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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6176 字 4个月前

和祝婴宁相处常会以为她是那种平等普渡众生、平等爱着世人的人。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如果她真的有这么大公无私,现在就应该为村民高价租出房子感到高兴,而不是因为他报了高出常理的价钱而替他着急,生怕他被她的村民坑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其实一直是偏的。

偏向他,而不是其他人。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发现这一点。

而另一边,祝婴宁已经发现他们的对话逐渐跑题了,赶紧把重点拉回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事?”

许思睿说:“我不瞒着你,你肯定又要觉得我没在为自己考虑。”

她被他说得没了声,话噎在喉咙里断成两截,因为她心里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屋顶上没有什么遮挡,月光肆无忌惮铺洒下来,将水泥砌成的地面照得波光粼粼。

有风拂过,扬起她的刘海,将夏季白天的燥热吹得七零八落,只剩清凉的静谧。

许思睿的声音自电话那头悠悠传过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祝婴宁,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没有说话,默许了他的提问。

他问:“你在为那些民众付出的时候,会顾影自怜,觉得这是一种牺牲吗?”

这回她说话了,声音不算重,但斩钉截铁:“不会。”

用牺牲来形容一份工作,很容易将自己放到受害者的地位,一旦受到委屈,就会感觉被辜负、被伤害。比起“牺牲”,她更愿意用“追求”这种体现主动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所作所为。

许思睿便笑了:“我也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追问清楚,就听他淡淡道:“为你付出对我来说也不算牺牲。”

祝婴宁怔了怔,脸颊微烫,声音像被黏住似的:“……这不一样。”

“一样的。”他坚定道,“一样的,祝婴宁。只不过我没有你那么高尚的境界,你爱着很多人,而我只爱你。除此之外,我们的付出没有任何区别。”

“你……”

她的脸轰的一下,从浅红沸腾成热辣嫣红。

夹杂在平凡叙述中的表白远比隆重的仪式还要来得有杀伤力,因为仪式会让人做足了心理预期,知道仪式预示着某种真情告白的到来,但日常对话中,人是不设防的,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爱你”让她猝不及防到差点握不住手机。

许思睿还在说。

他说,我那天就想回答你,异地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曾经也以为我这种性格肯定受不了异地,但后来我才知道没什么比大学那段时间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谈恋爱还要让我痛苦了。

他说,我出资赞助那个比赛,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我相信没有我,你也能自己摸索到出路,你能自己拉赞助,能找到投资,只不过需要多耗费一点时间。可是祝婴宁,人生太短了,就这么短短几十年,你的时间经不起一点浪费。我希望你能利用我节省你的时间,提高效率做尽量多的事,最大限度实现你的抱负。资源用在正道上一点都不可耻,我的钱和人脉都是你的资源。

他说,我知道比起口头说说,你更想看到一些能解决实质问题的行动,所以我用行动来回答你——虽然没办法搬来你身边工作,但世界上99%的问题都能用钱解决,周末来回的机票我出得起,在这里租房子的钱当然也出得起。就算你打算在这工作三五年甚至更久,我也能每个周末都过来。等以后你想离开了,我的积蓄也够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买房。

他说了这么多,祝婴宁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激动的心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注意力跑偏到了那个百分数上:“那剩下的1%呢?”

钱解决不了的那些问题又该怎么办?

他笑笑:“剩下的1%就用爱解决吧。”

很长一段时间,许思睿都不再相信那些甜到腻人的爱情童话。也是在对爱情童话深深失望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原来将其奉为世间真理。

从相信到不相信只需要一个家道中落的瞬间,一个被戳破的婚姻谎言,一段狼狈收场的关系。

而从不相信到重新相信,他走了太多年。

**

大半夜接到祝婴宁的电话对吴波来说是一件新奇的事。不怪她吃惊,实在是她和祝婴宁联系的频率少之又少,不仅少,还很稳定,就像女人的月经,一月一次,准时造访,彼此询问一下近况,得知对方安然无恙后便投入各自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

不过她是熬夜专业户,凌晨一点睡觉都得夸自己一句“今天真早睡”那种,这个十二点多打来的电话不仅完全影响不到什么,反而勾起了她的八卦之心。

把正在追的剧暂停,手指划开绿色接通键,吴波饶有兴致地“喂”了一声,先发制人道:“这么稀奇?你失眠了?”

祝婴宁在那边唉声叹气:“如果是失眠还好了……我刚刚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

“哦?”冲动到需要找她倾诉,看来真的很冲动了,吴波兴奋得坐直了,使劲掐了掐怀里的抱枕,“你做了什么?”

“我决定周末去趟上海。”

“?”

不是,这个决定到底冲动在哪了?

