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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复杂的地形中,他的速度被大幅拖慢,实在不如她灵敏。

他目光始终追着阿柳的背影。

明明他们是在逃亡,可她的脚步却前所未有地自由、轻快。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不在乎他有没有跟着。

就好像,只要他一眨眼,一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在山林间,再也不回来。

“阿柳。”

当两人接近树林的边缘,终于要翻越这座山顶时,江玄肃终于忍不住叫她。

阿柳站住脚,在高处俯瞰眼前的河流,下意识地开始挑选新的领地。

直到江玄肃又叫了她一声,她才闻声回头。

心野了,眼神也会随之变化,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跋涉,她的双眸映着朝阳,亮得晃眼。

江玄肃平复呼吸,指向阿柳视线之外的另一个方向。

“烛南宗在那里,我们的家,在那里。”

他逐渐找回理智,重复道:“比起漫无目的地躲避敌人,我们更应该回家,总不能在山林间游荡着过一辈子。”

回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意识到了,回到宗门,和在山林间躲避,两者的困难程度并不相同。

前者只需要担心潜伏追击的敌人。

而后者……还要担心阿柳。

一旦在这偌大的山林中和她失散,他可能真的要花一生的时间去找回她了。

阿柳没有立刻回答,又一次用那副犬狼的姿势蹲下。

狼群中,许多幼狼会在成年之后离开家人,独自跋山涉水,寻找一块新的领地,和新的狼组建家庭,共同狩猎,繁育子嗣。

阿柳在狼群里待了十年,大家都将她当成一直没有长大的小狼,毕竟她的爪牙没有它们锋利,皮毛不如它们厚实。

如今她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重回山林,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大狼庇护的幼崽了。甚至,她从人间学会了使用工具,能用火烤熟食物,能用皮毛编织衣物。

得益于驿站的变故,在抵达烛南宗之前,她有了最后一次反悔逃离的时机。

就在此刻。

面对江玄肃的话,阿柳想了想,反问:“在山里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身侧就有一个她的异性同类,按照狼群的规矩,只要把他留下来,两人就能组成狼群的最小单位。

一起狩猎,一起睡觉,互相照应。

既然这样,干什么还要回烛南宗,忍受那些规矩,白白受气?

她侧头看一眼江玄肃,随口问:“你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江玄肃心里重重一跳,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呼吸。

兄妹之间,当然要相依为命过一辈子,只是阿柳之前从不肯承认他们的关系。

他低头看她,慢慢蹲下,平视阿柳的眼睛。

阿柳的语气很平淡,一点都不郑重,就像在问“今天出太阳了吗”。

清晨的风一吹,江玄肃冷静了些。

阿柳的话,绝对不是他想的意思。

毕竟她至今都没有叫他一声哥。

果然,等了片刻,听到阿柳补充。

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毕竟之前都是他们不断介绍着烛南宗,为她描绘进入宗门后的生活,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们不要回去了。钟山这么大,我知道哪里没有人去过。之前十年我在钟山上,也没有被人找到啊。我们就在山上待着,跑得远远的,自己建个窝,要是无聊了,就下山去人间逛逛,多好。那群人干什么一直追我们,他们不用吃饭睡觉,没有自己的事做吗?你和我回山上吧,我们在一起,我会把你当成同伴照顾的。”

阿柳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语气真挚,邀请之意明显。

明明她没有催眠的意图,江玄肃与她对望,却渐渐听得入神,快要被她的话吸引、说服。

是啊,无论是在哪里生活,用什么样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个一生作伴的人,永不分开,这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吗……

直到山坡下方传来马的嘶鸣声,将江玄肃的神智彻底拉回。

嘶声未歇,回荡在山林间,他立刻攥住阿柳的手腕。

果然,阿柳听见声音,转头就要跑,被他这么一扯,才没能跑开。

“别怕,是师傅的马。”

阿柳当然听出来了。

正因如此,她才这么抵抗。

她好不容易找到跑路的机会,差点连江玄肃也说服,就这样被一声马嘶打破了。

可恶,她要咬死那匹马!

“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拉扯间,阿柳说出心里话。

“不可能。”江玄肃的手攥得越发紧,彻底抛弃脑海中那点幻想,“我们有家,为什么要在外面建新的家?”

阿柳抬脚踹他:“那是你家!”

江玄肃任由她踹,稳稳站着:“是我们的家!双生剑选中了我们,通过它我才找回你,我不可能放你走。我们是兄妹,就应该在同一个家里,没有分家的道理!”

