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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8859 字 4个月前

第211章 10%

不速之客穿着一件银色冲锋衣,拉链拉高到喉咙的位置,挺立的衣领挡住了精致的下巴,呼吸时白雾自鼻间溢出,缭绕在空气中。

“……许思睿?”

怔愣过后,祝吉祥的问候语语气并不多么温柔。

许思睿可能也没想到来开门的是他,愣了短短一秒,随后伸手将挂在下颌处的医用口罩重新拉上去戴好了。

“?”

祝吉祥还没来得及因他这个区别对待明显且侮辱意味极浓的动作生气,他便越过他的头顶,朝屋里瞧了瞧,若无其事地问:“你姐呢?她不在家?”

屋内的刘桂芳听到了门口的谈话,从里间走出来,看到许思睿,先吃惊地“嗳”了一声,随后才结结巴巴答:“她……下午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看,连手机都没带。”边说边举起祝婴宁的手机挥了挥。

“你跟他

说这些干什么?”祝吉祥不耐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入门的通道,脸色不大好看,肢体语言已经明明白白表示他并不想让许思睿进来,被刘桂芳从背后拍了拍胳膊,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开几毫米,露出一条苍蝇都未必能够通过的细缝。

许思睿并没有理会他,也没有任何要进来的意思,听说祝婴宁不在家,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对刘桂芳说:“我去找她。”

刘桂芳犹豫道:“你知道去哪里找她吗?要不还是在家里坐坐吧……我让我家祥儿去找就行了。”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便转身离开了。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问祝吉祥:“是谁去世了?”

祝吉祥愣了愣,知道他看到了支在外面的安置遗体的棚子,想起祝大山以及奶奶的离世,心情一下跌穿谷底,也没心思跟许思睿较那些陈年的劲了,闷闷答:“……我阿爸和奶奶。”

他们家门口的照明灯投下一片惨淡白光,许思睿在光下站了一会儿,肩上的冲锋衣映射灯光,仿佛雪夜里积了薄薄的一层水,他微微颔首,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节哀。”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他们屋后的方向去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湮没在昏暗夜色中,剩下一片朦胧的银。

刘桂芳对祝吉祥说:“咱也去找找你姐吧,明早一早就要出殡了。”

**

与村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来,后山的变化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路还是那条路,羊肠小道,靠人脚踩出来,足下便是泥泞的沙土,没有任何人工修缮过的痕迹。许思睿背着登山包,越往里走,村子里的灯光惠及的区域越少,能见度越低。为了防止一脚踩空滚下山坡,他不得不打起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明。

有些藏在林子深处的草地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积雪,手电筒的光打过去,折出一片眩目的白。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鞋子陷入湿土,拔出来时鞋沿周围那一圈带出不少土块,偶尔踩到干枯的草叶,又会发出清脆嘹亮的哔剥声。

细碎的声音在冷寂的山林里显得尤其突兀。

换成平时,许思睿知道自己肯定会害怕得想东想西,但今夜他破天荒什么都没想,只有平静,大约是因为他知道山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知道祝婴宁就在这里。

山洞门口的山乌龟早在秋冬来临之际就已成片枯萎,现下只剩一片黄褐色的枯藤,凌乱地缠绕在洞口两侧,中间破开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口子,里头黑黝黝的,如同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

他拨开残余的几缕枯藤,主动将自己送入巨口的食道。

山洞并不高,他以前来的时候都得弯腰半蹲着进来,现在就更显逼仄了,不得不蹲跪在地上,单手撑住地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清晰地照亮山洞最深处。她蜷缩在洞壁的角落里,头埋在双膝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散在膝盖上,被冷空气冻得通红的耳朵于黑发间若隐若现。

狭小的山洞顷刻间被光亮填满,他知道她肯定有所察觉,因为她垂在地面上的左手轻轻动了动,片刻后,头也缓慢抬起来,眼睛因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而眯起,脸上神情麻木,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又像是很久未曾合眼。

未免闪到她的眼睛,他把手电筒往地下打去。照在洞壁上的光亮暗了几分,她影子的边缘随之模糊起来。

借着那点儿昏聩的亮色,他与她静默地对视着。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躲在这。

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浅浅地燃在她眼底,如火苗般跳跃,时而式微,时而猝然明亮。

山洞里似是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过去多久,许思睿朝她张开左臂。

她改掉蜷缩膝盖的姿势,直起上身,向前膝行几步,伸手一把抱住了他,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冰凉的脸埋进他肩窝。

他收拢手臂环住她的腰,右手顺势摁灭了手电筒,扔开手机,手护在她背后轻轻替她顺着。

祝婴宁穿得很单薄,外套脱下来放到了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聊胜于无的毛衣,他抱了一会儿就察觉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凉凉的,于是解开冲锋衣的拉链,把她拢了进来,在山洞里摸黑调整姿势,背靠洞壁,让她更舒服地坐在自己怀里。

这姿势并没有唯美到哪里去,因为他的腿完全舒展不开,曲起来会硌到她,伸直了又会踩到对面的洞壁,只能不尴不尬地半曲着。

好在狭小的空间也不算没有好处,没多久他就感觉怀里单薄的身躯逐渐温热起来,像冻硬的馒头在蒸锅里逐渐松软。她还是维持抱他的姿势没撒手,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本人同样不想提醒她松开,靡靡夜色消融了白天礼义的界限,他垂下脸,用泛凉的唇轻触她仍通红的耳骨,将她拥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哭。”

而事实上,她并没有在哭。

祝婴宁在他颈间摇了摇头,声音像刚睡醒一样闷着,细弱且有些模糊:“我哭不出来。”

