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令缩在角落装鹌鹑,打定主意替烛南宗守住这件秘辛,却又暗暗心惊。
一个幼童,竟能在狼群里生活十年,若那老妪没有撒谎……都说钟山上什么神鬼之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看来,连钟山的狼群都比外面的通灵性,竟能护佑人的婴孩长大。要不是千年以来未曾有过妖兽化出人形的先例,他都要怀疑那狼女是狼妖所化的了。
他满脑子妖魔鬼怪,越想越怕,忍不住去看梁长老的脸色。
梁继寒端着茶碗垂眼喝茶,神情不见变化,眼中读不出情绪。
凡人百年,钟山上的修士也至多活不过一百二十岁,刚诞生的十年,是开启丹田、打通经脉最关键的十年,那孩子却被生母扔在深山里自生自灭,和野兽厮混着长大。
师姐她……连这种事都做得出?
余光里,一抹白影站起身来,梁继寒看向他的得意门生。
江玄肃眉宇间罕见地笼着一片阴翳,隐隐有破功动怒的迹象。
“不要叫她畜生,她是人。”
项姥姥对上他的眼睛,一时间后颈发毛,连忙去握长鞭。
六年前刚驯养阿柳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睁开眼,看见狼丫头悄无声息地蹲在床头盯着她的喉咙。
这一瞬,她竟体会到当年那股毛骨悚然之感。
“阿照。”
梁继寒突然唤江玄肃的小字,语气平静。
因为生来带有烛焰胎记,梁继寒在收江玄肃为徒时给他起了这个小字,烛火能驱散黑暗,照出一片光明,君子当有此志。
叫他,是为了提醒他拜入师门时立过的誓,提醒他身为君子什么是不应当做的。
江玄肃脊背一僵,缓缓坐下,闭了闭眼。
修士离开钟山后就不能动用灵息,丹田也随之滞涩停用,没了外界的力量帮助他恢复清明,只能靠他自己凝聚神识,压抑情绪。
梁继寒抱歉地对项姥姥笑笑:“少年人,性情难免浮躁,冲撞了您,还请多包涵。”
项姥姥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冷哼一声。
最烦和这些又修道又读书的人打交道,不肯痛痛快快发脾气,莫名其妙被惹急了又打不过他,平日还总自诩什么谦谦君子。
两个装货。
小装货道行浅,压不下脾气,老装货心计深,知道藏住心思,总之都不好惹。
江玄肃坐下后平复了呼吸,心绪却不能平,整理一番思路,看向项姥姥。
“方才隔壁的动静您都听见了,她下山才六年,与人交流已不成问题,还学会这么多方言,可见天资聪颖。山林间弱肉强食,她逞凶是为了自保,吃人是为了维生,毕竟没人教过她什么不能吃。下山后她随您四处卖艺,旁人都拿她当异类看,她遭人冷眼笑话,自然对外界抱有敌意。若能教她读书写字,授她礼仪规矩,耐心对待她,使她体会到为人的温情,让她开灵智、明事理,我不信她还会这般野蛮。”
江玄肃言辞恳切,梁继寒在旁边听得欣慰微笑,不时颔首,项姥姥却始终抱着胳膊冷眼相待。
殊不知她心里骂得更难听。
十几岁的年纪,x毛都没长齐,还敢来教老太婆做事。说这么多套话,无非是老装货拿着书本教他的,自己根本没亲身经历过,等挨那狼女咬上两口,看他还能不能这般振振有辞。
项姥姥把长鞭丢在桌上,朝门口一歪头:“随你怎么说。反正远水解不了近渴,不是验胎记吗?你不许我打她,那你去让她安分。”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邵忆文绝望的呼唤:“别脱!外衣捡起来穿上!”
江玄肃听在耳中,顿时愣怔,随即脸颊发热:“男女有别,她刚沐浴完,衣冠未整,我怎能……”
项姥姥翻白眼:“我们一帮粗人,没这么多讲究。你出门去附近问一圈,谁家老大没给家中弟妹把过尿擦过屎?年龄相仿的,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也没少看过对方的光屁股。她又不是没穿衣服,你如果心里没有杂念,又怎会这般顾忌?刚才摆着哥哥的谱护短,我还道你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子看,现在要你管教她,却突然怯场了。温情呢,耐心呢?你是怕被她咬吧?”
