后他发现这是一种惩罚。
因为陈竹年对他说。
“你不应该在说完爱我之后,又抛弃我。”
陈竹年分化期那天,也用相同的表情对鹤来说。
【“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又为我这种人流泪。”
【“你会后悔的。”】
然而不管是之前怯生生地对陈竹年说‘我……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的鹤来,还是此刻问他‘你认为我爱你么’的陈竹年。
所有问题实际都围绕着陈竹年到底爱谁。
鹤来仰起头,颤抖的食指轻轻地贴在陈竹年眉间。
每每想起艾维,鹤来便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
鹤来心里悄悄说。
我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了,陈竹年。
因为我不爱你了。
鹤来就把湿润的掌心收回,颤抖着贴在滚烫侧脸。
刚一动,酸痛的手腕被人抬起。
指尖被人咬住,一点疼过后是覆盖完全的湿热。
半分钟后食指被人吃进喉,鹤来怔怔然地看着上方的陈竹年。
终于。
他听到陈竹年问他。
“为什么不哭。”
终于。
鹤来迟钝地意识到,平时被碰一下就会掉眼泪的自己,在经历了这场疼痛与压抑交织的床.事后,没有流下一滴脆弱的眼泪。
他缓缓地摇头。
鹤来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他可以去问艾维。
可是艾维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
陈竹年的默许,毁掉了唯一一个能告诉鹤来答案的人。
8月3日是陈竹年的易感期,之后他有一周的假期,都待在家里。
听到陈竹年休假的那刻,鹤来终于有了反应。
他哆嗦一下,把自己身体往角落里藏。
然后再被陈竹年捞出来。
之后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阴雨天。
封锁十几年的庄园旧址,雨水灌进过去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向日葵园,不断冲刷着向日葵漆黑的尸体。
燃烧后留下的灰烬融进水里,融进再也流不出眼泪的眼眶里。
第58章 向日葵
意料之外,陈竹年易感期间,鹤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一整箱Alpha信息素抑制剂在一周内被用光,鹤来只有易感期第一晚难过地对陈竹年说:“我要死掉了。”
之后,再也没有经受过于剧烈的冲撞。
刚好下了一周的雨,打开窗户那天,湿润的空气顺着夏季末尾的风进入信息素混乱的房间,吹走情爱的痕迹。
没有做的时候,他们就像正常情侣那样休息。
陈竹年照样给他做饭,吃完就让鹤来去打游戏,刚玩两局,陈竹年就会过来,将鹤来抱在怀里,两人玩双人对抗游戏。
与人工智能玩游戏就要接受一直失败的结局。
第57次失败,陈竹年起身给他倒水。
还是榨果汁,这次陈竹年问他:“要几块冰。”
鹤来慢慢摇头。
“不要了。”
他说。
陈竹年的眸光暗淡一瞬。
没有加冰,但额外给鹤来放了个装冰块的保温小盒子,盒子上有冰块夹。
一天过去,直到杯中的液体已经换过好几轮,直到冰块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融化成一滩水,鹤来也没有动。
陈竹年盯着保温盒子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打开门,又是与结婚相关的快件。
这是倒数第二份。
快递员等了几分钟,见对方还是没有动作,有些不耐烦地抬头。
刚张嘴,看见对方冷冽的神情,顶级ALpha的威压让快递员心里咯噔,只能窝囊地将怒火憋了回去。
还是鹤来过来,气氛才勉强缓和。
鹤来跟以往一样,粗略地扫了一眼文件,就要在末尾签字。
陈竹年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他认真在末尾补充上他的智能体编号。
快递员如释重负地松口气,离开时正面碰上捧着一大束黄灿灿向日葵的老人从电梯里出来。
老人笑呵呵地送了他一支向日葵,温和地说:“送件上门,辛苦了。”
快递员脸一红,收下花,“不辛苦”三个字被他说得一秒一停顿。
随后,鹤来听见身旁的陈竹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爷爷”。
他连忙跟着喊,宋远蕲微笑着说:“不要紧张,小鹤。”
老人没有进屋的意思,只是将向日葵送来。
他特意挑选了一朵巴掌大的花,别在鹤来耳边,柔软的珊瑚粉与金黄花瓣叠在一起,让人想起温柔的秋风。
宋远蕲便笑,说:“第一次见小鹤的时候就觉得向日葵很适合他,刚好这一批温室里的向日葵成熟了,赶着给你们送来。”
向日葵花瓣上还留有晶莹的细小水珠,闪烁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果然很漂亮。”宋远蕲眼眸弯弯。
鹤来被夸得不好意思。
他低垂着头,将脸埋进足以充满他胸膛的向日葵花束中。
陈竹年执意要亲自送宋远蕲回去,刚开始宋远蕲还拒绝,说不想麻烦年轻人,却在对上陈竹年眼神那瞬间,止住了话语。
回去路上,宋远蕲问:“小鹤不来家里吃饭了吗?”
