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冰窟里静得只剩下冰水滴落的声音。
云湛坐在一旁,一边运转灵力恢复体力,一边留意着千灵的状态。
小家伙休息了一阵,精神好了些,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冰窟,偶尔会用爪子拨弄一下身边的冰粒,发出细微的声响。
云湛见她有了精神,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到她面前:“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
千灵闻了闻,却摇了摇头,又看向洞口的方向。
她似乎还在等陆无辞回来,连平时最爱的干粮都提不起兴趣。
云湛无奈地笑了笑,收回干粮:“那等他回来再吃吧。”
可谁知,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起初,云湛还能安慰自己,陆无辞只是走得远了些,很快就会回来。
但随着时间流逝,洞外的风雪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猛烈,呼啸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开始有些不安,时不时走到洞口,透过警戒阵望向外面,却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风雪,连陆无辞的影子都没有。
千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还能安静待着的她,开始焦躁起来,不停地在大氅里踱步,时不时走到洞口,对着外面发出急切的 “嗷呜” 声。
“别急,他肯定没事的。” 云湛安慰着千灵,心里却产生了不妙的猜测。
就在云湛准备要不要出去寻找时,千灵忽然停止了焦躁的踱步,而是站在冰窟中央,怔怔地望着洞壁的方向。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也停止了晃动。
“怎么了?” 云湛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走过去。
可千灵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依旧盯着洞壁。
在她的眼中,原本冰冷的洞壁竟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那是清水镇外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在雪地上,茫茫一片,而陆无辞正站在竹林中央,背对着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陆无辞!” 千灵下意识地叫出声,声音却依旧是稚嫩的 “嗷呜” 声。
她迈开步子,想要冲向那片竹林,却被云湛一把拉住。
“你醒醒!那是幻境!” 云湛用力摇晃着她,心中大惊。
大荒雪原中竟有如此诡异的幻境。
可千灵根本听不进去,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洞壁上的幻象,挣扎着想要挣脱云湛的手。
在她的眼中,竹林里的陆无辞似乎遇到了危险,一个黑袍人影正从他身后袭来,而他却毫无察觉!
“嗷呜!” 千灵发出一声焦急的嘶吼,猛地挣脱云湛的手,朝着洞壁冲去。
她的身体穿过冰冷的洞壁,却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反而径直冲进了那片虚幻的竹林中。
云湛看着千灵的身影消失在洞壁前,脸色骤变。
他立刻运转灵力,想要打破幻境,却发现无论他用何种方法,都无法让千灵清醒。
而洞外的风雪,似乎比之前更加猛烈了,隐约还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低吼声,不知道是何种妖兽正在靠近。
第27章 心魔侵扰 千灵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千灵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竹叶的清香混着初雪后清冽的空气钻入鼻尖, 耳边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清晰的交谈声。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在铺着薄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仓山脚下那片她无比熟悉的竹林?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湛呢?
冰窟呢?
千灵茫然地低头, 看向自己的爪子。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双白皙纤细、指节分明的人类手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光滑温热,不再是毛茸茸的触感。垂落的发丝乌黑, 随着她的动作扫过肩颈。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一洼未完全冻结的浅水。
水面倒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墨发如瀑, 肌肤胜雪, 一双眼睛带着天然的灵动与尚未褪去的惊惶,唇瓣因惊讶而微微张着。
是她化形后的模样!
她竟然在毫无准备、灵力依旧低微的情况下, 维持住了人形?
还不等千灵想明白这诡异的状况,那个熟悉的、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瞬间勾去了她全部的心神。
“……此事便如此定下,不必再议。”
又是陆无辞!
千灵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几丈开外,陆无辞依旧穿着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背对着她, 与一位身着青云门服饰的老者交谈。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可是……”那青云老者似乎还想说什么。
陆无辞却已微微侧身, 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千灵所在的方向,淡淡道:“有人来了。”
那青云老者见状,立刻躬身行礼, 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般, 悄然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间,只剩下她和陆无辞。
陆无辞缓缓转过身, 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依旧,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千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躲藏,想要变回那只可以理所当然蜷缩在他怀里,不必面对如此审视目光的小狐狸。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变回去。
这具人形躯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固定,体内的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陆无辞朝她走了过来,靴子踩在积雪和枯竹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千灵的心尖上。
她突然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裙袖口。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投下一片阴影,将千灵完全笼罩其中。
他沉默着,只是仔细地打量她,从她鸦羽般的发丝,到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再到微微抿起的的唇。
目光最后落在她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上。
那双手,还保留着些许狐狸幼崽般的纤细与无措,与成熟的人类少女略有不同。
千灵只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刮得她皮肤微微发烫,心底最深处那些隐秘的不安和自卑被无限放大。
她是不是化形得不够好?
