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手心还留有一点方卫翔信息素的味道,陈竹年又是狗鼻子,鹤来身上有什么样的信息素,等级如何,都一清二楚。
虽然两人没做什么,鹤来还是一阵忐忑,像被人拧住后颈的猫咪,话语卡了半截在喉咙里,面上表情僵住。
方卫翔还在笑,全然没有看到陈竹年,他看着鹤来,害羞地夸道:“你真的很漂亮,这花……没你好看。”
陈竹年看了一眼鹤来。
面上神情依然平淡,漆黑的眼眸,没显出什么情绪。
他说:“回来了。”
鹤来点点头。
“别乱走,”陈竹年说,“几分钟后要请神。”
说完,径直离开。
语气平平,没问鹤来怀里什么花,也没看方卫翔一眼。
鹤来吸吸鼻子。
陈竹年走后,他心里依然像挂着重物,胸膛有些喘不过气。
将花插进花瓶,鹤来看着金黄色的小花瓣发呆。
思考半天,觉得问题出在他还把自己当‘鹤来’看待。
他现在是何懿涟,何懿涟从来不在乎一个Alpha会有几个Omega,也不在乎别的Alpha会不会送自己花。
送花代表着友好,方卫翔的信息素也不是因为他而异常。
所以他没必要为此紧张。
所以。
陈竹年那样反应也合理。
他有些难过地抹了下眼尾。
房门被人敲响。
陈竹年在外面等他。
鹤来揉了揉脸颊,将心里糟糕的情绪压下。
方卫翔热情地向鹤来介绍村里的人和事,贴心叮嘱鹤来不要走错路。
鹤来礼貌回答,期间陈竹年也不说话,神色淡然。
方卫翔笑嘻嘻地说隔壁山头有一大片荷花池,感兴趣可以带鹤来去看。
鹤来却看向陈竹年。
陈竹年垂眸,说:“你喜欢就去。”
鹤来“哦”一声。
会不会是因为他想太多呢?
方卫翔和陈竹年同为Alpha,鹤来被陈竹年标记过,虽然不是永久标记,但性质差不多,以往他身上沾一点别人的味道,陈竹年都要问清楚,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人,为什么有接触。
于是他老担心陈竹年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或许在陈竹年看来,这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鹤来抿唇。
半路,陈竹年被邻居叫去帮忙,分别时,陈竹年只简单地说了句一会儿见,便没了下文。
彼时已是下午五点,日光下斜,后山茶园一角,方青绘捧着新茶枝桠跳祷告舞。
鹤来心里默念:人工智能是不相信神的,但他现在是人类,所以可以相信一下。
祈祷完毕,接下来需要将几十枝新茶枝桠分别插到后山各个角落,以求山神保佑。
天色渐暗,后山范围又广,几人将枝桠平分,分开播种效率最高。
手里还剩两枝,此时太阳西沉,灰云覆盖,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远方一点银润的月。
狭窄安静的小道响起急促的奔跑声,鹤来抬头,见青姨家斜对面的王老头怀里抱着只奄奄一息的狗,正朝他狂奔。
“快,快回去叫人过来,有人遭咬,走不动了嘞,”王老头慌里慌张地对鹤来说:“别插了,快回去吧,这山里……有东西。”
“什么?”
靠近了才能看见,王老头怀里的黄狗后腿被咬伤了一大块,鲜血流了一地。
鹤来看着那伤口发呆。
极其遥远的记忆再被激发。
他攥住王老头的手:“人在哪里?人和狗是在哪里受伤的?”
王老头指了下后方三百米左右那棵歪脖子树。
他看着小小一只的Omega,焦虑地劝鹤来:“别去,先回去拿家伙。那东西……狗看了都直犯怵,更不要说……”
他话还没说完,鹤来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了。
王老头瞪大眼睛,差点抱不住狗,嘴里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往村子那边跑去。
半小时后,后山被照明工具包围,方青绘着急地团团转:“到底去哪里了?歪脖子树那里也没人啊。”
更糟糕的是,找不到人,但能看到一滩挣扎过的血迹。
他们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后山有似狼非狼的怪物,据说浑身坚硬无比,狗咬上去一点伤害也没有,好几个上山插枝的村民都被咬伤。
陈竹年脸色煞白。
没有契约,将近一年没有标记行为,他对鹤来信息素的敏感度大不如前,空气里只有极其稀薄的线,陈竹年额上都是冷汗,此时天已全黑,后山基本都要被所有人翻个底朝天,然而依然不见鹤来身影。
方青绘心慌得不行,陈竹年眉头紧皱,轻声说:“我知道。”
“什么?”
方青绘刚转过头,一个没注意,甚至陈竹年也消失了。
这里海拔两三千米,夜晚温低,没有防护措施就在山里过夜相当于去死神面前走一趟。
方青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昏倒在方卫翔怀里。
直到晚十一点,搜查的村民都已经绝望。
陈竹年在山脚废弃的水沟附近找到鹤来。
鹤来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
见到陈竹年那瞬,鹤来如释重负,他看不清陈竹年面上表情,只是着急地说:“陈竹年,他腿受伤了,我背不动他,拜托你。”
陈竹年站在原地,攥着的拳头发抖。
许久,没反应。
鹤来喊了他一声。
陈竹年缓缓睁眼,依然没说话,径直走过来,脸色黑沉到像要杀人。
先确定鹤来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再将地上那人胳膊往上一提。
鹤来在旁边扶着伤员。
方青绘醒来时听到陈竹年和鹤来安全到家,高兴地大哭一场,又心疼两人没吃饭,连忙去厨房。
另一边,客厅气氛凝重。
“你在乎过自己安全没有。”陈竹年压着火气,冷冷地说,“场景有多危险你分析不出来?狗都被咬成那样,你觉得你被咬了还能活?更何况当时你根本不知道山里有什么。”
“我要是晚赶到一秒钟,他就没命了。”鹤来哽咽道。
“这是可预测的吗?是最优解吗?你认识那人吗就这么关心?”
“你怎么不说我要是没找到你,你今晚就冻死在山上了。”
“我……”
他已经不是智能体了,做不到多线程远程控制,然而行为习惯还没改过来,遇到事情第一时间考虑的是人类的安危。
可这怎么跟陈竹年解释呢。
委屈的眼泪挂在眼睫,鹤来低下头。
陈竹年天大的火气被他的眼泪瞬间浇灭。
他语气明显缓和下来:“有没有受伤?”