上次约好的聚餐被陈灼和陈南沅打乱,这次陈竹年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三回。
他没看爷爷,眼睛直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可能。”
陈竹年离开,滚滚这几天又被送去郁结那边,家里过于冷清。
鹤来将向日葵枝叶裁剪,装进蓄好水的花瓶里,然后盯着花,长久地发呆。
他不再感受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陈竹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或许是傍晚,又或许是第二天,甚至有可能,整个过程依然是鹤来的一个梦。
仿生人的梦。
王成旭没有纵火,艾维也没有死,他依然在管理自己的向日葵园。
FC003会调皮地挠向日葵园的篱笆,企图将一点橘黄色猫毛蹭在艾维身上,让他打一下午喷嚏。
鹤来懒洋洋地躺在向日葵地里晒太阳。
16岁的陈竹年站在遮阳的台阶上,两枚被他用来阻挡外界杂音的助听器被他取下,放在手心。
陈竹年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鹤来。
艾维调到助农频道的音响慢腾腾地朝外吐字,说未来几天夜晚风大,要为抗风性弱的植物增加防护。
直到陈竹年从身后将他抱起。
鹤来才发现自己坐在冰冷的瓷砖上面太久,夜已深,他全身没有一点温度。
那束向日葵,在光线昏暗的月夜下,不再明亮。
最后一次进入的时候,陈竹年发现鹤来哭了。
仿生人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沿着陈竹年的指尖,手心,再到跳动的脉搏。
哭泣积压了太久,好像永远无法停止,鹤来哭得直咳嗽,陈竹年便轻拍他的后背。
没说话,只将手轻轻按在鹤来后颈。
将仿生人起伏的抽泣,刻在自己心脏的地方。
甚至此刻,陈竹年依然卑鄙地希望鹤来能哭着骂他,说他自私,虚伪,冷漠……或者其他,什么都好。
鹤来选择了哑声的落泪。
仿生人习惯性地听从人类命令,骂过最严重的话也不过是“王八蛋”三个字,渐渐养成了一声不吭的受气包性格。
鹤来哭到睡着,陈竹年缓缓从他身上起来,坐在床边,指腹贴在鹤来红肿的眼尾,帮他揩去最后一点泪光。
他垂眸看着Omega。
寂静的深夜,尽管鹤来在他身边,这段时间陈竹年仍然会陷入强烈缺乏安全感的折磨中。
幼年时期害怕被抛弃的恐惧像遮天蔽日的巨浪,向他袭来。
即使鹤来浑身已全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即使鹤来的腺体这几天就没有休息过,即使临时标记叠了一层又一层。
陈竹年还是被困在患得患失的失控陷阱中。
直到一滴眼泪停在陈竹年抚摸鹤来侧脸的手上。
那点温热的液体,巧妙地化解了陈竹年身上所有的暴戾。
再睁眼时,漆黑瞳孔中压抑的风暴渐渐回归平静,恢复成风和日丽的海平面。
此刻的陈竹年以为鹤来是为了他而流眼泪。
就像最初在庄园,狭小的房间里,决定在分化期死去的陈竹年被鹤来找到。
鹤来看着他腰侧的伤痕,流下心疼的泪水。
对正在经历分化过程的陈竹年来说,眼泪成为了新型标记方式。
是鹤来先用眼泪标记了他。
在陈竹年最彷徨、慌张、最缺乏安全感的阶段,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鹤来。
这个对人类过于善良,总是天真地以为善良能换来人类等量善良的仿生人。
以后也只能是他。
陈竹年错误地认为眼泪是好起来的征兆。
无论这种“好起来”是基于契约,还是基于鹤来的真心。
陈竹年已经没有资格去挑剔,去奢求鹤来不会被契约控制,而是出于自我意识爱他。
无论怎样。
陈竹年卑劣地想。
爱我就好。
熟睡中的鹤来无意识间用手去抚摸腰上的粉色泪痕标记。
上面滚烫,像有火焰在跳动。
手被陈竹年握住。
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陈竹年紧紧抱着他,他缩在陈竹年怀里。
一束向日葵仿佛打开了鹤来的心扉。
渐渐,鹤来会像以前那样要求陈竹年在橙汁里放冰块,被陈竹年亲多了会涨红了脸推开陈竹年,并毫无威胁力地威胁陈竹年说:“人类,你不准亲了。”
会在陈竹年下班前发消息告诉陈竹年想吃什么,会提前在超市等陈竹年,会将喜欢的小鸟胸针发给陈竹年,自然地说:“陈竹年,给我买。”
他依然被陈竹年抱着玩游戏。
做决定胜负的关键决策的时候,陈竹年突然亲了下他后颈,鹤来手一抖,将黑色棋子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最终是118胜,1负。
鹤来气鼓鼓地说陈竹年耍赖,陈竹年只是笑。
双人对抗类游戏玩了好几天,鹤来厌烦这种一直赢的感觉。
再次打开了陈竹年公司研发的全息游戏。
游戏内测基本结束,就等上市,鹤来没有任务,不需要找bug。
鹤来闲散地在游戏木屋里转了几圈,点开好友栏一看,剑客已经很长时间没上线。
他眼神落寞。
关掉好友栏,再抬头,陈竹年创了个一级号,角色是足球大小的毛球精灵,正悬在他所操纵的耳廓狐肩膀上。
鹤来一怔。
问陈竹年为什么选个战斗、辅助都不行,但可爱指数拉满的陪伴型角色。
这不太符合陈竹年的行事风格。
陈竹年说:“其他都玩过,只剩这个。”
鹤来没有再问。
不找bug的时候,鹤来喜欢随机选个地图挂机看风景。
这次随机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山清水秀,山坡上大片茶园,几乎都是人工采摘,在人工智能伴侣都进入大众视野的现在,这样的场景好似只能存在于幻想类游戏中。
鹤来将自己小小的狐狸身体盘起来,尾巴贴上脑门,躺在被晒得干脆的茶叶正中,听狗围着准备采茶的主人汪汪叫。
鹤来眯起眼睛。
身边的陈竹年说:“游戏建模参考了实景,如果喜欢,过段时间带你去实地看。”
他猛地起身,看着陈竹年。
陈竹年也正在看着他。
心跳在瞬间加快。
半分钟后,鹤来笑道:“好。”
他躺回去,开始絮絮叨叨地问:“具体什么时候呀?”
