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祝婴宁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被他勒变形了,下颌磕在他干瘦的锁骨上,两相一撞,撞得她眼冒金星,好险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混沌地想着他以前有这么瘦吗?怎么感觉不仅锁骨,连肋骨都比以前明显了?趴在他肩窝处缓了一会儿,想呼吸,却发现鼻子也被他的衣服捂住了,吸进去的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这回沐浴露的甜香变得极淡,杂七杂八地混合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味道并不清新,她却没有避开,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捏碎镶进骨髓里一样。
她排空所有思绪,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祝婴宁觉得再不透气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许思睿终于松手了,站起身时顺带抽走了她掌心里的手机,走到没人的地方拨打电话。
隔得远,她听不见他与许正康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许思睿每次与许正康交锋都伤筋动骨。
许正康就像埋在他身体里的刺,每次交锋,这根刺都会拔出寸许,总有一天,它能从他身上完全脱离,可这个过程中,皮开肉绽无法避免,连带着剥离的还有他身上腐烂的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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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康姗姗来迟,他赶到之前,许思阳又醒了一次,吐了些胆汁出来。医生竖起两根手指,问他这是几?他说这是手指,又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说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儿子,随后频频哭嚷着头痛头晕,没过多久又昏睡过去。
诊断结果出来,是重度脑震荡兼头部外伤,万幸没有脑损伤。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注射胞二磷胆碱等神经营养药物。
许正康是凌晨时分独自赶来的,来到医院以后先向医生问了许思阳的情况,尤其询问了后遗症。医生说后遗症每个人的表现都不太一样,有可能会出现短期内的记忆力下降以及经常性头痛。
“会影响智商吗?”
“恢复得好的话不至于。”医生让他不用过度操心,脑震荡患者多半都可以恢复到脑震荡前的水平,只要注意避免二次损伤就行。
但他说完以后,许正康还是凶神恶煞地朝许思睿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迈得极重极沉,右手也高高举了起来。
许思睿坐在椅子上,没躲。
眼看许正康如同一颗滚动的巨石,就要碾到许思睿面前,祝婴宁的腿不受控制地动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
她拦在了许思睿面前。
许正康对她而言就像黄俞亮对祝知微而言一样,中间横了一份似是而非的恩情,于是她们在他们面前天然地处就低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缺失立场挺不起腰杆。
对抗他们实则是在对抗自己内心的良知和愧疚。
她站在许思睿前面,手臂伸长,挡住他的身体,嘴唇张开后凝滞了几秒,才积蓄起话音:“许叔叔,许思阳要是有事,许思睿就是您唯一的孩子,您要靠他养老送终的。今天您要是当着医院这么多人的面打他,你们之间的父子情分就彻底断了。”
许思睿当然不可能给许正康养老送终,更别提什么狗屁的父子情分,没把他毒死都算不错了,这只是说给许正康听的缓兵之计。
她当然想指着许正康的鼻子骂他禽兽不如,或者干脆捅他几刀,像个疯子一样撒泼卖疯,高声说都怪他,都是因为有了他,一切才会演变成如今这个境地。
但她不能。
这是她所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反击。
无论争吵还是打架,许思睿都经不起这样折腾了,她想最大限度地在这种公众场合下保全他的自尊。
许正康笑了一下,停住脚步,说:“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她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谁知下一秒,许正康的面目便狰狞起来,“养老送终?你以为他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让开!”说着便伸手来拽她的胳膊。
他手粗大,手指上都是肉,祝婴宁知道被这样的手抓一把绝对得淤青。她想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许正康的手并没有顺利落到她手臂上,在碰到她之前,许思睿忽的站了起来,一手将她朝后拉,一手用力拍开许正康的手掌。
啪的一声。
皮肉击打的脆响里混着骨骼相撞的闷响,听声音都知道有多疼。
他完全站起来以后比许正康高了一大截,虽然总体清瘦,没有许正康的维度,但经度摆在那,从气势上看,并没有比对方弱多少。
“你碰她一下试试?”他说。
许正康伸手指着他和她:“你们真他妈有能耐……”
“是我把许思阳推下楼梯的。”他提着嘴角笑起来,眼睛却毫无笑意,声音无波无澜,“我说过你要是再敢让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把你们一家都杀了。你觉得不爽?好啊,来,我让你打。”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今天最好把我打死,我要是没死,许正康,我告诉你,以后死的就是你。”
“你!你个……”许正康的脸一下涨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行动。
祝婴宁觉得应该是因为许思睿此刻的神色看上去不太像个正常人。他平静过头了。因为过于平静,反而透出风雨欲来的疯癫和惊悚。
医护人员也察觉到了这边氛围不对,及时过来阻拦:“医院不是闹事的地方,要吵出去吵!”
祝婴宁赶紧趁势拉住许思睿,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许思阳的后续陪护也不需要他们了,现在走还省得惹一身腥。
他身体硬邦邦的,跟长在地里的一块木桩一样,祝婴宁用力拽了几下才把他拽动,无视许正康的骂骂咧咧,拉着许思睿出去了。
她打了辆计程车,和许思睿一起钻进后座。
司机多看了他们两眼,眼神意味不明,可能觉得大晚上的,他们两个年纪又不大,一男一女出现在医院,必定是不学好的。她觉得恶心,但也没力气再管,闭着眼睛装作没看到,对司机报了他们家的地址。
车子平静地行驶在马路上,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车水马龙。北京的喧嚣与繁华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所有发现在个体身上的悲欢都与城市无关。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开口讲话。
下了车,回到空荡荡的房子。
走到家门口时祝婴宁才发现出来得匆忙,他们连门都没有关,楼梯间的血迹也无人清理,蜿蜒不规则的一滩,已经干涸了,呈现出酱油般的暗红色色泽。
她去阳台找出打扫工具,打算出去清理,走到门口,却被许思睿挡住了。他个子高,腿也长,门框本来就宽度有限,被他这么一挡,她连条缝隙都寻不着。
“你还是不打算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垂眸看她。
祝婴宁摇摇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说过了,真相对我来说不重要。”
“即使我真的杀了许思阳也不重要?”
