荤腥与油水安稳地落进肚子,咂嘴时还能反刍到肉香,有这样一顿打底,就算再饿两天她也能扛住。
她呆坐在院中的假山上看日落,享受久违的饭晕,困意渐渐上涌。
尽管弄丢了金环,但今晚不会再挨打,因此她可以躺着睡,不用顾忌背上的鞭痕。
橙红的太阳像鸡蛋黄,一点点隐没在视野尽头,头顶有倦鸟归巢,晚风里混杂着春雨来临前的泥土腥潮气。
身上换过的新衣服很暖和,手上的水泡被江玄肃按着抹了药,新的皮肉生长着,泛起淡淡的痒意。
阿柳还不认识“幸福”这两个字,却总算体验过它的滋味。
众人走到假山下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看到阿柳在笑。
少女的发髻又被她自己晃松了,两鬓垂下的发绺随风飘着。
见几人走近,她也没有蜷缩戒备,仍坐在高处,手撑着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他们。
她两眼微微眯起,眼白露得少了,凶相也随之削减。
浓密的眼睫弯出两条漂亮的线,即便太阳已经下山,它们仍在昏暗的天光里清晰无比,毫无自知地勾住旁人的目光。
嘴角上扬着,弧度并不明显,却与之前要么龇牙要么紧绷的形状截然不同。
山间的野兽不会笑,表情也很少,往往通过动作与叫声传递情绪。
人的脸五官灵活,因此才有了笑这个表情。
开心时大笑,悲伤时苦笑,愤怒时冷笑,见到熟人礼貌地笑,见到敌人嘲讽地笑。
谈判进攻时用笑作武器,受到攻讦时以笑作防守,越慌乱越要以笑稳住阵脚,越痛苦越要以笑证明自己不在乎。
只有人才能笑出这么多种含义,因此,只有会笑了,才会被旁人看做一个正常人,被他们划分进同类的范围里。
从见到阿柳开始,这还是江玄肃等人第一次看到她笑。
剥离了种种附加其上的情绪,笑得浅淡而纯粹,回归“笑”这个表情最初的用意。
邵知武抱着胳膊,原本又要用“喂”来喊阿柳,对上她的眼睛后,声音忽然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晚风中攀上后颈,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之前有多无礼。
江玄肃,则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他的妹妹,分明有着和正常人无异的喜怒哀乐,不缺少表达任何一种情绪的能力。
甚至,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全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要好看。
这样的她,绝不该受到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江玄肃一手抱着木盒,抬起空着的手对阿柳招了招,轻声唤她:“阿柳。”
阿柳仍微笑着,却毫不搭理他,收回视线享受最后天空的一点亮光。
假山下的气氛一僵。
江玄肃心意已定,不把这冷遇放在心上:“其实阿柳很聪明,也十分通情达理,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通人性……她只是不习惯与人相处。”
说完看一眼师傅,希望这样能让他心里对阿柳的评价变好些。
梁继寒背着手,并不驳斥,视线落在他的木盒上,忽然也笑了。
这个笑,是让人读不出含义的笑。
“不是要给妹妹送见面礼吗?”
邵家姐弟也围上来,小师兄一路上百般呵护,他们实在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三双眼睛盯着他,甚至连假山上的阿柳都偷听到他们的话,状似无意地悄悄朝这边看。
方才还志在必得的江玄肃笑容一滞,他垂下眼,用指尖摩挲那个木盒,竟然破天荒地迟疑了。
牵住阿柳的红绸时、被阿柳衔住胳膊啃咬时、替阿柳收拾吐在门外的碎骨头时,他想过一遍又一遍。
他选了一样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作为给妹妹的见面礼。
可他没想到,他遇见的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阿柳。
而阿柳,或许是全天下最无法体察这份心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