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陛下携一只重伤昏迷的白狐归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宫廷内外。
结合之前观星台大战的传闻,以及陛下归来后对这只小狐狸非同寻常的重视,据说甚至为了她推迟了正式的还朝大典和诸多政务。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陛下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只狐狸,恐怕不仅仅是陛下的宠物那么简单。
尤其是当陆无辞亲自下令,将小狐狸安置在了他的寝殿力,并调派了最得力的宫人、最珍贵的灵药,甚至亲自设下防护阵法后,这种猜测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是何等神兽啊!
能得陛下如此独到的关心,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时间,揣测圣意,投其所好,成了宫中部分人心中最紧要的事情。
既然陛下如此看重这只狐狸,那么照顾好它,让它尽快康复,无疑就是最能讨好陛下的途径。
陆无辞的寝宫殿内,暖玉生香。
千灵被安置在铺着最柔软天鹅绒垫子的暖玉榻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她依旧沉睡,但呼吸平稳,胸口的魔印被妥善封印,近期应当不会再构成威胁。
陆无辞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到自己的寝殿力,亲自探查她的状况,以神力为她温养经脉,加固封印。
他处理政务的书案,也直接搬到了寝殿的外间,以便随时照看。
陛下如此姿态,下面的人自然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御药房外。
“李总管,这是今日新到的滋养神魂的圣品,药性温和,最是适合……”御药房掌事亲自捧着一个玉盒,满脸堆笑地对着负责陆无辞事宜的内侍总管李梦海说道。
李梦海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灵气氤氲的草药,点了点头:“有心了。陛下吩咐了,凡是于小主子伤势有益的,皆可取用。只是需得咱们亲自查验过,确保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掌事连连躬身,“库房里还有三百年份的雪参……南海的鲛人泪……只要小主子用得上,下官立刻送来!”
不仅是御药房,尚衣监送来了用最柔软的冰蚕丝和暖玉珠编织的小毯子与小窝,司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准备各种易于吸收,蕴含灵气的肉糜和灵果浆,生怕不合小主子的胃口,即便她现在还昏迷着。
负责近身伺候千灵的两名大宫女,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们每日用温热的灵泉水为千灵轻柔地擦拭皮毛,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梳理毛发时,连最细微的打结处都耐心解开,生怕弄疼了它。
殿内时刻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香炉里燃着的也是陛下亲选的,有安神之效的灵香。
“春华姐姐,你看小主子的尾巴是不是动了一下?”一个名叫秋实的小宫女压低声音,激动地扯了扯旁边年纪稍长宫女的衣袖。
春华立刻屏住呼吸,仔细看去,见榻上的白狐依旧沉睡,并无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她轻轻拍了秋实一下:“莫要大惊小怪,惊扰了小主子休息,你我可担待不起。仔细守着便是。”
她们私下里议论,这位“小主子”虽不言不语,但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恐怕难以估量啊。
甚至连前朝的一些官员,也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曲线讨好。
一位以擅长驯养灵兽出身的边关将领,派人千里迢迢送来一只通体雪白,据说拥有稀薄九尾天狐血脉的幼崽,言明献给陛下赏玩。
一位家中有矿的勋贵,则献上了一整块能自动汇聚灵气的暖玉,提议为“小主子”打造一个专属的玉榻。
这些“心意”都被陆无辞漠然驳回。
幼狐被妥善退回,安置别处,温玉则被收入库房。
他的态度明确,不需要任何替代品。
也不需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只要寝殿里这一只小狐狸安然无恙。
而在沉睡中的千灵,并非全无感知。
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舒适的海洋里。
周围不再是魔气肆虐的冰冷与痛苦,而是被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着。
是陆无辞的神力。
时不时,会有极其轻柔的触碰为她梳理毛发,有温润的液灵药被小心哺入。
她也闻得到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气萦绕鼻尖。
那些宫人小心翼翼的低语,那些为了她而忙碌的细微动静,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让她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被严密保护,被极度重视的环境之中。
这种安全感,对于刚刚从心魔与魔化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她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悄然滋养着她受创的神魂,让她破碎的意识碎片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修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睡的寝殿外,整个皇宫,甚至部分朝堂,都因她而悄然改变着节奏。