她垂下眼尾看着他,语气像在叹息:“你不会的。”
如果真的恨许思阳恨到杀了他也无所谓的地步,那刚刚许正康气势汹汹朝他冲来时,他不会连躲都不躲。她知道他当时其实做好了挨许正康那一巴掌的准备。
如果真的对他人的生命毫无感触,那蹲在楼梯间里失血昏迷的许思阳身边时,也根本不需要流泪饮泣。她知道他憎恨许思阳,可再恨,也远远没有到他嘴上描述的那个地步。
他做不出狠事。
就是因为做不出狠事,所以才给了那些人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机会。
许思睿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他自己找过来的,说他妈最近生病在住院,家里没人照顾他,许正康明天要出差,叫他往我这里来。我本来还觉得他谎话连篇,一定是自己查了我们这的地址跑来的,直到许正康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这几天好好照顾他。难道你不觉得特荒谬吗?让我照顾他?让我——照顾他?”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像是不认识汉字了似的。
“我没有想把他怎么样的……真的。我只是想把他赶走。我让他滚出去,他不滚,我上手去拽他他就大哭。我把他扔出家门,他一直在外头撕心裂肺地哭着砸门。”
“后面我受不了,把门打开了,把他拉到电梯门前。等电梯的时候,他抱住我的腿哭得跟杀猪一样,我当时气头上觉得他很烦,电梯又迟迟没上来,就把他拽到了楼梯间里,想带他走楼梯下去。”
“我没想到台阶离防盗门那么近,也没意识到他那么轻,那么不经推,防盗门打开后我就把他用力搡进去了,等我跟进去以后,他已经躺在了台阶下,我看到地上都是血。”
“这是意外。”她说,“你也不想的。”
他流着泪摇头:“不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意外,可能是吧,但一直有个声音跟我说这是我早就期待发生的事。我继承了许正康的基因,我就是个烂人,我迟早会变成下一个他。”
“别胡说。”她皱眉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你不止继承了许正康的基因,你也继承了你妈妈她们那边的基因。许正康的基因真的有那么强大吗?你别自己把自己吓死了。许思睿,你不会是一个坏人。”
他眼底流露出孩童般的空白和迷茫。
“你相信我。”
她打量他的神色,他眼底青黑,面色透明,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连往常可以用唇红齿白来形容的唇色都是淡的,看起来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残芯。
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泛过她心口,这几天来的怨怼与失望忽然都消散了。
她意识到许思睿现在连爱自己都艰难,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力,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她怎么还可以去要求他向她奉献他健全且唯一的爱?
他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的东西,索取再多也是没有。
他是她的贵人,但不一定要成为她的爱人,这要求对他们来说
都过于沉重和残忍。
她会永远支撑他——不再抱着恋人般的要求,而是以不计回报的朋友的身份。
“去睡一觉吧。”她弯柔眉眼,轻声对他说。
第157章 还行
许思睿没有睡着。
发现这一点是因为祝婴宁自己也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由于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难免有些辗转反侧,横竖睡不着,索性起来上厕所了。
走到客厅看了眼挂钟,凌晨两点多。她要往洗手间去,却意外发现厨房亮着盏小小的照明灯。走进去,许思睿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往手里倒药片。
药片装在一个小白瓶里,叫艾司唑仑片,她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药片名称,看不到字更小的药片服用说明。
“你在吃什么药?”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许思睿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掌心的药片滚落到了地面上。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反而先把药瓶握在了掌心里,迅速往睡裤裤兜藏。
就是这个动作引起了祝婴宁的怀疑,她眼疾手快从他兜里一捞,成功将那瓶药罐掏了出来,不顾他的阻拦,低头细看,在药物功效那一栏看到了失眠两个字。
晃了晃药瓶,里头只剩零星的两三片。
“……”
许思睿抓住流理台边缘,缩着肩膀,看起来弱小又可怜,欲盖弥彰地掩饰说这瓶药早就有了,是他妈妈之前买来治失眠的,他只是今晚偶然想起它的存在,才想找出来试一试。
她没被他的谎言骗到,把药瓶放进自己衣兜里,用上目线看他,淡淡道:“第几瓶?”
“什么?”他还想装傻。
“第几瓶?”
重复的力量是无穷的,许思睿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眼神躲闪地说这是第二瓶。
她想算一下他失眠了多久,脑子却有点乱,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把兜里的药瓶重新拿出来还给他。
“这个按量吃没什么事的。”他再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那你给我一片,我也睡不着。”她朝他摊开手。
许思睿没给,被她盯了许久,才嗫嚅道:“好吧,确实有点副作用,你还是不要乱吃好了……要是真的睡不着,我这里还有褪黑素,这个比较温和。”
“……”
她陡然窜上来一股气,伸手在他胸前重重锤了一下,甚至锤出了中空的声响。
许思睿都数不清今天下来一共被她锤几次了,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还好他是男生,如果是女生,胸部都得被她锤得发育不良。
“你吃吧,吃完赶紧睡。”她没好气地说。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他问她到底还需不需要褪黑素她也没理睬。
许思睿摸不准她的态度,她那句话听起来像反话,可是他又觉得她不像说反话的人。纠结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败给了失眠的恐惧,他重新倒了药片出来,就着水咽下。
第二天他是自然醒的,爬起来时是上午八点多。
祝婴宁醒得比他早一些,正在洗手间刷牙,看到他走过来,她吐出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说:“我预约了九点的号,快点刷牙洗脸。”
他不明所以:“什么号?”