半秒,又凶:“别撒谎。”
鹤来抽泣两下,慢腾腾把掩在身后的手腕伸出来。
上面有两道被树枝刮擦的痕迹,红肿,已经不再流血,血疤留在上面。
陈竹年拿来医药箱,一只手攥住鹤来手腕,另一只手给他处理伤口。
碘伏涂在伤口,鹤来疼得“嘶”一声,陈竹年冷血无情地说:“忍着。”
以往鹤来早用眼泪把陈竹年淹没,此刻却将眼泪忍住,让晶莹眼泪在眼眶打转。
两人沉默相对,方青绘为庆祝大家安全回来,特意煮了两大碗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笋饺。
长笋的竹子娇气,一年就结两根,笋相当鲜香清甜。
鹤来刚被训过,眼泪可怜兮兮地挂在眼尾,陈竹年稍微靠近一点,鹤来就把他推开。
像赌气的小孩一样埋着脑袋。
陈竹年最终还是坐在他旁边,将饺子给鹤来放凉,再蘸好调料,喂给鹤来。
鹤来别开脸,不吃,陈竹年就给他放在面前小碟子里。
方青绘有些担心:“哪里不喜欢吗?小何。”
鹤来恶狠狠瞪陈竹年一眼,又对着方青绘摇头。
他将饺子接连塞嘴里,模糊不清道:“豪,毫次。”
方青绘又从厨房里端来新煮的奶茶,茶叶用了今年成色最好的那一批,煮出来的奶茶有浓郁的奶香,同时不失茶叶的醇厚。
放在鹤来旁边时,鹤来动作明显一僵。
鹤来的饮食习惯非常奇怪。
比如他会吃番茄,也会吃鸡蛋,但绝对不吃番茄炒鸡蛋。
同样,鹤来喝茶,偶尔睡前也会来一杯牛奶助眠,但从不喝奶茶。
陈竹年看过去。
鹤来面上表情不像是讨厌。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再加上此刻鹤来正在气头上,陈竹年说什么也没用,他便没阻拦。
鹤来盯着奶茶看了很久,在方青绘期待的眼神中,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捧着杯子喝,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又像在参加喝水竞赛,很快便见杯底。
方青绘高兴地说:“我再给你盛一杯……”
陈竹年伸手过去,拿纸巾将鹤来嘴角的奶沫擦去。
鹤来生气地推开他。
头摇得像拨浪鼓:“喝,喝不了了。”
“确实,刚才吃了一大盘饺子呢。”
方青绘知道两人在闹别扭,便乐呵呵地回厨房收拾,给两人留点和好的空间。
喝完,鹤来端正坐着,看着前方墙壁发呆。
许久,他缓缓起身,陈竹年在身后跟着他。
Omega走几步,身体一个不稳,猛地往前跌。
陈竹年将他拉住,鹤来没忘记此刻自己该生气,下意识想挣扎,无奈Alpha力气太大,他实在拗不过,无法抵抗地被陈竹年拽进怀里。
陈竹年右手揽住他的膝窝,将他拦腰抱起来。
直到此刻,陈竹年才看到怀里人脸颊通红,眼神恍惚,明亮的圆眼里仿佛晕着汪汪潭水。
鹤来头晕晕地将脸埋进陈竹年胸膛。
他好像陷入了卡机状态,大着舌头说:“我,我喝,喝,喝,喝,喝,喝了一点,点,点,陈,陈竹年,我,我还生,生气,你,你不能,不能,不能上我。”
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酒香萦绕在陈竹年鼻尖。
陈竹年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接受怀里人喝奶茶会喝醉这件事。
鹤来刚才的行为相当于直接灌了一大杯浓度不算低的白酒。
Omega喝醉了什么都敢说。
陈竹年很轻地笑一声:“认得我是谁就行。”
鹤来感到热,手不自觉地开始扯衣领。
回到房间,陈竹年将他放在床上,只是去倒杯水的功夫,鹤来已经将上衣扯得松垮,大半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
室内Omega信息素浓度高到吓人。
第67章 答应我
过高的匹配度使得Omega的信息素像最猛烈的催.情剂,不断刺激着陈竹年的神经。
他深呼吸两回,起身,从衣柜里找到条领带,干脆利落地将鹤来双手往上提,领带在泛红的手腕处缠绕、打结,末尾夹在鹤来颤抖的指腹间。
鹤来不舒服地扭,呼吸灼热,他下意识将腿盘上去,不断用软嫩大腿根蹭陈竹年的腰。
陈竹年闷哼一声。
他垂下眼眸,耳朵也被鹤来传染上些许潮红。
声音沉沉,佯装威胁:“乖一点。”
衣服被强行敛上去,手又被捆绑,鹤来热得难受,乱成浆糊的大脑将一切都怪在陈竹年身上,非常不高兴地瞪他。
两人太久没有亲密接触,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稍微折腾,鹤来后颈红肿起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陈竹年目光灼灼地看了鹤来好久,他喉结滚动,附身,在鹤来唇上贴了半秒。
分开后,眼底还压着情.欲。
陈竹年单手撑着,另一只手指腹在鹤来红软的唇瓣上摩挲、按压。
“怎么做?”
鹤来喝奶茶也能喝醉,可能常规的醒酒办法对鹤来不管用。
“……做?”鹤来呆呆看着他,“先,先,先脱我衣服呀。你,不是,会,会吗。”
陈竹年很轻地笑。
大力揉乱他的粉毛。
“刚才还说不让我上。”
“哦。我是说过。”鹤来迟缓地点头,“可是,可是我很,很热。”
话音刚落,豆大的眼泪就委屈巴巴地掉下来,鹤来嘴角下垂,像刚出生的猫崽那样呜呜地哭。
陈竹年铁石心肠,给鹤来擦眼泪的动作耐心又温柔,禁锢鹤来四肢时却铁面无私,任鹤来把一小片床单都哭湿了,也不松开。
渐渐,两人急促的呼吸缠绵在一起。
等身下人情绪稍微稳定,陈竹年单手将领带解开,同时揉了揉捆绑的部分。
“是不是弄疼你了。”
鹤来很乖地摇头。
陈竹年捏了下他侧脸,让鹤来放松,然后脱掉了他的外套。
鹤来还想继续,陈竹年顺手拿过先前准备好的温水,先尝了口温度,再将杯沿轻轻抵在鹤来下唇。
“喝。”
鹤来看着他,湿漉漉的圆眼,眼珠圆润,刚哭过,盈着一层晃荡的水光,像悬挂在半空中的璀璨宝石。
他慢吞吞喝了小半杯,就推开。
唇角还留有水渍,陈竹年附身,将那点舔去。
被碰了嘴唇,陈竹年又没有其他动作,鹤来有些不满意地皱眉,伸手扯了下他衣服。
陈竹年说:“不做。”
“为什么?”鹤来不高兴,嘟囔着,“不行不行不行。”
陈竹年自上而下看着他,眸光沉沉:“因为会忍不住标记你。”
然后你全身都是我的味道,你会受信息素控制,对我产生强烈到不清醒的依赖。
做什么都会想我,再也不能跟别的Alpha说话,只要我一靠近,你眼里就只有我,只要我一抚摸你,只要我亲吻你,你就会起反应——最后形成另一种契约。
当标记消散,气味消失。
我又卑鄙地控制了你一次。
然后你离开我。
鹤来低着头。
他吸吸鼻子,眼泪在眼眶打转,将要掉下来。
陈竹年捧着他的脸颊,低声哄。
Omega还是觉得委屈,他读不出陈竹年回答背后的其他意思,只知道自己被喜欢的Alpha拒绝了。
越哄眼泪越多。
陈竹年拿他没办法,往下压,鼻尖碰上鹤来纤细脆弱的脖颈。
尖牙抵在那团软肉上。
他说:“不咬,舔你,行不行。”
被碰了一下,鹤来耳朵立马通红,人瞬间脱力,软趴趴地陷进床里,半晌,才害羞地点点头。
陈竹年舌尖在他肿胀的腺体上滑过,肌肤相碰,激起片片酥麻的电流。
鹤来“啊”一声,往后缩,陈竹年另一只手压住他后脑勺,逼迫他仰起头来,Omega后颈处凸起的可怜腺体暴露更明显。
陈竹年眼底沉着难以掩饰的欲望,室内Alpha信息素彻底将鹤来包围,信息素仿佛分成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鹤来泛红湿润的手腕、腿根,将鹤来身体缝隙填满,让他动弹不得。