如果仅仅是面临一个亲人的死亡,她可能真的会在这种脆弱又被安慰的时刻痛哭失声,但在短短几天内相继失去两个亲人,她的心情再无法简单用哭来形容。

伤心吗?也许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荒谬、无力与缺乏实感。

“我什么都来不及做,他们就离开了。”她说。

沉默良久,久到洞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小雨,她才再度张了张口,缓慢地对他说了许多话。

“许思睿,我阿爸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死了,你可能觉得死了也就死了,心里不会有多少感触。”她轻声说,“其实他卧床那么多年,昏睡那么多年,对我们全家人来说,他也和陌生人差不多了。我已经忘了和他相处是什么样子,也忘了他健康时是什么样子。我们都知道他好不起来,也都隐隐约约做过现在这种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刻这么突然地故去……”

“我曾经以为他去了,我不会有多大感受,顶多只是会感到一点点悲伤,对一件已经做足准备的事,对一个注定分离的人,人能有多大感受呢?可他真的走了,他的形象又突然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不是多么深刻的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已。我没上学前特别顽皮,放鞭炮不晓得躲,蹲得离鞭炮很近,想看它是怎么爆炸的,被我阿爸看见了,把我拎起来用藤条抽了一顿。上小学第一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发了张自制的奖状给我,我捧回家,他很高兴,说送我上学果然没做错。”

“他有相当迂腐的地方,我没做家务,他总是第一个发脾气,说女娃娃不做家务,以后去到婆家被人嫌弃,嫁都嫁不出去。可有一天,我拿着从陈老师那里借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回家,我一直记得那天他坐在门口抽烟,看到我手里的书,问我这本书讲什么,我说讲的是为无产阶级奋斗的故事。”

“什么是无产阶级?”

那天许是心情好,祝大山抖落烟灰,多问了这么一句。

于是年幼的祝婴宁洋洋洒洒讲起她从书本里看到的无产阶级,讲起五四运动,讲起近现代史。讲到激动的地方,她壮起胆子,跳到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高举右手,挺直胸脯,高声说出那句:“毛主席曾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说完本来以为又要被冷嘲热讽一番了,或者催她进屋里做家务,但她讲完,祝大山却说,听着还不错,那你以后也成为一个这样的人吧。

“当然,我阿爸很快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这些思潮就像下在他脑子里的一场雨,短暂地滋润过他的思想,然后就蒸发了。不止我阿爸,我阿妈也是。”

“你与她相处,可能会觉得她是个贪小便宜、自私且软弱的女人,处处是坏。她年轻时特别讨厌我奶奶,因为我奶奶总是刁难她,我阿妈不止一次跟我咒她死,可有一回,我奶奶心梗发作,那时我们都不在家,我和我弟在上学,我爸在外地打工,是她用一辆破烂手推车把我奶奶推到了镇上医院,两只脚都跑出了血。”

“她总说我身为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要求我的,因为她也这样对她自己的弟弟。可好奇怪,有一年我和我弟生日,家里只剩一只鸡腿,白天她把鸡腿做给我弟吃了,到了晚上,却突然跑去邻居家,用她陪嫁来的一只耳环换了邻居家一块外国巧克力,偷偷把巧克力带给我吃。她只那么做过一次,后面的生日,一切又恢复成平时那样。”

“我以前受困于亲情,是因为我总是要去琢磨他们究竟爱不爱我,每当我得出不爱的结论,他们又好像会突然对我好,每当我相信他们的爱,他们又会亲自打破我的幻想。”

“是这几年的扶贫工作慢慢让我看清了,有些人活在世上,是没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的,我阿爸是,我阿妈也是。他们的逻辑来源于外部,当他们所生活的外部世界长久向他们洗脑一种观念,他们就会将其奉为真理,而不去思考其是否合理。当他们偶然接触到新潮思想,那些思想有可能让他们的行为出现某种异于平时的闪光,但这种闪光昙花一现,终究斗不过根深蒂固的观念。”

“不需要去追究他们的行为或者语言含义是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我想通了以后,慢慢的就不再期待他们的爱了,我不再向贫瘠的他们索取,也不再需要他们的爱来填补我的空缺。我开始把他们当成我的扶贫对象对待,思考着,我有没有能力反过来向他们输送一些东西?比如阿妈,我从未奢望她能百分百觉醒,这不现实,但只要她能觉醒10%、20%,只要她能有一瞬间意识到女性也可以为自己而活——只要有那个瞬间存在,我的工作就不算白费。”

“如果放弃他们,那有太多类似的人值得放弃,包括我现在工作的村庄,有很多村民不比我阿爸阿妈好多少,可我常常想着,只要我能为他们这一代注入某个瞬间,这一瞬间的闪光也许会照耀他们的下一代,一代一代,总能变得更好,受到伤害的人也会变得越来越少。”

“可是我阿爸没能等到那个瞬间就死了……我遗憾的是这件事。许思睿,我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说到这,盈于眼眶的眼泪总算摇摇欲坠地掉落,她苦笑一下,说:“好了……现在我哭得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晚只有一章[求求你了]明天多更点

第212章 第三种选择

没来得及为祝大山做的事有很多,但最令祝婴宁介怀的是官司的事。

钱当然是要的,但钱并不是重点,人已经这样了,多少钱都难救回来,难让他恢复健康,她想讨的是一个公道——想有一天,祝大山奇迹般睁开眼时,她能趴在他床沿告诉他,坏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可这个公道迟迟没有来,她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告诉祝大山了。

高三那一年,她遵从周天晴的建议专心学习,没有分心去想官司的事,那段时间,周天晴替她请的私家侦探和律师帮她搜集到了许多证据,尽管证据还很残缺,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但高考后填完志愿,拿到第一志愿的录取通知书,手头学业暂告一段落,她还是告诉周天晴她想起诉。