“医院的号。”她把漱口杯放回原位,又拿过毛巾,边洗脸边说,“既然失眠那么严重,就去医院看一看。”
透过洗手间的镜子,她看到许思睿一脸欲言又止,想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似的,于是立刻改了脸色,凶巴巴道,“你敢拒绝,我们现在就绝交,你死在外边尸体烂了我也不管你了。”
“……”
威胁还是起了效用的,起码他没再把她不想听的话说出口。
收拾完一起出门,祝婴宁刻意避开了许思阳住院的医院,预约的是另一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
到那里的时候刚好九点,取了号去看医生时,许思睿莫名又别扭矫情起来,不肯让她跟进科室。
“行。”她做出了让步,在外面坐着等他。
许思睿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她站起身,迎上去问:“医生怎么说?”
他含糊其辞:“他让我去做一下脑电图、心电图和眼动测试。”
祝婴宁不知道这些测试具体代表什么,但她是个很听医生话的人,闻言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过去,先做哪一个?”
“你不用跟着了,走来走去累得很,在这等我就行。”他把她按回座位上,又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情去给我买水?”
他嗯了声:“我腿又没断。”
“先去把检查做了,我不渴。”
目送许思睿离开后,她才进入科室,问医生他到底为什么会失眠。
“你是他家属?”医生正在给另一个人问诊,抽空问了声。
祝婴宁大言不惭地应了:“是。”
“要等他检查做完了才能确定,不过我刚刚给他做了份心理测试题,他这情况多半是心理问题引起的。”
**
许思睿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医生交代的那套身体检查做完,回来给医生看结果的时候,刚好踩着医生上午下班的点。
医生给他开了药就下班午休了。
祝婴宁一直等在外面,手里握着许思睿做完检查后顺带给她带来的一瓶水。
“怎么样?”看到他走出来她才站起身。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没听说过
哪种病叫‘还行’的。”她皱眉朝他伸出手,“把诊断单给我,我要看到结果。”
“……”
她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来的强势总是让许思睿觉得她很适合当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就是定海神针。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隐藏空间可以供他藏起诊断记录,他知道不被她看的后果很严重——对诊断单来说很严重,说不定会在争抢中身负重伤。尽管心里并不情愿,他还是叹了口气,慢慢把东西递给了她。
她接过来,低头翻阅。
心电图脑电图的结果她看不懂,就看懂了个言简意赅的最终诊断结果——中度抑郁伴急性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不想被你看到这个……显得我很没用一样。”他轻声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我经历的那些和真正悲惨的人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父母健在,家里经济还行,我小姨姥姥她们养得起我,我自己也有赚钱的能力,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被人校园霸凌过……就这么点小事儿都能把我折腾成这样,我是不是太……祝婴宁?”
温热的液体滴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惊讶地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珠,“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被泪蒙住,声音却还是清晰的:“不是的,每个人感受疼痛的阈值不一样,一样是打屁股针,有些小孩挨了针没有反应,有些小孩挨了针却嗷嗷哭呢。你觉得痛苦,那痛苦就是真实存在的,不要贬低自己的感受。”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声音比平时沉,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哭什么?”
她不想说哭是因为心疼:“我觉得好不公平,许正康把你折磨成这样,他自己却一点事都没有。我之前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生病是不是也有我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胡说八道什么?”他低笑了一声,用指腹抹开她脸上的泪痕,“如果没有你,我只会比现在更惨,是你一直在拉住我。”
她在他掌心里拼命摇头:“不,我做得还不够好,我……”
“你还想好到什么程度啊?再好就成神仙了知道不?”他笑得更无奈了,“你对我的好比我对你的好多太多了,是我从来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
“你给了啊。”她哭着说,“我说过的,你给了我自私的勇气,你不知道它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长久地说不出话,最后也只是替她擦干泪水,揉了揉她的头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好了,我们非要大中午在这哭哭啼啼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癌症呢。”
“呸!”她不客气地用手背拍了下他的嘴,“不许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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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开的抗抑郁药有些吃了会导致人整天昏昏沉沉,以及记忆力倒退,许思睿开玩笑说可能目的就是把人药晕,睡过去了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也没时间考虑自杀的事了。
“你还考虑过自杀?!”祝婴宁很紧张地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泡沫。
她最近颇有些杯弓蛇影,本来她还对这个病抱着良好的心态的,以为抑郁症是文雅的病,直到看了几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又不知从哪里搜刮来抑郁者患者自杀的事例,才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每天都担心一个没看住许思睿他就自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思睿赶她回洗手间把头发冲干净。
他都有些担心自己最后痊愈了,祝婴宁反而吓出焦虑症来。
他现在能够以调侃的心态提起这个病,并且也在用这种方式给她做脱敏,让她不至于每天都神经紧绷。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吃药的时间挑得好,是在暑假,觉得昏了累了往床上一倒就行,不像上学时还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学业。
不过完全不影响是不可能的,下学期就高三了,有准备的人早从放暑假开始就买了一堆习题提前学习起来——祝婴宁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许思睿每天只能抽出少少的两个小时过一下重难点题目,而且这两个小时还不是连续的,必须拆分开来,因为他的注意力没法长时间集中。
好在他自己痊愈的欲望很强烈,每天都有按时吃药,按时锻炼身体。
在这之前,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过秤了。医生建议他配合运动,他才久违地上了□□重秤,被自己现在的体重吓了一跳,也不敢把结果告诉祝婴宁,被她问起来只能往上谎报十斤。
暑假期间,周天晴也经常过来。
她过来是因为祝婴宁向她告状了,放弃原先遵循的尊重个人意愿的原则,把许思睿的情况和许正康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告诉了她。
许思睿不知道祝婴宁是怎么和周天晴聊的,总之她们聊过以后,周天晴就常常往这边跑了,每次来都会提着各式各样的补汤,不仅给他带,也会给祝婴宁带一份,还问他们要不要去她那边住。
不想害两个老人担心,许思睿没答应。
“我自己其实还有套小区房的,去那边住也行。”她又提议。
但许思睿还是拒绝了。
祝婴宁看出他拒绝是因为不想离开周天澜生活过的房子,怕自己走了以后许正康直接把许思阳他们带来这里住。他有一种执着且无法宣之于口的坚持,觉得捍卫了这个家就是捍卫了从前有过的家的幻影。
周天晴便也没再坚持:“好,那我就常过来看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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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只有一个月,眨眼间就过去了,快开学的时候,他们去医院复查了一趟,周天晴坚持要开车载他们过去。
许思睿依然自己进了诊疗室,不许她们跟着。
医生说他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蛮好的,让他继续保持,又说高三如果学业压力太大,有可能会复发,这个病就是这样反复的,叫他注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出来以后,他感觉轻松了许多,掰了掰手臂,正要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就见祝婴宁直直望着一个方向出神,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怎么……”
“了”字还没问出来,她就原地弹射而起,朝前方正在排队等做脑电图的一个男人冲了过去,把他从人堆里揪了出来。
周天晴大吃一惊,忙站起来:“出事了?”