她更不知道,那个赋予她这一切庇护的男人,每日在处理完繁重国事之后,总会来到她的榻前,静静地坐上许久,有时只是看着她平稳的呼吸,有时会伸出手,极轻地拂过她的耳尖或背脊。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疲惫,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守护。
这一日,陆无辞下朝归来,照例先来到内殿。
他挥手让宫人退下,独自坐在榻边。
千灵依旧沉睡,但气息似乎比前几日又平稳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搭在软垫上的小爪子,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冰封般的脸色微微缓和。
“还要睡多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期盼,“朝中那些老家伙,都快把朕的御书房门槛踏破了……你若醒了,这里也能清静些。”
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
只有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将殿内映得一片暖融,和着淡淡的药香与灵香,仿佛时光都在此变得缓慢而宁静。
这围绕着一只小狐狸的过度关注与小心翼翼的奉承,成了陆无辞血腥归来的铁腕统治中,一道略显奇异,却又无比真实的风景。
而风暴过后,真正的宁静与苏醒,似乎还需等待。
第67章 琼浆玉液,狐影化形 时光在寝殿的暖香……
时光在寝殿的暖香中悄然流逝。
千灵在陆无辞日复一日的神力温养与宫内无微不至的照料下, 受损的根基缓慢修复,神魂也日渐稳固。
那魔印虽未消除,但在净魂莲残余之力与更强封印的压制下, 已许久未曾异动。
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 虽仍显虚弱, 大部分时间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暖玉榻上,用那双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琉璃眸子, 安静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尤其是那个每日都会来看她的男人。
陆无辞对她极尽纵容。
纵使她偶尔因噩梦惊醒, 不安地抓挠他的衣袖。
纵使她胃口不佳, 挑剔地推开宫人精心准备的灵食。
……他都一一包容,甚至默许了她某些近乎僭越的小动作。
比如在他批阅奏折时, 悄无声息地跳上御案,蜷缩在奏折旁假寐, 只为了离他更近一些。
他习惯于处理政务间隙,伸手便能触碰到那团温软的雪白,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耳后最柔软的绒毛,听着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似乎成了他血腥归途后,难得的一丝慰藉与宁静。
这一日, 南疆进贡了一批稀罕物件, 其中有一坛据说是取自魔界与人界交界处,某种奇异魔植酿造而成的“魔宫琼浆”。
此酒色泽瑰丽如紫晶,香气醇厚独特, 据说对修士灵力有微弱的刺激增长之效, 但因其蕴含几分极淡的魔气,寻常修士不敢轻易尝试。
贡品清单呈上,陆无辞只扫了一眼, 便挥挥手让人将东西收入内库,并未在意。
他如今对任何与“魔”字沾边的东西都格外警惕。
然而,或许是冥冥中的定数,或许是那琼浆的气息与千灵体内被压制的魔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负责清点入库的小太监一时疏忽,竟将这坛不算起眼的琼浆,与其他赏赐给椒房殿的灵果仙酿混在了一处,一同送了过去。
那瑰丽的紫色酒坛,在一堆晶莹剔透的灵物中,并不算太起眼。
傍晚时分,陆无辞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边关不稳,朝中赵显余孽尚需清查,魔主踪迹全无,每一件事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唯有想到寝殿里那只等他回去的小狐狸,那冰封的眼底才会掠过极淡的柔和。
他起身,并未摆驾,只带着贴身内侍,漫步走回去。
殿内宫人早已被他屏退,只剩下暖黄的宫灯映照着满室馨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他习惯性地走向内殿暖玉榻,脚步却在踏入内殿门槛时顿住了。
那榻上,空空如也。
“小狐?”他微微蹙眉,心底闪过千百种念头。
神识瞬间扫过整个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而下一刻,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偏殿角落,那座摆放着各色珍玩的多宝阁旁。
只见那只本该乖乖待在榻上休养的小狐狸,正颤巍巍地站在一个翻倒的梨花木玉凳上。
两只前爪费力地抱着一个几乎和她身子差不多大的……散发着瑰丽紫光的玉坛。
坛口倾斜,浓烈奇异的酒香混合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魔气,正从坛口弥漫开来。
而她粉嫩的小舌头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紫色酒液,琉璃般的眸子泛着不正常的水光,眼神迷离涣散,带着一种醉醺醺的憨态,显然已经偷喝了不少!
“胡闹!”陆无辞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的不安瞬间化为薄怒。
这魔宫琼浆来历不明,蕴含魔气,岂是她现在这般神魂初稳,身体虚弱的状态能承受的?
