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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22章

◎“是‘九昭九昭我爱你’哦。”◎

当晚, 九昭睡得很好。

彻夜无梦,神识四周只萦绕着清神茶的浅浅余香。

翌日,果然如扶胥所说, 她在心魔幻境中受到冲荡的神魂已经恢复如初。

彼此心结稍解, 再去修行室上课,九昭也少了诸多抗拒。

“早啊!谢谢你的清神茶,本殿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过来之前,九昭特地唤来绛玉和缃璧替自己细心打扮一番。桃瓣式样的婀娜花钿点缀在她眼角, 那抹艳色活了过来。仿佛多注视一刻,便会透过目光的相对一路开进心底。

扶胥却是一眼都没看。

他简言应了声早,叫九昭在学案后坐下, 在九昭的眼风飘过来时迅速垂下眼睫,整理起长案的器具:“殿下,第二轮幻境不忙进入,我们先来分析下昨日的情况。”

高阶仙考不同以往, 更注重身心的锤炼实战, 因而也没那么多理论方面的书籍。

长案上的教学器具寥寥无几, 扶胥徒手摆弄两下,便失去了继续的目标。

九昭瞧着他赧然的姿态颇为好笑。

不敢对视, 更不敢看自己, 用脚指头思考,都知道是为了昨天晚上的吻。

九昭回味着气息交融的温暖, 抬指摁了摁嘴唇。

玫瑰红口脂被蹭下些许, 在指腹晕开。

细腻的、轻盈的——浅淡的薄绯, 无限接近于昨日映在扶胥皮肤上的颜色。

对于这个全程由自己主导的亲吻, 九昭不是不感到害羞。

不过做了就是做了, 她从不后悔人生做出的任何决定。

怀着几分期待、几分欢喜, 她起身离开学案,踮脚放轻足音,如同一阵春风拂到扶胥身边。

意识到彼此的距离突破君臣限制时,扶胥再做任何措施已经来不及了。

臂膀挨上暖热体温,馥郁玫瑰香气随之沁入鼻腔——

九昭不喜欢气味重的东西,很少如同寻常女仙一般往身上涂抹鲜花香油。

体温加上少有的香气,瞬间打乱扶胥好不容易专注的心神。

“殿下,您——”

“哎呀,坐哪里都可以吧?只要能听清楚夫子您的教导不就行了?”

九昭截断话,又故意往扶胥怀里凑了凑,她口中不唤扶胥的大名,反而用甜腻腻的嗓音尊称夫子,一种有悖道德的刺激感顺着脊骨覆上扶胥的后颈。

“……您的做法不合礼数。”

他极力匡定心神,低声将未说完的劝诫之言出口。

“五百条天规里,有哪一条写明了,妻子不能挨着丈夫坐?”

九昭笑嘻嘻反驳他,将长案上的器具逐个拿起来查看。

晨光的倾洒间,细长如玉的手指几近透明,她摆弄着器具,又仿佛正在摆弄扶胥的心。

扶胥没再说下去。

人情之事,没有一板一眼的法度可言,九昭要争辩,总有一百条歪理。

同样的,他更怕继续纠正下去……九昭会听到自己跳动速度加快的脉搏。

一人正襟危坐,一人没个正形。

一高一低的身影相伴在长案后,心也突破了皮肉的阻隔,无限贴近。

退让出半个位置,扶胥从一旁的木质方盒里取出织梦蛛留下的网。他向天一甩,保存完好的蛛网重新黏附在空气中,几阵灵光变幻,心魔幻境里的场景,再度出现在两人眼前。

照顾九昭的心情,扶胥没有让画面播放到结尾。

他将其定格在两人飞奔在学宫长道的背影上,同九昭说道:“想要通过验心考核,有两个关键点。第一,尽量学着放下执念,执念的影响力变轻,幻境的沉浸感也会减弱。

“第二,幻境皆是在现实基础上产生的,它虽可以暂时扭曲当下,却不能篡改过去,比方说这层幻境发生在殿下和兰祁于学宫读书之时,殿下的脑海依旧会存有之前的记忆——想要破局的关键,就是找到眼下的景物人事,与记忆中的有何不同,这点不同便是心魔幻境的薄弱处。”

作为演示,扶胥催动蛛网,往后播放片刻,找到一处拥有兰祁正脸且放大的画面再次停止,随即询问,“殿下可感觉到心魔幻境里的兰祁有任何异样?”