吴波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想起许思睿好像在上海,这才恍然大悟:“难道你是打算……”

“……嗯。”她在那头说,“我有些话想当面对他说。”

虽然祝婴宁说得很委婉,但需要当面才能说清楚的话不外乎就那几种,不是恋爱就是分手,不是谁死了谁病了就是谁生了,吴波又常年浸淫于网络言情小说,瞬间便领悟过来:“哦~~~”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你们居然还没在一起啊?你天天对着他那张脸居然能忍到现在?不过考虑到祝婴宁是个小顽固,且思想有时候很开明,有时候又古板得出人意料,她还是将这话硬生生憋回去了。

小顽固却像是还有些犹豫:“我在想我会不会决定得太草率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头脑一热就……”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吴波主动接过话茬,笑道:“难得你有什么需要找我开导,不过我真得说句公道话,你可别再冷静下去了,再冷静下去就跟那种九十多岁已经看破红尘的老太太差不多了。说真的,爱情不就是要头脑一热吗?头脑冷静清醒的还算什么爱情,友情都还有奋不顾身的瞬间呢,爱情凭什么不能冲动?而且这算什么草率,你跟许思睿都认识多少年了,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扯了个没认识几天的男的就说要跟他结婚。你再冷静下去,天大的火花来了都得被你亲自熄了。”

不得不说,朋友的怂恿有时候是威力无穷的,祝婴宁自认不是一个容易受到他人怂恿的人,且自认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但许是深夜放大了人感性的一面,挂断吴波的电话以后,她蹲在家门口沉思,居然觉得吴波的话很有道理。

一直清醒理智究竟算什么爱情?

她理智地活了这么久,凭什么不能冲动一下?

在一股莫名的激情的驱使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日历看了眼日程表。现在是周二,离周六还有周三、周四、周五——三天的时间。

她退出日历,在购票软件上火速下单了前往上海的高铁票。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又火速把车票截图发给了许思睿。

她刚刚挂断他的电话挂得匆忙,因为郝月出在楼下喊她:“队长——队长你在吗?我们家里进了一只马蜂!!”

接着是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听着像是齐修发出来的。她不得已只能对许思睿说了句:“我这里突然有点事,晚点再回复你。”然后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了。打马蜂花了她一些时间,等一切结束,还得去安慰被吓得神经衰弱的其余三个人。全部收拾洗漱完,时间不知不觉就已经到深夜了。

祝婴宁发那个截图过去本不指望许思睿很快回复,事实上他希望他能晚回一点,这样她今晚还有时间沉淀一下。

可惜许思睿没给她沉淀的机会,他甚至没问她为什么突然要买到上海的票,只说:「我去车站接你。」

很奇怪,看到他这句话,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才真正散去,化成一股涟漪散尽般的宁静。

她举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

「好。」

「你一定要来。」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那天晚上,祝婴宁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她的心情有点类似在嚼一块怎么嚼都有淡淡甜味的口香糖,这种飘飘然的心绪一直持续到走进办公室,王胜举挂断正在谈的一个电话,扭头对她说:“婴宁,来得正好,我刚接到上头通知,让你过两天去别的省份参加一个交流活动。”

她直接愣住了,第一次觉得工作来得如此不凑巧,僵滞很久,才弱弱地问:“支书,我需要去多久?”

“不久,周四到周五而已。”

“哦哦。”

还好还好,来得及。

第226章 阴雨

王胜举解释说这个活动通知之所以来得仓促,是因为中共中央分管农业扶贫工作的领导本是到Y省一个特困县进行视察,发觉这个特困县在扶贫工作上仍有很大进步空间,为了打开当地干部思路,促成经验交流,才临时决定让周围有成功扶贫经验的乡村干部过来当地分享扶贫经验。而祝婴宁所在的城市刚好位于G省与Y省的交界,名义上跨省,地理位置上却离领导所在的特困县不远,所以她也被Y省省委组织部通知到了。

“这次来的领导官特

别大……”王胜举指了指天,又用力拍了拍祝婴宁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啊婴宁。”

期望是美好的,压力是巨大的。时间仓促,她不得不再次熬夜赶起发言稿和PPT。

好在前段时间她刚好参加过本市以及邻市的经验分享会,还囤有些底稿可以用,只要在这个基础上润色一下,补充些最新进展进去就八九不离十了。

她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到处宣扬的习惯,就算说,通常也都是等到活动结束再跟信任的亲友简单说一说。不过周三当晚,由于周天澜刚好打了个电话过来关心她的近况,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休息,要不要寄些东西给她补营养,她就顺口提了一下这件事,说自己周四周五要到Y省某特困县出差,人不在这,让她不要寄生鲜过来,免得在快递站放坏了。

“不能让你的室友帮忙取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

郝月出和方逸粱都不会开车,如果麻烦他们,他们还得特意骑自行车到镇上帮她取。齐修倒是会开车,然而每逢周末,此人就跟花孔雀开屏似的,不是跟女朋友视频就是在跟女朋友视频的路上。

周天澜听出她的犹豫,笑笑道:“好吧,那等你出差回来了我再寄给你。”她说她这几天没什么事做,打算去上海看看许思睿,又查了祝婴宁出差的那个地方的天气,说那边连续下了十来天的中小雨,估计这雨还得下上好几天,提醒祝婴宁记得带上雨具。

挂断电话以后,祝婴宁开始收拾第二天的行李,想起周天澜的叮咛,又往行李箱里塞了把雨伞以及下雨天可以替换的鞋袜。

“队长,你好厉害啊。”郝月出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趴在床沿眼巴巴看着她,嘟囔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去出差?”