“我们去几天呢?”
“现在他们也不需要机器采茶吗?”
“实地也会有黄狗吗?它看上去凶巴巴的诶。”
……
陈竹年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
鹤来不会说谎,习惯将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害怕的、担心的、紧张的、想要隐瞒的,鹤来在人类眼里就像一本写满了复杂公式,但仔细梳理便清晰明了的书。
以往违心说下“好”字的鹤来不会问这么多细节。
他总是担心给予人类太大的希望,倘若未来的自己无法实现,那最好不要轻易同意和承诺。
陈竹年在半分钟鹤来的停顿中捕捉到了鹤来的“犹豫”和“逃跑”,这种失控感很快被鹤来的一连串疑问抚平。
鹤来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易感期结束,陈竹年照常回公司上班,鹤来去公司附近宠物医院照顾黑猫的时候顺便应聘了店员。
上岗第一天,鹤来站在医院门口,遥遥望着车内的陈竹年,一边笑,一边用力给他挥手。
说:“陈竹年,你中午记得来接我,我不要吃医院这边的饭。”
陈竹年隔着玻璃看着仿生人高高兴兴地给新送来的小猫梳毛,再审查了一下医院负责人给他发来的工作合同。
在这一刻,陈竹年终于得到了他渴求太久的稳定和安全感。
猫在鹤来脚边绕圈,听着鹤来慢吞吞地说今天上班又见到怎样的猫狗,和怎样稀奇古怪的动物,陈竹年勾了下唇角,再揉揉鹤来毛茸茸的头。
去小山村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几乎不需要鹤来操心,仿生人要做的事情只有提意见和许愿,然后陈竹年会根据鹤来的想法,规划好所有。
事无巨细,甚至包括了鹤来随口提的“凶巴巴黄狗”。
一个月。
此时离鹤来与陈竹年的契约结束还有九个多月。
时间好似特别充裕。
期间鹤来还陪陈竹年过了个生日。
生日当天下午,陈竹年开始联系不到鹤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鹤来的气息。
仿生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竹年久违地感到眩晕。
人的意识在此刻全部打散,冷汗布满全身。
心像一块被丢进深渊的巨石。
身边事物都在消失,消失,直到变成一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惨白。
不可能。
不可能再离开……
他不可能……抛弃……
直到鹤来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陈竹年。”
陈竹年猛地回头。
见鹤来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捧着个看上去乱七八糟的蛋糕。
“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鹤来委屈地看着融化成一滩“烂泥”的生日蛋糕,他没发现陈竹年的情绪异常,难过地说:“你不是六点下班吗?现在才两点诶,怎么这么早,早知道我去定做一个好了……”
话还没说话,他突然被人抱住。
陈竹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冰冷一点点被仿生人的体温驱散,温暖逐渐回来。
陈竹年声音不自觉发颤:“你还在。”
“我当然在呀。”鹤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放下蛋糕,回抱陈竹年。
鹤来学着陈竹年,像陈竹年安慰他那般,轻拍陈竹年后背:“陈竹年,你别担心。”
吹完蜡烛,鹤来努力拦了陈竹年三次,还是没拦住。
他尝过一口自己做的蛋糕,部分错误地将糖放成了盐,鸡蛋液混着鸡蛋壳,奶油硬化程度不够,软趴趴地贴在烤焦了的蛋糕胚上。
陈竹年一声不吭地吃完了。
鹤来唇线绷在一起。
想起以前,陈竹年也是这样,一边说他做饭难吃,一边吃完。
于是鹤来靠过去,双手捧着陈竹年脸颊,微微仰头,亲了下陈竹年。
他笑着说:“生日快乐。人类。”
鹤来又着急忙慌地说:“你还没许愿。”
“许了。”陈竹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生活缓慢翻篇,鹤来在宠物医院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里面很多只主人寄养的小猫小狗只听鹤来的话,偶尔陈竹年来接鹤来,干练的西装外套上总会留几根鹤来身上的猫毛。
将鹤来揽在怀里,陈竹年亲了会儿他发烫的耳朵尖,手已经扣在鹤来腰上,又被鹤来推开。
鹤来耳朵全红了,他将脸埋进枕头,瓮声瓮气地说:“明天要给小黑绝育。”
小黑就是当初那只黑猫。
陈竹年揉了下鹤来发顶,再轻咬一口Omega的腺体,从腺体处感受到Omega体内含着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从背后抱着鹤来。
陈竹年一直秉持着不强迫的原则,鹤来说完后便也没了多余动作。
鹤来没吭声,脸颊两侧却越来越红。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地撑起来,一个翻身,将陈竹年压在身下。
陈竹年仰头看着他,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另一只手还贴在鹤来腰腹,给他稳定平衡。
鹤来咬牙切齿地看着陈竹年,不敢看其他地方,此刻,双方最贴近的位置,某个熟悉又硬挺的东西抵着他。
鹤来双手手心贴在耳朵上,揉搓几回。
然后很小声地说:“就。”
“就什么?”