尖牙不受控制地碰到凸起,离刺破只有一步之遥。
Omega却没了动静,陈竹年缓缓抬起头。
鹤来眼眸合上,长长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睡着了。
陈竹年捏起鹤来两侧脸颊,稍微用力,鹤来无意识地嘟嘴。
他亲了下。
“小没良心的。”
给鹤来盖好床被,陈竹年去浴室冲凉水澡。
太久没做,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生理反应压下去。
以防万一,他又给腺体打了几针抑制剂。
信息素浓度终于恢复正常水平。
刚走到床边,才发现鹤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Omega也不说话,只是眨巴眨巴那双懵懂的小鹿眼看他。
然后伸出手,牵住陈竹年衣袖:“好晚呀,陈竹年。”
陈竹年看着他。
鹤来慢慢说:“要出去散步。”
后山那东西已经死了,为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村里加强了警戒,只要不去后山,其他地方倒是非常安全。
凌晨一点。
陈竹年看了眼外面。
院外除开几盏昏黄的路灯,再无其他照明。
陈竹年手覆上他额头,确定鹤来没有发烧,说:“睡觉。”
鹤来皱眉。
没什么气势地威胁:“我要哭了。”
陈竹年嘴角上扬。
“哭。”
“哭也没用。”
话音刚落,鹤来眼眶便红。
陈竹年轻拍他脸颊,把人从床上抱起来。
此刻外面温度只有10℃左右,陈竹年从衣柜里找到一件宽大的厚外套,要给鹤来套上。
鹤来推他,嫌弃道:“不好看。”
陈竹年站在他面前,眼睫下垂。
“手伸出来。”
鹤来把手背后面去。
陈竹年就说:“哭也只能在家睡觉。”
鹤来才一脸忍辱负重地把手拿出来。
喝醉后的Omega脸颊红扑扑,手却没什么暖意。
陈竹年将一脸不高兴的鹤来裹成球,再牵起鹤来那只手。
“要去哪里。”
“不知道。”
鹤来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不是熟悉,熟悉这里吗。你,你决定。”
陈竹年没动,半晌,才“嗯”一声。
刚走到门口,粉毛就哼哼唧唧说腿疼不想走,要陈竹年背。
陈竹年蹲下身,鹤来熟练地将双臂揽住陈竹年脖颈,把又红又烫的脸颊贴在陈竹年身后。
青石板路踏上去,会听到小石子碾在一起的细碎声。
鹤来亲昵地蹭蹭陈竹年,路过第一个路灯的时候,突然说:“对不起。陈竹年。”
“为什么说对不起。”
鹤来咬了几回下唇,直到唇瓣艳红,才说:“我,看到狗后腿的咬伤,想起FC003了。FC003就是,就是。”
“猫。”
鹤来点头:“狗的伤口跟FC003的很像,我担心后山,后山那个,是王成旭研发的机械动物,所以才……我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全,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突然捂住嘴。
“天呐。”鹤来咬了下舌头,疼得掉眼泪,“我不该,不该告诉你这个。”
“为什么。”
鹤来脸皱成苦瓜:“因为我是……”
“你是鹤来。”
陈竹年步履缓缓。
他说:“你的信息素我一闻就知道。笨。”
“大家都说,说我跟何懿,涟的信息素味道很像。”
“完全不一样。”
“哦。”
鹤来闻不到自己身上味道,无力反驳。
“我伪装,是,好还是,差。”
陈竹年残忍地打击他:“好差。”
鹤来生气,咬陈竹年后颈。
Omega本身力气不大,喝醉了更是柔弱,能明白陈竹年说的话已经很不容易,此刻的咬和亲没区别。
陈竹年闷哼一声。
鹤来以为陈竹年也不高兴,就说:“那你把我放下去。”
“然后走两步倒地,不起来,就躺地上哭,让我抱。”
“你在说,说什么?那,那是,小孩。我不可能这样。”
“那我不背了。”
“不行。”
陈竹年笑一下。
四周安静,偶尔能听到周围草丛里虫的夜鸣。
陈竹年问他:“醒来后会记得今晚吗。”
鹤来想了想,说:“艾,艾维说,仿生人,喝,喝奶茶要。断片。断。所以,不。不记得。”
他说:“而且我,总是忘记,忘记很多事情。”
陈竹年沉默良久。
月光撒在前路,陈竹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影子。
才哑着声音问:“过得好吗。”
鹤来木讷地摇头,像报菜名一样罗列:“饭不好吃,猫……也喂不完。人类很可怜,灯。老是坏。”
心间像埋了一堆沉重的石头。
夜风吹得冷,Omega身体却暖。
人瘦了太多,抱着陈竹年的姿势也不像以前随意,即使喝醉,鹤来依然带着拘谨。
陈竹年将他往上托。
很长时间,陈竹年才能说话:“受委屈了。”
鹤来将眼泪藏在衣袖里,然而两人贴得如此近,陈竹年怎么会不知道他压抑的呼吸。
陈竹年问他:“你前男朋友,没照顾好你么。”
鹤来愣住。
陈竹年从徐冕那里知道有个分手的前男友,却以为误以为是鹤来的。
只有七天,他没资格纠结这种问题,倘若鹤来没喝醉,这些情绪会永远被陈竹年埋下去。
鹤来脑子混乱,过去一年他去过很多地方,换了很多份工作,收到过数不清的告白。
然而他回顾自己的情史,反复折腾也只有陈竹年这一段。
不能说没照顾好。
鹤来心想。
于是鹤来说:“不能,不能怪他。”
“他也没办法。”
陈竹年停下脚步。
直到鹤来昏沉着呢喃两句,陈竹年才如梦初醒。
说:“分开多久了。”
陈竹年顿了几秒:“你身上没他味道。”
“我体质特殊,”鹤来换了边脸贴着,“标记,持续时间不长。味道,很容易消散。”
陈竹年没说话。
路途变得遥远,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盏路灯,远处,能看见点点星光。
月色渐渐覆盖人造灯。
鹤来将脸埋进厚衣服里。
听见陈竹年说:“之后打算怎么办。”
鹤来唇线绷得很紧。手心变得汗津津。
他说:“……找,找前男友复合。”
又结巴着说:“他可能,不答应。因为,我,唉。我老是,犯错。”
“不会。”
陈竹年说:“没人不答应。”
“即使我经常不明白,不明白人类的意思,经常哭。”
“你生命线很长,不明白也没关系,哭能解决情绪问题,这些不算缺点。”
陈竹年踏上台阶。
“以后没人在身边别喝奶茶,别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别傻乎乎相信人类,别勉强。”
“睡不着就给自己放雨声,32分贝,你睡觉爱踹被子,第二天起来容易感冒,给你准备了药,及时吃,吃完照着买。”
他话语变慢,又很轻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让鹤来一句句认真听。
话毕,想起鹤来醒来后记不得今晚的对话。
陈竹年叹气。
Omega好养,也不好养,陈竹年没在身边时,天大的委屈都咬碎了往下咽,在身边时鹤来才会难过地掉眼泪。
他胸腔堵地厉害,最后说:“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走了几十级台阶,停在平面。
陈竹年将鹤来放下来。
鹤来站在他身侧,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座小巧的山神庙。
庙前留有几枚新鲜的苹果。
鹤来歪着脑袋,隐约记得游戏里也有这座小庙。
陈竹年闭上眼眸,双手合十。
半分钟后,他牵起鹤来的手。
“走吧。”
鹤来仰头问他:“你。在许愿吗?许了什么?”