许思睿把自己手里杂七杂八的各种诊疗单往她怀里一塞:“你拿着,我过去看看。”
第158章 真假姓名
祝婴宁揪出来的男人长得又矮又圆,谢顶,黑白相间的头发杂草般拱出圆润晶亮的头皮,一只眼睛似乎出了问题,眼皮耷拉着,眼白浑浊发黄。
许思睿跑到祝婴宁身边,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帮她控制着这个男人,问:“怎么回事?”
男人在他们手底下费力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娘,说他们是两个傻*,还高声叫嚷着救命,试图让围观群众和医护人员过来帮他。祝婴宁粗暴地扭着他的衣襟,把他polo衫的领子旋皱了也没松手,呼哧呼哧喘着气说:“你不认得我?”
“我他娘的上哪认识你这种疯女人?”
“那你认得祝大山不?”
男人挣扎得激烈的身体闻言有一瞬的僵硬,但他很快以更高的频率和更大的力气扭动起来,拔高音量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人啊,救命啊!这里有疯子!”
许思睿听她提及祝大山的名字,心里隐隐有了某个猜想,他向祝婴宁求证了一下:“他是?”
“我阿爸出事那片工地的包工头。”她死死拉扯着赵来运的衣襟,连另一只手也一齐上阵,就怕他跑了,“
叫赵来运。我当时去接我阿爸回老家时,向工友打听过包工头的下落,他们说包工头跑了,怕担责,不仅人跑了,还卷了工友们的工资潜逃,大家一直在找他,也报了警,可一直没他下落。我没时间在那里耗这件事,就早早把我阿爸从医院接回老家了。”
解释完前因后果,她大声喝道:“赵来运,你既然记得祝大山是谁,也该记得你做了什么事,你怎么有脸侵吞大家的血汗钱潜逃的?又怎么有脸出现在这里?!我告诉你,我今天必须把你送进警局!”
结果被叫出名字以后,赵来运反而不慌了,对着惊恐且好奇的围观群众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找出自己的身份证,甩向祝婴宁的脸:“看清楚老子是谁!什么赵来运赵来财的,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这人,来来来,大伙都看清楚啊——看清楚我身份证上的名字,这黄毛丫头自己认错了人搁这撒泼,有没有天理了?啊?!”
身份证并没有顺利甩到祝婴宁脸上,因为许思睿伸手接住了,他翻到名字那一面,只见姓名那行写着——
王致远。
祝婴宁完全懵了,许思睿也一头雾水。
现场已经变得不可控起来,王致远高喊着要报警,围观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里也有人站出来指责他们,说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一点都不尊老爱幼,竟然可着一个中老年男人欺负。有医护人员和保安过来维持秩序,让他们保持安静:“医院不是喧闹的地方!”
周天晴过来隔离走他们,把祝婴宁拉到一旁,问:“婴宁,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吗?你怎么知道那个赵来运长什么样的?你见过他本人?”
“没有,我……我是……”
她知道周天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但这种场景下接二连三抛来的问题还是让她陷入了某种混乱,直到许思睿捏了捏她的肩膀,对她说:“慢慢说,我们都相信你。”
她这才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我没有见过赵来运本人,但我阿爸的工友给我看过赵来运的照片,我确定赵来运就长刚刚那人那样,一模一样,绝对没有认错!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变成王致远。”
周天晴凝眉思索起来:“奇了怪了,要么是你爸爸的工友在撒谎,要么就是这个不知道叫赵来运还是王致远的人在撒谎。婴宁,你觉得有可能是前者吗?你爸爸的工友是什么人,信得过吗?”
她被周天晴问得沮丧起来,仔细一回想,才发现祝大山出事时,她还太小了。刘桂芳靠不上,祝吉祥也指望不上,她自己更没好到哪里去,独自一人去到完全陌生的城市,什么都不懂,很多事情都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地回家了。
至于祝大山的工友信不信得过?她并没有这份把握说他们一定是好人。
把答案一说,周天晴叹了口气:“唉,这难办了。”
见祝婴宁面色忧愁,她又改口安慰她:“不过你先别着急,知道了这人的长相和名字,如果事儿真是他做的,总归是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这样,我过后先找个律师咨询一下这类事该怎么处理,咱一步一步来,行吗?”
她的安排让祝婴宁心定了一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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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以后的某一天,周天晴请的律师来了趟他们家里,向祝婴宁仔细打听了祝大山的事情。
“你说赵来运是这个工地的个人承包商,但我在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却发现那片工地那几年的包工头是一家建筑公司,你听来的消息和我调查到的消息矛盾了。”
“我去了趟建筑公司本部,没有在里面查阅到你爸爸的劳务合同,你爸爸当时在工地工作有签署劳务合同吗?”
“你还记得你爸爸当时戴的安全帽的品牌和生产批次吗?”
“你有直接或者间接证据能证明赵来运是负责采购以及审核那批安全帽的项目经理吗?”