“那我就不要当你妹妹!”

阿柳恶狠狠地瞪他。

本来她就不觉得他是她哥哥!

江玄肃护腕一亮,灵息的巨大力量将阿柳拽过,他两手攥紧她的手,额头抵住她额头,颈侧青筋贲张,呼吸都是滚烫的。

两人的脸贴得前所未有的近,那双眼已经彻底没了冷静,疯狂的黑色漩涡快要将眼前的人吞噬。

“你是!千年来被双生剑选中的人早就证明过无数遍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我们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还不够吗?你那么喜欢喝我的血,我给你喝,喝到吸干为止,还不够吗?还要怎么证明你是?”

“呸!”

阿柳怒火中烧,一口唾沫吐在江玄肃脸上,恨不能张口咬死他。

江玄肃气极之下,反倒笑了,花瓣一样的眼睛眯起。

好啊,之前都是他给她喂血,这还是妹妹第一次让他尝她的味道。

他一手将阿柳两只腕子攥紧,另一只手抬袖擦脸。

一下,又一下,擦拭之后,理智逐渐回笼。

再开口,他又恢复平日里温和的语气。

“兄妹之间,吵架也是正常。也好,亲近了才会吵架,总比吵不起来好。”

他平静了,阿柳还没有,一脚接一脚地踹他小腿骨,让他放手,可他还是不放,就这样闷声受着,仿佛阿柳每踹一脚都在传达他所谓的“亲近之意”。

到最后,阿柳悚然地发现,他竟然被她踹得又笑了,就这样在疼痛中微笑注视她。

她胸腔里的怒火烧啊烧,都快要烧尽,变成空茫的疲惫和不解。

从前都是旁人着急而困惑地质问她,有史以来,第一次轮到阿柳质问别人。

“你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妹妹,我们才认识几天,为什么你就这样看重我了?”

原本让她心生亲近的温情,如今已经变成令她避之不及的执拗。

阿柳不懂他。

江玄肃的笑容终于僵住,一点点收起。

也许是想要说服她,他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阿柳站着不动节省力气,不再挣扎后,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些。

眼看江玄肃走神了,她试探着抽手。

那两只手立刻再次抓紧她。

“因为没有,所以才看重。你不知道……”

江玄肃双眼虚虚地盯着阿柳,却没有聚焦,不知是在看她,还是透过她看自己的回忆。

那些,妒火中烧后的空茫,黑夜里独守阁楼的恐惧,手中捧着冰冷尸体的悲痛,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哭嚎,长跪后钻心蚀骨的疼痛。

无数个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他仰头望着宗门的门徽,望着那两把上下交错的双生剑,一遍遍祈祷过,质问过。

世界上只有他是这样的孩子吗?

他找不到和他一样的同类吗?

要是他也拥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他还会变成这副样子吗?

又或者,他们可以一起做被世道鄙夷的坏孩子,在受罚时彼此支撑,在空旷的白玉峰上彼此陪伴,在噩梦惊醒的时候彼此拥抱。

偏偏,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地长大了,熬过了本以为熬不过的日子,不再有那样天真的幻想。

然后,在早就断绝希望以后,被告知他所祈求过的东西出现了。

因为经历过那样的绝望,才会用力地抓紧最后一丝希望。

江玄肃手中被拽了拽。

笼罩心头的黑色的迷雾飞快地退散,抬眼看去,阿柳被他半句话勾起好奇心,正不满地瞪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玄肃对她笑了笑,硬生生咽下所有要诉的苦,模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才不要现在说出来,让这些事吓到她。

当他自私也好,当他卑劣也罢,他就是用哄用骗的,也要把她带回烛南宗。

他会对她很好很好,把一切都给她,好到她无法指摘此刻他的这点私心隐瞒,好到她彻底原谅他。

阿柳果然问:“那你告诉我,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玄肃笑:“等你和我回去,我就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好很好。”

山下,那马儿又在嘶鸣,催促着他们跟上。

江玄肃又拿额头碰了碰阿柳的额头。

这一次很轻很轻,阿柳没有躲。

等回到宗门后,他就无法这样随意地与她亲昵了。

“我们不闹别扭了,好吗?外面很危险,我们先回去,要是你生哥哥的气,回去你再撒气,我不还手。”

他学着记忆里那些手足之间相处的话语,认真地复述。

阿柳却从不给他预想中的回答。

“你等着,我迟早咬死你。”

“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