“还愿。”
“也许愿。”陈竹年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不告诉你。”
人类是有这么一套说法。
鹤来赞同地点头。
回去路上,陈竹年说:“对不起,今天凶了你。”
鹤来此刻没有先前那么晕,也忘记自己该照着生气的剧本演,他咧开嘴,大度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以防外一,鹤来很聪明地补充一句:“以后,以后你不能再凶我。”
“不会。”
陈竹年垂眸。
Omega的掌心柔软,温热,陈竹年指腹摩梭着他纤细的手指。
瘦得太厉害,七天也养不回来多少。
他不会再凶鹤来。
因为他们不会再一起。
陈竹年开始后悔,后悔只定了七天的约会。
这七天时光就像从指缝里滑走的水,转瞬即逝。
然而也不能定太长时间。
那将变成一个新的禁锢。
他犯了太多错。
每一次的惩罚都让他刻骨铭心,
厚厚一沓病历,塞满抽屉的药物,光线透不进来的房间,以及无法留住的Omega信息素。
大半年心理治疗没让陈竹年彻底康复,反而使他更加如履薄冰,下一次崩溃,记忆极大概率会无法挽回地受损。
直到他彻底忘记鹤来。
陈竹年没有能力再为错误买单。
短短几十节台阶,仿佛走了一辈子。
陈竹年握得紧,能清晰地感受到鹤来手腕处跳动的脉搏。
Omega温热的呼吸好似留在他颈间,耳旁。
让无数医生头疼的糟糕情绪在这短短几秒被鹤来抚平,疗效太快,像在做梦。
或许真的是梦,醒来后他会见到心理医生,吃药,接受新一轮治疗,回家,感受不到鹤来气息,失眠,吞下最后两片安眠药,短暂睡几小时,天还没亮,惊醒,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精神到临界点,会产生鹤来在家的幻觉。
看到滚滚害怕地缩在床脚,陈竹年终于明白。
鹤来不在了。
直到鹤来离开,陈竹年才意识到除开他强硬让鹤来收下的,真正属于鹤来的东西很少,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全部打包带走。
艾维死后,鹤来就变成一朵随风飘荡的蒲公英,没有家,风将决定他的落脚点,短暂停留后又离开。
所有的一切,在鹤来问他“过得怎么样”时,汇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
陈竹年不明显地深呼吸。
说:“以后找一个不凶你的人类。好不好。”
鹤来没听懂。
陈竹年又说。
“答应我。”
泛着凉意的初夏夜晚,清幽茶香飘在空中,虫鸣,偶尔有声短促的鸟叫。
鹤来还醉着,歪歪扭扭地走,夜风缓慢抹去他脸颊的燥热。
陈竹年停下脚步,往前,再蹲下,让鹤来上身。
鹤来将脸贴在陈竹年后背,同时听到两人共频的心跳。
沉默很久。
陈竹年步履缓慢,背着鹤来,说:“答应我。”
“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过得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陈:哭也没用。
鹤来:TT
陈:骗你的。有用——
还有几章完结了。感慨呐。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的小伙伴(鞠躬
第68章 宝贝,你要什么
说是散步,鹤来只走了一小截,大部分路都是陈竹年背着他走完,Omega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也很累,回来后倒头就睡,陈竹年像提小猫一样将他拎起来,半哄半威胁,终于帮鹤来洗漱完,再换好睡衣。
陈竹年刚躺下,鹤来得了便宜就卖乖,酒劲上头,过于兴奋,不停在Alpha怀里滚来滚去。
直到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视线骤黑,那人压过来,将他唇瓣咬得疼,Alpha侵略性的气息越浓,鹤来眯着眼睛往床角躲,许久才被放开。
这下人老实了,乖乖躺怀里,一动不动。
一会儿,鹤来手搭在陈竹年颈边,满意地合眼,呼吸间还带有一点酒香。
陈竹年垂眸看他,替他理了理折腾乱的碎发。
只有鹤来在身边,陈竹年糟糕的睡眠状态才能恢复正常水平。
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翌日,眼睛还没睁开,手下意识往身边搂,却只摸到冰冷的被褥。
陈竹年惊醒,看着空空的床铺发愣。
直到他迟钝地感知室内残留的Omega信息素,极端缺乏安全感的状态才渐渐被抚平。
出门时迎面碰到方青绘。
方青绘先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脸上还带着笑,看到陈竹年瞬间,神色骤变。
“这是怎么了?”她着急地说,“嘴都没颜色,是不是生病了?”
陈竹年说话声音发颤:“鹤来呢。”
“鹤来……?谁是鹤来?”
陈竹年只手撑着不断冒冷汗的额头,喉咙涩得疼:“何懿涟。”
“去照顾被咬伤的黄狗了。”方青绘连忙说。
“没走?”
“走哪儿去呀?没走。”方青绘眉头紧皱,“小陈,你真不要紧吧?”
“没事。”
陈竹年摇头。
此刻,流失的温度缓缓回来,快速又猛烈的心跳声如雷,格外清晰。
口腔和胸膛间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不再。
陈竹年靠在墙边,等因精神过于紧绷而产生的耳鸣消失。
直到正午,鹤来才回来。
方卫翔跟在他身侧,边走边夸鹤来细心,受伤的黄狗被他照顾得瘸腿还要摇尾巴。
鹤来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烫得通红,手贴在耳垂上,企图降温。
进院子,看到陈竹年在一旁不知和谁说话,鹤来小心翼翼从他身边绕,无奈刚靠近,手腕便被抓住。
“最多让三个点。”通话没断,陈竹年却看他。
Alpha眸光平淡,懒散地垂眼,随后,泛着点凉意的手往上,指尖停在鹤来脖颈处,从那里取下一根黄狗毛。
“现在不怕狗了。”
他说。
鹤来脸通红。
结巴着,别过视线:“不。不怕。”
鹤来被他放开,心跳砰砰,耳朵更像要烧起来,慌里慌张地逃走。
陈竹年收回目光。
另一边,方卫翔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
鹤来在厨房帮方青绘往锅里加水,方卫翔终于找到机会,他站在鹤来旁边,犹豫很久,鼓足勇气问:“你……和陈竹年……是什么关系?”
鹤来愣住。
都睡在一起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他低着头,刚要回答,又觉得奇怪。
方卫翔应该知道他和陈竹年睡一间房间,为什么这样问呢?
鹤来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他与陈竹年关系的理解还停留在晚饭前的争吵。
吵过架,没说是否和好。
更何况他压根没和陈竹年结婚,即使从‘何懿涟’角度来看,订婚处于商议阶段,八字还没一撇,此情此景下回答‘陈竹年说我是他老婆’显得太过自作多情。
他没有被标记,身上没有陈竹年信息素的味道,说出去方卫翔也不会信。
鹤来纠结很久,挑了个不出错的关系:“朋友。”
方卫翔松一口气。
“我就说嘛。”
虽然说AO之间有别,但友谊这东西不分性别,他也有一两个Omega好友。
鹤来勉强笑笑。
得到满意的回答,吃饭时方卫翔热情过头,不停给鹤来夹菜,偏偏这一桌都是鹤来爱吃的,鹤来忙着说谢谢,方卫翔忙着打鸡血。
鹤来本身就不太会拒绝别人,在方卫翔孔雀开屏般盛情下,硬塞了两碗饭,起身时感觉自己可以立马变成一个球到处滚。
期间陈竹年依然没什么反应,他似乎有些忙,不断离场回复消息,最后一次回来给鹤来端了杯温水,顺口问他下午有没有事。
鹤来脸埋在饭堆里,好不容易咽下菜,艰难地说:“这里没有治疗狗的药,下午我还要去处理伤口,防止它感染发烧。”
“要什么,我让人送来。”
鹤来想了想:“我还得去看看呢,到时候再告诉你。”
陈竹年“嗯”一声,去屋外接电话了。
接完电话,回来,鹤来已经离开,方卫翔也不见,估计是送鹤来去狗那边了。
方青绘喊住陈竹年:“小陈,下午忙?”
“嗯,”陈竹年说,“半小时后有三个远程会议。”
“那还来得及。”方青绘笑着让他确定祭祀期间相关仪式的流程。
陈竹年听得很认真,末了,却说还要问鹤来意见。
“嗯?”方青绘不理解,“真闹矛盾了?”
陈竹年眸光渐暗。
“可能吧。”
“哎呀,要陪伴一辈子,哪有不吵架的呢,我年轻的时候经常跟你叔叔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现在你叔叔虽然在外面谈生意,不在家,我和他的感情也跟刚结婚时没差呢。”方青绘笑笑。
陈竹年神色却不见高兴。
方青绘心里咯噔,尽管她刻意不往那处想,然而方卫翔毕竟是她带大的,这小子近期的表现是什么意思,方青绘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说话罕见地有些尴尬,带着犹豫:“小陈,阿姨问你件事。”
陈竹年看过去。
方青绘想起这两天方卫翔跟鹤来的接触,难堪道:“小翔和鹤来……”
等级越高的Alpha对伴侣的占有欲越强,S级Alpha更是到了Omega身边有别的Alpha靠近就会高度警惕的地步。
虽说陈竹年和鹤来没有进行永久标记,但也结了婚,倘若是方卫翔导致两人不合,方青绘立马将方卫翔吊起来抽。
陈竹年沉默半晌,说:“没事。”
方青绘心间高悬起的石头这才稳下去一点。
想起炉上炖的鸡汤还开着大火,方青绘着急忙慌往厨房跑。
陈竹年微微皱眉:“祭祀用的吗?”