“你很期待出差吗?”她笑着问。

“对啊,我可喜欢跑来跑去了,而且你这次见的是那么大的领导欸。”郝月出说着说着就递了只胳膊过去,想跟她握手,正儿八经对她说,“队长,苟富贵,勿相忘。”

“想什么呢?”她觉得好笑,伸手在郝月出额头上轻轻掸了一下,“见了一次领导也不代表什么,出完差我就又回来村里工作了。”

“你就没点飞黄腾达的想法啊?要是这次表现突出,说不定就得了大领导赏识,坐上直升机咻咻往上飞了呢?”郝月出边说还边做了个超人一飞冲天的动作。

祝婴宁把最后一点衣物塞进去:“就算有,也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我只想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至于结果,就静待花开吧。”

郝月出听得咯咯直笑:“队长,我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讲话特像我奶奶。”

“像谁?”她瞪大眼睛。

“像我奶奶。”郝月出不怕死地又重复了一遍,“感觉会用百合花或者富贵竹做头像,然后把微信昵称取成‘花开富贵’‘清风徐来’。”

“好啊,小心我老妇聊发少年狂。”

祝婴宁笑着扑到她床上,隔着层被子挠她痒痒。郝月出立时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在被子里毛毛虫般蛄蛹起来,摁都摁不住。

两个人笑闹着玩了一通,才各自顶着笑得通红的脸颊回床睡觉。

**

特困县虽在隔壁省,离祝婴宁他们村却只有一个多小时的高铁车程。

由于来了好几个省市的基层干部,而且大家到达时间相近,特困县那边专门派了辆面包车过来接他们。祝婴宁算是到得比较早的那一批,在出站口附近等了一会儿,才与其他地区的干部汇合,一同去外面找接应他们的面包车。

算上祝婴宁本人,这次林林总总一共来了七个基层干部。特困县的县委书记卓玉泉带着司机下车迎接他们,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放好行李,这才相继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朝目的地驶去。

外头果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空也灰蒙蒙的,呈现出一种连绵阴雨的鸽子灰。细雨扑上面包车的车窗,如同无数条银白色蠕虫,朝斜后方迅速爬去,很快消失在车窗的边沿。

卓玉泉坐在副驾驶,对他们说:“我们这里受到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影响,夏秋之际总有段时间下雨下个没完。”

“会发洪涝吗?”祝婴宁在后排问。

“会。”卓玉泉说,“基本上两三年就得来次大的,就算没有,我们这里也是泄洪区,上游发了洪涝,我们这也逃不掉的。”

“泄洪要平原,但是我在高铁站看到你们市的自然景观摄影,好像山地也挺多的。”

“对。”卓玉泉回头看了祝婴宁一眼,“你观察得很仔细,我们市东西跨度大,西边多山,东边与隔壁市接壤的地方是冲积平原,相当于整条河从西到东贯穿了我们整个市了。我们县的地理位置有点尴尬,没在平原上,在平原和山交界的地方,既没有享受到平原的好处,泄洪的时候还经常被牵连。”

“今年的雨情怎么样呢?”

“今年还好。我也刚被调任来不久,听说比起往年,今年的雨虽然下个没完,但都是中小雨,只要上游能撑住,今年估计没问题。”

一路上,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车辆驶入山区,开没多久,司机逐渐减了车速,对卓玉泉说:“书记,前面有辆车挡着道。”

“停车。”卓玉泉抬了抬手,示意司机把车停靠到路边。

连绵雨幕使得能见度降低,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前方七八米处有辆小汽车停在路中间。这条路虽是双行道,道路中间却没有拉围栏,车往中间一停,不管是往哪个方向去的车辆都会被挡住。

司机找出把伞,撑卓玉泉下车,祝婴宁想了想,摸出自己的雨伞跟了上去,车上其余干部也陆陆续续下了车。

走近一打听,原来车主是一对小夫妻,非本县人口,男方的母亲近日二婚嫁给了本县一个男人,夫妻俩请了假过来吃酒席,开车到中途,车轮却爆胎了。

“你们车上没备胎?”卓玉泉问。

小夫妻纷纷摇头。

“那你们现在这样挡在路中间也不行啊!很危险的知道不?不仅妨

碍交通,你们这样也是置自己于险境。”卓玉泉数落了他们一番,又指挥司机过来,“小张,过来帮个忙,把他们的车先推到一旁。”

夫妻里的丈夫急忙跑到自己车后,做好推车的准备,司机小张以及同行干部里的男同志也齐齐上阵帮忙。

人多力量大,车迅速被推到旁边,道路很快又空出来。

卓玉泉招呼其他人上车,又交代那对小夫妻:“你们把双闪灯打开,啊。双闪灯都没打开,简直是胡闹!知道自己保险公司电话不?”她在雨幕里大声说,“打个电话给保险公司!一般都有免费的道路救援服务。”