若是引动了魔印……
他不敢细想,身形一闪便已如鬼魅般来到近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伸手便要去夺那酒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酒坛的刹那——
“呜……”
千灵发出一声含糊而绵软的呜咽,抱着酒坛的爪子一松,那沉重的玉坛“哐当”一声砸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瑰丽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染出一片深紫。
而她整个小小的身子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她周身原本被陆无辞神力温养得平和的气息,骤然变得混乱而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被牢牢封印的魔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并非以往侵蚀之痛的灼热感。
反而像是一把沉寂已久的钥匙,被这奇异的酒力打开了某种深层的禁锢。
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娇小的狐躯内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形,将那瑰丽的紫光与酒气都压了下去。
陆无辞来不及做出反应。
光芒之盛,甚至让他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但这光芒持续了不过短短一息,便迅速收敛。
然而,光芒散去后,原地哪里还有那只雪白娇憨,会蹭着他手心咕噜的小狐狸的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柔软地毯上的少女。
墨色长发如最上等的绸缎般铺散开来,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胜雪,身形纤细玲珑,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风韵。
她未着寸缕,只是……一条毛茸茸的雪白无暇的大尾巴没收回去,正无意识地,带着些许慌乱与笨拙地在她身后晃动着。
蓬松的尾巴尖,正好轻飘飘地,又带着温热独一无二的触感,落在了陆无辞因惊愕而僵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的掌心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凝固了。
陆无辞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原地,一动一不动。
他那双惯常深邃冰冷、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掌控生杀予夺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眼前这完全超乎他所有预料与认知的景象。
他的眼里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愕然,以及骤然停滞的呼吸所带来的窒息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如山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掌心里,那截意外落下的尾巴尖,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小动物特有的……因紧张或不适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尾尖那最细软的绒毛搔刮着他的掌心,触感真实,极轻微的触碰,却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宣告着眼前这一切并非幻觉。
地上的少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弄懵了。
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几分艰难与迷茫,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与狐狸形态时一般无二的,清澈剔透得如同山涧清泉的琉璃眸子,此刻却因烈酒的后劲和化形带来的巨大冲击,蒙上了一层朦胧迷离的水汽,带着初生婴儿般的纯粹懵懂与全然的无措。
她似乎想动一动,手臂徒劳地在地毯上支撑了一下,又软软地滑开。
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尾巴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略带薄茧与温热体温的指尖触感。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惊呼,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与惊慌。
与之前小狐狸形态时那细弱的呜咽声截然不同,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
她下意识地就想收回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身体本能地蜷缩得更紧,试图用纤细的手臂和散乱的黑发遮挡住自己裸露的肌肤。
那张原本因醉酒而泛着绯红的小脸,瞬间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连那白皙如玉的耳尖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声音带着羞窘至极的颤抖:“不、不要乱摸!”
这句话,带着清越的尾音,猛地将陆无辞从头脑空白的震惊中唤醒。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那截尾巴尖是烧红的烙铁。
指尖那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感知里,带来一阵莫名的酥麻悸动,一路蔓延至心尖。
他的目光迅速从她那张布满红霞、惊慌失措的小脸上移开,强迫自己落向一旁翻倒的玉凳和倾泻的酒液,然而那惊鸿一瞥的影像却已挥之不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处,竟也不受控制地泛起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立刻便被他那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
胸腔里,心脏依旧在失控地剧烈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于心口滋生。
混杂着惊诧以及某种陌生的悸动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间。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妖,是狐。
他赐她玉佩,助她修行,纵容她所有的亲近与依赖,甚至在她被魔印控制,险些万劫不复时也不曾放弃。
但在他的认知深处,她始终是那只需要他庇护、可以被他全然抱在怀中安抚,心思纯粹的小狐狸。
他或许期待过她修行精进,却从未真正设想……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她拥有如此完整地化形成人的能力。
而且……化形后的模样,会是这般……冲击力。
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滞了,让人喘不过气。
只剩下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狐,有些紊乱却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那弥漫不散,带着奇异魔气与果香的酒气,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荒唐。
陆无辞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汹涌、几乎要决堤的复杂情绪,试图找回惯常的冷静与掌控力……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墨色外袍,目光刻意避开地上的身影,然后俯下身,将那还带着他体温与清冽气息的宽大外袍,迅速而略显笨拙地罩在了少女那因羞怯,寒冷和陌生感而微微颤抖的纤细身躯上。
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泛着诱人红晕,眼神迷蒙如水,写满了无措的小脸,和那几条似乎无处安放,依旧不安地轻轻晃动的雪白尾巴。
宽大的,属于男性的衣袍几乎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子都淹没其中,更衬得她身形脆弱,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
陆无辞看着被自己衣袍包裹住,只露出一张懵懂醉颜和毛茸茸尾巴的“异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失语了片刻。
斥责她偷喝酒?
追问她为何能化形且是这般模样?
还是先处理这满地的狼藉和眼前这棘手无比的状况?
饶是他历经风浪,智计百出,此刻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小狐狸被他用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衣袍裹住,似乎找回了一点微弱的安全感,但强烈的醉意和化形后的巨大混乱让她头脑昏沉得厉害,思绪如同一团浆糊。
她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迷离的目光努力聚焦。
努力看着眼前这个气息熟悉,面容却似乎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的男人。
千灵歪了歪头,琉璃眸子里满是迷茫和全然的依赖,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模糊娇软:“陆……无辞……好晕……好奇怪……”
说完,她脑袋一歪,竟就这样裹着他宽大的外袍,长长的睫毛垂下,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那条雪白毛茸茸的尾巴还无意识地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扫了扫,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陆无辞:“……”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一幕。
再看看地上空空如也,酒香四溢的玉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日夜守护,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寻找净魂莲的小狐狸,偷喝了来历不明的魔酒,然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衣衫不整,露着明显非人特征尾巴、就这么毫无戒心地睡在了他脚边的……少女?