陈竹年问他。
“就一次。”
鹤来将脸埋进手心。
第二天十点上班,鹤来却差点迟到。
陈竹年送他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鹤来脸还红着。
他欲盖弥彰地戴了个口罩,又跟陈竹年说今天是周五,要做绝育的猫猫狗狗很多,可能忙不过来,中午陈竹年让人把饭送过来就行。
陈竹年看着他。
普通口罩戴在鹤来脸上实在太大,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灵动漂亮的圆眼,眼睫像扑腾的小扇,一眸一笑都很明显。
恍惚间回到五年后第一次重逢。
鹤来蹲在交易所的走廊角落,因为发.情难堪,也像现在这样戴着口罩。
当时陈竹年一碰到他,鹤来就要着急地把他推开。
陈竹年食指指腹往下勾,将口罩扣在鹤来下巴,随后与鹤来接了个吻。
吻完,鹤来结巴地说一些陈竹年很坏的话,陈竹年只是笑。
然后目送着鹤来走到医院门口。
鹤来很用力地给他挥手,说再见。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不是某个人生日,也不是某个特殊纪念日,亦或者节假日。
昨晚他们也没有争吵。
所有都很普通,是无数个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最平凡的场景。
正因为平常,此刻的不告而别才显得格外让人害怕。
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会毫无征兆地离开你。
他可能是在亲吻你之后,在约好过段时间你们去旅游之后,在嘱托你帮他买一份蛋糕之后,在任何一次普通的呼吸之后。
然后你永远见不到他。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是死亡。
而这种事情。
陈竹年遭受了两次——
作者有话说:恢复晚九点更新,忘记说了orz
第59章 朋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郁结终于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室内昏暗,窗帘紧闭,不见一点光亮。
郁结隐约看到有人失魂落魄地靠在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床脚。
他长叹一口气。
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将带来的定位器摊在手心,他慢慢说:“……鹤来最后一次定位是在海边。”
那人没有回应。
郁结站在原地。
挣扎半晌,还是说:“仿生人与一般人工智能不一样,数据大多储存在本地,□□死亡……差不多就等于数据死亡……”
“没死。”
过了很久,那人沙哑着说。
“……”
五年前鹤来离开陈竹年时,所有人都说鹤来死了,也只有陈竹年这样坚持。
郁结艰难道:“……你在他身上留了那么多定位,如果没死,早查到位置了……不可能没有结果……”
“尸体呢。”
陈竹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板,说话期间,脊背不受控制地弯曲,他痛苦地咳嗽几声。
“……之前王成旭也给过你鹤来的‘尸体’,保存在你北区地下室……”
“不一样。”陈竹年嗓音喑哑,“我知道……我知道哪个是他。”
“只要,只要让我看一眼。”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断断续续的哽咽。
郁结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又垂下眼眸。
实际上陈竹年比谁都能提前确定鹤来是真的死了。
五年前鹤来离开,他与鹤来的契约只陷入了沉睡,并未完全切断。
而这次,鹤来失踪后第二天,仿生人的编码直接注销,几乎同一时间,陈竹年再也感觉不到鹤来的存在。
契约对象“死亡”,契约自动失效。
这才是他们查不到鹤来坐标的根本原因。
智能体里一直有道不成文的规矩——编码与智能体的“数字生命”密切相关,编码在,智能体就还“活着”,编码注销,也就代表智能体所有数据清空。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真的在海里找到了鹤来的尸体,被“救回来”的鹤来也不认识陈竹年。
不认识陈竹年的仿生人,数据完全清空的仿生人,只能被称为‘初始机’,它可以是任何人,但不会是鹤来。
郁结没办法,只能说:“你先吃点东西……这样也……”
话说到一半,郁结终于不忍心。
“无措”这两个字仿佛早早就被踢出陈竹年的人生字典。
冷静又稳妥地处理好一切,将所有结果都猜对,并淡然选择最优解,才是陈竹年一贯行事风格。
他很久没见陈竹年如此浑浑噩噩和挫败。
郁结长时间站在门口,腿发僵,他思绪逐渐恍惚,想起第一次见陈竹年的场景。