“不是,”方青绘说,“昨天你背下山那小孩,才19岁,没爹没娘的,受伤那么严重,我想着给他炖点滋补的鸡肉送过去。”
不提这人,陈竹年都要忘了。
又听方青绘说:“唉,那孩子也可怜,半年前流浪到这里,就住西庙旁边那破房子,人可怜就算了,耳朵也有问题,听不清声音,村里没人能跟他说话,平时有个啥情况,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小何懂手语,在那边照顾着,我也不用这么担心。”
“谁?”
陈竹年停下脚步,眉紧皱。
“何懿涟在照顾他?”
“对呀,”方青绘疑惑地看他,“小何没跟你说吗,那肯定是不想你担心。”
“在哪里。”
他声调泛着寒。
方青绘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陈竹年脸色黑沉,她说了个大概方位,话音刚落,陈竹年已经走出院了。
另一边。
黄狗可怜巴巴地看着鹤来,鹤来摸摸它头,将狗后腿最后一点淤血处理好,又给黄狗喂了半块中午方青绘给他的鸡胸肉。
吃饱喝足,狗悠闲地躺在门边晒太阳晃尾巴。
鹤来松口气,这才朝里屋走去。
干裂的墙壁,硬邦邦的木制床,床沿挂着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烂了半截的木桌上搁置着一个碗,除了干净,几乎没有其他满足人类生存的条件,然而正因为缺少添饰,干净也变成了空荡的缺点,‘家徒四壁’四个字在这里体现地淋漓尽致。
屋内光线极差,仅有扇破风的窗户,上面贴有残破的窗户纸,鹤来艰难将纸撕下,终于让一点光亮进来。
躺在床边的少年被光照刺地睁开眼。
他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脸色不正常的白,长时间没有修剪头发,额前碎发遮掩了眉眼,只能看到消瘦的鼻和苍白干涸的唇。
上半身只套了件洗得发黄的短袖,牛仔裤松垮,大半血液留在上面。
鹤来早上喂他吃过退烧药,伤口经过消毒处理,现阶段没有感染的迹象。
鹤来耐心帮他受伤的小腿换药,再将最后一截绑带缠成蝴蝶结。
末了,他用手语问:“还疼不疼?中午有没有吃药?”
薛南摇了两次头。
鹤来再叹气,倒了杯温水,将药一颗一颗喂进他嘴里。
薛南动作迟缓又木讷,吃完药后就将自己往角落缩,不再让鹤来靠近他。
呈现一副警惕抗拒的姿态。
早上相处一阵,鹤来已经习惯,不再因为薛南的排斥而气馁。
薛南几乎不说话,反而减少了两人的磨合,不像某个Alpha,拒绝的同时还要用语言气鹤来。
鹤来拿出方青绘给他的剪刀,朝薛南靠近,将薛南裤脚处沾血的布料剪去。
完毕,他抱歉地表示:“我会还你一条新裤子。”
少年蜷缩在床上,瞧不明白身高,鹤来不好确定裤子尺寸,朝薛南比划半天,终于让薛南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薛南挣扎着要起身。
好不容易站起来,左腿伤口处又碰到床沿,瞬间,钻心的疼让他难以忍受,重心不稳,直往鹤来身上倒。
鹤来慌张地抱住他。
薛南家里到处都是危险死角,他现在又这么虚弱,磕碰上去很可能发烧。
双方贴近那刻,薛南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视线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对不起,”鹤来连忙表示,“很疼吧?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薛南怔怔然。
很久,才摇头。
鹤来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床上。
他盯着薛南,呢喃道:“大概比陈竹年矮十厘米?”
抬眼看上去,薛南整个人像立马要烧起来了,原本惨白的脸色染上不正常的红,鹤来惊讶,靠近:“不会发烧了吧。”
他将手心贴在薛南额头:“没有啊。”
薛南瞳孔骤缩,目不转睛地盯着鹤来身后。
门口黄狗发出一声害怕的“嗷呜”。
鹤来疑惑地看着薛南。
“怎么……”
话还没说完,手腕被人攥住,力气之大,不容他反抗。
鹤来控制不住地往后倒,直到跌入熟悉的怀抱。
Alpha的气息包裹着他。
鹤来瞬间知道来人,他侧过脸,高兴道:“刚好你来了,不仅要狗的药,还要人……”
他话卡了半截在喉咙。
陈竹年漆黑的眼眸压着阴翳,将鹤来牢牢禁锢在怀里。
语气带有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他眸光阴沉,盯着薛南,却一字一句对鹤来道:“宝贝,你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不在意方卫翔是因为陈竹年知道鹤来不会喜欢他,方卫翔家庭和睦,没有让鹤来可怜的地方。
薛南就不一样了。[饭饭]——
完结倒计时,可能期间有一两天会因为想更好收尾而断更,到时候就不额外请假了,晚上十一点之前没有更新,当天就无更。
但不管如何,七天内一定完结。
第69章 回答
听到“宝贝”两字,鹤来脸可耻地红起来,他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摸,还没高兴两秒,迟钝的脑袋终于意识到现场氛围的糟糕。
黄狗在角落瑟缩着,嘴里发出胆怯的“呜呜”声。
鹤来不明白陈竹年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这个反应,明明昨天晚上还是陈竹年将薛南背到村里来的。
然而就现在的情况,三人待在同一个房间是最坏的决定。
怒意滋长,Alpha信息素压迫感越强,呼吸变得困难,鹤来咳嗽两声,可怜地对陈竹年说:“出去,好不好。”
陈竹年冷冷地看着他。
漫长的沉默。
鹤来心沉到谷底,不知过了多久,陈竹年终于放开他。
临走,鹤来实在担心,他回头看薛南:“我等一下再来……”
“来什么。”陈竹年攥着他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他往外面带,“不准来。”
“为什么?”鹤来想挣开,陈竹年却越握越紧。
鹤来咬住下唇,格外委屈:“因为他受伤,我才去照顾,他耳朵不好,村里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陈竹年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鹤来只有继续解释,他再三犹豫,还是说明了薛南的情况。
薛南话少,又格外抵触外人,村里医生来了三趟,薛南还是没回应,鹤来不去帮忙,恐怕今早薛南就发高烧命悬一线了。
一路上,陈竹年黑沉着脸,任鹤来如何说,依然一言不发。
回到方青绘家,院里格外安静,他被拉进入房间。
房门紧闭瞬间鹤来后怕地哆嗦一下。
他被丢在床上,随后,Alpha压上来。
“就是因为这些,所以你不准去。”
陈竹年只手撑在他脸侧,附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鹤来慌乱的神情。
“他那样……我总不能放着不管,而且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自己做,需要人帮助……”
“要可怜到这种地步才能被你心疼。”
陈竹年突然放手,眸底覆上难言的脆弱。
“没父母照顾,遭遇事故,耳朵听不见,独自生活在陌生的地方。”
一瞬间,不知道是在说16岁的陈竹年还是现在的薛南。
陈竹年说:“所以他分化期的时候你也会陪在他身边,因为他的痛苦而掉眼泪。”
鹤来气喘吁吁:“他,早就分化了,他是Beta。”
陈竹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面有着让鹤来感到迷茫、胆怯和心颤的脆弱。
他不敢相信。
陈竹年,S级Alpha,不高兴时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会控制不住地害怕。
这样的人,在他面前表现出了脆弱。
鹤来不看他的眼睛。
只是说:“薛南,他……很难受。”
“难受?”陈竹年顿了顿,“我不难受?”