这恐怕是这位执掌乾坤,心性坚韧的人皇陛下,自登基乃至出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离谱、最棘手、最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深邃难辨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泛着恬静红晕的侧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与身后不安分的毛绒尾巴形成了极其矛盾的组合。
许久。
最终,所有的震惊,无奈,愠怒,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消散在温暖的殿宇空气中。
他认命般地弯下腰,动作极其小心地连人带那件宽大的墨色衣袍一起,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很轻,与抱着小狐狸时那毛茸茸一团的感觉截然不同,那属于少女躯体的、柔软的曲线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让他手臂的肌肉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一种陌生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海。
他抱着她,走向内殿那张熟悉的暖玉榻,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异于往常的谨慎与僵硬。
殿内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条垂落在他臂弯外的狐狸尾巴,在光影中微微晃动着,昭示着一个全然不同的开始。
第68章 朝露惊鸿 陆无辞将怀中裹着墨袍的少女……
陆无辞将怀中裹着墨袍的少女轻轻放置在暖玉榻上。
那一条雪白的尾巴在她躺下时不安地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还无意识地卷住了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动作又是一僵。
他试图轻轻抽出手,那尾巴却缠得更紧了些, 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
陆无辞长叹一口气。
他最终放弃了, 任由那温暖的绒毛贴着自己的皮肤, 任由那种奇异的感觉从手腕蔓延开来。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褪去了狐形的毛茸茸, 这张脸清晰地展露在他眼前。
眉眼精致如画, 鼻梁秀挺, 唇瓣因酒意泛着嫣红,肌肤在暖玉和宫灯的光晕下如雪般的白色。
这与他记忆中那只只会“呜呜”叫着, 用脑袋蹭他手心的小狐狸,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重叠。
然而, 那眉宇间依稀的熟悉感,那全然依赖蜷缩的姿态,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那只跟在他身边的小狐狸。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在他素来清明的心绪中盘桓。
是继续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灵宠,还是……承认眼前这个拥有少女形貌,却依旧保留着狐妖特征的存在?
以后该如何安置她?
定然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可……哪一种方式, 才是正确的对待?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想, 昨夜抱起她时,那过于轻盈的重量和陌生的柔软曲线……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尾巴尖的触感。
陆无辞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快要上朝了。
期间宫人轻叩殿门请示, 皆被他以冰冷的目光逼退。
殿内唯有她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条尾巴偶尔无意识的摆动。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 为殿内镀上一层曦光。
榻上的人儿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初醒的迷茫在她眼中停留了片刻。
随即,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偷喝酒……还有身体的异样……
“啊!”千灵低呼一声,猛地想坐起,却因为宿醉的头痛而一阵眩晕,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这一动,她也立刻察觉到了身上的不对劲。
身上这宽大的,属于男性的衣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而身下……
她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到了自己人类的手掌,纤细的手指,还有那条无比醒目、正尴尬地僵在半空的雪白尾巴!
千灵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从修成人身后,便与生俱来带了人类的情绪。
会生气,会害羞,所以她都会准备一些合身的衣服。
但这一次,她手忙脚乱地想扯过衣袍把自己裹得更严实,又想将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藏起来,结果越是慌乱,衣袍也滑落了几分,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这种暴露在陌生形态下的感觉,让她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
直到陆无辞的声音出现。
“别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千灵浑身一僵,动作顿住,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抬起头,对上了陆无辞深邃难辨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面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此刻,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琉璃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无措和一丝害怕被责备的忐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浓浓的心虚。
“那个酒……它闻起来好香……我就……就舔了一下……”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恨不得把自己重新变回狐狸缩进角落里。
可那条狐狸尾巴怎么也收不回去。
在紧张之余,连雪白毛绒的狐狸耳朵也冒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五百年来她努力修炼都才堪堪能稳住化形,怎么一坛酒就……
而且还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与记忆中那只做错事就耷拉着耳朵,用湿漉漉眼神望着他的小狐狸几乎重叠。
陆无辞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被欺瞒而产生的微妙不悦,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混杂着奇异柔软的情绪。
“可有不适?”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少了几分冰冷。
千灵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头还有些晕乎乎的似乎……并没有其他难受的地方。
甚至,体内原本有些滞涩的妖力,这酒的魔力真大,此刻体内的力量仿佛顺畅了许多。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动作间墨发披散,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风情:“头……有点晕。别的……还好。”
她偷偷抬眼瞄他,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宽大的袍袖,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苦恼,“就是……尾巴收不回去了……”
还有刚冒出来的耳朵也收不回去了。
这尾巴的存在,莫名地,让她在他面前感到无比窘迫。
她甚至不敢想象,他现在会怎么看她?
一个连人形都维持不好的,怪异的半妖?