小夫妻虽然不知道卓玉泉是谁,却被她麻利的气场镇得不敢多言语,两个人肩并肩挤在一起,状若鹌鹑般点了点头。

其余干部见事情解决了,纷纷上了车,祝婴宁走在最后一个,看到那对夫妻在雨幕中不甚熟练地走到挡风玻璃前查看交强险标志、又不甚熟练地凑在一起讨论的模样,以及被雨水遮挡得朦朦胧胧的双闪灯灯光,有些担心,对卓玉泉说:“卓书记,我们车里有三角警示牌吗?如果有的话,可以拿一个给他们吗?不然能见度低,仅靠闪光灯怪危险的。”

卓玉泉扫了眼他们的双闪灯,觉得有道理,于是对司机小张说:“车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警示牌?你去找一下。”

“嗳!”

小张利索地翻出了警示牌,祝婴宁接过来,举着雨伞小跑来到那对夫妻身边,让他们把警戒牌放到车后两百米处。

“哦哦……谢谢啊。”夫妻俩手忙脚乱地道了谢。

“不客气。”

祝婴宁说完就打算转身上车,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夫妻里的女方叫住了:“那个……这位小姐,请你等等。”

**

周天澜推着行李箱从机场里施施然走出来,许思睿已经快被太阳烤干了。

上海艳阳高照,即使坐在车里吹着空调,透过挡风玻璃晒在脸上的阳光依然是毒辣的,接到人以后他一踩油门,火速往公司的方向开,边开还没忘记埋怨:“你买个什么时候的机票不好,非买个大中午的?”

“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睿睿,大中午怎么了?”周天澜推起脸上的墨镜,慢悠悠道,“现在的年轻人普遍缺少维D,多晒太阳对你没坏处。”

许思睿淡淡地瞥了眼她身上装备齐全的防晒衫、遮阳帽和墨镜。

“咳咳。”周天澜狡辩道,“我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我已经老了,再晒就晒出老年斑和青光眼了。”

“……”

载着这位麻烦程度与周天晴不相上下的活宝来到公司附近,许思睿把车停好,指了指附近的商场:“随便找家店吃中午饭吧。”

周天澜仰头看着商场一二楼琳琅满目的连锁店招牌:“你不应该带妈妈去外滩找家人均五千的旋转餐厅吃饭吗?”

“?”

许思睿问,“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误解?”

周天澜幽幽叹了一口气:“难道婴宁过来,你也带她吃人均几百的连锁餐厅?”

“……”

醉翁之意不在酒,许思睿总算知道周天澜为什么闲着没事干突然杀过来了。

事情还得从很久前说起,自从2019年春节,他带周天澜去了趟祝婴宁的家乡后,她就仿佛悟出了什么,平时从不催他谈恋爱的人隔三岔五就要逮着他问一句:“宝贝,你最近还没有情况?”

得到否定的答案,就会一脸忧心忡忡。

许思睿碰巧听到过她和周天晴打电话,言辞里皆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哀叹:“睿睿明明没有什么地方比别人差,论脸,他继承了我,天王老子来了都说不出他丑,论个子,一米八几,不算矮吧?论智商也考上了全国前十的985,论赚钱能力也OK,甚至论认识的时间,也比其他男的长,你说婴宁为什么就看不上他呢?我估摸着还是这小子有问题,他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而他小姨也在电话那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嗯……很有可能!”

周天澜不是那种会对看中的女孩子说“我希望你能来给阿姨当儿媳”的人,她觉得这样对人家姑娘来说很冒犯,有种以长辈身份压着对方、亲情绑架对方的感觉。为了避免冒犯到祝婴宁,周天澜思来想去,决定去冒犯许思睿。于是他不仅要忙工作的事,时不时还要应付一下他妈妈突如其来的各种冒犯,比如现如今——

“你就用这种餐厅招待她?难怪这么久过去了,你们的关系还是毫无进展。”周天澜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

她越这样,许思睿越急着在祝婴宁周六过来前把他妈妈这尊大佛送走,免得她一时兴起要给他当什么情感参谋,好心办坏事将人吓跑了。

不过赶人的工作再急也得留到吃完饭后。许思睿领着这位在他身后滔滔不绝传授追女孩圣经的女士就近进了一家素菜馆——周天澜最近在追求绿色饮食,唯一吃的荤菜是鸡蛋和牛奶,其他都换成素菜了。

点完菜,在菜肴上来前还有十几分钟的空隙,周天澜又讲了会儿追女孩圣经,见许思睿完全没有在听,她自己也讲得口干舌燥,索性抿了口茶水,饶过自己也饶过他人,默念几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低头玩起手机。

手机时不时给她推送一些消息。周天澜不玩微.博、不玩小.红.书、不玩抖.音……几乎不玩一切年轻人的玩意,可以说是她唯一的获取信息的渠道。

她点开最新的那条白底红字的推送浏览起来。

**

哐啷一声。

放在她右手边的水杯被她慌乱之中撞翻了,茶水瞬间洒了一桌,沿着桌沿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将大红色的地毯濡成了血液般的深红。