进入课业,九昭听得仔细。

她的注意力也得以从被幻象所杀的痛苦窘迫,而转为对于事件本身的思考。

只是纠缠万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她内心抗拒操纵蛛网重放画面,便试图凭借幻境里的记忆,去捕捉幻象兰祁的行为举止间,有哪些突兀点。

经过昨夜的谈心,扶胥明白九昭面对兰祁不仅仅只有恨意。

他不想重复九昭的伤心事,便放任了九昭拒绝借助蛛网探究幻象弱点的任性。

略作思忖,他又以九昭身上的花香打比方:“幻境莫测,心魔狡猾,弱点往往藏在最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里。譬如殿下身上以往没有的玫瑰香气,放在幻境,便是一处不易察觉的不同。”

……原来他也不是一根古板迟钝的木头。

对蕴在自己口脂里的玫瑰香气也会这样在意。

九昭咬着唇心,佯装思考,却难以控制微微上挑的唇角。

不行。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强行驱逐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将幻境的遭遇从头到尾回忆一遍,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想出来什么不同,大概是在学宫上课的时间太久远了……一万多年前的兰祁,除了那副偏要装老成的少年样子,许多其他的细节习惯,我竟不记得了……”

有心做出一番成绩,岂料出师不利。

九昭又去捕捉扶胥的视线,目光眨巴眨巴变成可怜的狗狗眼:“夫子,学生是不是很笨?”

她俯下身体,整个人几乎趴在扶胥的膝盖上,迫使青年低垂的眸光映进自己的漂亮面容。

心跳险些又要错漏一拍。

顾不得上神的气度风仪,扶胥急急偏转面孔:“……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天仙考核本就万中取一,再加上心魔幻境是幻术中最难的一种,殿下初次经历,能够表现成这样已然不错了。”

身为三清天典范,九昭何曾见过扶胥如眼下这般狼狈,她觉得很有意思,恶作剧之心骤起,追问的声音越发透着失落:“夫子说这些话,是真心的吗?还是只为了哄哄学生。”

“当然是真心,昨天臣已对殿下许诺过,不会再——”

关心则乱。

担忧向来心高气傲的九昭被打击到,扶胥克制着赧然,重新将头转了回去。

一根突如其来的手指虚虚抵住他的双唇,接下来的话自动消音。

她的脸上哪有沮丧颓靡,分明是得逞欢喜。

扶胥立刻发觉自己中了计。

并不给予对方指责自身的机会,九昭曲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磨蹭青年凸起的唇珠:“不会再什么?刚才那么长一段时间,你为什么不敢看本殿?”

“……臣没有不敢看殿下。”

承受着九昭过分的狎玩,扶胥故作镇定的眸光下,是轰的一声沸腾起来的血液。

他难得嘴硬。

而九昭从来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个性。

她的面孔在扶胥眼前数倍放大,拨弄薄唇的手环上他的后颈:“是因为昨天的吻,对吗?”

“啧啧,夫子害羞起来的模样,果然比平日可爱许多。”

“……青天白日,殿下要注意言辞的分寸。”

扶胥已经不想再细究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没有出卖内心,负隅顽抗的言语成了他最后的体面。

鼻息交绕鼻息,彼此的双唇近在咫尺。

扶胥沉着不复的劝阻出口,九昭直直将额头抵了上去。

以为亲吻又要发生,青年下意识闭上眼睛。

然而额心的位置被另一温度的肌肤触碰,九昭迟迟没有下文。

心正七上八下之际,炽热的仙力倏忽在他的额头上浮。

伴随着一股桎梏之力的脱离,他被封印的力量自灵台喷涌而出。

“夫子是在等学生吻你吗?”