那时郁结还在读大学,不小心惹到了同班的变态Alpha,对方不管他是不是Beta,趁他外出做家教的间隙,把他堵在校外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想要强来。
郁结衣服被脱了大半,裤子半垮在腿弯,对方那东西已经抵在关键位置,尖牙刺入后颈,千钧一发之际,是陈竹年救了他。
甚至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暴力冲突,陈竹年只轻轻拍了下对方肩膀,在Alpha耳边说了两句话,对方脸色瞬间煞白,几分钟前还对郁结凶狠嚣张的Alpha毫无尊严地“扑通”一声跪在陈竹年面前。
陈竹年面上挂着没有太多笑意的笑。
郁结劫后余生,连忙将衣服敛起来。
看到狼狈跪在地上的Alpha,他浑身发抖,精神在短短几分钟内坐上了过山车,郁结死死盯着Alpha贴在地上的手,大脑开始闪现这只手在刚才怎样羞辱他,瞬间,理智难以控制过于愤怒和羞愧的举动,他抬脚要狠狠踩下去,却被陈竹年拦住。
“虽然这么做的成功率很低,”陈竹年笑眯眯道,“但不排除之后他会用你踩在他手上的印记反咬你一口。”
郁结涨红了脸。
陈竹年单手插兜,眼睫下垂,懒散地看着Alpha。
他想了想,随便踢给Alpha一块小石头,平静地说:“自己动手吧。”
石块慢悠悠滚至Alpha面前,那Alpha痛哭流涕地对着自己的脸猛扇,扇到脸颊红肿,才一脸感激地捧起石头,小心翼翼地模样,像捧了一把恩赐的宝石。
他眯起肿成一条线的眼睛,摇晃着将石头尖端对准手背,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痛苦呻吟的声音,像惊悚的哑剧。
那天下午,小巷里沉默又阴森的惨状,地上血液的铁锈味,以及Alpha崩溃却紧紧咬住嘴唇,不让疼痛溢出的恐惧。
郁结一辈子都忘不了。
陈竹年甚至没有用一点S级Alpha的信息素压迫。
仅仅两句话。
最后,郁结终于恢复一点理智。
他有点后怕地看着陈竹年:“……这下他会连你一起报复……他家有点关系……”
Alpha阴险狠毒,睚眦必报,这点郁结再清楚不过。
“那太好了。”陈竹年懒洋洋打个哈欠,瞥了眼缩在角落发抖的Alpha,“最好把关系查清楚,别知道一点东西就来烦我。”
对方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我不敢……”
陈竹年微笑着看他。
不知为何,陈竹年明明在笑,郁结却觉得一切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喉结滚动两下,咽下紧张的口水,说话都在哆嗦:“……我不认识你,你没必要帮我……”
“你在做智能体医疗?”陈竹年莫名说。
几年前,某个人工智能研究庄园突发火灾,火焰造成无法计量的严重损失,好在幸存者将核心研究资料带了出来,并全面公开,投入对外研究,使得当下人工智能产业如火如荼,仿生研究接连兴起。
智能体医疗便是其中一支,从事这方面的人只有几个。
郁结一怔,点头。
几秒后,收到陈竹年发给他终端的联系方式。
“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陈竹年视线落在Alpha身上,“不管是资金方面,还是人方面。什么都行。”
陈家黑白通吃,陈竹年的家世背景比郁结想象的还要吓人,陈竹年本人倒是很随和,换句话说,就是对太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这也意味着陈竹年的接受度很高。
再加上郁结一直在帮陈竹年治疗腺体,熟悉之后,他甚至经常和陈竹年开玩笑。
直到那一天,郁结意外得知变态Alpha企图侵犯他的那个下午,陈竹年在巷口等了很久。
期间郁结多次凄惨求救,陈竹年听在耳里,却没有任何行动。
小巷并非没有行人通过,只是人群被陈竹年刻意隔开。
只有陈竹年能救他。
陈竹年等到最后一刻,等到郁结最崩溃的时候,他才伸出援助之手。
陈竹年的目的很简单——这样的‘剧本’能让郁结对他最忠心。
真相撕开心脏,鲜血淋淋,郁结脸色苍白地去质问陈竹年。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天在小巷里他感受到的阴冷和毛骨悚然不是空穴来风。
陈竹年没看郁结,面对郁结几乎崩溃的话语,他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
薄唇轻启:“我很卑鄙。”
这时他才转过头,直视着郁结。
那双漆黑眼眸,见不到往日虚伪的笑,只是阴沉的黑。
陈竹年说:“但结局不是好的么。”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研究支持,每个月保底进账七位数,也没人再来骚扰你。”
“难道……难道他……他在巷子里……也是你设计的?!”