梁继寒侧头,见江玄肃耳根逐渐浮起薄红,心道这老妪说得太过火,刚要圆场,突然见他再次起身。
“我不怕。”
-
阿柳感觉脖子快要炸开了。
一群骗子。
说什么验胎记,验完以后请她吃顿好饭,结果一进县衙就被那个女人抓去洗澡,连饭盘的影子都没见着,现在洗完了,他们还打算把她关起来毒死。
那个小瓶里装的药水一倒在她脖子上,她就痛得厉害。
不光是皮肉痛,简直要钻到骨子里一路刺穿她全身。
从前在山上饿极了吃泥巴和石子之后也是这样痛,痛完以后手脚还会烧得慌,几年过去,她都快忘了那种感觉,没想到今天突然又被这药水勾起回忆。
她缩在角落里,冷冷瞪着门口的女人。
这几个人都比她强,一时半会打不过,哼,如果她再多吃几年饱饭,练几年功夫……
“知道你想杀人,过来,验完了再动手。”
邵忆文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有股淡淡的死意。
折腾这么久,她宁可让人来给她做个了结,都不愿窝在这间屋子里,和这个不通人性的少女永无止境地纠缠。
发完牢骚,活还得干,邵忆文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玉瓶。
为防止消息走漏后,有不怀好意者伪造胎记扰乱视听,梁继寒临行前找宗门里的药修要了两瓶极为贵重的褪形露。
如果胎记并非生来就有,而是靠后天的涂画、刺青甚至种种奇门异术植进体内,无论伪装得多么完美,只需被褪形露浸泡最多一刻钟,就会显出异常。
结果那狼丫头不知是装疯还是真疯,邵忆文将药水抹在她颈侧之后,她却突然打翻药瓶惊惶逃开,捂着脖子在屋子里乱窜喊痛。
邵忆文蘸取泼洒的药水涂在自己身上试验过,褪形露里加入了灵玉磨的粉,触碰时带点寒意,除此之外,她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现在褪形露只剩一瓶,不能再出纰漏了。
不大的厢房里,中间的澡桶早已不再冒热气,两人僵持不下,一个不敢拿最后的机会冒险,另一个践行敌不动我不动原则,打算和她耗死在这里。
忽然,阿柳把耳朵贴在墙上,眼珠左右转了转,竟朝着邵忆文所在的方向一点点地挪过去。
邵忆文受宠若惊喜极而泣,还以为阿柳突然通了人性,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外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守门的邵知武叫了句“小师兄”,却不见江玄肃敲门,等了半晌,才听到他问:“邵师妹,阿柳现在如何了?”
邵忆文斜睨着阿柳,冷笑:“还是不肯涂药。”
阿柳原本在弓着背蓄力,察觉她的视线,立刻故作无辜地左右看看。
“你给她穿好衣服,我进去和她说。”
邵忆文一听有人接班,立刻爬起来开门:“早穿好了。”
在她作势要打开第二瓶褪形露的时候,阿柳就裹起外衣窜开了,仿佛邵忆文手里拿的是毒药,而她要多裹一层皮毛用来防身。
趁着邵忆文转身开门,阿柳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墙根处,蜷缩着蹲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眯起眼,盯住逐渐扩大的门缝,找到邵忆文手臂伸展时形成的空隙。
就是现在!
一团黑影窜出,邵忆文头也不回,在阿柳接近门口时猛地伸腿,脚卡死在门框上。
“就知道你……”
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小腿内侧被剐蹭了一下,低头看去,阿柳竟毫无顾忌地从她两腿间钻了过去。
阿柳手足并用,灵敏无比,眼看视野里少了一双腿挡路,还有两双腿拦在出去的路上,正飞快地分析着哪里的缝隙最宽,其中一双腿的主人突然蹲下了。
视野里的腿变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好看的眼睛盯住她,阿柳一惊。
进县衙之后她就被带去洗澡了,此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戴帏帽的样子。
咦。
他怎么不装瞎子了?
因为这片刻的晃神,手上动作出了疏漏,阿柳刹不住脚,径直撞上江玄肃,力道不小,连带着将他掀翻在地。
阿柳自知闯祸,撑着江玄肃胸膛想起身逃开,甚至为了借力一脚狠狠蹬在他小腿骨上,没想到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环住她的背,把她给箍进怀里。
阿柳急促地呼吸着,鼻腔里盈满那股好闻的苦香,脸颊贴着的面料滑而凉,听到头顶的人说话时尾音发颤。
“阿柳,你看看我。”
看个屁。
刚下山那年,她经常惹这样的麻烦,在街上乱窜时不小心撞到谁,每次都要挨两句臭骂,有时候对方还作势要踢她。
幸好阿柳跑得快,每次都不让他们踢中,偶尔倒霉撞到了贵人,贵人找到项姥姥,项姥姥为了赔罪,会按着她拿鞭子抽。
打不过就要跑,跑不了就会挨打,这是阿柳的经验。
她挣扎着抬头,忽然发现江玄肃的脖颈近在咫尺,正毫无阻挡地暴露在她眼前。
凸起的喉骨,随着吞咽而拉扯的颈筋,轻易就能衔住,然后咬下去。
哈,傻子,暴露弱点了。
阿柳不假思索张口。
可就在这时,江玄肃偏开头去,颈侧的皮肤随着动作展露得更多。
视野里出现一抹红。
那个让她受尽白眼、受尽辱骂的胎记。
竟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阿柳张着嘴,全身僵住,愣愣盯着那抹红色。
身下撑着的胸膛起伏不断,心跳剧烈,震动传导到她的掌心。
她的手没忍住按了按,想知道那份跃动从何而来。
随着她的动作,江玄肃蓦然弓背,他对于眼下的姿势极不自在,却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放柔语气。
“不要躲我,你看,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