“你还能联系到你爸爸当年的工友吗?越多越好。”
律师问的所有问题,祝婴宁都答不上来。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措,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没用。即使是刚来北京的时候,她也不像现在这般茫然,像个刚刚出生还听不懂大人之间语言的婴幼儿。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领悟到成长环境造就的眼界差异意味着什么。她以为她在山里阅读足够多的书,就不会比山外的同龄人差。
不,不是这样的。
书教给她包容,教给她道理,教给她五花八门的知识,但从来未曾教过她如何在现实中维护自己的权益。
她不知道祝大山有没有签署劳务合同,也未曾了解过安全帽的供应商,因为在去祝大山打工的城市接他回老家的时候,在那个年龄里,她甚至从来没听说过“劳务合同”和“供应商”这两个词。
律师离开了,剩下周天晴和许思睿坐在沙发那头看着她。
他们怜惜的眼神让她越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周天晴说:“这样吧,婴宁,这事急不来,很多重要的证据和信息目前都是缺失的,如果我们现在去起诉,这个过程会非常麻烦,需要耗费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你现在高三了,正是最重要的一年,我不希望这些琐事分散你的精力,从而影响你后续整个人生的走向,你能理解吗?”
她点了点头,脖颈异常沉重。
“不是说不起诉,也不是说就不讨回公道了,只是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放到你高考完,等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了,等你强大了、成熟了、耗得起了,我们再一起来处理这件事。你放心,我和睿睿都会陪着你的。”
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抉择。祝婴宁也知道周天晴这番话完全是为了她好。
除了答应,她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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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远的叔叔是律师,事后,许思睿不死心地托他向他叔叔询问这件事,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得到的答案和周天晴的说辞大同小异,都是:
“打官司是特别消耗人的一件事,很多官司一打都要好几年。你说的这件事,认真调查起来多半是有突破口的,但问题就在这个‘认真调查’,即使外包给别人负责,身为当事人,这个小姑娘自己肯定也免不了忙前忙后对接信息,她现在既然处于高三,也没有其他监护人能替她周旋这件事,我是真诚建议她放两年,等过了高考这一关,再来考虑这件事。”
没有金钱成本,没有时间成本——比起求告无门,这是更多老百姓需要直面的更现实的问题。
从孙明远那得到结果后,许思睿异常沮丧:“……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恨不得自己睡一觉起来就变成真正的大人了,手握权力,脚踩资本,就跟言情小说里呼风唤雨的霸道总裁一样,看谁不爽只需薄唇微启,边抽雪茄边对手下人说:“XX蹦跶得够久了。”然后这个所谓的XX就会自动从世界上消失。
孙明远听得好笑:“你不是说你们只是朋友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朋友也可以帮忙处理这些事情。
孙明远听完只想翻白眼,懒得跟这个拧巴的东西计较。他深深认为许思睿得的不是抑郁,而是人格分裂。嘴上说他和祝婴宁只是朋友,他已经不再喜欢她了,实际上?呵呵。
“我劝你趁现在赶紧想清楚,不然总有一天你后悔了,连哭都没地方哭去我告诉你。”
许思睿不想讨论任何与感情有关的问题,闻言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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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听了一耳朵霸总的论调,孙明远却完全没当真,许思睿虽然长得比他帅了一些,智商比他高了一些,家境也比他殷实了一些,呃,好吧,气质也比他高了个档次,但是作为从小穿同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他始终觉得许思睿没有那么玄乎,说白了就是很接地气一人,会哭也会笑,和霸总的形象相去甚远。
所以高三的某一天,当许思睿平静地告诉他,他已经靠自己挣了二十多万,按照这个挣钱趋势,大学期间应该能在市区买套小房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裂开了,崩塌了。
“等等,等等!”他扶住自己的额头,“我们难道不是高三生吗?我们难道不是都在备战高考吗?你哪来的二十万,不是,你怎么挣的?你抢银行了?你瞒着我去贩.毒了???”——
作者有话说:……我完全高估了自己,写了七章也没写到第二卷结局,估计还得要两三章才能成功收尾。今晚实在写不动了,明晚继续。
第159章 春笋
“……”许思睿说,“哪有这么严重,是我之前上架的游戏收益还可以。”
他高一接触编程以后就一直很想体验一下独立开发一个游戏并上架steam的过程,一开始只是抱着过一遍这个流程的想法,打算随便做一个玩法简单的游戏扔上去好了。但他强迫症严重,兼完美主义晚期,真做起来就管不住自己的脑子,老觉得还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导致这个临时起意的想法磨到了高二下学期才完成。
上架到stea
m后,他在国内外社交平台都宣传了一下,没想到游戏反响不错,引来很多自来水,到高三第一学期将要结束的时候,扣除平台分成,他账户里已经有了四万美金,且这个金额还在平稳增加。
孙明远惊叹了半天:“是什么游戏?叫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们还是不是哥们了?!快说快说!我要去玩!”