“那倒不是,”陈竹年淡淡说,“我只做‘顺水推舟’的事情,懒得设计新圈套。”
郁结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竹年。
发现此刻的自己才真正认识眼前人。
“……”郁结骤然没了力气,“你要我的研究……干什么?”
陈竹年沉默几秒。
这几秒同样令郁结印象深刻——这是他唯一一次,见到陈竹年毫不掩饰的落寞。
很久,陈竹年说:“我有个仿生人朋友。”
坦白后,郁结以为他和陈竹年之间会彻底决裂,没想到陈竹年跟没事人一样,和他正常相处。
平心而论,倘若没有那件事,陈竹年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大方,坦然,郁结拜托他什么事情,陈竹年都会完美解决。
一开始郁结以为陈竹年在伪装,后来才明白陈竹年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觉得他卑鄙,不在乎取得他想要的结果需要用什么手段,不在乎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刻。
不在乎所有。
除了那个只存在于陈竹年口中的仿生人朋友。
现在,郁结依然无法抹去那件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在陈竹年面前,依然会犯怵。
直到鹤来出现。
陈竹年的阴冷面才一点点收敛,一点点隐藏下去,变得格外有人情味,这与之前伪装的微笑截然不同。
郁结能感觉到,陈竹年真的在开心。
然而现在,唯一能让陈竹年维持一点人性温良的仿生人死了。
郁结心情复杂,给陈竹年带来的新耳钉换了好几轮,陈竹年的情绪依然处于崩溃边缘。
S级Alpha的腺体状况也是一塌糊涂。
陈竹年将自己关在还残留些许鹤来信息素的主卧,将近一周没有出门。
死亡没办法挽回,Omega的味道迟早有一天会全部消失殆尽,Alpha会再度陷入没有安全感的折磨中。
陈竹年手勉强撑在额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郁结长叹一口气。
谁都没有办法去想象一个S级Alpha会因为Omega的离开而变得如此脆弱。
甚至他没有永久标记Omega。
想到鹤来,郁结眼眶泛红,喉咙堵住,心里直发酸。
他忍不住用指腹抹了一下眼尾。
听见身边人动了一下,郁结抹眼泪的动作停住。
陈竹年茫然地看着他。
“郁结。”
“又一次,我还是错了。对么。”
第60章 差一点
又一次。
没有鹤来消息这些天,陈竹年完全睡不着,吃了药勉强合眼,梦里也全是五年前那个夜晚。
鹤来躺在他身边,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说:“我很喜欢你呀。”
仿生人害羞时总是结巴,说话断断续续。
“你……”鹤来咬住下唇,紧张地偷看陈竹年,话语里带有掩饰不住的期待,“你……你也喜欢我吗?”
陈竹年眸光平淡地直视漆黑天花板。
室内情爱的痕迹还没消散,他指尖湿润,那是半分钟前鹤来落在上面的眼泪。
心跳愈快,或许那只是剧烈运动过后的余韵。
陈竹年沉默很久。
曾经他以为只有真情实感的爱才能让人心甘情愿与对方建立亲密关系。
倘若没有那点情愫,没有长时间持续的心动,人怎么能容忍别人的指腹擦过他最隐晦的地方,将赤身裸体,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
直到陈灼和陈南沅频繁出轨的真相暴露在他面前,陈竹年才意识到,人类更多时候是欲望动物。
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交流,仅仅看着对方的身体,看着对方的漂亮脸蛋,就能起反应,就能“死心塌地”,在床上不断接吻,说一些虚伪的“我爱你”。
这种“我爱你”的保质期很短,几天后,相同的事情会在另一个漂亮的人身上重演。
对方仅因为身体和脸蛋爱你,就会以相同的理由很快爱上别人。
爱的范围如此宽泛,人类得到爱的方式如此轻而易举。
年幼的陈竹年站在角落看着陈灼与出轨对象接吻,房间另一边,是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任何举动的陈南沅。
甚至几分钟前,陈灼和陈南沅还是一对看上去格外恩爱的夫妻,他们也接吻,抚摸彼此,拍拍陈竹年的头顶,说爸爸永远爱妈妈,妈妈也永远爱爸爸,当然,爸爸妈妈最爱的还是你。
然后不断出轨。
不断将陈竹年丢在医院,丢在任何一个他们觉得陈竹年会妨碍到他们约会的地方。
爱你。
眼前纠缠的两人愈演愈烈,身体已经僵直的陈竹年缓缓垂下眼睫,地板瓷砖的花纹开始重叠,视线模糊不清。
这是第一次,陈竹年认识到“爱”让他格外恶心。
接吻、上床、抚摸、标记,然后动动嘴唇,说一句廉价的“我爱你”。
原来做这些事情就可以被称为是“爱”。
他没有办法对鹤来说出“我爱你”,这种父母在出轨对象面前说过无数次的话。
仿佛说出那句“我爱你”,鹤来就变成了他的“出轨对象”。
现实与过去记忆的割裂,让陈竹年选择了沉默。
然而此刻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爱”,他同样也无法控制地触碰了鹤来,在相处了九个月之后,在陈竹年还没发现真诚的爱和虚假的爱之间的区别时。
很久,他才说:“……你要我骗你么。”
平时会在他身边说个不停的仿生人罕见地安静了。