耳朵或者尾巴是不是露出来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就在千灵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审视压垮时,陆无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却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千灵心上:
“你一直能化形。”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千灵猛地抬头,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让她无所遁形。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不是……我……”
她想解释,想说她不是故意隐瞒,想说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说她更喜欢做一只可以赖在他怀里的小狐狸……
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搅成一团乱麻。
陆无辞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这种沉默的等待,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慌。
“我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狐狸。”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涩然,“修炼了五百年……才,才勉强能变成这样。”
她轻轻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间带着兽类化形后残留的生疏感。
“灵力一直很差,化形也维持不了多久……有时候睡着了,或者受了惊吓,耳朵和尾巴……就会跑出来。”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仿佛犯了天大的错误。
“同族的姐妹们,一百年就能化形成功,两百年就能熟练掌握法术,出去闯荡了。只有我……花了五百年,还是这副笨拙的样子,连灵力都控制不好。”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轻颤着,近乎自言自语的诉说。
那些深埋了五百年的孤独,挫败和自我怀疑,在这个由幻境构建出的,而且拥有陆无辞注视的空间里,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不受控制地倾泻出来。
“仓山很大,年年都下雪。山洞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她的目光投向竹林深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透过这片虚假的翠绿,看到了那五百年寂寥的冰封岁月。
“有时候对着冰壁练习化形,练到灵力耗尽,变回狐狸,睡一觉起来,洞外的雪又厚了一层……年复一年,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笨,为什么就是练不好。看着姐妹们都能去人间历练,听她们回来说外面的故事,集市的热闹,包子的香味……我只能听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哽咽。
“其实……我也很想去看看。可是我不敢……我灵力太弱了,怕被人类发现,怕被除妖人抓住……只能偶尔,偷偷跑到山顶,远远地望一眼山下的灯火。”
“五百年的时间……真的很长很长。”她轻轻地说,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适合修炼?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或许……我就该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在雪地里追追兔子,然后安静地老去,而不是奢求什么化形,什么长生……”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在族人面前,她总是装作不在意,装作懒散,用“笨拙”来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焦虑。
因为害怕看到同情,更害怕看到轻视。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由她心底最深的恐惧编织出的幻境里,在这个“陆无辞”的面前,她却再也无法维持那层脆弱的伪装。
仿佛潜意识里知道,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她唯一一个……愿意袒露这份不堪的人。
尽管,这很可能只是幻境模拟出的虚影。
她说完,久久没有抬头,也不敢去看陆无辞的表情。
害怕看到他眼中出现失望,或者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怜悯。
寂静在竹林间蔓延。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陆无辞不容拒绝的力道,迫使她抬起了头。
千灵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眸。
那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
只是比平时更深邃了些,像是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冰雪般的凉意,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五百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千灵的心上,“确实难熬。”
他没有评价她的资质,没有质疑她的选择,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千灵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鼻尖猛地一酸。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直接地戳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但是,”陆无辞的话锋微微一转,目光依旧锁着她,“你从未真正放弃过,不是吗?”
“即使进境缓慢,即使独自一人,你依旧在修炼。五百年来,日复一日。”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她下颌边缘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灵力低微,并非罪过。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劫数。快,未必是幸事;慢,也未必是绝路。”
他说话的方式依旧直接,剥离开所有情绪,只余下事实。
“你于修行上或许天资不尽如人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些微惶惑的眼睛,“但心性之坚韧,远胜许多天赋异禀者。五百年孤寂未能磨灭你向道之心,此心,便是你最大的天赋。”
千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听着他口中说出那些与她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话语。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然后又缓缓松开,涌上一股酸涩却又滚烫的暖流。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族人只会惋惜她的“笨拙”,劝她“看开些”,或者干脆建议她放弃修行,安心做个普通狐妖。
没有人看到那五百年寂寥冰雪下的坚持,也没有人认为这种坚持本身具有价值。
可在他的眼里,这似乎……是值得被看见的。
“至于化形……”陆无辞的视线落在她依旧带着些许非人特征的手指上,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或许是无奈?
“维持不住,便维持不住。耳朵尾巴露出来,又如何?”
他松开了托着她下巴的手,目光重新与她对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
“在我面前,你需要伪装什么?”
“是狐狸也好,是人形也罢,你就是你。何须为此等小事忐忑不安?”
他的话语,狠狠砸碎了千灵心中那层由五百年自卑筑起的高墙。
犹如此刻竹林里漏下来的光芒,突然在她的世界里亮起,刺得她几乎想要流泪。
是啊……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吓得炸毛,贪吃噎住,甚至睡得口水直流……
他会把她揣在怀里取暖,会分给她栗子和肉包,会在危险时将她护在身后,会因为她受伤而动怒,也会在她虚弱时,用自己本就宝贵的灵力为她驱寒……
他早就接受了她的全部,无论是作为一只小狐狸,还是作为一个化形都化不利索的小妖。
是她自己,一直画地为牢,被困在那“五百年”和“资质愚钝”的枷锁里。
巨大的冲击和明悟席卷了千灵的心神。
然而,就在这心防松动、灵台即将获得一丝清明的刹那,仿佛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执念与恐惧被触及,幻境的力量猛地增强了数倍!
周遭温暖的阳光和翠绿的竹林开始剧烈地扭曲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巨石。
陆无辞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声音,仿佛从地底钻出,又像是直接响彻在她的脑海深处:
“坚韧?可笑!”