“好,我支持你。”周天晴说。

可是当她们准备好所有材料,却发现赵来运失踪了。

起诉状等文书通过公告送达的方式发出来,赵来运本人却迟迟没有出现,他留下的手机号码成了空号,原先住的房子也转手卖给了别人,据邻居透露,赵来运曾说自己挣够了钱,要去国外享福。

“国外”是个很大的概念,欧美是国外,东南亚是国外,澳洲是国外……简而言之,他消失了,也许是一时兴起,但更大的可能是蓄谋已久,畏罪潜逃。

在律师的建议下,祝婴宁申请了财产保全,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冻结了赵来运从父母那继承来的一处建在乡下宅基地上的房屋,而他的父母据说早在多年前便已双双逝世,其他亲人与他疏于来往,更是无人知晓他的下落。法院根据她们提供的部分证据判给了她四万块的赔偿,强制执行后用先前冻结的财产划拨给了她赔偿款,然而先不论赔偿款完全不足以弥补这些年来祝大山住院及买药的钱,单是赵来运凭空消失完全没有受到惩罚这一点便足够令人崩溃。

官司结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算开始就结束了。

因为这件事,大学有一次她生日,周天晴在给她庆生的晚宴上多喝了两杯酒,忽然流泪道:“婴宁,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惶恐之外,更觉窝心,她那时同样泪流满面,说:“如果我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妹妹,我也会劝她先把学业完成再考虑别的事,我打官司的律师都是你请的,小姨,我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

遗憾的事那么多,而与祝大山有关的事情难逃那一件,许思睿看出她在想什么,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知道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都像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可他还是得说。

山洞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在洞内响成幽闭的回声,他的声音夹在雨幕里,同样轻飘飘的。

“虽然我没做过统计……”他轻声笑了笑,“但我相信世界上99%的人遇到不好的原生家庭,都只有两个反应,深陷其中或者逃离。”

停顿片刻,他道,“我也是,我也不能免俗,我也选择过逃离。捂起眼睛不去看,捂起耳朵不去听,因为做不到拯救未觉醒的家人,因为不愿意拯救给自己带来伤害的家人,所以只能先保全自己。”

“我做错了吗?我们算做错了吗?”他对上她的眼睛。

祝婴宁朝他摇了摇头。

许思睿便又笑了笑:“我也觉得这不算错,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比起深陷其中,一家子都互相折磨,还不如起码有一个人挣脱出去,去过更好的生活。如果无能为力,挣脱也是一种进步。只是,你让我看到了第三种选择。”

“祝婴宁,你有一种慈悲。”

山洞外沿悬挂的雨滴嗒的一声滴落在洞口一片枯萎的草叶上,冷风灌进来,绕一圈又离开。

“也许以后你还是会遇到很多无可奈何的事,让你觉得自己无能或者渺小,我说不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成所有事这种话,可能十几岁的时候还能说出口,现在不能了,越深入社会,就越能感觉到个体的微渺。我只想说……”他顿了顿,“你的慈悲照耀过我。”

照耀过我,也不止我。

偏激,自卑,懦弱,自尊,功利,迷茫。

讨厌自己的敏感与多思,讨厌自己备受他人取笑的身材,讨厌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奋起反抗渣男,讨厌自己的不得人心,讨厌自己初来乍到的贫穷与生涩,讨厌自己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身如浮萍。

——在每一个他们自己都厌恶自己、觉得自己窘迫难堪的时刻,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厌恶过他们。

——在每一个外人看来都觉得“这人自作自受,活该自生自灭”的时刻,有一个人始终对他们抱有比常人多一分的理解与悲悯。

她的强大不在于她某个举动或者某句话骤然改写了某个人的人生,或者手持杠杆撬动了整个宇宙运行的规则,而在于这种承接万物的润物细无声。

当你回头去看,想起来的不是她某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名言,而是贯穿始终的淡淡的陪伴与善意。

**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许思睿的手机撑了一整天,彻底没电了,他插上充电宝,把电量充到了20%,对祝婴宁说:“我背你出去吧。”

祝婴宁愣了楞,不得不虚心求教其中的奥妙:“……我又没有瘸,为什么要背我?”

他被她问愣了,思考几秒,恼羞成怒道:“我就是闲得没事干想背人,不行?”

“倒也没有不行啦……”

于是爬出山洞,她站在他面前尬尬地站了一会儿,对他说:“那你蹲下去。”

有一瞬间许思睿觉得她的语气很像在对旺财、小白之类的狗说“坐下,坐下,对,来,握手”,但他还是忍气吞声地背对她蹲下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在趴上来前还不放心地问:“许思睿,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不会脚滑吗?你看下雨了路面那么湿,要不然还是……”

他哗地站起来,摁亮手机的手电筒就打算自己往前走。

她只好立刻顺毛捋,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好笑地哄:“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说了,我让你背还不可以吗?”

“不背了。”他黑着脸,作势要把背包重新甩上来。

在他成功挎上背包之前,祝婴宁扶住他的肩朝上一蹦,原地跳高,轻轻松松跳到了他背上。许思睿被她扑得朝前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撇着嘴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手挽着背包的肩带,一手托住她的大腿朝下走。

这段山

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下了雨,山道确实如她所言般湿滑,他走得小心,就显得比往常慢了许多。

开头她还帮他拿着手机,小心地照着他脚下的山路,偶尔坏心眼冒上来,指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故作阴森和惊恐:“欸许思睿,你看那是什么?”

“……”

他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弱智?”