“塔防游戏。”他说了游戏的名字,“画风很简单的那个就是。”
美工也是他自己,一人身兼数职,他无暇花费太多时间在美术上,结果这种简约画风反而成了他的风格。
孙明远下载完即刻玩了起来,两小时后打电话给他说:“你好牛啊许哥,卧槽,其实玩下来感觉也没什么特别创新的地方,玩法都是那么回事,但就是贼舒服,哪哪都舒服,数值设计也很合理。”
许思睿得瑟地哼了两声。
他自己玩游戏就特别追求流畅度,觉得玩得舒服最重要,做游戏当然也奉行这一套,80%的脑力都用来磨数值设计、游戏节奏和动作流畅度了。
聊到最后,孙明远才绕回许思睿最开始说的想用这笔钱在市区买间房子的话题上。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买房子,我们已经到需要考虑房子的年纪了吗?要买高低也得先整辆车嘛。”他说着说着就列举起了汽车品牌自嗨起来,还扬言是男人就该先买辆沙漠越野车。
许思睿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房子挺好的。”
可以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它代表着一个人在城市的落地生根。
他本人对房子没有执念,是因为赵来运的事,以及之前到现在的种种事情,让他意识到祝婴宁并没有一个真正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真正属于她的房间。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替她解决那些复杂的事,也许再过十年,他也成为不了自己幻想中的那种站在商业金字塔顶峰的男人,那太魔幻了,他就是个没什么野心的普通人,只希望平平常常地过完一生。
但最起码,他可以为她提供一个累了以后可供休憩的空间,一间真正属于她的房子,让她有足够的后备精力去处理未来的风雨。
幻想很美好,然而他也清楚祝婴宁接受这个房子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她连羽绒服费用都要想方设法还给他,白拿他一套房子,她估计每天晚上都能做噩梦吓醒。
她固执地奉行着一套不知猴年马月的“不吃嗟来之食”的古老的观念,许思睿既头疼又没办法,暂时没打算告诉她这件事。
他做事习惯做出苗头了再告知当事人,反正,他想,他们还有很多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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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是枯燥重复的一年,重复到用语言描述都显多余。
祝婴宁和许思睿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学校学习就是在家里学习,地点的转换充其量只是换了个学习的地点。
他们被分到了同个重点班,章嘉程在另一个重点班,看似变化巨大,然而一切和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正因为是重点班,所以课间大家也都不怎么爱说笑玩闹,闲聊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待在自己座位上埋头学习。受这种氛围影响,许思睿和祝婴宁也都不怎么说话,即便偶尔聊天,聊的也都是“你卷子借我下”“这道题怎么做”和“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许思睿是个耐不住枯燥的人,以至于毕业后每每被问及“给你一百万,你是否愿意回到高三”这类问题,他都会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一百万。
吴波在普通班,午休时间,她常常会携着练习册或卷子过来问祝婴宁题目。
她对祝婴宁说自己上了高三以后骤降十斤,实现了之前苦苦追求也没能实现的梦想。
“我现在宁愿自己没有瘦。”她哭丧着脸说,“太痛苦了,我既觉得高三好漫长,又觉得高三好短暂,有时巴不得明天就高考,一刀给我来个痛快,有时看到黑板上的倒计时却会吓出一身冷汗,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再不学习好像真要完蛋了。”
邹皓在次重点班。与吴波恰恰相反,他家人过于重视他的高三生涯,每天都给他熬补汤——油滋滋的老母鸡汤,里头还加了不同功效的滋补药材,据说是他妈妈从一个广东朋友那进修来的。
邹皓的体重吹气球一样猛涨,而且时不时飙鼻血。他妈坚持认为是太虚了才流鼻血,像一个煮药的女巫,不断往汤里丢进更多更新更古怪的药材。吴波则坚持认为他是补过头了。
“你别高三毕业成绩没变高,人被你妈给整出三高了。”她幸灾乐祸道。
他们几个人有时会一起聚餐,地点仅限学校食堂。
高三上来,邹皓完全改变了对许思睿的态度,常利用聚餐时间向他请教学习上的难题和学习方法。祝婴宁觉得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韧劲,能够抓住一切可利用资源向上攀爬,不管他心底是否认可这项资源。
许思睿基本上看心情解答,心情好就多说点,心情差就随意敷衍。
总之,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
百日誓师活动可以说是高三唯一供他们喘息的窗口。
活动之前老师就说当天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也可以随意化妆打扮,随意邀请外校的朋友或者自己的家人。不过祝婴宁还是朴素地选择了穿校服。她本来以为许思睿会穿得更加花枝招展点,没想到他也只穿了校服。
来到学校,他们两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有同学穿了礼服,也有人玩cosplay,什么角色都有,《美少女战士》的月野兔、《街霸》的春丽、《全职高手》的叶修。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套阿狸的玩偶服闷在身上。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学校路边摆摊义卖,为学姐学哥助威,他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人卖兔斯基玩偶,有人卖印有hello菜菜的便签,有人卖漫画书《阿衰》,还有人卖明星明信片。
走在校园路上,所有人都聊得热火朝天。
“怎么只有《阿衰》,我《爆笑校园》第一个不服。”
“既然都卖漫画了,那我把家里的《偷星九月天》也捐出来吧。”
“你家的《偷星》是盗版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塑封层都和正版不一样。”
“啊?这原来还分正盗版啊,我看它和正版一个价我就买了。”
“有没有exo的明信片?”
“Omg,家人啊!没想到这里也有行星饭。”
“难道就我一个是四叶草?”
“四叶草滚粗啊,出门左转不谢。”
“呵呵哒,你没看我们明信片卖得比你们快吗?你们exo还剩五张,我们tf只剩两张了。”
“exo的e不发音,请你读对,谢谢。”
吴波捐了套《意林小小姐》,托她认识的学妹帮卖,说是为自己的高考积福了。
各班的横幅也一个赛一个狂,诸如“一班个个是猛虎,全员保底九八五”之类的口号层出不穷。许思睿对此的评价是土得没边了。
在他看来,唯一过得去的项目只有宣誓仪式后的舞狮表演。
是的,舞狮。
也不知道校领导从哪请来的一帮高人,就在操场中间的足球草坪上表演,舞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所有班级以班为板块列队站在跑道上。刚开始老师们和校领导还能勉强维持纪律,后来表演到狮子上高跷的环节,大家全都嗨翻了,什么队形啊纪律啊全被抛之脑后,活泼些的往前冲,文静些的在后面蹦,该找朋友的找朋友,该尖叫的尖叫,现场很快变成了菜市场。
“你看得到吗?”许思睿被挤到了祝婴宁身边。
她属于在后面蹦的那种,蹦跶了半天,发现视野依然受限,于是盯上了身后的一棵树:“我爬到树上看吧。”
“?”
许思睿笑了起来,“你打算待会儿被全校通报批评,说一班有个女生像只猴子一样爬到了树上啊?”
“你才是猴子!”她不高兴地张扬自己的理论,“人本来就会爬树的,这是原始技能,是你退化了……欸!”