陆无辞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不安地扭动着的雪白尾巴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了手。
千灵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教训自己或者嫌弃地推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睛紧闭,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种等待审判的感觉,比魔气侵蚀还要难受。
预想中的责备或推开并没有到来。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无数次般,轻轻握住了那条蹭他手背的尾巴中段。
“!!!”千灵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
尾巴是她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尤其是化形后,这种触碰带来的感觉远比狐形时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言喻。
一种混合着酥麻,羞耻和一丝隐秘战栗的感觉,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比昨晚迷迷糊糊时感觉要清晰强烈一百倍!
“别……”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试图把尾巴抽回来,身体也因为这种过度的刺激而微微发抖。
“不能……不能摸尾巴……”她试图阻止陆无辞的动作。
“别动。”陆无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指尖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指腹感受着那绒毛下温热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以及那细微的,因紧张而带来的颤抖。
他仔细感知着其中妖力的流动,与他之前探查狐形时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形态发生了变化。
看来,这化形并非幻术,而是真实的形态转换,只是此时她尚且无法完全掌控,连收敛妖气特征都做不到。
他需要确认这变化是否稳定,是否会对她的封印产生影响。
他的触碰带着一种研究的意味,冷静而克制。
然而,千灵却完全无法平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他掌心的纹路,甚至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尾巴尖的绒毛。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太超过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都红了,又是羞又是急,偏偏身体因为初化形的虚弱和宿醉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连挣脱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检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宫殿都能听见。
“灵力运转无碍,魔印也依旧被封印。”陆无辞得出了结论,松开了手。
那柔软的尾巴“嗖”地一下就被主人飞快地藏到了身后,紧紧蜷缩成一团,白白软软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绒毛都微微炸开。
千灵把滚烫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闷声闷气地控诉,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羞愤:“……你怎么能随便摸别人的尾巴……狐族的尾巴……不能随便碰的……” 她试图用言语筑起一道防线,抵挡这过于汹涌的陌生情潮和暴露感。
陆无辞看着她这副羞愤欲绝,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与一丝莫名的趣味。
他并未回答她这孩子气的,源于种族习性的指控,而是站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几名低眉顺眼,训练有素的宫女捧着崭新的衣物和梳洗用具鱼贯而入。
她们显然已被提前告诫过,虽然眼中难掩惊异于这位“小主子”突然的人形以及那无法忽视的狐尾,但动作依旧恭敬谨慎,目不斜视。
“伺候她梳洗更衣。”陆无辞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到了外间,将内殿的空间留给了她们。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处理因她化形而可能带来的后续问题。
听着内殿传来她有些笨拙,带着慌乱和新奇感的声音,此刻细声细气地与宫女交流着,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绒毛的独特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混合了酒香与她身上独特清甜的气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那坛魔宫琼浆被打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悉心守护的小狐狸,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撞入了更复杂的世界。
而他自己,也需要重新审视,该如何安置这份突如其来的……惊鸿。
第69章 绝对自由 千灵在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协助……
千灵在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协助下, 完成了一次舒舒服服的沐浴更衣。
从前在仓山,她都是随便糊弄糊弄,用灵力清洁, 哪里泡过这么舒服的热水澡。
也没有香香的花瓣和漂亮的衣裙。
虽说这个过程略有磕绊, 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成了最大的麻烦, 不是勾住了繁复的衣带,就是打翻了盛满香露的玉碗, 引得小宫女们一阵低呼, 又慌忙噤声, 更加谨慎地伺候。
千灵自己也窘迫得不行,对着铜镜中那个身着浅粉色的衣裙, 墨发被简简单单挽起来的影像,怎么看都觉得怪异又羞耻。
主要那条大尾巴还露在外头呢。
当她磨磨蹭蹭, 几乎是被宫女半扶着走出内殿时,陆无辞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后批阅奏折。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笔下一顿,却并未抬头,只是笔尖微顿。
千灵站在珠帘旁, 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是她第一次穿得这般好看。
她偷偷抬眼望去, 只见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流畅而淡漠,感觉与从前那个纵容他上蹿下跳的男子判若两人。
这种疏离感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紊乱起来, 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失落悄悄蔓延。
他现在……是不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很麻烦, 很怪异?
可任千灵如何努力,竟是无论如何也变不回去。
或是魔印作祟,或是魔宫的酒作祟。
她攥紧了袖口, 那柔软的布料触感陌生。
她想像以前那样,跑过去蹭蹭他的腿,或者跳上御案窝在他手边,可现在以人类的身躯,显然要遵守人类的礼节,那些行径做起来很不方便,更别提做那些亲昵的举动了。
她只能像个真正的,初次面圣的陌生人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陆无辞早已经注意到了珠帘后的小狐狸。
他放下朱笔,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过来。”
千灵愣了一下,有些迟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
距离他还有几步远时,她停下,不敢再靠近。
陆无辞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微软。
他索性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并无冷意。
他伸出手,如同以往无数次那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墨发柔软顺滑,触感与狐毛不同,却莫名令人动心。
“低着头做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纵容,“抬起头。”
千灵依言抬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照着他的身影。
“很好。”陆无辞端详着她,目光平静,仿佛她拖着一条大尾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瞬间驱散了千灵心中大半的阴霾。
“真的吗?”她小声问,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声音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生气。
“何时骗过你?”他收回手,轻声道:“既然化了形,日后不必拘束。以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
千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试探性地,像以前还是小狐狸时那样,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墨色龙袍的袖口一角,仰着头看他:“那……我还可以像以前那样?”