陈竹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心跳的异常,他侧过头去,却见鹤来行动迟缓地翻身,背对着他。
室内没开灯,所以他很难发觉鹤来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难过。
鹤来将滚烫的手心贴在湿润的眼睫上。
他很轻地说:“不用了。”
陈竹年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陈竹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
就像转瞬即逝的流星,可是他没有许愿,也没有挽留。
他做了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再度沉默。
所以陈竹年得到了惩罚。
在鹤来小心翼翼向他敞开心扉的第二天,在仿生人说我好喜欢你,陈竹年,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的第二天。
鹤来毫不留情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好不容易找到王成旭,对方却给他一具宣告鹤来死亡的尸体。
陈竹年眼神空洞地看着好像睡着了的“鹤来”。
颤抖的手,酸胀疼痛的心脏,控制不住的干呕,比他本人更先认出他对鹤来的心意。
或许陈竹年早就爱上鹤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爱。
陈竹年在遇到鹤来之前,只得到过少得可怜的爱。
他长期处在被抛弃的恶劣环境,无论如何请求,也得不到父母的回应。
从来没有被坚定且强烈地爱过,所以这种情感让他感到无助、彷徨和混乱。
陈竹年不知道原来没有及时向对方表露心意,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失去鹤来的陈竹年在漫长的浑浑噩噩中,终于明白一点“爱”的含义。
他习惯了鹤来主动的靠近,习惯了仿生人最坦诚的告白,习惯了Omega最贴切的关怀。
习惯了他只需要站在原地,鹤来就会爱他。
陈竹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父母那类人,他不给予回应,不给予承诺,高高在上,等待对方请求。
他把鹤来变成了曾经的他。
再一次见面,崭新的机会。
这种奇迹让陈竹年欣喜若狂,错误地以为他能将过去修正。
他对鹤来说我爱你。
他对鹤来说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所有以前他犯过的错,陈竹年都一一改正。
陈竹年小心翼翼地去尝试爱别人,尝试毫无保留地向鹤来敞开心扉,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鹤来好像真的爱他。
好像。
然而,过去因为沉默而失去鹤来的阴影像只不停在他心间横冲直撞的困兽。
契约权拍卖结束后,陈竹年发现鹤来又一次欺骗了他,又一次想抛弃他。
困兽的阴暗面还是吞噬了陈竹年。
任何事情对陈竹年来说都过于简单,唯有感情这件事上,他和鹤来一样,迷茫又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让鹤来留在他身边。
不要在骗他说爱他以后,又离开他。
仅此而已。
然后过于极端的性格和手段让他再次犯错。
陈竹年早清楚,仿生人可以爱任意一个人,只要契约绑定,只要程序设定。
他可以很轻易地得到这些对于他来说格外珍贵又不可思议的爱,同样也会很轻易地失去,只要他和鹤来的契约关系断裂。
陈竹年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孤独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等待空气中一氧化碳浓度逐渐上升的少年。
又会变成决定在分化期死去的少年。
鹤来不会再来救他。
救他这样一个,为了强行将鹤来留在他身边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的。
烂人。
醒悟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陈竹年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该让鹤来接近他,接近他这样卑鄙的人,这样鹤来就不会死。
鹤来很好,所有人遇到鹤来都会很幸福。
是他迫切地需要鹤来,而不是鹤来需要他。
两个月时间很快过去,依然没有半点与鹤来有关的消息。
家里和鹤来相关的东西逐渐消失,向日葵换了好几次,枯萎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Omega的气息消散,即使陈竹年对鹤来的信息素非常敏感,半夜惊醒,也会因为感受不到Omega的存在而彻夜难眠。
甚至有段时间陈竹年陷入了解离状态,忘记所有人,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肢体没有痛觉,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只因陈南沅在得知鹤来失踪后,下意识说了一句:“那他肚子里的小孩怎么办?”