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因为许思睿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提了起来。
周围同学在她的视野里迅速缩小变矮,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截拔地而起的春笋,忽的一下从笋苗长成了翠竹。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皆是别人的头顶,乌泱泱一片,如同形态各异的草丛。
他在她身后问:“现在看得到吗?”
第160章 悬而未决
她说:“看到了。”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红艳艳的狮子映入她的眼帘,却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排走。她眺望远处井然有序的表演,心里却乱七八糟的。
算不清许思睿举了她多久,等他将她放下来,舞狮已经结束了。他有一搭没一搭揉着自己的手臂,笑她身高矮,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队列。
前方的老师重新维持起纪律,高声命他们排好队。她被人拥搡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阿狸站在她左边,美少女战士站在她右边。前方的天空是明净的靛蓝色,在灰蒙蒙的高三辟出了一块玻璃般洁净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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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对祝婴宁来说和平时没有多少差别。
周天晴本来想学其他家长,把他们送到校门口,然后在校门口当块望孩石,苦等他们考完试出来,第一时间送上祝福。但两个小孩都强烈拒绝,祝婴宁说这样太辛苦了,许思睿说你别来搞我们心态,考试本来就烦,还得担心你有没有在外面中暑。
周天晴反思了一下,发觉这样确实有点自我感动,大夏天的有什么必要搁外面晒太阳呢?索性送完他们就返回家里吹空调吃西瓜了。
祝婴宁和许思睿分在不同的考场,各自前往各自的考场前,他们甚至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对方说“加油”之类的话。
许思睿问她:“今晚吃什么?”
“小姨交代钟点工阿姨给我们做大补全宴,被我听到了。明天还有考试,我怕吃太补吃坏肚子,就让阿姨做成了普通的面汤,下点青菜、牛肉和鸡蛋,你OK吗?”
“英明的决定。”
“那是。”她翘了翘下巴,用大拇指比划着自己。
许思睿笑了笑,随后他们就在楼道拐角处分别了,去迎接高考。
没有斗志昂扬的bgm,没有热血浪漫的誓词,高考的这两天,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晴空万里,蔚蓝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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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后吴波登录了奥比岛,在Q.Q上发了个链接邀请祝婴宁一起玩游戏,结果她发来消息说她在对高.考.答.案。
“?”
吴波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表示叹服,“你心态真好。”
不愧是对答案派别的忠实践行者。
“估完分心里有数,这样真正出成绩的时候才不会太激动。”她有理有据。
“我不行,我要是现在估分,整个暑假就毁了,这顿断头饭我要拖延到最后一刻吃。”
“放心吧,你肯定能考好的。”
“希望如此了。对了,许思睿呢?他也在对答案?”
“他没对,他说他不可能考砸,要留点悬念,等成绩下来那天才有惊喜感。”
“?”
吴波恨得牙痒痒,“……你们心态都真好,我恨你们。”
她边把宠物送去凤娃那里托管,边交代祝婴宁,“那你对完答案记得上线啊,好不容易放假了,我怀疑你的小精灵早被你养得离家出走了。”
小精灵确实已经出走了,去了慈善之家,且永远都不再回来,祝婴宁登录游戏以后不得不重新买了一只精灵蛋,并为自己忽视了原先那一只而狠狠忏悔了几分钟。
高考完的暑假,连空气都显得倦倦的,她无所事事地待了几天,彻底清空大脑,玩游戏,吃水果,和许思睿到楼下打羽毛球,外出与班里的同学轮流聚餐——如此消磨了一周的时间,才正经规划起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暑假。
周天晴建议他们去学车,许思睿倒是挺感兴趣的,但祝婴宁觉得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开上车,更别提拥有自己的车,学了以后驾驶证恐怕也只能当摆设吃灰,不如趁这个时间多打点工攒攒大学期间的生活费,顺便多寄一些钱去家里。
周天晴劝说无果,只能随她去了。
她重新接起家教的单子,并且大言不惭地用自己的估分提高报价。
都是同个小区的老顾客,家长半开玩笑地问她:“那要是你真实成绩出来,考不到你预估的那个分数呢?我们岂不是亏大发了?”
“考不到我会退钱的。”她说完,怕引起歧义,又迅速补充,“退掉多收的那一部分钱,不是退全部。”
惹得家长哈哈大笑,说她在北京学坏了,待得越久人越精明。
她忙着家教,许思睿则忙着学车,他和一些已成年的朋友约好一起学车。都是男的,虽然日后不一定买得起赛车,但为了充面子,大家不约而同都学了手动波。孙明远刚好卡在了9月1日那天成年,学不了车,只能天天打电话骚扰他们。
几天下来,和许思睿一起学车的朋友都黑成了煤炭,只有他依然白得发光。
“你逆天啊许思睿!”朋友只能安慰自己,“彭于晏古巨基也都是黑的。”
“你可以数数是白的男星多还是黑的男星多。”他气死人不偿命地低头玩着手机。
“……滚!”
骂完,想起明天就出成绩了,心情一下子郁闷下来,叹了口气,问,“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他抬起头:“紧张什么?”