反问语调伴混合含糊的笑意。

扶胥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熟悉的符纸被九昭夹在指尖——

随风上下抖颤的姿态,像极了他大起大落的心绪。

扶胥不好承认是,也不能承认不是,他暗里唾弃着自己经不起撩拨的定力。

总之再执拗于这个话题,便会继续被九昭牵着鼻子走。

他用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姿态转移话题:“……如今臣既负责殿下的考前课程,再被封印力量、多有不便,可否烦请殿下将符咒就此解除?”

扶胥丝毫不曾察觉自己也变成了昨夜的九昭。

从突兀停顿的话音,到红晕顿生的下睑,他已把脑海的激烈交战呈现于面。

九昭按住又要翘起的唇角,神容无辜:“学生早就同夫子说过了,解咒的关键在你,不在我——只要你心甘情愿说出那句话,这束缚力量的符咒随时可解。”

扶胥的嘴唇张了又合,陷入沉默。

九昭拖长语调,作恍然大悟:“噢——学生知晓了,夫子是不是忘了解咒口诀是什么?”

她凑过去,重复那句叫扶胥气血上涌的话:

“是‘九昭九昭我爱你’哦。”

……

“臣突然觉得封存神力,静待积蓄复原也挺好。”

扶胥憋了半天,憋出来的回答叫九昭忍俊不禁。

无法招架,他索性不再给予九昭调戏自己的机会,信手抹开储物戒封印,四盆生机勃勃的摄念花并排在属于九昭的学案上显形,“留给殿下的时间不多,我等还是继续专注修行。”

这才第二日,摄念花已经变到四盆之多。

忆及自身连一盆创造的心魔幻境都难以突破,九昭有些咋舌:“……这么快就上难度?”

扶胥还是那套一板一眼的说辞:“仙试将近,任务紧迫,且臣会在旁护法,请殿下放心。”

开启一条缝隙的蚌壳再度紧紧闭上。

九昭看着青年耳颊通红地说出一本正经之语,便知他的承受能力已将近极限。

轻笑一声,她乖乖退回几丈开外的学生位上。

闭眼进入幻境前夕,无比真诚地道出一句:“好夫子,那学生的安危,就拜托你啦。”

23| 第23章

◎“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长生台, 云间观刑处。

从长烨学宫顺利毕业后,九昭在常曦殿彻底躺平当起了咸鱼。

兰祁则与她相反。

年龄资历不够,他尚未被神帝正式安排职位, 偏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遂跟在各位上神天仙身后做起见习仙官。每处学习成百上千年,他便会换个差事,如今,正好在司罚上神手下当差。

今日, 不同三清天以往的平静。

司法奉旨而来,将在长生台对一双金仙仙侣施以刑诫,罪因为私藏罪神巫劭所著禁书。

神帝执掌天务万年, 鲜少颁告将人打下长生台的重罚,故而这次施刑,三清天地仙以上位阶的大小神仙都到临了——唯有亲眼见证刑罚的触目惊心,才能起到警醒遵守的意义。

行刑时辰未到, 九昭坐在渺渺云中, 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她原本是可以不来的。

施罚观刑的天令并不约束常年忙碌的上神和神王, 自然对她这位储君也不起作用。

可兰祁在晨起上职前给她留了字条,说自己今日会辅助司罚上神行刑。

她便还是来了。

既然兰祁专程“言辞恳切”地提起这件事, 她怎么也得赏他个面子不是?

九昭用手撑着下巴, 颇为傲娇地给出“不得不来”参加观刑的理由,转头示意跟在旁边的女婢往自己嘴里喂个葡萄。没嚼两下, 察觉到其他神仙们齐齐投来的隐晦目光。

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九昭不以为意。

她无所谓地连连吃了几颗, 将果皮果核囫囵吐到另一个空盘内。待要再等投喂, 绛玉突然收起两样东西, 竖起根手指点了点远处的天空:“殿下, 刑罚要开始了。”