“五百年的坚持,换来的不过是同族的怜悯和嘲笑!换来的依旧是这不堪一击的化形和微末的灵力!”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离开了他,你什么都不是!连这蚀骨风都抵挡不住,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声音尖锐刻薄,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向千灵心中最深的隐痛。
刚刚才被陆无辞的话语暖过来的心,瞬间如同被浸入了冰窟。
是啊……她这么弱,只会拖累他。
或许她不在的话,陆无辞就不必分出宝贵的灵力来护着她,不必冒险独自出去探路……
强烈的自责和恐慌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眼前的“陆无辞”身影越来越淡,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失望?
千灵看不清。
幻境抓住了她这瞬间的情绪波动,画面再次猛地一变!
冰冷的竹林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暴风雪和刺骨的严寒。
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逝,刚刚稳定不久的人形开始剧烈波动,耳朵和尾巴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又因为灵力的急剧消耗而无法维持,在她的人形和狐形之间痛苦地闪烁和挣扎。
而前方,暴风雪的最深处,一个高大的墨色身影正背对着她,一步步,决绝地走向雪原深处,离她越来越远。
是陆无辞!
他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她的痛苦,没有回头,身影即将被漫天风雪彻底吞没。
“不要!不要丢下我!”
千灵发出凄厉的哭喊,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试图追赶。
但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沉重的积雪淹没至大腿,蚀骨风像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巨大的绝望和被抛弃的恐惧,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片冰冷的绝望吞噬,最后一点灵光也要熄灭之际……
一道异常熟悉的暖流,毫无征兆地,突然从她心口的位置涌现出来!
那暖流是如此的细微,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坚韧而纯粹的力量。
温暖……熟悉……带着一丝陆无辞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是陆无辞渡给她的温暖灵力。
真正的陆无辞,绝不会就这样丢下她!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瞬间刺破了重重迷障。
千灵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重新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她不再去看前方那虚幻的,即将消失的背影,而是猛地闭上眼睛,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死死地凝聚在心口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暖流之上。
“假的……都是假的!”
她对着那片肆虐的暴风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他不会丢下我!”
随着她心念的坚定,那丝微弱的暖流仿佛得到了滋养,骤然变得清晰了一丝。
紧接着,一幕幕真实的画面强行冲破了幻境的阻碍,在她脑海中闪现,
是她将他从雪地里捡回山洞,清理伤口……
是他在雪原中,将大氅和宝贵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渡给她……
是他在战斗中,始终将她护得最周全……
咔嚓——!
仿佛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周遭冰冷的雪原,那即将消失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瞬间布满了裂痕,然后轰然崩塌!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千灵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
“噗通!”
她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周身的刺痛和蚀骨寒意瞬间回归,但那种灵魂被撕扯的虚幻感却消失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眼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冰窟,洞壁上凝结着冰棱,滴答的水声在空旷的洞里回响。
她正躺在陆无辞那件墨色大氅里,辟寒胆依旧紧贴着她的小腹,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而她自己……已经变回了白狐的形态。
刚才那漫长而痛苦的幻境,在现实中,或许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小狐狸!你醒了?!”云湛焦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显然一直守在一旁,此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中还捏着几张未能起效的静心符箓。
“刚才你怎么叫都叫不醒,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是蚀骨风引发的心魔吗?”云湛快速检查着她的状态,心有余悸。
千灵虚弱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算是回应。
她尝试动弹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妖丹空空荡荡,比陷入幻境之前还要虚弱。
她抬起头,眸子望向冰窟那被积雪和阵法遮挡的洞口方向。
外面风雪呼号的声音隐约可闻。
陆无辞……还没有回来。
她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想要从大氅里爬起来。
她要去洞口等他。
然而,就在她刚刚支起前肢的刹那,一道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冰窟的洞口。
那黑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郁阴影,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特征。
它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云湛布下的警戒阵法,仿佛那阵法根本不存在一般。
云湛脸色剧变,瞬间将千灵护在身后,短笛横在胸前,厉声喝道:“什么东西?!”
那黑影无视了云湛的戒备,似乎精准地“锁定”了虚弱不堪的千灵。
千灵浑身毛发倒竖。
她在那团黑影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接触过……
第28章 雪原归途 就在那团散发恶意的阴影即将……
就在那团散发恶意的阴影即将扑向千灵的刹那,
一道墨色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冰窟洞口。
“呜?!”千灵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 只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骤然降临, 伴随着一声锐响。
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光芒, 精准无比地斩过那团人形阴影。
那黑影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发出一声短暂而不似人声的嘶鸣, 便被从中一分为二, 随即剧烈扭曲, 随后蒸发,化作几缕腥臭的黑烟, 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只余下一丝与这大荒雪原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但是很快被洞内的暖意和陆无辞身上带来的寒气冲散。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云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催动短笛, 战斗已然结束。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洞口那个伫立着的身影,失声道:“陆兄?!”
陆无辞站在洞口,逆着外面灰白的光线,身形挺拔如孤峰松柏。
他手中并未持剑,但指尖残留的金芒尚未完全敛去,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墨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未化的雪粒, 发丝也有些凌乱, 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带着一身的风雪与寒意。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云湛,精准地落在了被护在后方, 瘫软在大氅里的千灵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带着惊惧的毛绒小脸上迅速扫过, 确认她似乎并无新增的外伤后,眼底的寒意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眉头却随之蹙得更紧。
他几步踏入洞中, 无视了身旁的云湛,径直走到千灵面前,蹲下身。
冰冷的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仔细检查着她的情况。
千灵还完全沉浸在方才的惊惧和突然得救的茫然之中,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直到陆无辞带着一身寒气靠近,她才仿佛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另一个幻境。
“呜……嗷呜……”(你没事吧?怎么才回来?)