“……算了,我和你这种人没话说。”
练完车回家,许思睿并没有马上上楼,他在小区楼下的长条藤椅上坐了一会儿。
藤椅旁边就是路灯,灯下停着一只巨大的飞蛾,他盯着那只飞蛾发呆,忽然想起第一天去祝婴宁家里时在她家那个所谓的厕所里看到的飞蛾,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笑完又有些恍神。
他确实不紧张高考成绩,他纠结的另有其事,是志愿的填报。高考出成绩意味着填志愿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没那么多时间供他温吞吞磨蹭。
高二期末填梦校的时候,他半是赌气半是逃避地写了上海的大学,希望离祝婴宁远一点,这样就可以保持他想象中的朋友的距离。然而随着填报志愿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个被他刻意无视的问题此刻不得不再度拎出来认真思考。
他很确定自己对游戏开发感兴趣。
搞IT的话,选择北京或者上海都行,都是超一线城市,在这方面皆遥遥领先,各有各的优势。深圳也是一个选择,只是深圳离得太远了,从一开始就没被他列入选项。
他可以留在北京,也可以去上海。
到了现在,赌气的情绪早就散了一大半,他之所以仍没有把上海排除出选项,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了微妙的转变。
在18岁以前,许思睿确信自己渴望的是一种平凡的生活。最好成为一个游戏开发者,996或者007都无所谓,按部就班地工作,到了35岁按部就班地面临失业危机。
到时他兴许已经在早几年的奋斗中攒下了一笔积蓄,失业后他可以用这笔积蓄去云南旅居,甚至野心再大点,去环球旅行,把积蓄花掉一半,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愁眉不展地考虑后半生的营生。
嗯,很不错。
既不那么引人注目,又不算完全不引人注目。有劳累拼搏的时候
,也有完全赋闲的时候。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游戏的期望不再只是成为程序员敲敲代码、听从上级领导安排那么简单,而是自己独立带出一个团队,从工作室慢慢演变为成熟的公司。
他想创业,想从单纯的学术领域跳到营商领域,想积累起自己的资本和品牌。只有这样他才能变得更强大,他希望他强大到有力量托举自己在意的人,希望自己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苦难,而能主动应对风雨。
成为程序员开发游戏和自己带团队创业,乍一看都和游戏开发有关,实际上大相径庭,需要的能力和思维也不同。正由于这两者之间巨大的差异,所以选择目标城市时也要结合多方面深思熟虑。
论长远打造品牌、带领团队和熟悉全线游戏开发运营流程,上海无疑更契合他的需求。
但是,他也不是非去上海不可,身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肯定是在家门口读书工作更加方便。
最重要的是……
祝婴宁想留在北京。
如果她开口说一句希望他和她报同个大学,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此推翻所有的决定。
他没敢再想下去了。
少年雾蒙蒙的心事正如漆黑的夜,而前路是悬而未决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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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成绩那天,周天晴带着姥姥姥爷都来了,特意来增加氛围感。结果目睹完他们查成绩的整个过程,她吐槽说从来没见过像他们这样无聊的人,看完成绩居然一点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
“因为这个分和我估的差不多,我已经有了十多天的心理准备了。”祝婴宁解释说。
周天晴忿忿不平地瞪向许思睿:“你又是为什么这么淡定?”
许思睿不想说是因为看完成绩他就得开始烦恼填志愿的事了,他选择不回答她的问题。
这边周天晴正在教训许思睿“大人问话你得出声”,那边祝婴宁则忙着和祝知微接打电话,知会她这个好消息。
周天晴拍了拍许思睿的胳膊:“别忘了明天早起去看你妈妈,之前说好的,出成绩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知道。”许思睿颔首道。
看周天澜是好几天前就预约好的,到时间了直接去就行。
隔日他起了个大早,周天晴开车过来接他。
看望周天澜的过程平和且顺利,周天澜最近吃胖了些,脸色看着红润许多,听他说完高考的成绩也笑眯眯的:“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了你的分数,和你现在说的只差一分。哎哟,你们不知道我现在可有佛缘了。”
“是是是。”周天晴边听边笑。
离开了监狱,时间已近中午,周天晴带着许思睿就近寻了家饭馆吃饭。
看到姐姐过得不错,她自然是开心的,特意点了瓶小酒就着下酒菜喝,还怂恿许思睿也来几口。
“……我不要。”他无语地看着喝得双颊酡红的周天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开车来的?”
“有什么关系,待会你开就行。”
“?我还没拿到驾照。”
“哈哈哈!”周天晴大笑几声,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我给忘了,没关系没关系,也就叫个代购的事。”
“……代驾。”许思睿纠正道。
他对自己小姨的酒量不敢恭维,他有点怀疑他们家的酒量全是遗传的,因为据他所知,姥姥姥爷的酒量好像也不怎么样。
她嘴角噙着笑,又给自己斟了一小杯,浅浅抿了几口,说:“我高兴嘛……你看,你和婴宁都考得这么好,而且转眼都长这么大了,都要读大学了,作为长辈,唉,我真是思绪万千……婴宁甚至都考虑起谈不谈恋爱的事了,你说你们怎么都长得那么快呢?”
许思睿怀疑自己听错了。喝酒的人不都喜欢胡言乱语吗?他哼笑一声,没当回事:“什么恋不恋爱的,你别瞎给人家造谣。”握住杯子的手却在细微地颤抖。
周天晴夹了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直到全部吞下了,才说:“我怎么可能造谣这种事?有个叫……”她回想了一下,捂着额头嘶了一声,“好像是姓章的孩子,嘶……忘了名字叫什么了,反正小章高考结束以后就跟婴宁表白了呀,你居然不知道?”
她像得知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的孩童一般,露出得意的笑,晃了晃食指,说,“我知道了,她不信任你,所以什么都没跟你说。她第一次被人表白,还挺慌张的呢,跑来问我该怎么办,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到对方。”
许思睿悬到喉咙口的心随着最后一句话重重跌回了原位,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任由空气撕开肺腑,重新灌满他的身体,催进凝固的血液再次开始涌动。过了很久他才迟钝地察觉到指尖的疼,低头看,是他握着杯子握得太用力了,指甲劈进肉里,外翻的粉肉晶莹剔透,渐渐沁出一缕鲜红。
但是,还好,还好。
她问的是怎么拒绝,她并没有答应。
他牵起嘴角笑了笑,勉强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故作轻松地问:“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周天晴看着他。
她依然醉着,双颊浮粉,却又好像没有醉。遗传的力量是强大的,他们一家人都是桃花眼,周天晴也不例外。她的眼睛和许思睿有几分相似,弧形优美的双眼皮,眼尾总是微微弯起,似笑非笑。
她看着他,眼睛格外澄澈,像被水洗涤过,噙着通透的浅笑。
她慢吞吞地说:“我告诉她,不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