她就在他背后哈哈大笑。

然而随着离村子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在肩上传来轻微重量的同时,许思睿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从她手里坠落的手机,稍稍偏头,她的脸颊近在咫尺,眼睛阖着,睫毛在眼睛上沿扫出浓郁的黑线,呼吸倦怠而轻浅。

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和呼吸,将她轻缓地往上托了托,继续朝村里走。

刘桂芳独自一人坐在棚底的塑料凳上,左手支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听到他走来的动静,抬头望来,压住疲倦的神色,开口道:“你找到她了?她跑哪去了,她弟刚还去镇上找了,我打个电话叫他回来……”

“嘘。”

许思睿把右手食指竖在自己唇间。

刘桂芳偏转视线,看清睡在他肩膀上的祝婴宁,这才收住音量,低声道:“哎……她确实守好几天灵没合眼了,你带她进去睡一觉吧。”

雨后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潮腥味,风一吹,往四面漏风的棚底送来刺骨的冰寒,这一年的冬天未免太长。

刘桂芳拢了拢身上的棉服,见盆里取暖用的柴烧得只剩短短黑黑一块,于是站起身,从厨房里抱出几支长的干柴,添入炉中,又用铁叉拨了拨,翻了翻。

余光瞥见遮盖祝大山的白布被风吹得散开一角,露出他化了妆仪容端整的脸,谈不上安详,但也称不上痛苦,一如前面昏睡的那些日子,刘桂芳突然想到,也许他们这么奔波,这么伤心,这么操劳,他全都感知不到。

他感知不到生,也感知不到死。

人生如幻梦一场空。

唏嘘不已,浑浊的泪填满浑浊的眼眶,她哀哀叹了一口气,把那角白布盖上,用元钱压实。

不远处的铁门传来轻微的嘎吱一声,许思睿从屋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棚下,拉来另一张塑料小矮凳,对刘桂芳说:“这里我来守,你回屋里睡一觉吧。”

刘桂芳惊愕地看着他:“这……”

他如精雕细琢的玉,光可鉴人,连眉眼都像造物主一笔一划亲自勾就,随意往这一摆,衬得简陋的雨棚更显粗劣与简陋。

“这不行。”惊愕过后,她摇头拒绝,“守灵得家人来守,没有这种规矩。”

许思睿抬眼看着她。

他沉静的目光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陌路人。

过了良久,他说:“我是她的家人。”

这句话是口语,“ta”也可以解读为“他”,可以解读为祝大山——这种解读似乎才比较符合当下的场景,但不知为何,刘桂芳知道他口中的“ta”指的是祝婴宁。

她眼眶酸涩,像被风迷了眼,百感交集,无从说起。

风一吹,愁肠啊思绪啊,全都遥遥散去。

她扶着膝盖从矮凳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往屋里去了。

第213章 她山

葬礼如村支书期望的那样一切从简,简化到只有本村以及邻村几位亲戚参加。那些住得远的,乃至住在外市外省的,全都没有回来。

这就导致抬棺的人从村里惯例的十六杠缩减成了八仙,拼拼凑凑,好不容易凑足了八个年龄不一、高矮不一、力气也不一的男性,结果当天清晨,其中一个抬棺人的老婆跑来对他们说她家那位昨晚喝多了酒,现在还在屋里吐。

总不能让个醉鬼抬棺,也太不像样,许思睿站出来说可以由他顶上,刘桂芳问了他的生肖,确认与祝大山没有冲突,于是便让他去了。

刘桂芳接受得飞快,反倒是祝婴宁忧心忡忡,在他出声说他由他来的时候就一脸要送他上战场打战的表情,等确认完他的生肖没有冲突,手臂也戴了黑布条,她把他拉到一边,同他窃窃私语:

“许思睿,你连扁担都没挑过,棺材比你想象的重多了,真的。其他抬棺的人好歹都是做过农活的人,我真担心你一个不小心哪里闪到了,而且今天我奶奶出殡完就轮到我阿爸出殡,中间歇都没空歇,都要在上午办完,你连续抬两口棺,身体肯定吃不消。”

许思睿不得不打断她的唠唠叨叨:“……我在你眼里究竟有多脆弱,我是纸糊的吗?”

“不是纸糊的,但是……”她比划了一下他身侧的厚度,“你看你这么薄一片。”

又比划了一下其他人肥厚的啤酒肚,“其他人那么厚一片。”

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你这么高。”

又比划了一下抬棺人的平均身高,“其余人又扁扁矮矮的,这也太不平衡了,要是没抬稳压到了怎么办?”

许思睿被她这些扁啊厚啊的描述逗得没忍住笑起来,一本正经和她探讨:“高是我的优势,棺材只会朝矮的方向倾斜,是矮的人更容易被压到。就算棺材翻了滑了,也是压死矮的人,压不到我。”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有道理。”

反应过来后,气得在他胳膊上狠狠锤了一把,“我真得打死你,什么翻啊滑啊压死的,呸呸呸!”

锤完觉得还不够避谶,又用手背在他嘴上轻轻扇了一下,重复道,“呸呸呸。”

他被她扇得懵了懵,末了,见她嘴里念念有词,细听又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于是好奇地问:“你在说什么?做法?”