她喉咙里发出极其委屈和后怕的呜咽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靠近他,却因为有些虚弱,只是徒劳地扒拉了一下身下的大氅。
陆无辞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拎她后颈或是弹她脑门,而是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冰凉的小鼻子,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的云湛,声音低沉冷冽。
他虽然问的是云湛,但视线又很快回到千灵身上,仿佛要从她这里得到第一手的答案。
云湛松了口气,连忙将方才千灵突然陷入梦魇,以及那诡异黑影凭空出现袭击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他仍然心有余悸:“……那东西邪门得很,完全无视我的阵法,像是直接冲着小狐狸来的。陆兄,你回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方才那黑影……”
陆无辞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千灵身上。
当听到“直接冲着小狐狸来”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甚至是愤怒。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掌心向上,递到了千灵的面前。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沾着外面的风雪,微微泛着冷意。
千灵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让她自己过来。
她积蓄了一点微弱的力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然后/将自己冰冷的小爪子搭在了他微凉的掌心。
陆无辞的手掌微微一动,没有握紧,只是极轻地托住了她的小爪子,另一只手则熟练地穿过她的腋下和腹部,将她整个儿从大氅里抱了出来,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多么温柔,但怀抱却稳定而可靠。
千灵立刻自发地在他怀里寻找最舒适的位置,小脑袋习惯性地往他微湿的衣襟里钻。
冰凉湿润的鼻尖无意识地蹭着他颈侧的皮肤,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件沾着雪的外袍冰冷,但他胸膛透出的体温却是真实而温暖的。
“呜啾……”她发出了一声满足又依赖的细小呜咽,一直紧绷着的小身体,终于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下来,软软地瘫成一团毛球。
仿佛只要待在这个怀抱里,外面所有的风雪和危险就都无法再伤害她分毫。
陆无辞感觉到怀里那团小东西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用脑袋蹭他,眼底最后那点冰寒才悄然化去。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她能窝得更舒服些,然后用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她背上有些凌乱的绒毛,拂去上面沾着的些许冰晶。
他这才再次看向云湛,回答了之前关于黑影的问题:“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股雪狼群,耽搁了些时间。”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但云湛却能想象那绝不会轻松。
“至于那黑影……其气息,与当日传送阵中作祟之物,同源。”
云湛闻言脸色一变:“这东西竟能追到这里?还能穿透我的阵法?”
陆无辞眸光微沉:“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的恶念或追踪印记。”
他方才一击必杀,正是察觉了其特性。
“它似乎对……”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似乎因为听到“传送阵”而竖起耳朵的小狐狸,“……对灵力波动异常,或心神脆弱之物,有极强的吸引力。”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云湛已然明白。
千灵方才陷入心魔幻境,心神失守,灵力紊乱,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无疑成了那诡异黑影最好的靶子。
千灵也听懂了,耳朵耷拉下来,有些愧疚地往陆无辞怀里又缩了缩,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感受到怀里小东西的情绪变化,陆无辞的手指在她耳根后不轻不重挠了两下,算是无言的安抚。
他抬起头,对云湛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东西既能来一次,便能来第二次。”
“陆兄所言极是。”云湛立刻表示同意,“你可探明了前路?”
陆无辞点了点头,抱着千灵站起身:“西北方向,有一处断裂的冰峡,地势奇特,我去看过,能避开大部分蚀骨风。峡内似乎有活物踪迹,或许能找到线索或补给。”
他言简意赅,显然这一趟外出并非毫无收获。
“太好了!”云湛精神一振,“我们这就出发?”
陆无辞低头看了看怀里。
千灵虽然恢复了些精神,但依旧虚弱,显然无法自己行走。
他将她往怀里又揣得紧了些,让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然后用大氅的边缘仔细裹了裹,确保寒风不会灌进去。
“嗯。”他应了一声,率先向洞口走去。
千灵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外面。
经过刚才的幻境和惊吓,此刻待在他安稳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和心跳,显得格外安心。她甚至悄悄伸出一点点舌头,舔了舔刚刚蹭过他脖颈的鼻尖。
云湛紧随其后,挥手撤去洞口阵法。
三人再次踏入无边风雪之中。
有了明确的方向,陆无辞的脚步坚定而迅速。
千灵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觉得被护得极好,稳稳当当的。
她仰着头,看着陆无辞线条冷硬的下颌。
风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凝成细小的霜花,但他目光始终锐利地注视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
这个人……
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还是这么好看。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又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陆无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千灵立刻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表达自己的感激和依赖。
“嗷呜!啾~”
陆无辞看着她,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而后快速薅了薅小狐狸。
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用下巴轻轻回蹭了一下她毛茸茸的头顶。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默许了小狐狸放肆乱蹭的行动。
千灵却愣住了,随即心里炸开了一小朵烟花,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小小地打了个滚,尾巴尖在他手臂内侧轻轻扫了扫。
呜…虽然还是好冷,路也好远,但是……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座巨大的冰峡果然出现在前方。正如陆无辞所说,这里的蚀骨风明显减弱,地势易守难攻。
确实是不错,空间极大,比冰洞舒服多了。
陆无辞率先踏入冰峡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内部。
但他怀中那颗一直安静贴着小狐狸肚皮的辟寒胆,以及他自身经脉深处,那缕因强行对抗传送阵黑线而残留的丝丝微弱的阴冷气息,发生了异动,仿佛同时被峡内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动……
辟寒胆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
而陆无辞手腕内侧,那个早已隐没的淡金色印记,也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甚至微微发烫。
陆无辞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似乎什么东西在与他体内的金色力量产生共鸣。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冰峡深处,传来一声苍凉的震动声,仿佛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被突然唤醒了!