许思睿原本正在手机上帮开发解决一个bug,听到动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周天澜惨白如墙灰的脸。

他们家祖传的肤色白,但即使是跟许正康离婚那天,她也没有露出过这般骇人的脸色。

他心一紧,迅速放下手机,倾身去搀她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天澜摇了摇头,颤抖着双手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向他。

上面是她刚刚点开查看正文的推送。

上海的天艳阳高照,而一千多公里外的中西部,阴雨连绵,狂风大作。

第227章 狗

手机怼得太近,许思睿的视线虚焦了一下才瞧见上面的字。

首先是标题,无数感叹号如同一条条僵直的虫尸,拱出“山体滑坡”四个大字。

他眯眼仔细辨认,看清正文内容是Y省某特困县因多日阴雨出现了山体滑坡事故,埋住了一辆过路车,车上人员现今生死未卜,救援工作正在紧急开展中。

虽然有些慨叹,但许思睿并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到会对世界上所有天灾人祸都产生悲悯之心的人。他唯一一次对自然灾害产生极大的感触是2008年汶川地震,这场地震影响之深远,造成的损失之惨重,让当时不算大的他连续好几天都心悸得睡不着觉,还自发从零花钱里拿了五百块钱捐赠给灾区。

但除此之外,世界上每天都有零星灾祸上演,他的心力并没有强大到能对任何个体的死亡都报以深切共鸣。

许思睿有点搞不懂周天澜为什么对这个新闻反应这么大,她虽然比较感性,但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至多也就说一句“好可怜,希望人平安”,不过毕竟是自己妈妈,他还是出言安慰道:“我看新闻发得很早,抢救及时的话大概率没事的。”

周天澜没跟他提及祝婴宁今天在Y省特困县出差的事,想要解释,心脏又跳得极快极不稳定,嘴唇发麻,连句有头有尾的话都抖不出来。

她干脆退出微信,从通讯录里快速划拉出祝婴宁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无论如何,求证最要紧。

但电话打过去,她没有听到熟悉的嗓音,响起来的女声冰冷机械:“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Sorry……”

她不死心地挂断电话再打。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otbeectedforthemoment……”

反反复复打了得有七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她抬头看向许思睿,目光呆滞。

沉滞的对视里,许思睿就是再状况外,也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觉得特别可笑,心想怎么可能,什么狗血八点档肥皂剧走向,指尖却已凉透,握在手里的手机仿佛有千斤重,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如何将它举起,如何在通讯录中寻出她的号码了。

拨打,挂断。

挂断,拨打。

重复了无数次,得到的始终是机械女声毫无起伏与情绪的回答。

周天澜看着他,眼泪争先涌了出来,哽咽道:“可能山里信号不好……”

没等她说完,许思睿便掐断最后一通电话起身冲了出去。

**

尽管心急如焚,但许思睿并没有瞬移术,从餐厅到机场需要时间,等待航班到达需要时间,坐飞机前往目的地需要时间,下了飞机赶到事故发生地也见了鬼的需要时间。

他倒是巴不得自己能开直升机飞过去,或者拥有从某地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魔法,可事实就是他不得不像任何普通人遭遇此事一样,被动忍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直到这种时候他才深深领悟到人的本质是自私。当他以为这场

事故与自己毫无关联时,他可以淡然无谓地挥洒他高高在上的安慰,如同园丁晨起浇水。只有发现自己在意的人可能置身其中,这种隔了层玻璃般的毫无实感的担忧才会化身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刀子不砍到人身上,人是不知道疼的。

几个小时过去,时间已然来到傍晚。

雨短暂地停了,但路面仍然覆盖着积水。

坐在前往事故发生地的出租车上,司机在他的催促下把车开得像要起飞,车轮碾过柏油马路上薄薄的积水,发出风吹树叶般的沙沙声响。然而中途还是不幸遇到了几个红灯,司机不得不缓下车速,排在车流队伍后等待。

“小哥,你要去那个地方中午刚发生了山体滑坡,危险得很,说真的,下雨天还是得少去山区。”人一闲下来话就多,司机半是劝他,半是好奇,滔滔不绝道,“你是有亲戚住在那?不过我听说县城里的居民都没事,主要是过路的车被埋了,听说连整段山道都被冲垮了,现在也不知道抢救到哪个地步,我估计这情况是够呛哟。我们这里洪涝不少,山体滑坡倒是少见,唉!真造孽。”

许思睿没有力气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可能就在被埋的车里。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有一种十分割裂的感受,有时觉得祝婴宁一定不可能在车里,且无端坚信自己的预感,有时又仿佛已经亲眼目睹山体滑坡时,滚滚碎石与泥土将她所坐的车吞没那一瞬间地动山摇、尘土飞扬的景象。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没完,是他家里人打来的电话,还有一些他和祝婴宁的共友,他只粗略瞥了一眼,完全没有管。

鲜艳闪光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如同生命的倒计时。那些红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将视野染成了一片晃动的赤红色。