她白了他一眼:“我在求我奶奶和阿爸不要跟你计较。”

“……”

打打闹闹的,葬礼终归开场了,他们聊天积蓄下来的那点微末的轻松很快随着葬礼开场烟消云散。

许思睿没跟祝婴宁站在一起,毕竟与逝者亲缘程度不同,他留意着她的状态,见她始终木木怔怔的,眼神放空,只是机械地执行殡仪队的指令。

村里的葬礼还保留着许多古老的习俗,包括孝子贤孙三拜九叩。

这几年来许思睿也陆陆续续参加过亲戚的几次葬礼,但都没有这么隆重,也没有这般古朴。城里很多殡仪乐队都与时俱进放起了流行歌曲,像《鲁冰花》《感恩的心》《时间都去哪了》《父亲》《母亲》。然而这里的歌是用方言唱的传统葬歌,许思睿听不懂,可曲调的悲凉苍劲以及刺穿长空的穿透感,无论懂与不懂都能感受到。

殡仪乐队的锣钵与鼓敲得震天响,在祠堂里隆隆擂动,披麻戴孝的亲属随乐声齐刷刷跪下去,如纷纷扬扬的一场雪。

第一拜,双膝跪地,上身直立,双手合于胸前,分开,掌心朝下贴地——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起身站立,重复上述步骤,直至走完一拜三叩、二拜六叩、三拜九叩的流程。

铭旌一扬,起灵仪式正式开始。

祝吉祥既是长孙又是长子,得摔盆,将一个粗制瓦盆摔碎在地上。这一裂就像号哭的指令,女性亲属集体哭开,哀声阵阵,凄声绵绵。刘桂芳边哭边用力拍了拍祝婴宁,提醒她:“哭!”

祝婴宁努力了一会儿,憋不出眼泪,心里闷得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但就是憋不出眼泪,只能对她说:“我哭不出来……”

刘桂芳是真情实感哭得双颊淌满热泪,也没心情去管祝婴宁哭不哭了,自己先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妈——”哭得几乎要把喉咙呕出来,要滑倒在地上,被其他女性亲属齐齐架住才不至于就此瘫软。

祝婴宁不知她与老太太竟有这么深的感情,也有可能她哭的不是老太太,而是她自己。

人有两次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大哭不被指责,一是新生,二是送葬。

哭得沉浸,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别人也只会赞,哭得好啊。

引魂幡在

队伍最前开路,祝吉祥捧遗像紧随其后,抬棺人抬灵柩走在其次,接着是她和刘桂芳以及老太太其余直系亲属,其余零星的同村邻村送葬人点缀其后。

队伍并不长,却声势浩荡。乐声震天,纸钱洒满沿途,鞭炮炸出的硝烟在山谷缓缓弥漫。

棺木入穴,亲属绕棺辞灵,封棺洒土。

出殡的流程重复了两遍,许思睿想祝婴宁果然没提醒错,两具棺材抬完,他的肩膀都快废了,从热辣辣的酸痛转为麻痹的无力感。

他与老太太以及祝大山虽不至于素昧平生,却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果不是祝婴宁,他压根不会认识他们,更不会在意他们。

可黄土掩下去,他忽然不知共情了谁的怅然,幽幽送葬乐里,他亲眼目睹自己触摸过的棺材沉入黄沙和深深的山脉。

上一次他是旁观者。

这一次他是参与者。

他第一次来满脑子只想着离开,第二次来想带她离开,第三次来带着周天澜当借口,唯独这一次来,好像什么都不为,不是为了带谁走,也不是为了带谁来。他第一次正视起她的故乡,这孕育她的乡土,他曾经觉得愚昧得无可救药,可确确实实塑造了她的筋骨以及灵魂。

大山沉默且喧嚣,吞吃生灵,吐露白骨。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山承载一切,包容一切,任是非对错穿山而过。

山就在那里——

万年不变,千古不朽——

作者有话说:好像没有很长,对不起……都怪调休!(嫁祸)

第214章 同居

祝吉祥在医院开出的22万赔偿款基础上与对方讨价还价到了28万,最终以28万协商结束。他没有选择起诉,因为咨询律师后,对方告诉他祝大山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多年,他的死亡赔偿金基数较低,就算起诉,也基本不可能拿到祝吉祥期望的50万。他这才作罢。

那28万则按照他和祝婴宁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打进了刘桂芳的账户。

这个账户是祝婴宁给刘桂芳开的,让她自己保管好,自己设密码。

“你确定你弟真能安安分分把这钱给你妈?他随便找个理由去借,你妈估计就给了。”

葬礼结束后,祝婴宁就得着手准备回去上班了,她在自己房间收拾行李,许思睿靠在她房间的窗台上发问。

说出这个猜测不是没有原因的,受疫情影响,很多线下实体店和小公司都濒临倒闭,祝吉祥那个带他做生意的大学室友也陷入了经济危机,他们公司很长一段时间没开张了,祝大山以及老太太去世前,祝吉祥便赋闲在家,问他现在的收入是什么情况他也不说。

“一个男人最可怕的状态不是一直没钱,而是曾经赚到了点小钱,现在却没钱了。”许思睿头头是道地与她剖析男人的心理,“这种人会觉得自己现在赚不到钱只是时运不济,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既自卑又自满,迫切想要证明自己,迫切想要恢复往昔峥嵘岁月,会比普通人更容易陷入贷款危机和赌债。”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铺开在床上,仔细叠好,边边角角掖整齐,好笑地看他一眼,说:“可能吧……我也觉得我阿妈会把钱借他。不过,这钱既然决定给她了,想怎么支配就是她的自由,我已经教过她怎样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怎样理财,如果她不听,非要自讨苦吃,那也没办法。等吃了亏,品尝了恶果,她可能才会真正想明白点。这钱就当提前给她交学费了。”

“我是担心你弟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时榨干你妈的钱,又来找你借。”

“我没那么傻。”她把衣服通通装进背包里,又塞了些纸巾以及口罩进去,“救急不救穷,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把钱借他,甚至给他都行,那就是他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我是他姐,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他病死,但除此之外的所有情况都免谈。”

许思睿趴在她床铺对面:“如果是这样还好说,万一他让你妈出面找你借怎么办?比如让你妈告诉你,她最近哪哪不舒服,需要多少多少钱去医院检查,或者她最近打麻将输给了别人多少多少钱,需要你帮忙补窟窿。我看你弟比你精多了。”

“欸。”她蹲在床铺另一边收拾东西,闻言直起上身,手臂搭在床上,无奈地笑,“我说你怎么这么操心我家的家长里短?”