第29章 神血渊源 陆无辞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千灵……
陆无辞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千灵护得更紧, 冰冷锐利的目光望向黑暗深处的声音来源。
他体内那淡金色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转。
怀中的辟寒胆灼热得几乎烫伤千灵的皮毛,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声。
“陆兄!”云湛也瞬间戒备, 面色凝重地看向陆无辞, “这是……?”
陆无辞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体内的异动和那深沉的嗡鸣上。
这种力量自从那日在丹鼎阁中被激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不受控制自行显现的情况。
那暗处的声音, 竟让他血脉深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这陌生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就在两人高度戒备之时, 前方黑暗的冰峡深处, 两点巨大的蓝色亮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三点、第四点……无数点亮光串联起来, 似乎是某种巨大生物身上自然散发出的灵光纹路。
轰隆隆……
整个冰峡微微震动起来,冰块簌簌落下。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 缓缓从最深处的黑暗中显现,而后底下的冰面骤然裂开,露出寒凉的水面,蜿蜒游出。
这个身影通身覆盖着幽蓝色鳞片,身躯粗壮如殿柱,长长的颈项高高昂起, 像是一头巨蟒, 却生着独角,颌下有着长长的须髯,大部分身体还隐藏在阴影冰层之下, 无法窥见全貌, 让人望而生畏。
云湛大叫道:“是蛟兽!”
这头巨兽其散发出的威压,远非先前遇到的巨甲兽可比。
见云湛出声,巨兽的目光便凝聚到他的身上。
云湛倒吸一口冷气,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短笛,如临大敌。
这等存在于传说中,堪比仙神的大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似乎是刚刚苏醒的?
千灵虽然一路上跟着,遇见了不少妖兽邪魔,但如此庞然大物还是头一次见,震惊得狐嘴微张。
若不是被陆无辞紧紧抱着,几乎要尖叫出声,小爪子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然而,那蛟兽并未发动攻击。
它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眸,只是略带好奇地看了看如临大敌的云湛,然后目光落在了被陆无辞护在怀里吓成一团的白毛小狐狸身上,眼中莫名闪过一丝笑意。
令千灵摸不着头脑。
最后,它的目光定格在了陆无辞身上。
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凑近了些许。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而后仔细地感受着陆无辞身上那不受控制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和神圣气息。
众人与巨大的蛟兽在诡异的氛围中,保持着对立。
紧接着,让云湛和千灵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蛟兽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看起来很是激动。
它抬起头,长啸一声,震得冰块再次落下,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哽咽,率先开了口:“这种气息……不会错!是她的孩子,是神子!您终于……终于来到了这里!”
神子?
云湛猛地看向陆无辞,此蛟兽竟然也与陆无辞有关吗?
千灵也愣住了,仰起小脑袋,呆呆地看着陆无辞紧绷的侧脸。
陆无辞闻言,也是一僵。
蛟兽的话语在他始终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遥远而陌生,甚至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具体的概念。
自他记事起,身边只有威严而忙碌的父亲,人界的上一任君主。
宫中从未有人敢提及他的母亲,仿佛那是一个不容存在的禁忌。
他也从未问过,并非不好奇,而是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理智告诉他,那或许是父亲不愿触及的伤痛,或许有难以言说的宫廷秘辛。
他将这份深藏的好奇与或许存在的渴望,彻底冰封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眼神依旧冰冷,直视着蛟兽巨大的眼眸,声音沉稳定,不带丝毫情绪:“我不知你所言为何。”
那蛟兽却激动地摇头,长长的须髯拂过冰面,带起碎冰:“不会错!绝不会错!小老儿在此沉睡万载,等的就是这一天!这气息,与当年恩人离去前留下的一缕神力本源同源!您身上流淌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神血!是神女的后人啊!”
神女?
陆无辞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可能与母亲相关的称谓。
所以父亲从不提及,是因为天地殊途?
所以他那与历代人皇截然不同的血脉力量,源自于此?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他的脑海,但他俊美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千灵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骤然降低的温度,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害怕那巨大的蛟兽了。
她用小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胸口,仰着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呜呜?”(你没事吧?)