司机还在说话,几分怜悯,几分震撼,但更多的还是几个小时前许思睿那种作壁上观且不痛不痒的慨叹:“也还好那个时间段山里来往的车少,只有那么一辆,要是换成其他时间段,伤亡说不定更惨重。”

他累到连对司机这番话感到生气都做不到,真奇怪,他明明没做什么耗费体力的事,却觉得整个身体由内而外——连筋骨都是疲软的,肌肉酸胀,呼吸困难,每次吸气都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将稀薄的氧气吸入胸腔。

手指也麻麻的,又僵又硬,从指尖到心脏仿佛有根紧绷的线牵着,随着每次手指蜷缩曲动,心脏就或急或慢地跳几下。

过了红灯,车辆驶入山口,司机又往里开了几百米就将车停下了:“前面那封路了,车开不进去,就到这吧,扫码还是……”

话还没说完,身上就被人扔了一个物件。司机低头一看,是一块新疆籽料的和田玉无事牌挂坠,通体莹白油润,显是当护身符用的,挂链断成两截,刚从身上扯下来。他愣了愣,忙道:“哎哟小哥,这是做什么?!你扫码给我钱就行了啊,就几十块的车程费,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收,我的二维码在……”

手忙脚乱从副驾驶前的柜子里翻出二维码牌子,正要递去后座,抬头看,许思睿却已经下车走到前头去了。

“嗳!小哥!帅哥——”

他将上身探出车窗,大声朝前面喊,声音很快因距离而减弱,被随之而来的晚风一并吞没。

前面的路段拉上了黄色警戒线,消防与武警三五成群分布在废墟两旁,大型挖掘机和铲车嗡鸣着作业。更远的地方是新闻媒体驾着器械正在进行现场直播。

天完全黑了,消防车上的氙气灯全都打了上来,将整个事故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许思睿只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灾难场景,近距离看着,才发现人在山体面前究竟有多么渺小。

这条山路左侧是不算高也不算陡峭的悬崖,直通悬崖下的河流,右侧是山。右侧山体的滑坡目测长达一百多米,将整条山道都淹得严严实实,连路旁的护栏以及路面都冲掉了,护栏像条烂抹布般松松垮垮地垂在悬崖上。成堆的淤泥、树枝与石块窒着山道,部分沉入河底,视线再往下,河流正中央还压着两三块巨石,将湍急的水流横空劈成了几半。

现场满是喧嚣之声,有拿着喇叭与对讲机的人在高声指挥作业。

许思睿听到有围观的媒体喊:“看到车轮了!看到车轮了!”

他迷茫地顺着众人视线看去,看到乱七八糟的土木之下,一辆结构已经变形的车车轮朝上,被挖掘机清空了表面的大部分覆土。不仅铝合金车门被冲击得歪歪扭扭,连钢制车身框架也被砸瘪了。

负责勘探的人持着强光手电筒仔细勘探了车身内部结构,招手呼唤同伴过来协助。

场面忙中有序,有人快速将起重气垫塞入结构尚算比较完整的后座车架下,通过气泵往里充气。逐渐充盈的气垫撑起了变形的车顶,创造出一个较为稳定的空间。但车辆上方以及周边仍有不少大型挖掘机清理不到的土石和枝杈,其余救援人员纷纷拿着铁锹、锄头等物上前清理这些小的、零碎的土石。还有人手持光学生命探测仪仔细检索着车身内可能存在的活物。

就在救援人员各司其职忙碌之时,一双什么防护措施都没做、连手套都没戴的手伸了过来,帮他们拨开车身上的碎石和土块。

救援人员惊讶地看过去,急声呵斥:“干什么干什么!无关人员走开!这里很危险看不出来吗?!一边去!”

那人不为所动,他还想再赶,就看到了对方布满泪水的俊美的脸。

“求你让我帮忙,里面是我……”

许思睿哽咽到没能把句子说完,说了一半就继续用双手疯狂扒拉土块。

一开始还不太熟练,动作笨拙,反复几次后才变得越来越快,白皙的手指很快沾满粘稠湿润的污泥,手抓着土石连同树木的枝杈毫无章法地朝外扔去,连树枝尖端在手背上划出了几道红痕都毫无知觉。

救援人员微感动容,但还是严肃地喝止了他的行为:“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这样做完全是在帮倒忙!我们是专业的,你去边上等,一救出来我们就第一时间通知你!”

许思睿充耳不闻,依然拗地扒拉着土层。与他对话的那个救援人员不得不出手制止了他的行为,正想把他往外带,就听到自己的同伴高声喊着:“出

来了出来了!还活着!”

那一瞬间,许思睿感觉浑身凝固的血液重新在他体内翻涌流淌,如同解冻的冰山,化为雪水哗哗地冲刷着他的血管壁。两耳嗡鸣,双眼发晕,闭塞的五感再度打开,应接不暇地接纳外界讯息。他身体晃了一下,勉强扶住周围人站稳,还没得及说点什么,手里就被塞了团热乎乎的东西。

救援人员对他说:“好了好了,看到了吧?还活着!快带着它往安全的地方去吧。”

许思睿定了定神,低头一看,看到自己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黑毛小土狗。

许思睿:“?”