他撇开脸,又撇回来:“……我担心你嘛。”

“下雨来了我会躲,人总不能把自己笨死吧?”窗台阳光照亮她脸上浅浅又温和的笑,“你放心。”

“还有——”她说,“许思睿,谢谢你赶过来,看到你我真的很……”

她想挑选一个合适的词,又觉得太轻的词语表达不出心中感受,太重的词语又仿佛容易引起歧义,卡壳半天,重新看向许思睿,两个人默然片刻,忽而相视一笑。

**

葬礼结束的当天下午,祝婴宁启程回自己工作的县城。

她是和许思睿一起走的。村里有车的人说可以开车送他们到镇上,她谢过对方,和许思睿一同上了对方的车,在车上打算订购高铁票,结果购票软件都还没打开,许思睿就说:“不用,我开车送你过去。”

她吃了一惊:“你自己开车来的?从上海?”

“嗯,车停在你们镇上。”他说,“高铁和飞机接触到的人太杂了,我怕把病毒带过来给你。”

她眨眨眼,遂将手机放下。

到了镇上,许思睿果不其然把车停在了镇上停车场里,他去交停车费,祝婴宁站在这辆眼熟的车前沉思,等他过来,她问:“你不是说这辆车是租的吗?”

他先怔了怔,随后一本正经点头:“是啊,租了好几天,可贵了。”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

“进去吧,外面冷。”许思睿淡定地转移话题。

她只好先狐疑地钻进去。

从镇上开车到她工作的县城,时间依然差不多是一个多小时。到达县城恰是傍晚六点,正值晚饭。考虑到许思睿从这里开回上海不知得多久,她开口留他在县城的酒店住一晚,休息好了第二天一早再出发,毕竟上午的葬礼也够累人的,免得疲劳驾驶。

许思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从后车箱里搬出一个行李箱。

祝婴宁看愣了:“你还带了行李箱啊?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只背了

背包。”

他“嗯”了一声,对她说:“你宿舍在哪?先去你宿舍吧。”

“你确定吗?”她提醒他,“进去要做核酸,还挺难受的喔?”

“没事。”

祝婴宁在县城帮忙时确实有宿舍,是上头临时分配的,在学校里。今年开春以来,各地都鼓励线上教学,闲置下来的学校很多都被征用来防疫了,他们县城也不例外。她住的是县城第一中学的教职工宿舍,空间比学生宿舍大,是双人间,两室一厅,有个迷你阳台,还有个同样迷你的厨房,目前只住了她一个人。

学校门口的安保人员已经跟她很熟了,看到她还主动打了招呼,扫见她身后的许思睿,好奇地问:“这位是?”

“家属。”许思睿自己厚着脸皮抢答了。

“哦——家属来探望啊?”保安不疑有他,问了许思睿从哪里来,接着对祝婴宁说,“你带着他一起去那边量体温做核酸吧。”

身后来了更多新的员工,保安忙着去检查那些人的工作证了,祝婴宁想解释都没有时机,只能先带着许思睿往核酸检测点走。

他们这里的核酸做的是鼻拭子,她一开始也不习惯,后来做久了也就被迫习惯了。许思睿显然还没经受过这种苦楚,以为做的是咽拭子,直到医务人员让他把下巴抬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棉签怼进鼻腔,酸涩感直冲天灵盖,像是往鼻腔与泪腺交接之处挤了一吨柠檬,他的生理性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做核酸的医务人员上了点年纪,是个烫着碎卷的中老年女性,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在口罩后弯着眉眼笑道:“小伙子长得怪俊的,就是有点娇气。”

娇气的许思睿捂着鼻子噙着眼泪去找祝婴宁控诉了,皱着鼻梁,眼眶嫣红,闷声闷气地说:“你干嘛不早跟我说是捅鼻子?”

“你也没有问啊。”她无辜地耸耸肩,见他泪盈于睫,楚楚又有点凄美,于是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指着不远处的建筑,安抚道,“好了,难受也只难受这一会儿,走吧,我宿舍在那边。”

周围人来人往,他有点脸红,轻轻哦了一声,拉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进了宿舍,祝婴宁让他先在客厅坐一坐,她自己则走去厨房烧水。

许思睿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烧完水出来才察觉到没有给他准备拖鞋。这里也实在找不出男士拖鞋,她让他直接穿鞋子走进来就好了。

“反正也就进来喝杯水吃顿晚饭歇一歇而已,等你待会儿走了我再拖地就好。”她温和地说。

然而许思睿还是没动,拿起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然我先把地拖干净,你光脚进来?”她又提议。

“不用。”他拒绝了。

见他左右不肯进来,祝婴宁也不再催促,她已经很习惯他时不时犯些别扭劲了,若无其事地先去做自己的事,等他自己在那慢慢纠结出个所以然。

水烧开后,她把装着热水的水杯放进冰凉的自来水里浸泡,这样凉得更快些,又趁机下了米,从冰箱里找出一些前几天吃剩的食材,做了几道简单的下饭菜。

这种教职工宿舍没有配备天然气,做饭只能靠电磁炉,火力比较小,炒的时间比平时要久些。她炒到一半,等得要发霉,无所事事,干脆先去客厅逛了一圈,想看许思睿进来没有,结果却发现他不见了。

“……许思睿?”她在屋子里找了找,没见着人,正打算打电话给他,就见他提着个袋子从外面进来了。

她讶异道:“你刚才出去了?你去了哪里?”