陆无辞低下头,对上她清澈担忧的眼眸,而后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头顶,动作有些僵硬,却是一种无言的安抚,示意自己无事。
蛟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极力抚平内心的激动,巨大的眼眸中透出几分笑意,语气变得怪异地慈祥:“神子不必疑虑,也不必否认。您的力量尚未完全苏醒,故而难以感知其源。但对我这等曾蒙受神恩,对那股力量刻骨铭心的老家伙来说,自然是清晰无比。”
不等陆无辞接话,它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开始絮絮叨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这片大荒还未如此死寂。小老儿我当年遭逢大劫,身受重创,元神溃散,奄奄一息地坠落于此,即将被永恒的冰雪埋葬。是神女殿下恰巧路过此地……”
蛟兽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怀念:“她并未因我妖身而轻视,反而以自身精纯的神力,为我稳固了即将消散的妖魂,修补了部分本源,赐予了我在这蚀骨风中也能长存的力量。若非神女恩典,小老儿早已化为这冰原的一部分。”
云湛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那位神女……后来去了何处?她……为何会留下血脉在人界?”他问出了陆无辞绝不会主动询问的问题。
蛟兽巨大的眼眸黯淡了一瞬,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遗憾:“神女殿下并未多言。她似乎……在追寻着什么,或者说,在躲避着什么。她为人极为低调,甚至有些……疏离尘世。她赐下恩泽后,只留下一缕神力本源置于这冰峡深处,说是或许将来有缘,她的后人会循迹而来,届时望我能照拂一二。随后便飘然离去,再无音讯。至于为何与和人留下血脉……小老儿亦不知晓。神意莫测,或许有其深意。”
它看向陆无辞,目光重新变得热切。
陆无辞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只有紧贴着他的千灵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得有多紧,他的心跳,在那一刻跳得有多快。
母亲……是神女。
她救过这条蛟兽,然后离开了。
她留下了线索,期待着他的到来。
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
父亲知道这一切吗?
他又是以何种心情,抚养着拥有神血,却也注定没有母亲的孩子?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甚至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多谢告知。”
如此平淡的反应,反而让蛟兽愣了愣。
它似乎期待看到更激动人心的认亲场面。
千灵却急了。
她虽然懵懂,但也听明白了大概。
陆无辞似乎从来没见过他的母亲,莫名有了一身力量,如今误打误撞得知的母亲的一丁点消息,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好像更难过了。
她不懂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她只知道陆无辞不开心。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探出更多的身子,喉咙里发出焦急“嗷呜嗷呜”声,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陆无辞被她这笨拙又真诚的安慰弄得一怔。
这种小动物特有的依赖和关切,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掀起的波澜。
他低头,目光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抵开她狐狸的小脑袋,低声道:“别闹。”
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责备,反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云湛在一旁,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没想到陆无辞的身世竟如此惊人。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前辈,您方才说,在此等待神子,是为了照拂?如今神子已然到此,您可知晓,他体内神血似乎……尚未能完全掌控?而且此地环境对他消耗极大。”
说完,他指了指陆无辞苍白的脸色和依旧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的千灵。
蛟兽闻言,巨大的头颅点了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老儿感受到了。神子您的力量如同被重重枷锁封印,仅能本能地逸散少许,且似乎……有阴邪之力试图侵蚀?至于这大荒的蚀骨风,对未曾真正觉醒的神血而言,确是负担。”
它巨大的眼眸看向陆无辞,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神女殿下留下的那缕神力本源,不仅是为了让我识别后人,其中更蕴含着她对这种力量的指引,或许……能为您指引初步的方向。”
此言一出,陆无辞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力量,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在身份引来觊觎的时候,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清除障碍。
“在何处?”他言简意赅。
蛟兽巨大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指向冰峡最深处:“请随我来。那缕本源深嵌于万年玄冰之心,需您亲自以血脉之力引动,外人无法触及。”
它又看向陆无辞怀里的千灵和旁边的云湛,语气温和:“这两位朋友可在此稍候,前方寒气极重,恐伤及这位小友。”它显然看出了千灵的虚弱。
千灵一听,立刻死死抓住陆无辞的衣襟,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呜呜声。
她才不要和他分开,这里危机四伏,刚才那个黑影太可怕了!
陆无辞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幽深寒冷的冰峡深处,略一沉吟,对蛟兽道:“无妨,她与我一起。”
他自然不会将虚弱且刚被袭击过的千灵单独留下,即便有云湛在旁。
唯有放在自己眼前,才是最稳妥的。
蛟兽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反对,只是呵呵一笑:“神子既然如此决定,那便请一同前来吧。这位道友……”它看向云湛。
云湛立刻拱手:“晚辈在此等候即可。”
他知道前方或许涉及陆无辞的传承秘辛,自己不便参与。
陆无辞抱着千灵,跟随那庞大的蛟兽,向着冰峡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四周的冰壁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
然而,奇妙的是,那无孔不入的蚀骨风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了,仿佛被某种更强的力量排斥在外。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冰洞之中。
洞中央,矗立着一根需要晶莹剔透,并且极为巨大的冰柱。
冰柱内部,隐约可见一团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却又感到无比敬畏的气息。
那光芒的气息,与陆无辞体内的力量同源,却更加博大。
蛟兽巨大的头颅抵在冰柱前,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神子,就是此处。请您将手置于冰柱之上,尝试以心神沟通其中的本源之力。”
陆无辞深吸一口气,将千灵小心地放在一旁一块较为平整的冰台上,叮嘱道:“在此等我,不要乱动。”
这里没有蚀骨风,温度虽低,但有辟寒胆在,她应无大碍。
千灵乖巧地点点头,蹲坐在冰台上,睁大眼睛看着。
陆无辞走到那巨大的冰柱前,缓缓伸出手掌,贴在了冰冷刺骨的冰面上。
就在他手掌接触冰柱的瞬间,整根冰柱猛地亮起!