从捡到陆无辞的那一刻,到后来的漫长冒险之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羁绊。
但化形这件事,却迟迟未向陆无辞说过。
无非就是以狐狸的模样在陆无辞身边已经习惯了,是那样安心自在,时间长了,便没有了合适的时机。
若是无端端让陆无辞知道自己可以大变活人,不知为何总会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自然。”陆无辞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纤细白皙的手,并未拂开,“在这里,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宫中规矩,你不必理会。无人敢拿任何东西约束你。”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极致的纵容。
他神力在身,又驱散祸国之魔,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他有能力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无人再敢说什么。
这时,宫人布上早膳。
千灵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和那两根玉箸,眉头苦恼地皱了起来。
昔日成人,她也是用手抓着东西吃。
此时,她尝试着去夹一块玲珑剔透的虾饺,结果玉箸在她手里打架,虾饺“啪嗒”一声掉回了碟子里。
陆无辞在一旁看着,并未出声指责,反而对旁边侍立的宫人道:“去取银匙来。”随即又对千灵道,“不习惯用筷子,便用匙羹,或者……”他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狐形习性、微微抖动的指尖,“用手亦可。”
千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用手?
在这么漂亮的桌子上?
在她有限的关于人类世界的认知里,这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陆无辞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再次重申了一遍。
最终,千灵还是选择了银匙,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至少能把食物顺利送进嘴里了。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松鼠,那条蓬松的尾巴也因为心情放松而愉快地在她身后小幅度地摇晃着。
接下来的日子,陆无辞的寝殿成了皇宫里最特殊的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那只和陆无辞住在一起的小狐狸突然变成了个绝世大美人。
原来他们的陛下回宫,竟然还带了个妖怪。
但……
宫人们偷偷瞅着千灵的模样。
蓬松的大尾巴一摆一摆的,还有那双狐狸耳朵,一有声响便颤动两下。
真是可爱极了。
难怪陛下会喜欢呢。
而宫人们的想法,千灵全然不知。
千灵依旧保持着半妖的形态,拖着那条雪白的尾巴,在殿内殿外“横行无忌”。
她时而好奇地摆弄着陆无辞御案上的奏折,随意翻动,却看不懂上面的文字,随即被陆无辞无奈地抽走。
时而在铺着昂贵地毯的殿内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尖打转,像小狐狸身时那样,但这回面对蓬松的大尾巴,她很轻松地就抓住了。
她时而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宫人行走,发出只有她自己懂的评论。
过往的朝臣们从一开始的惊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恭敬谨慎。
他们深知,这位“小主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别说拖着条尾巴,就算她把宫殿拆了,陛下恐怕也只会问她的手疼不疼。
陆无辞对她极尽溺爱。
毫不掩饰。
她不小心用尾巴扫落了他珍爱的古董花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吩咐宫人打扫干净。
她半夜做噩梦惊醒,赤着脚跑来他的寝殿,他会放下手中的书卷,将她抱到榻上,轻声安抚直至她再次入睡。
她对着御膳房送来的菜品挑三拣四,他会耐心地问她想吃什么,然后让御厨立刻去做。
哪怕化身为人,他也从不将她视为需要教导规训的对象,而是全然接纳了她的一切,包括她无法完全化形的模样,包括她保留的狐族天性。
在他面前,她无需伪装,无需勉强,可以是最真实,最放松的状态。
又过了几日,阳光正好。
千灵窝在陆无辞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晒着太阳,那条毛绒绒的白色尾巴懒洋洋地摊开着,像一朵盛开的雪色绒花。
陆无辞则在书案后处理政务,殿内一片静谧安宁。
千灵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忽然小声开口:“陆无辞。”
他笔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陆无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跳跃,那几条雪白的尾巴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听着。”他语气郑重,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定,“在我身边,你永远不需要遵守任何你不喜欢的规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开心也好,顽皮也罢,哪怕是闯了祸,都有我在。”
这是千灵第一次听到陆无辞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揉她的头发,而是极轻地,用指背拂过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珍视。
“你只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这,便是我唯一希望你做到的。”
千灵望着他深邃眼眸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里没有一丝嫌弃或无奈,只有全然的包容与守护。
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因形态不同而产生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漾开纯粹的笑意,那条尾巴也欢快地摆动起来,扫过了他的衣摆。