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叫骑手送了双拖鞋和一些日用品到学校门口。”

闻言她简直哭笑不得:“就进来这么一小会儿都得买双拖鞋啊。”

又想,算了,他开心就好。

转身打算继续去做饭,走了几步,却突然回过味来,他刚刚是不是说他还买了日用品?为什么要买日用品?

想到一个可能,她回身惊愕地瞪着他:“等一下……许思睿,你什么意思?”

他已经换好了拖鞋,把行李箱推到门后放好,解开身上的外套随意扔到沙发上,自然而然地走向厨房。从她身边经过时,垂眸浅浅睨了她一眼,边往厨房去,边明知故问:“什么什么意思?”

“你打算住在我这里?”

而且看那个行李箱,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打算住一两天而已。

他拾起锅铲,把快要糊底的菜翻了翻,收汁收得差不多了,将火一熄,用盘子盛出来,转身去准备下一道菜。

祝婴宁被他这副主人般的姿态惊呆了。

备菜到一半,许思睿才想起她的问题似的,随口答:“对,我不是说我线上办公就行了吗。”

“……但是你没跟我说你打算住在我这里。”她欲哭无泪。

他状似惊讶地啊了一声,停下手里切丝的动作,回头看向她,懒洋洋地倚在流理台上,双手抱臂,勾起唇角欠兮兮一笑,回敬道:“你也没有问啊。”——

作者有话说:第二更要零点左右才能放出来,大家可以晚点来。

第215章 姜撞奶

登堂入室,意指学问或者才能从浅至深。祝婴宁觉得此刻可以取这个成语的字面意思或者说经常被讹用的意思形容许思睿,他在她家里表现出一种入室抢劫般的自在。用鸠占鹊巢不准确,因为他并没有将她驱逐出去,用熟门熟路也不对,这词听起来太温和,不足以形容他的欠扁,好像只有这个被误用的成语可以准确形容当前情景。

她看得牙痒痒,偏又没法发作,因为他表现得非常贤惠,做完饭,又把她浸在自来水里的热水取出来,试了试温度,觉得太凉了,于是又用烧水壶兑了些热水进去,直到水温试起来刚刚好,才把水杯递给她,反客为主地说:“先喝水。”

“……”

她接过来,因为喉咙确实渴得冒烟。

许思睿也不跟她客气,自己同样倒了杯水,把饭盛上来,菜端上来,摆好筷子,两个人在狭小的餐桌上面对面坐着用餐。

往嘴里送入一口就着配菜的米饭后,祝婴宁决定不再跟他计较先斩后奏的问题,劳碌了一天的肠胃被家常菜安抚,奔波忙碌全被驱逐,她抬眼看着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吃饭的样子——他吃饭保留了一以贯之的教养,虽然吃得并不小口,也并不算慢,但咀嚼无声,菜不咽下肚绝不张口,喝汤也从不发出“簌簌”的声音,吃相堪称赏心悦目——看着看着,心里不由浮起一阵暖意。

不过她还是得问清楚:“你打算在我这住几天?”

许思睿没回答,反问:“你打算在这里帮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帮到县城的人手忙得过来了再回村里。”

他点点头,像在说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我陪你到这边的事忙完。”

其实她想说不用他陪她也可以应付得过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饭后,因为许思睿要留宿,按照规定,她得在负责人那里登记汇报一下。涉及到他的身份时她犯了难,说朋友?哪对正常的异性朋友会与对方孤男寡女地同居?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作风十分有问题。想来想去,竟然只有他自己随口安的家属身份最契合,至于说出来以后大家是往亲戚还是男朋友这个方向猜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登记身份是她自己一个人去的,登记完回来,祝婴宁颇有种做贼般的心虚,好在回来的时候许思睿已经在浴室洗澡了,她不用将自己心虚的脸暴露在他面前。

她在客厅沙发上盘腿坐着,宿舍空间小,一墙之隔,浴室哗哗的水声仿佛就响在她耳边,恒定到像某种白噪音。

她仰起头,看着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秒针奔忙,时针迟缓,分针在两者间当和事佬演绎中庸,时间即将走向十二——这一天的尽头。

夜色笼下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无孔不入。白天参加葬礼时没能酝酿出来的悲伤如牛的消化物反刍回来。

她尽职尽责扮演了一天,像最高超的演员,扮演葬礼上孝顺的女儿和外孙女,扮演哀痛,扮演没有眼泪的眼泪,始终有种游离之感,直到彻底谢幕这一刻,才发现台上所演皆是台下真实。

原来从此以后她真的没有爸爸和奶奶了。连看到他们病弱的身体躺在床上都没办法。她捣了那么多年的软烂的米饭再也不用捣了,因为没人再吃,叫了那么多年的阿爸也不用叫了,因为没人再应。

离开就是离开。

是烟消云散。

是彻彻底底与此世脱离联系。

许思睿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刚想问祝婴宁吹风机在哪里,转头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又恢复成山洞里的姿势,双腿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手臂圈住小腿。

他的心瞬间揉成一团,朝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直到来到她身前,才伸手把她湿润的脸颊从臂弯里解救出来。

指腹抹开泪水,冰凉上面又叠上新的温热,他眉头蹙着,轻轻笑了一声,说话的嗓音却有些哑:“哭成这样……”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扑进他怀里,手指死死抓着他腰后的衣摆。他新换上的睡衣干爽洁净,柔柔散发洗衣液的香气。隔着一层衣物,她感受到他胸口的体温,比她更烫几分。

按照常理,他应该洁癖发作抱怨说她把眼泪鼻涕都糊在他新换的衣服上

了,她也做好了听到这种抱怨的准备,但许思睿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把他当纸巾蹭来蹭去,手臂不松不紧地搂在她肩后。

过了一会儿,祝婴宁听到他在她头顶没头没脑地问:“你想不想吃姜撞奶?”