“你没受伤。”鹤来不明所以。
陈竹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同情心是不是太泛滥了。”
鹤来怔然,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什么人你都要救。”
“他认识你吗。”
“你认识他吗。”
“他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除了你没人在乎,他死山上,死哪里都行,活着只添麻烦——”
“啪!”
清脆的巴掌,透着无法原谅的愤怒。
脸侧火辣辣的疼。
陈竹年有瞬间恍惚。
鹤来努力挣脱开,他喉咙哽着疼,晶莹的眼泪润满眼眶。
他艰难地说:“对你而言,他人的生命就是这样不值钱。”
陈竹年沉默着。
这一巴掌仿佛将他的神智找了回来。
脸上已感觉不到疼痛,心间反而像在上绞刑。
不是他人。
他想着。
我的生命也是这样。
每一分,每一秒,胸膛被人用尖刀划开,血淋淋的心被掏出来。
陈竹年说:“是。”
他平静地看着鹤来。
情绪迅速上升到极值,再度回归零点。
指腹轻柔地划过鹤来颤抖的肌肤。
感受两人接触时鹤来的恐惧和瑟缩。
陈竹年说:“你不是早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么。”
“知道……我知道?”鹤来心跳加速。
他说:“我跟薛南没做什么,更何况……我和方卫翔,你也没反应,方卫翔还是Alpha……”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鹤来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方卫翔身上就安然无恙,发生在薛南身上就不行。
“反应。”
陈竹年重复着。
气极反笑。
“如果我告诉你,方卫翔一靠近你我就想把他杀了,你会怎么做?觉得我限制了你交友自由,害怕我,再一次离开我?”
“还是,口腔里生出铁锈味,陈竹年看着他,眼里压着疯狂,他笑道,“你说这种话的意思是我可以这样做,而不是让我装好人骗你。”
“比起假惺惺的温柔对待,你更喜欢我把你关起来,拷在床上,不准你跟别人说话,不准你对别人笑,一辈子只能看到我,靠我的信息素生活。”
鹤来僵住。
“昨晚如果不是你哭着让我把他带走,他早死山上了。”
“方卫翔在走廊和你说话那天,也该死了”
“你……不可以,杀人。”鹤来惊恐地说。
“宝贝。怎么还这么天真。”陈竹年又笑,慢慢道:“我想让他死,他会心甘情愿自杀。”
鹤来难以置信。
“你以为你离开后我会改正我的错误,”
陈竹年看着鹤来煞白的脸庞。
Alpha如墨的眼眸,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绝望。
“鹤来。我告诉你。没有。”
“你……你叫我什么。”鹤来震惊地看着他。
陈竹年扯了下嘴唇,露出个没有什么笑意的笑。
卸下所有伪装,陈竹年舌尖轻抵尖牙,显出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厉。
Alpha鼻梁如峰,唇线似刃,下颌的转折相当干净利落,垂眸时,长睫在眼睑投下漆黑的阴影,像两柄收鞘的折刀。
鹤来差点忘记,陈竹年不笑的时候,光是看着他,便能让人感到瘆人的寒。
“惊讶?不是被我抓到过一次么。”
陈竹年眼睫下垂,露骨地说:“天天拿信息素勾.引我。”
“你不也在装吗。”
指腹落在鹤来柔软的唇瓣上,再往下压,让被他捏地软烂的唇瓣肉把指腹大半都吃下去。
中指关节扣在鹤来下颌,有节奏地往上,每次用力,鹤来就发抖,眼泪沿着桃红眼尾流淌。
陈竹年咬着他的唇,听到鹤来难受地闷哼一声。
这种由他带给鹤来的疼痛,让陈竹年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陈竹年将膝盖抵在鹤来腿上。
Alpha一字一句道:“他不是非你不可。”
鹤来说不出话。
“你还记得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将鹤来唇瓣吸得碰一下就疼,他终于放开,缠绵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徘徊,陈竹年掌心沿着鹤来脸颊弧度往上抚摸,动作温柔,眼里压抑的情绪却像要把鹤来拆开吃掉。
他语速缓慢,带有让人无法反抗的威压:“这七天是让你去帮他换药,问他疼不疼,喂他吃药的吗。”
鹤来抽泣着。
陈竹年往某处用力,鹤来瞳孔骤缩,瞬间,脸上的潮红压不住,Omega的腺体因为体内激素反应,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室内好似有暧昧的水声划过。
他浑身脱力。
“回答。”
陈竹年眸光冷淡地看着身下人。
鹤来脖间都是汗,其他地方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此刻连喘息都变成一种奢侈。
被弄了很久,嗓音娇得要把人骨头酥麻:“不,不是。”
面对陈竹年的质问,鹤来傻愣地明白摸到一眼言外之意,他心跳很快,着急地说:“你,误会了,他,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可能。”
鹤来尝试解释:“喜欢……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抗接触呢?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都会拒绝,这说明……”
“我就是这样喜欢你。”
满腹草稿在此刻荡然无存。
鹤来唇颤抖,缓慢地低下头,将视线移开。
他断断续续地“啊”一声,说:“哦。哦,是,是这样。”
“我,我不知道。”
所有换来一句‘不知道’。
五感悄然剥离。
Alpha沉默着。
强烈的压迫感刹那间消失,劫后余生,鹤来忍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缓过来,鹤来还是不敢看陈竹年。
之前有过太多亲密接触,鹤来知道短暂的停顿和放过绝不是安全的前兆。
陈竹年情绪反应与绝大多数人不一样,极度平静和极度愤怒所呈现出来的神情一致。
昏暗的沉默中,鹤来的下颌被人捏住,随后,Alpha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原本就被玩疼的唇瓣还没休息好,又被人反复啃咬,他被迫张开嘴,舌尖被人吮得直发麻,鹤来快要喘不过气,意识逐渐消散在海平面,视野里不再有陈竹年,而是永远望不到尽头的纯白墙壁。
与昏迷只有一步之遥,那人动作却舒缓,疼痛不再,只是安抚性的吻。
湿热的掌心贴在他手腕。
食指指腹摩挲着Omega的肌肤。
又一次。
遥远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
鹤来隐约感到某种东西断裂开。
Alpha的信息素浓度到达奇怪的阈值。
紧接着,陈竹年的唇贴在他后颈,舌尖在上面打转。
他轻声说:“老婆。为什么你身体里没有我。”
他话语带有罕见的急促。
“让我标记你,好不好。老婆。我找不到你。”
Alpha另一只手挑起Omega衣服下摆,直往里探,手将他纤细脆弱的腰扣住。
揉搓。
“我没有安全感,”陈竹年语速渐快,“老婆,让我吃你,让我把信息素喂给你,好不好,老婆,你疼疼我。”
陈竹年看他的眼神,像饿了太久的食肉动物盯着被它堵到角落的肥美的兔子。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每当陈竹年情绪绷到某个临界点,就会陷入这种极度需要鹤来的狂热状态。
好消息是此刻的陈竹年非常听话,坏消息是陈竹年将变得异常粘人,直到将鹤来身体每个角落都填满他的信息素,症状才会缓和。
腺体被折腾得熟烂,身体紧绷,双方信息素契合度异常高,此情此景下,鹤来也忍得难受。
然而他不说话,陈竹年也不会强行咬上去。
鹤来心跳很快,想起所谓的“七天约会”。
今天是第五天。
陈竹年这样临时标记一次肯定解决不了问题,很有可能接下来一个月他身上都是陈竹年的味道。
“老婆。”陈竹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理我。”
他往鹤来颈窝蹭:“老婆,老婆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温柔的吻落在鹤来蓄满苦涩眼泪的眼尾。
陈竹年细腻地亲他:“老婆。怎么哭了。”
“不愿意就不做,好不好,老婆。不要哭。”
鹤来哽咽着说:“我,不是同情心泛滥。我也,不是所有人都帮,我看到他那刻我想到的是……”
我想到的是你。
他说不出话了。
两人额头相抵。
陈竹年说:“那不是我的真心话。老婆。”