她知道,无论她是狐是人,还是这般不伦不类的半妖形态,在这个男人为她撑起的一方天地里,她永远都是那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狐狸。
“还有陆无辞,我是有名字的。”
望着陆无辞近在眼前的眉眼,千灵开口道。
第70章 真名与隐忧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雕……
殿内熏香袅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天快要来了。
陆无辞的手指微微一顿,擦过千灵的肌肤, 那触感温热细腻, 与狐形时绒毛的柔软截然不同。
名字。
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波澜, 快得难以捕捉。
有名是自然之理。
只是她始终以狐形相伴,那团雪白的身影, 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掌心, 会在他批阅奏折时蜷缩在御案一角安睡。
“小狐”二字便已足够涵盖所有。
此刻, 她顶着这样一张精致却陌生的少女容颜,琉璃般的眸子一眨不眨, 甚至带着某种认真的期盼望来,他才惊觉, 彼此之间,竟连这最基础的称谓都未曾交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那残留的微妙触感被强行忽略。
神色是一贯的冷肃,不见波澜,只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锁着她,带着无形的压迫。
“嗯, 说。”
千灵被他这般冷峻的反应弄得有些忐忑, 揪着身下柔软绒毯的指尖微微用力,那条刚刚还惬意摊开的雪白尾巴悄悄蜷缩回来。
但蓬松的尾尖却无意识第一下下晃动,轻拍着榻面, 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些许不安。
“千灵。”她深吸一口气, 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清晰,努力让吐字显得沉稳, 带着一分郑重,“我叫千灵。”
“千灵。”
他重复。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只是确认两个音节的准确性。
然而,这两个字从他薄而线条冷硬的唇间吐出,落入寂静的殿宇中,却莫名有了一种被特殊的感觉。
“嗯,”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许可,用力点头,眸子里漾起明亮的光彩,如同阳光下的溪流,粼粼闪烁。
“很久以前,自己取的。”她微微歪头,墨色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带着少女的娇憨。
“那时候……刚开灵智不久,懵懵懂懂,只觉得天地浩大,灵气千千万万,能炼化哪怕一丝一缕,都觉得是莫大的造化与欢喜。就想着……要做能感知……甚至运用这‘千灵’的狐狸。”
她的话语简单,带着狐族特有,对天地灵韵直白而质朴的理解,缺乏精妙的修辞,却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纯粹。
陆无辞静默地听着,他想起仓山雪洞之中,她明明自身灵力低微,却依旧笨拙而执着地试图为他引渡寒气。
那山洞里女子的衣物,就是千灵的。
或许在他昏迷之际,千灵悄悄地化身成人过,照顾着他。
还要出现在洞中的药……
也是这只尚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狐狸,辛辛苦苦下山买的罢。
想起一路同行,她总是凭借那份天生的敏锐嗅觉,在危机四伏的山林,在茫茫雪原,替他寻觅生机。
“不错,是个好名字。”
陆无辞开口道。
千灵却因他这短短两个字的认可,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盛满了星星的天空,瞬间璀璨生辉。
她喜欢他念她名字时那种冷冽却又莫名柔和的语调,也喜欢他这看似平淡却重逾千钧的认可。
尾巴忍不住欢快地摆动了一下,带起细微的风声。
陆无辞的目光并未在她骤然明亮的笑脸上停留,而是缓缓下移,落回她依旧因初化形而略显单薄,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里,华美衣裙的遮掩之下,是那道被暂时压制却远未根除的魔印。
暖玉榻旁的安神香依旧袅袅,但他周身的气息,已在无声无息间沉凝下来。
“千灵。”他再次唤道。
这次,语气沉凝了几分。
“嗯?”千灵应声,尾尖轻轻卷起。
“魔印近日,可有异感?”他问得直接。
千灵怔了怔,但她依言收敛心神,仔细内视己身,魔印此刻是沉寂的,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时传递出暴戾躁动,试图侵蚀她的神智,操控她的行为。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附着感,像一块沉入水底的暗礁,虽不见波澜,却昭示着潜在的危险。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点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努力寻找着恰当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微妙的不适:“没有像之前那样痛,或者……脑子里有声音想控制我。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她抬起自己的手,伸到眼前,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有时候,尝试运转灵力时,流过那里的时候,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她描述得不算精准,但陆无辞听懂了。
魔印的显性侵蚀与激烈反抗被暂时压制了下去,但其同化与渗透的本质并未改变。
它在适应她的妖力属性,试图悄无声息地成为她力量体系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改造其根基。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强行拔除,恐撕裂妖魂,伤及根本,后果不堪设想。
若任其缓慢发展,温水煮蛙,依旧是个大祸患。
他眸色沉冷,周身的气息都仿佛随之冷凝了几分,并非刻意释放威压,却让寝殿内的温度,似乎也在无形中下降了些许。
书案上那叠尚未批阅的奏折,静默地躺在那里,那是外界纷繁的政务与压力。
而眼前少女体内潜藏的危机,迫在眉睫,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隐患。
千灵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尽管他面容依旧平静。
她那条原本还试图轻松晃动的尾巴彻底安静下来,软软地搭在榻上,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是不是……很麻烦?”