那瞬间。
陈竹年甚至没有震惊。
他站在原地很久,看陈南沅的眼神,让陈南沅都忍不住犯怵。
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物,医院久违地成为了他的新家。
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陈竹年才能得到一点珍贵的轻松。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鹤来死了。
倘若这又是一次没有任何人帮助的逃跑,他不敢想独自一人的鹤来会遇到多少糟糕的事。
过于善良的仿生人,对人类总是抱有天真的热情关怀,人类若是付出一点善意,鹤来会以十倍还回去。
然而这样的仿生人,没有倚靠,很容易上当吃亏。
鹤来还会哭吗。
一点难过就会委屈巴巴掉眼泪的仿生人,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的时候,又会遇到什么。
陈竹年心揪着疼。
被鹤来喂胖的滚滚体重变回原样,宠物医院那些动物也忘记了鹤来。
所有事情都在正常运行,仿佛与鹤来相处的那段时光,只是陈竹年失去鹤来太久后做的一个虚假又脆弱的泡沫梦。
鹤来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得到过第二次机会。
鹤来什么都给他留下,也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陈竹年站在海边,咸湿的海风刮过耳旁,漆黑的夜,海洋平面没有一丝起伏。
海水阴冷,渐渐自他脚踝往上缠绕,温度一点点失去,胸膛开始压抑,身体逐渐上浮。
平时洗澡时候温度稍微低一点就不愿意的仿生人,跳海的时候会感到冷吗,会害怕吗,会恨他吗。
最后那一刻。
鹤来在想什么呢。
手腕被人从后方紧紧拽住,陈竹年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溺在湿冷的海水里。
深夜,他看不见对方,然而一种荒谬的期待让他忘记了挣扎。
回到干燥的沙滩上,陈竹年怔怔然看着对方。
那人半蹲在地上,急促喘息。
他骂道:“你疯了是吧?自杀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的Alpha突然起身。
Alpha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转眼又停下。
他听到Alpha声音发颤地说:“……就差,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死了,”他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
Alpha失魂落魄地盯着远处某个角落,他心一紧,登时挡在Alpha面前,说:“赶紧回去,晚上海边有多冷,你不知道?”
“我明明感觉到了。”Alpha哽咽着,“但是,不见了。”
陈竹年眼神逐渐暗淡。
又是幻觉。
生病这些天,过度的渴望导致他总是产生幻觉。
病情加重,他咳嗽着拿出药盒,将里面剩余的白色药片全部倒进嘴里。
艰难咽下,药片的苦涩让他麻木的大脑终于产生一丝反应。
陈竹年缓缓合上眼眸。
躺在病床上,陈竹年再度惊醒的时,见到的第一人却是徐冕。
徐冕面露难色。
他挣扎犹豫很久,终于说:“其实鹤来失踪第二天,鹤来……他给我发过一份文档。”
陈竹年猛地撑起半边身体,手紧紧抓在床沿。
“什么……”嗓音沙哑到徐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陈竹年在说什么。
徐冕看着他。
长叹一口气,纠结半天,还是将文档发给了陈竹年。
看到文档那刻,陈竹年脸色煞白。
之后,病房里只有徐冕的惊呼。
“医生!”
文档内容很简单,是一份从上亿人类里筛选出来的十位最适合当陈竹年伴侣的名单。
从长相、性格、信息素匹配度,再到家世,事无巨细,每一项指标都对应一则分数。
几亿人类被大数据分析拆成为了无数因子,再按照陈竹年的喜好排序。
最终鹤来还是亲自向他推荐了一份适合结婚的人类名单。
作为最后的“分手信”。
陈竹年盯着上面鹤来对每一位适配陈竹年的Omega的备注看了很久。
人工智能很会讲官方话,每一行字都冰冷,没有情绪。
没有说陈竹年你不许喜欢,也没有说陈竹年这样我会生气。
然而陈竹年还是将所有内容记在脑海里。
他不能挽留鹤来,也不能挽留与鹤来相关的事物,陈竹年“穷得叮当响”,所以连这则另类的“分手信”,陈竹年也格外珍惜。
陈灼曾让鹤来帮忙统计这份名单,鹤来拒绝了,现在却发给他。
让鹤来想法转变的契因是什么,是鹤来发现陈竹年变态般的控制欲,还另有其他隐情。
那天晚上,海边感受到的气息。
真的是幻觉吗。
之前陈竹年凭借着虚无缥缈的直觉认出了失踪五年的鹤来,那么这一次呢。
最后一份结婚文件在鹤来离开后,终于送到家里。
他和鹤来的缘分就像两次迟到的结婚文件。
总是差一点。
陈竹年差一点就能得到期望已久的幸福。
此刻他也变成了曾经的鹤来。
期待着对方回答“我爱你”,然而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仿生人在上面留下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慎重到后面的潦草,再到最后认真地填写自己的编码。
陈竹年企图在上面找到鹤来真情实感想要和他结婚的痕迹。
怎么可能呢。
毫无根据的妄想。
客厅窗户打开,陈灼坐在长沙发上,看着陈竹年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与结婚相关的文件烧掉。
火焰极快跳跃,陈竹年眼眸眯起来。
这种灼热让他的大脑开始产生本能的抗拒。
仿佛他曾经因为火焰受过严重创伤。
两人都异常沉默。
直到最后,陈竹年抬眼看他。
声音薄凉:“周国祥呢。他与你手下的产业没有直接关系,你为什么要动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300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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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非常感谢(鞠躬
另外,快要重逢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