内部那团金色光晕如同苏醒的太阳般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洞。
无数由金色光芒组成的古老符文从冰柱中浮现出来,环绕着陆无辞飞舞,然后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眉心。
陆无辞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洗礼。
千灵紧张地看着,小爪子不安地抠着冰面。
蛟兽则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巨大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冰柱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那些飞舞的符文也尽数没入陆无辞体内,消失不见。
陆无辞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刹那,他眼底仿佛有金色的神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在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神子,您……”蛟兽关切地开口。
陆无辞抬起头,看向蛟兽,微微颔首:“受益匪浅。多谢。”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语气中多了一丝真诚的谢意。
他获得的并非什么具体的功法秘籍,而更像是一种传承记忆,是关于如何感知凝聚那沉睡在血脉深处神力的本能指引。
他走到千灵面前。
千灵立刻站起来,用小脑袋蹭他的手,急切地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陆无辞弯腰将她重新抱回怀里。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更加自然,怀抱也更加稳定。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却新生的控制力,似乎能更好地隔绝外界的寒意,让她待得更舒服些。
“我无事。”他低声对怀里的小东西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整个冰洞,不,是整个冰峡,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第30章 魔主突袭 而冰峡外面的天空,此刻被一……
而冰峡外面的天空, 此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搅动,随之形成一个巨大的幽暗漩涡。
漩涡中心并非雷光,而是翻涌着令人感到惊惧的纯黑魔气, 黑黢黢的, 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远比蚀骨风更加暴戾, 并且充满毁灭意味的力量,轰然降临!
陆无辞闷哼一声, 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僵。
尚未熟练掌控的神力在体内剧烈震荡, 与这股纯粹的邪恶威压激烈对抗, 引得他气血翻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 将怀中的千灵死死护住,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威压最盛的方向, 周身淡金色的神光应激而发,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两人勉强笼罩其中。
“呜!”千灵连叫声都变了调,小爪子死死抠进陆无辞的衣袍,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恐惧,远胜之前面对任何妖兽甚至那诡异黑影!
云湛更是踉跄着连退数步,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勉强以短笛杵地才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骇然:“这……这是何等魔威?!”
就连那庞大的上古蛟兽,也发出了不安的低沉咆哮, 巨大的身躯盘踞起来, 幽蓝的鳞片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如临大敌地望向漩涡中心。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而充满磁性的笑声,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 自漩涡中心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很清晰,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魔气还在继续翻涌凝聚,随后渐渐化作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
此人身着墨蓝色的华丽袍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眼眸深邃。
他立于漩涡中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如临大敌的蛟兽和云湛,最终,如同锁定猎物般,精准地落在了陆无辞身上。
那目光,在触及陆无辞面容的刹那,先是闪过一种复杂,而后又像是陷入了近乎痴迷的追忆,片刻后又迅速被滔天的嫉妒所取代。
“像……真像她啊……”魔主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
“这眉眼,这该死的气息……都像极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他的目光猛地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陆无辞:“可惜……偏偏又掺杂了那卑贱凡人的血脉!真是……玷污!”
陆无辞强忍着经脉中被魔威引动的剧痛和神力躁动,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强行咽下。
他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魔主那足以令众生战栗的目光,声音因抵抗威压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冰冷镇定:“你是谁?”
“我是谁?”魔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更加张扬的笑声,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愤。
“问得好!去问问你那高高在上的母亲!问问她,万载之前,是谁为她踏遍九幽寻觅异宝!是谁为她与诸天神为敌!可她呢?!她回报了我什么?!”
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周身的魔气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
就连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她为了一个区区凡人……竟然用我赠予她的本源魔珠,结合她那可笑的神力,重创于我!将我万年修为几乎打落!让我至今未能痊愈!”
魔主猛地指向陆无辞。
掌心凝聚起毁灭性能量,那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痛苦与怒火:“而你,你这孽种,是她施加于我的耻辱!你凭什么活着?凭什么继承她的力量?!你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都该被碾碎成的尘埃!”