陆无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倏然起身,并未再看她,而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那堆满了奏折与卷宗的书案之后,却并未坐下。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雕花窗前,挺拔冷硬的背影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在殿内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窗外是层叠的宫宇飞檐,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象征着无上的皇权与秩序,却也框柱了四方天地。
麻烦?
何止是麻烦。
魔主蛰伏多年,处心积虑,亲手种下的烙印,其中必然牵扯到深渊魔域的法则层面力量,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
他归来后,第一时间便调阅了皇室秘藏中所有与魔族、诅咒、烙印相关的古老卷宗,那些以秘法书写,载体各异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或残缺不全。
净魂莲已是世间难寻的净化圣品,也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
他早已暗中下令,动用了手中最隐秘的力量,派遣暗卫四处搜寻天下能人异士,探访可能存有相关记载的古籍残卷,乃至追寻某些传说中能克制魔物的圣地遗踪……
然而至今,反馈回来的消息零零散散,未有丝毫可行的破解之法。
这些纷杂的思绪在他心底盘旋。
但他转过身时,面容依旧是无比冷静。
“自有法解。”陆无辞开口道。
这简短的四个字,是他能给出的,也是他必须给出的承诺。
“你无需忧心。”
千灵望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对着她无法想象的复杂局面与潜在危机,神情却未见半分动摇。
他似乎总是如此,如同亘古屹立,经受无数风雨侵蚀而岿然不动的山岳,总能将一切惊涛骇浪都牢牢挡在外面,为她圈出一方看似安稳的天地。
她心中那份因魔印描述不清的异样感而缠绕不休的不安,似乎真的被他这简短的话语奇异地抚平了些许。
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源于无数次生死相依建立起来的绝对信赖。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垂眸想了想,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
随即补充道,语气是全然的信赖:“我相信你。”
陆无辞的心弦,因她这毫不迟疑的信任,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
那感觉细微而陌生,如同万载冰封的湖面最深处,被投入一颗灼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荡漾的涟漪,寒意被驱散了些许。
他迈步,重新走回榻边,并未再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蜷在柔软的榻上,墨发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琉璃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依赖。
那条雪白毛茸茸的尾巴乖顺地贴服着,与这华美宫室,与她此刻的人形,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冲突感。
“既已有名,日后便以此相称。”
“千灵。”
他又念了一次。
这次,似乎比前两次更顺了些。
千灵仰头看着他的眉眼,用力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琉璃般的眸子狡黠地眨了眨,带着点试探,又混合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小声地问道:“那……我以后,可以叫你‘无辞’吗?”
直呼人皇名讳,在这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宫闱之内,是堪称大逆不道的大不敬。
寻常宫人乃至朝臣,连抬头直视天颜都需鼓足勇气。但她问出口时,脑海中并未闪过那些繁文缛节与森严壁垒,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彼此交换了名字,分享了真名,便该如此称呼,这才是平等,这才是……亲近。
就像她还是小狐狸时,可以毫无顾忌地跳上他的膝头,窝进他的怀里。
陆无辞闻言,眸光微凝,落在她带着明显期冀,又因这大胆请求而染上些许忐忑的小脸上。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只有熏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传来,有些模糊不清的宫人行走的脚步声。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冰冷面容的眸子,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身后那条因为主人情绪紧绷而悄悄竖起了几分绒毛的雪白尾巴。
在他的天地里,所谓的规矩,本就可由他一人心意而定。
“随你。”
他道,算是默许。
千灵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无比明媚灿烂的笑容,比窗外倾泻而入的炽烈阳光还要耀眼夺目几分。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似乎想如狐形时那般,毫无顾忌地欢快摇动尾巴表达兴奋,整条尾巴大幅度地摆动了一下,带着呼呼的风声,险些扫落榻边小几上那只精致的,正盛着半盏清茶的官窑瓷盏。
“呀!”她低呼一声,慌忙控制住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新奇的感受。
那是拥有了某种专属称谓与特权的喜悦。
她按着乱动的尾巴,仰起脸,带着几分羞涩,又鼓足勇气,轻声唤道:
“无辞。”
这两个字从她柔软嫣红的唇间吐出,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软糯,尾音微微上扬,与他惯常的冷硬风格截然不同,如同温暖的春风试图拂过冰封的河面。
陆无辞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回应。
然而,在他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执起那支朱笔时,那落在最新一份关于边境军报奏折上的第一个批红之字,笔锋锐利如刀,力道似乎比平日重了半分,墨迹几乎透纸背。
“千灵……”
他于心底,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如今已属于殿内那个少女的名字。
他知道,寻找彻底解决魔印的方法,必须更快了。
不仅为了她的性命,为了兑现“自有法解”的承诺。
或许,也为了这一声,独一无二、打破了层层宫规与冰冷距离的“无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