他懵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脱口而出:“你给我只狗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十点还有一章。

第228章 来福

“你不是它的主人吗?”救援人员奇道,“那你刚才那么担心过来帮忙?”

他崩溃地大吼:“什么狗屁东西?!我过来帮忙肯定是为了车里的人啊!!你们先救狗干什么?!救人啊——!”

救援人员也被他吼懵了:“救什么人,车里根本就没……”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清脆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虑:“……许思睿?

他如遭雷劈,抱着怀里仍在发颤的小狗猛一回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祝婴宁的身影。

她穿戴整齐,面色红润,左右手各自拎着满满一大袋盒饭,面不改色气不喘,看起来比他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壮实且健康多了。

隔着大约七八米的距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她才费力地举起右手,指了指他,迟疑道:“你……你怎么在这?你在这里做什么?”

**

事情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这位小姐,请你等等。”夫妻里的女方出声叫住了祝婴宁。

她回过头,扬起一边眉梢询问:“怎么了?还有事吗?”

两夫妻对视一眼,女方尴尬地开口道:“是这样的……我们还是不知道在哪找保险公司电话。”

身为没车人士,祝婴宁自然也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虽然她开的那辆公家的车也有保险单一类的事宜,但那些都是王胜举负责,她只负责抛开脑子开车。科一科四也许有学到相关内容,但她的脑容量早已将这些知识通通清空用来装工作上的事务了,闻言挠了挠脑袋:“可是……这车不是你们自己买的吗?”

男方尴尬笑笑:“我和我老婆结婚不久,这车是我爸给的新婚礼物,我也不是很懂。”

那边卓玉泉已经在催她上车了,祝婴宁看看这对糊里糊涂的小夫妻,又看了看卓玉泉,两相一权衡,还是对卓玉泉道:“卓书记,你们先过去吧,我帮他们把爆胎的事儿解决,过后再坐他们的车去县里。”

卓玉泉有些惊讶她竟然选择留下来帮这对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又开口劝了几句,直到察觉祝婴宁像是真心想留下来帮忙,才松口道:“行……那我们先过去了,不能在路上耽误太久。我在微信上给你发个定位,你处理好就过来吧。”

目送卓玉泉离开,祝婴宁才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小夫妻,略一思索,道:“这样,先打122吧。”

122是交通事故报警电话,横竖不会出错。

女方哦了一声,连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趁这个间隙,祝婴宁又交代男方:“保险单这种东西应该有电子版,你上网查查怎么找电子版保单。”

男方这才掏出手机开始行动。

祝婴宁自己也找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电子保险单应当怎么查看,就是这个时候,她随口问了句:“你们的车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爆胎呢?”

提起这个,男方的话立刻多了起来:“我也烦得很,我们就正常开在路上,谁知道路上怎么突然多出那么多小石子,有个特别尖的把我们车胎扎爆了。”

“小石子?”她愣了愣,立刻低头去看地面。

方才雨水模糊了视野,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们的车上,没注意路面,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道路上确实零星分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有拳头大,越是靠近右侧的山,那些碎石越多。

“真的晦气死了,我们这车才到手没几天就碰到这种事,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上天在预示着什么……”

男方还在抱怨,忽见祝婴宁脸色剧变,对他们吼了句:“快跑!”

小夫妻两个人都愣了神,异口同声:“跑什么?”

祝婴宁没有马上解释,而是立刻拨了个电话给卓玉泉,对她说附近这片山很可能有山体塌方的危险,让他们远离这块区域,顺便通知有关部门过来封锁路段,免得其他车辆往这里开。

她语速极快,不仅电话那边的卓玉泉闻言心惊肉跳,不明状况的小夫妻也被她严肃的脸色和语气感染得慌乱起来,左顾右盼,上看下看,缩在一起惊恐地问:“什么什么?什么山体塌方?这片山不是好好的吗?”

祝婴宁挂了电话,没时间跟他们两个详细科普,果断地扔开雨伞,一左一右拽住这对夫妻,拉着他们往山道入口处跑去。

没塌当然是最好的,她也希望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塌,他们就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她本来力气就大,危急情况下更是大得惊人,夫妻两人连拉带拽,被她的力道和速度裹挟着,不得不随着奔跑起来,三个人六条腿抡得像要冒烟。

跑出了将近一百米,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仿佛从山体深处轰隆隆震出的巨响,接着地面也晃起来,夫妻中的妻子边踉跄跑着边回头看了一眼,亲眼见到一块直径约有两米大的巨石从山顶滚落下来,沿着山坡一路加速下滑,直直冲向他们停靠在路沿的那辆车。

人类的车在巨石面前就像玩具车,轰的一下,巨石碾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车头砸扁了。

“不——!!”女方想起什么,尖叫嘶喊起来,绝望地对男方说,“我们把来福忘了!来福还在里面!来福还在后座!”

男方咬了咬牙:“别

管了!救不了了!跑!”