破碎而愤怒的话语,响彻在冰峡之中,也彻底揭示了那深埋万载的恩怨。
云湛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陆无辞父母的结合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惊天的秘辛和一位魔主的痴恋与报复。
千灵虽然被吓得够呛,但听到魔主如此恶毒地咒骂陆无辞和他的父母,护犊子的本能竟然暂时压过了恐惧。
她从陆无辞怀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尽管身体还在发抖,却努力龇起尖牙,对着空中那恐怖的身影发出带着颤音的哈气声。
陆无辞感受到怀中小东西那微不足道却充满勇气的维护,心底某一处悄然松动。
他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护着她,在她柔软的耳根后轻轻挠了挠,示意她安静,一切有他。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魔主眼中,更是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魔主厉声嘶吼,俊美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本座今日便先毁了你在意的东西,再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挥动掌心。
一道能量十足的漆黑魔刃,极为快速地找准方向,无视了距离,直射陆无辞怀中的千灵。
这一击,蕴含了魔主即便重伤未愈也依旧恐怖的力量,显然是真的动了杀心。
感知到此地出现了那个女神的神力波动,他便抛下一切匆匆赶来。
没想到不是故人,而是故人之子。
看见陆无辞面容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慢吞吞地勾结那个愚蠢的国师了,投入了不少魔族的力量,却到现在没折磨死这个孽种,反倒是让他越发强大起来。
“小心!”云湛和蛟兽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但他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陆无辞瞳孔骤缩!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的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
力量的突然涌动……不是防御,而是进攻!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根本来不及阻挡的魔刃,而是遵循着刚刚获得的本能指引,并指如剑,将那股新生的的神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金色细线,不偏不倚,直刺魔主的心口。
他赌魔主绝不会硬扛这蕴含着这股神力,否则会对他造成再次伤害。
果然!
面对那一道疾射而来的金色细线,魔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忌惮,那是万年前重创留下的深刻阴影。
他原本志在必得的狞笑僵在脸上,不得不猛地撤回部分力量,身形诡异地一扭,仓促地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漆黑魔盾。
但金色细线势如破竹般接连洞穿了数层魔盾,虽然最终力竭消散,但也成功阻断了魔主对那必杀魔刃的精准操控。
射向千灵的魔刃因此微微一偏,擦着陆无辞的手臂掠过。
“嘶啦!”陆无辞的衣袖瞬间被腐蚀消融,手臂上留下一道冒着丝丝黑气的伤口。
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抱着千灵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嗷呜!”千灵眼睁睁看着那魔刃掠过,感受到陆无辞身体的震动和瞬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脑袋拼命往他怀里钻。
魔主化解了金色细线,看到陆无辞受伤,脸上重新露出残忍的笑意:“徒劳的挣扎罢了,本座看你还能挡几下!”
他再次抬起手,更加恐怖的黑色又开始凝聚起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出手的刹那,情况发生了变化。
“呃……”魔主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闷哼,凝聚的魔威骤然溃散大半。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闪过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剧烈冲突,要撕裂他的魔魂。
“该死……留下的禁制……竟然还在……”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不甘,“连对你这孽种直接出手……都会引发反噬么……她竟护你至此?!”
他死死地瞪了陆无辞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滔天的恨意,有难以磨灭的恐惧,更有无法亲手立刻复仇的憋屈。
“孽种……我们还会再见的……待本座彻底炼化这反噬……定要你……”狠话未放完,他似乎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的痛苦和冲突,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烟,狼狈不堪地倒卷回天空那幽暗漩涡之中。
漩涡急剧收缩,连同那恐怖的魔威一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冰峡中惊魂未定的三人一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魔气与血腥味。
短暂的死寂之后。
“陆兄!”
“神子!”
云湛和蛟兽同时急切地围了上来。
陆无辞却仿佛脱力般,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布满冷汗,手臂上的伤口黑气蔓延,触目惊心。
但他依旧用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千灵,没让她受到丝毫磕碰。
“呜!呜呜呜!”千灵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看着他那被魔气侵蚀的手臂,急得团团转,小舌头不停地去舔舐他的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试图用这种方式替他止痛,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口水沾湿了他的手臂和她的绒毛。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是自己掉进黑洞里,也没有此刻看到陆无辞为了保护她而受伤这么恐惧。
陆无辞忍着剧痛和魔气侵蚀带来的冰冷麻木感,低头看着急得直哭,还在不停舔舐自己的小狐狸。
那冰冷的心湖仿佛被她的泪水和温暖的舌尖烫了一下。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她忙碌的小脑袋,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却异常低沉柔和:“别舔了……脏。”
千灵却不管不顾,依旧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固执地呜咽着,小爪子轻轻扒拉着他按着自己脑袋的手,还想继续。
云湛迅速取出解毒祛魔的丹药递给陆无辞,又看向他手臂的伤口,面色凝重:“好厉害的魔气,必须立刻逼出!”
蛟兽巨大的头颅也凑近,喷出一股带着寒气的白雾,笼罩在陆无辞的伤口上,暂时减缓了魔气的蔓延:“神子,凝神静气,尝试引导您新得的力量驱散它,您的神力对其有克制之效!”
陆无辞点了点头,吞下丹药,闭上眼,开始艰难地引导体内那缕新生的神力,流向手臂的伤口。
千灵就安静地蹲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小身体紧紧依偎着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含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传递力量。
冰峡中暂时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神力与魔气对抗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云湛在一旁护法,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今日所知的信息太过震撼,魔主的突然出现和离去也充满了诡异。
他看向那庞大的蛟兽,心中疑虑更深:这蛟兽,在此等待万载,真的仅仅是为了报恩和指引吗?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陆无辞因全力对抗魔气而心神内守之时,他怀中那枚一直贴身的,看似普通的雪花状玉佩,正轻微地散发着微光,与冰峡深处那根玄冰柱残余的气息,产生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