他眉眼变得柔和,带着歉意。
“我伤害了你。”
面对这样的陈竹年,鹤来实在委屈,刚才不敢袒露的心声再也忍不住。
他大幅度喘息,手贴在陈竹年后颈,将其往下压。
鹤来流着泪,摇头。
说:“没有。我知道。我只是有一点,不开心。”
他将陈竹年带到腺体旁边。
轻声说:“你,咬吧。没关系。”
难以抵挡的诱惑就在眼前,陈竹年喉结滚动。
却迟迟没有行动。
直到鹤来又说了一次。
皮肤被刺穿的瞬间,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某种释怀,两人紧绷的身体皆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鹤来渐渐软下去,没有力气地瘫在床上,任Alpha将大量带有侵略意味的信息素注入。
然而,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五秒,陈竹年猛地起身。
肉眼可见地恢复清醒。
他盯着鹤来淌着信息素的腺体,一动也不动。
鹤来被扯开大半的衣服,遍布肌肤的吻痕,红肿到碰一下就会流泪的唇,以及混着Omega和Alpha信息素的糟糕腺体。
鹤来身上容易留痕,稍微用力,就会青紫交接,Omega腺体被咬地不成样子,附近更是凄惨,没一块好。
无一不控诉着陈竹年的暴行。
仿佛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从头顶往下倒,热意骤失,陈竹年浑身冰冷。
“我又。强迫你。用这种方式,让你留下。”
他哽了一声,只手撑住全是冷汗的额头。
鹤来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高大的Alpha在此刻格外失魂落魄。
空气变得沉重似冰冷的铁,两人相对,鹤来眼里还晕着情.色的泪。
直到房门被人敲了两声。
“小何回来了吗?”方青绘看着反锁的房门,“姨来问问你祭祀结婚……考虑怎么样了。”
第70章 七天
窗外天气阴沉,茶村海拔较高,乌云积在上端,像是即将落地的湿棉布。
天气预报罕见地出错,祭祀当天并非艳阳高照。
雨丝斜飘,像无数朦胧的银色细光。
冷湿浸满全身。
室内安静。
鹤来坐在床沿,手不自觉摸了下后颈腺体。
临时标记没有成功,之后两天,陈竹年异常忙碌,他几乎没机会跟陈竹年说话。
唯一一次交流,陈竹年问他要不要离开。
鹤来怔愣,说这时候回去,那祭祀怎么办。
陈竹年只说:“我留在这里。”
言下之意已经明确。
鹤来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不争气地落下。
陈竹年看着他:“眼泪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临时标记。”
鹤来的唇被咬得疼,眼睫全被泪水打湿。
他盯着陈竹年看了半晌,最终垂下眼眸。
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契约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陈竹年的神情更让他看不懂。
只明白,那不是解脱。
也不是高兴。
两人就这样僵持。
偶尔在院子里碰到陈竹年,Alpha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鹤来喊了他一声,也不搭理。
那不像生气,更像是单方面的冷战。
或许是因为薛南,或许是因为方卫翔。
鹤来不知道陈竹年为什么会因为咬了他腺体而痛苦。
这算哪门子约会。
鹤来心情沉重,又感到后悔。
早该约法三章:不许冷战,不许吵架,不许说离开。
然后这约定的规则,又成为束缚吗。
鹤来对着角落发呆。
此刻,他似乎猜到了一点陈竹年藏在最深处的意思。
标记失败,Alpha信息素只在他体内留存了半夜。
房门被敲响,鹤来开门,见方青绘拿着两把雨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鹤来跟着方青绘出去,沿路遇到好几个搬运祭祀物品的村民,方青绘挨个跟他们打招呼,又依次跟鹤来回忆当初陈竹年是怎样帮他们解决问题的。
方青绘口中的陈竹年让鹤来感到新鲜,鹤来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方青绘对着他笑:“两人不吵架啦?”
“啊。”鹤来低下头,想了想,说,“可能……他还在生我气吧。”
“哎呀,不可能。”方青绘热情地靠过去,“小陈那反应绝对不是生气,你相信姨,而且他也不得对你生气,不然不会带你来这里。”
鹤来一怔:“什么?”
“小陈没跟你说过他来这里的原因?”
鹤来摇头。
方青绘看了鹤来半晌,给他指远处的盘山路,道:“当时这里还没通大路呢,进一趟山特别不容易。”
“我第一次见小陈,当时的他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说出来估计你不信。他穿套黑色冲锋衣,衣服下面就剩副骨架,说两句话嘴就发乌,背着个登山包,里面装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药。”
“把我吓得,连忙把他领家里去。他吃了顿饭,又要往庙里走。”
方青绘停下脚步,仰头向鹤来示意。
鹤来看着斜山山脚,往上,踏过几十级台阶,见短窄的平台上供奉的小小山庙。
他微微皱眉,隐约觉得庙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哪里看到过。
“我问他干什么,也不说,就在庙里跪拜,一跪就是七天。”
鹤来看向方青绘。
“后来才晓得。”
“不知道哪个鳖孙告诉他,我们这山卡卡里有座神庙,求姻缘很准,”方青绘叹气,“我看着他模样,人长得高高大大,脸又俊,没道理找不到老婆要来这里跪七天求神仙。”
“他说,不是求老婆,是找人。”
鹤来僵在原地。
方青绘:“我当时傻眼,找不到人就去报警啊,来这里求一座没名没姓的小庙有什么用?我们平时都不拜。”
雨丝倾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凄寒。
路逐渐泥泞,方青绘带着鹤来踏上台阶。
她声音有些沙哑:“他怎么都不回答。小陈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关键时刻跟个闷葫芦一样,让他说句话比登天还难。”
“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还活着咱们就好好找,最坏也要见到尸体,总归有事情做。”
“他说什么,数字死亡,没有痕迹。”方青绘叹气,“我也听不懂,但看他那样,找不找到还另说,他没出事就谢天谢地了。”
“在我家待了十天半个月,最后才告诉我,他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言下之意,人倘若不是绝望到极点,不会用求神拜佛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式乞求一线生机。
“唉。”提起过去,方青绘忍不住湿润眼眶。
陈竹年离开前,方青绘还在想办法安慰他,实在劝不动,就说下次来的时候把媳妇一起带来,本意是祝福陈竹年早日找到人。
陈竹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神到底存不存在,每个人都有套自己的理论,然而活了大半辈子的方青绘却用实际悟出来,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那一定是财神。
第二年,陈竹年的团队先来。
几个月后,通往外界的马路已有雏形,村民辛苦种植的茶叶不用再烂在手里。
将村子彻底从死盘活,陈竹年没要其他回报,只是在取得所有人同意的基础上将村子数据录进他所研发的游戏里。
包括无名小庙。
接受完一轮心理治疗的陈竹年终于重返故地。
依然跪拜七日,这次求的不是找到人,而是求对方平安和幸福。
鹤来看着庙牌,心里直发酸。
方青绘所说的这一年,智能体相关法案陆续通过,绝大多数智能体不再受严格的契约限制,智能体保护协会迅速壮大,人类虐待智能体的案件数量锐减,人类和智能体的关系仿佛回到了鹤来诞生之初。
艾维说:“智能体是人类的朋友。鹤来。我怀着这种想法创造了你。”
雨丝落在庙碑上,将浅灰色浸成深黑。
有人在他脑海里说话。
【“你,在许愿吗?许了什么?”】
【“还愿。”】
【“也许愿。”】
方青绘将新鲜苹果放在供台上,她心中感慨万千:“现在这庙被村里人当财神庙拜了,隔三岔五有人清理上供。”
“最终还是事在人为,没有小陈,大家还苦着呢。”
回去路上,鹤来绕远路,去了趟薛南暂居的房子。
房子空荡,风呼呼往里灌。
黄狗也不在。
鹤来站在原地,嘴里泛着麻:“人呢?”