祝婴宁不知道来福是谁,是人还是宠物,但很显然,山体滑坡的速度已经不容他们折返回去救人了,就算她对自己的跑步速度有信心,这种时候回去也只是白白去陪葬,谁都救不出来。

三个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尽全力又往前跑了□□秒,身后一波一波震来越发响亮的山体的哀鸣,接着泥土飞溅,尘雾飞扬,山坡轰隆滑落,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沿途的树木,卷着苍翠绿树的枝干稀里哗啦往下冲,无数黑褐色的尘土硝烟般炸起,整条山道如蛇身般扭动震颤起来,夫妻两人接连被震摔了,祝婴宁使劲儿将他们拽起来,拖着他们继续跌跌撞撞地朝前跑。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又跑出多远,等背后世界末日般的巨响渐渐弱下来,归于沉寂,她才敢松手,又顺着惯性往前走了几步,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两只手和两条腿因为过度用力颤得压根停不下来,整个人如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她缓了足有三分钟才重新积蓄起力气站起来,落后她几步的那对夫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面无人色,一个惨绿,一个惨白。又过了几分钟,妻子捂着脸大哭起来,丈夫则面朝路面开始呕吐。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家都没有受伤。

祝婴宁用力掐了掐自己仍在轻微发颤的右手,低头想要找出手机联络卓玉泉他们,看看他们是否平安,浑身上下细细找了一遍,才想起自己刚才为了能腾出手拉那对夫妻,不仅把雨伞扔了,好像顺手把手机也给扔了……

无奈之下只能先借了小夫妻里妻子的手机。

好在卓玉泉他们那边也平安。卓玉泉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我们刚刚都听到了声音,还以为你们一定死定了。”

“我们都没事,你放心。”

挂断电话,刚才打的122电话起了作用,交警先赶到了现场。他们了解了现场情况,又迅速拨打电话联系其他救援人员,祝婴宁安置好那对夫妻,对交警说自己也是公职人员,可以参与救援活动。

**

解释完了原委,祝婴宁递给许思睿一杯温水,又指了指他们现在所处的大帐篷:“这个帐篷是临时搭建的安全区,待在这里很安全,外边在挖掘土块,我们不是专业的,不要去凑热闹比较好。”

她又指了指塑料袋,“我本来说要帮忙的,他们也只是让我帮忙采购午饭和晚饭,做做后勤工作。卓书记在外面指挥联系各种部门。”

那对不幸被砸烂了新婚车的夫妻也待在帐篷里,妻子不久前刚从许思睿手中接过了她的小土狗来福,抱在怀里边哄边落泪:“我真吓死了,我还以为来福死定了,呜呜……”

他们来的路上,怕来福吵闹,影响到他们开车,把它关在了铁笼里,铁笼又绑在后座上。万幸笼子质量不错——也可能是车身的钢结构承受了大部分撞击,总之,铁笼只被稍微砸歪了一些,来福除了应激,没有受其他伤。

丈夫抚着妻子的后背:“既然来福没事,我们去外头看看挖掘机挖出来的车吧,唉,也不知道这车得报废成啥样。”

“就当车替我们当灾了。”

夫妻俩边说边往外走,帐篷里很快便只剩下祝婴宁和许思睿两个人。

她头疼地瞄了眼坐在凳子上的许思睿,又头疼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

不怪她这么为难,实在是许思睿看起来并没有比应激的来福好多少,他怔怔端着她几分钟前递给他的那杯温水,既不喝,也不放下来,目光呆呆地落在半空中,既不看她,也不看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神魂出窍,只有脸上源源流淌的泪水昭示着他是活物一只。

祝婴宁看来看去,从帐篷角落里找出包纸巾,想了想,抽出一张,捏着纸巾一角,小心翼翼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许思睿总算稍微转动眼珠瞥了她一眼。

她赶紧趁热打铁,边给他擦眼泪,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凌乱的额发,在脑海里费劲搜刮安慰的言辞,轻声哄道:“好啦好啦……不要哭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车里吧?”

又笑了笑,说,“我明明没告诉你我在这边出差啊?哦——我知道了,是周阿姨跟你说的?她是不是看到了新闻然后告诉了你?可我下午四点多已经借了别人的手机打电话给她报平安了呀,她没有及时告诉你吗?”

许思睿还是没说话,泪水擦干以后又重新覆上来,将纸巾濡得湿透,眼尾和鼻尖都是红的,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雨打芭蕉。

她团起湿透的纸巾,又抽了张干燥的纸巾,随意在他脸上捂了捂,见他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干脆收起纸巾,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

她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开玩笑的技术不甚高明,想了半天,也只绷着脸颊认真严肃地憋出一句:“……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山神的小助手,偷偷下凡历劫来着。”

顿了顿,又生硬地憋出后半句,“山神是不可能在山里出事的,对吧?”

说完,空气中浮动着浓浓的沉默。祝婴宁自己都要被自己尬住了,又觉得有点好笑,保持撑着膝盖的动作和许思睿对视着。

他总算凝起涣散的视线看向了她。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祝婴宁被沉默压得浑身发麻,想找点新话题继续安慰他时,许思睿终于动了。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倾身吻上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