她宿舍里物资有限,但基础的姜和牛奶还是有的,许思睿做饭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告诉她这是他大学期间进修来的手艺,别看姜撞奶听起来很简单,不就是拿姜和牛奶混在一起?但实际做得成的人凤毛麟角,而他不巧就是这些天选之子的其中之一。

她听得笑起来,但又因为还在哭而笑得有些挣扎。

许思睿把她拉到厨房里,不顾她想不想看就开始向她展示厨艺。

他把小黄姜去了皮,装进榨汁机里搅成碎末,滤出零星姜汁,然后又把冰箱里的鲜牛奶取出来,倒进奶锅加热。

“真的能成功吗?”祝婴宁站在他身边观摩,有点怀疑。姜撞奶她虽然没有做过,却看大学室友做过,当然,没有成功。它制作的步骤并不复杂,难的是对奶温的把握,高了低了都无法成形,得在80℃左右才能成功,而她家里又没有能量奶温的温度计,只能纯靠经验和直觉把握。

许思睿嗯了一声:“等着。”

牛奶加热到冒烟的时候,他端起奶锅递到她手里,示意她试试。

她把牛奶缓缓注入盛有姜汁的碗,全部倒完以后,握着空锅看向他:“这样就行了?我感觉它好像没有成形。”

“要等上十五分钟。”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洗澡。”

“哦……”

拿了衣服走进浴室,淋浴喷头打开,热气蒸腾上来,熏着她的眼眶,她又觉得有些眼热,知道自己这症状大概得几天才能好了。

亲人的离世对她来说不是现场的恸哭,而是后知后觉的怅然与失落。

洗完澡出来,许思睿已经把成形的姜撞奶摆在餐桌上了。她走过去,好奇地用勺子压了压牛奶表面,感受到了一股弹软的阻力。

“成功了欸。”她挖起一勺,送到他嘴边,“你吃吗?”

他摇摇头:“你吃就行。”

她也不再客气,拉开凳子坐下,默默挖着凝固的奶块送入嘴里。

本来以为姜味的牛奶吃起来会很奇怪,没想到味道还不错,口感柔软绵密,姜轻微的辣中和了牛奶的寒,如小火煨着她的胃。

许思睿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看了片刻,轻声道:“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在你房间等到你睡着再去客房。”

她愣了愣,舀牛奶的动作一顿,停顿良久,才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机械地舀动、咀嚼、吞咽。

他在她对面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碰掉她聚在下巴上的泪滴:“哭什么?被我感动了?”

祝婴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突然说:“……我觉得我太坏了。”

他好笑道:“你坏在哪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她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明明说我不答应跟你在一起,却对你又搂又抱的,还一直利用你对我的好。”越说越觉得悲从中来,觉得自己道德败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直掉。

许思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先是愣了一下,想要忍住笑意,手抵着额头,努力憋了一下,但实在没憋住,肩膀耸动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还沉浸在伤心里,却又被他笑得有点恼羞成怒。

“没有……”他笑着长叹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这都算坏,那我不是更坏?”

“你哪里坏了?”

他撑着颊侧,眼含笑意看着她,目光懒懒的,被眼尾挑起的弧线勾得似水般绵长:“你看,我一直在趁人之危啊。”

第216章 持靓行凶

“啊?这不算趁人之危吧。”

祝婴宁理解的趁人之危要更严重一点,比如趁对方酒醉行不轨之事,趁对方极度缺钱提出包养,趁对方处于弱势霸占对方的钱财,是罔顾对方意愿或者利用强权使得对方被迫自愿。

“算的吧。”许思睿对这个词的定义显然更加宽泛,“你看,我一直挑你脆弱或者需要的时候出现,一直对你好,这样你可能会把感动误会成爱情,哪天误会着误会着说不定就跟我在一起了。”

她举着汤勺愣了几秒,啼笑皆非:“但是照你这么说的话,世界上所有追求都是趁人之危了。”

她放下汤勺,叹气,“我觉得还是我更坏一点。”

“我们非要讨论这么可爱的话题吗?”他托腮笑道,“……行吧,那我给你分析一下。”

“分析什么?”

“你不答应我,说明你的理智依然对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有所顾虑。你对我搂搂抱抱,没忍心赶我走,说明你的情感在那一瞬间盖过了你的理智,是吧?”

开诚布公地和暧昧对象讨论自己的感情心理是一件异常羞耻的事,祝婴宁酝酿了很久,才忍下羞耻,勉强点了点头。

“但你的情感不可能自己莫名其妙就升高了,就像一杯水,放在那不动,它不可能自己突然沸腾,总得有什么契机使温度达到它的沸点。”

他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一件一件向她梳理,“你想想这些契机是不是都是我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你爸去世,你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是我自己跑到你村里,让你有机会对我搂搂抱抱。如果不是我自己死皮赖脸要住在你这,就算你因为家人去世觉得很难过,你也不会主动开口留我在这陪你,是我的言行诱使你的情感在脆弱的瞬间飙升。”

他一本正经总结道,“是我使劲浑身解数想让你的情感战胜理智,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阴谋诡计,你只是中了我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