“……”方青绘支吾着,“小陈,不让告诉你。”
鹤来低头。
方青绘再叹气,说:“这小孩被带出去治耳朵了,之后学习生活的费用也由小陈负责。”
“我也不明白小陈为啥不让说,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
鹤来喉咙哽得疼。
他小声说:“我知道。”
突然的落雨让露天祭祀被迫更换地方,一切仪式从简。
鹤来盯着屋檐上积蓄的圆润雨珠发呆。
好像每一次都这样,糟糕的冲突后必然伴随阴冷潮湿的雨。
夏日的雨不比冬日寒冷,却绵长,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
闪电伴随着闷雷,相同的天气,不同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原定的祭祀场景被雨水打湿,临时更换到方家祠堂。
鹤来站在祠前,手里捧着新鲜的茶芽。
由于落雨,婚礼仪式也变得很简单,互通心意的情侣各捧新茶,面对神像,合眼祈祷。
陈竹年还是不在。
方青绘在一旁急得转圈,无论怎么联系,也找不到陈竹年。
鹤来抿唇,摇头,没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案前摇曳的红蜡烛。
随后弯曲膝盖,跪在软垫上。
合眼时,想到的却是远远的那一方无名庙。
庙前是冷硬的青石,陈竹年就在那样的情况下连续跪拜了七天。
鹤来鼻尖发酸。
人工智能不信鬼神,然而艾维却说,仿生人想要离人类更近一点,第一件事不是升级优化语言系统,而是明白许愿,学会并自主发起许愿行为。
曾经的鹤来不理解,并用一大串理论企图说明这种行为很傻,几乎不会改变现实。
艾维却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人类不仅需要食物,也需要念想,不然很难活下去。”艾维说,“如果我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想的是鹤来,我一定会高兴闭眼。”】
【“不许说死。”鹤来着急捂他嘴。】
【艾维看着他:“这没什么,未来还长,你会面临很多分别,直到你不再为人类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悲伤吗。
鲜嫩的茶叶香萦绕在鹤来鼻尖。
艾维死后,仿佛是为了挽救那场通天火焰带来的悲痛,他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以眼泪的形式。
以契约的形式。
以逃跑的形式。
他不断逃避,正如心里的雨季永远不曾过去。
他将自己长久困在雨中,直到噩梦一般的火焰被雨水浇灭。
直到燃烧后的庄园被雨水冲走死亡的痕迹。
所有灰烬,随水融进泥土里。
现在,鹤来跪在这里,向神明祈祷。
来年,承载了一切的土地会长出焕发蓬勃生机的向日葵,长出自由飘荡的蒲公英。
感到身侧好似有细碎的动静,鹤来愣住,却没睁眼。
竹叶香藏在浓郁的茶香中。
三个呼吸,他结束许愿,睁眼时,鹤来心跳骤快。
陈竹年跪在他旁边,眼眸合在一起,内心默默祷念。
鹤来看着他。
陈竹年不会告诉他许了什么愿望。
可此刻的鹤来突然明白人类的暗喻。
曾经仿生人以为“爱”要用嘴说出来,所以没有等到陈竹年肯定回复的他选择了逃避。
很难评判当时鹤来的行为正确与否,大概双方都有犯错。
好在爱情并不规定两人必须完美无缺。
长达六年的逃避,鹤来终于读懂了那个阴冷的夜晚,躺在他身侧的陈竹年说出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然而他们要分开了。
约好的七天,陈竹年在庙前祈祷的七天。
譬如结婚,譬如此刻,每当两人的心快要贴近,却因各种原因差一点。
堂外已经听不到滴雨的声音,空气不再透着湿冷,被夏雨淋过大半天,茶叶的清香和雨水润在一起。
彼此的呼吸藏在祥和的宁静中。
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点阳光透进来。
夏雨,或惊雷,或电闪,或骤风,雨水潺潺,浇灭火焰,冲走剩余的灰烬。
雨停了。
最后一天。
回到家已是深夜,滚滚还没睡,听到动静就往玄关处跑,后腿一蹬,跃进鹤来怀里。
鹤来给滚滚喂了点零食,再去浴室洗澡。
出来的时候客厅空无一人,只留了一盏小灯。
陈竹年大概已经睡了。
家里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鹤来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盯着向日葵发呆。
半晌,才起身,没去客卧,而是在主卧门前停下脚步。
信息素告诉他,陈竹年在里面。
他不确定门是否被反锁,心里忐忑,指腹印在识别屏幕上,两秒后,门开。
鹤来蹑手蹑脚地进去,室内昏暗,看不清陈竹年睡着时的表情。
他像在茶村第一晚那样,小心翼翼掀开床被一角,往上提。
这回不好意思直接往陈竹年怀里钻,只是躺在旁边。
Alpha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睡意很快袭来。
他睡觉本身就不老实,平时陈竹年会将他抱得很紧,不然第二天起床鹤来就会咳嗽打喷嚏。
睡得迷迷糊糊,也将两人之间的隔阂忘记了,鹤来一个劲往陈竹年怀里贴。
陈竹年缓缓睁开眼,眼里几乎见不到困意。
他盯着鹤来看了很久,终是叹气,手臂落在鹤来腰上,将人抱着。
鹤来习惯性在他颈窝蹭蹭。
凌晨五点醒了一回,身侧却不见陈竹年。
空荡给人带来的第一反应是无尽的落寞,空气里留有稀薄Alpha信息素味道,要花很长时间,很认真地感受,才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安全感。
这种日子,陈竹年过了六年。
最后鹤来在书房找到陈竹年。
Alpha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
Omega靠在门边,光脚踩在瓷砖地板上,似乎觉得冷,小腿不自觉颤抖。
那双圆眼呆愣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明显的困意,没靠近,大概是紧张。
他怯生生地喊他的名字。
“陈竹年。”
五点,天边尚且见不到多少阳光,书房只开了一盏橘黄的桌上灯,光线昏暗,使得他眼前的场景过于模糊。
像梦一样。
像无数个他彻夜难眠后幸运陷入的幻想场景。
陈竹年走过去,将Omega抱起来,再给他穿好鞋,披件厚外套。
让Omega坐在客厅沙发上。
随后,他把准备了大半年的手写笔记递给鹤来。
太多内容,包含鹤来生活上的习惯和饮食喜好。
笔记沉甸甸,每一页都被翻来覆去调整很多次,事无巨细,再简单的内容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把鹤来当小孩那样教。
刚开始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潦草,写到一半,才能看到陈竹年遒劲有力的字迹本身。
过去一年,陈竹年靠写笔记熬日子——倘若不记录,大脑的自我保护系统会让他渐渐忘记鹤来。
落笔的瞬间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困境。
没人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情给一个理论层面永远死去的智能体写下详尽的回忆。
他抬眼看着鹤来。
“你收下也好,交给你真正喜欢的人也好。”
“我不会再强行给你任何你不想要的东西,除开这本笔记。”
“明天我就走,不出意外,我活着的时候,我们不会再见面。”
陈竹年嗓音发涩:“把所有和我相关的东西都删了吧。郁结或者徐冕的联系方式,你随便留一个,有困难可以找他们。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告诉我,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他只手撑着额头,鹤来看到他的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样脆弱。
像摔碎后勉强拼接在一起的水晶。
等待很久,直到一点阳光沿着窗户泻进。
照在向日葵花束上。
笔记在桌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声音越来越近。
陈竹年没抬头,但他已了然。
直到这一刻,鹤来也不愿意接受他给的任何东西。
然而。
比失落和彷徨先来的,是求婚。
眼泪沿着Omega脸颊大颗大颗往下掉。
留下带有余热的泪痕。
十三年前,鹤来将眼泪落在陈竹年受伤的腰腹。
仿生人的眼泪起源于他对陈竹年的心疼。
现在,眼泪是因为幸福。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片刻的触动而落泪。
他说:“陈竹年。”
“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我想今天就写出来,但眼睛有点受不了了。
唉。临到完结,心情总是特别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