日光不复,正对长生台的穹宇迅速积累起一片阴云。

噼里啪啦的电光穿梭在云中,时而响起隆隆闷雷声。

打下长生台的刑罚之所以可怕,不仅仅在于坠落的过程里,罪仙的灵骨会被至烈至汹的罡风刮碎剔除,更在于做最后的处罚前,罪仙还要捱过一定数量的九天雷霆之刑。

力量不足的罪仙,往往会电光雷声间灰飞烟灭。

两位金仙矜矜业业万年,神帝到底饶了他们一命,只是贬为凡人,不必挫骨扬灰。

四条精铁制成的锁链,将罪仙分别吊起。

他们面前,司罚上神嶷山悬浮半空,长眉深深压覆凝肃双眼。

光阴渐逝,午时即至。

随着他一个手势起落,后方默立的兰祁从仙官捧着的托盘里取走引雷针,奉到他手边。

深褐色神光融入针身,催动力量运转。

引雷针不断变长变粗,直至恢复原状,再由嶷山指引,飞往行刑架的顶端。

一切准备就绪,他喝声令下:“行刑!”

轰隆!

游走在云端的雷电终于找到目标,化作能够裂开天地的巨刃,咆哮着劈了下来。

第一道。

第二道。

第十道。

第二十道。

整整三十三道天雷,劈开金仙刀枪不入的肌肤屏障,焦蚀血肉,露出泛着华光的寸寸白骨。

起初他们尚能咬牙忍耐,后来随着女仙的痛呼出声,男仙鲜血淋漓的面孔潸然淌下泪来。

他仰头直面雷霆,大吼着要劈就劈他一人,放过他的妻子。

可惜天道无情,任凭男仙怎样恳求斥骂都无济于事。

行刑完毕,精铁锁链下方。

两具奄奄一息的躯体滑落下来,匍匐在地。

将他们踢下长生台前,嶷山代替神帝诘问:“私藏禁书,同情逆神,你们可知罪?”

“若非神后、不遵凤凰族令,嫁予帝座为妻……战神巫劭又怎会、受辱悲愤,公然叛天?”

“我等无罪可知,无错——可悔!!”

最后四个字出口,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仿佛重新回到了两位罪仙身上。

他们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面凄厉大笑,一面十指紧扣爬到长生台边,而后一头栽下。

猛烈的罡风瞬间吞没两道身影。

见此情形,嶷山寒声摇首:“冥顽不灵。”

……

行刑结束,观刑的神仙们陆续离开,唯余兰祁自请留下做些扫尾工作。

他坚持要待到最后,因他而来的九昭自然也不好早走。

她挥退女婢,于云端跃下,来到长生台前。

罡风未止,搅碎的金仙灵骨散成尘埃状颗粒,夹杂在浩荡的旋转气流中。

它们的仙灵不散,仍带有点点粼光,翻涌上来,在天地间造就如同群星倒流般的壮丽景象。

对于灵骨的处理,一般有两种选择。

若是寻常下凡历练,会有人专程收集碎骨将其复原,等到神仙回归再重新注入体内。

若是降罪惩罚,则等碎骨化作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兰祁要等着灵骨彻底粉碎,罡风气流下涌,再施术清理干净长生台才能离开。

暂且无事,他见九昭背手仰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某处,便问:“你在看什么?”

“看罡风中的碎骨片啊。”

九昭毫无保留地分享所见所感,“你看它们像星星一样发着光,成千上万的,多好看。”

兰祁没想到九昭给出的答案会是好看。

雷罚无情,罡风血腥,每每目睹行刑过程的神仙总要默默良久。

偏九昭将它当个风景欣赏。

兰祁的语气温和一如既往:“昭昭不敬畏刑罚残酷吗?”

对方既有此问,九昭也就装模作样地回想一下,然后果断摇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本殿从来不与他们为伍,也绝对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又何须因他们的遭遇而感到心悸?”

话至末尾,她语调中的不屑昭然若揭。

昔日巫劭为三清天战神,而今朝受罚的两位罪仙皆是他军中将领。

后巫劭叛天,为着满腔忠心,又或是家人牵绊,他们不曾选择追随。

“要么起兵反抗轰轰烈烈地死,要么消除心思本本分分地活。他们决定效忠三清天,却又对巫劭念念不忘,如此左右摇摆,分不清楚自己的职责立场,才会招致今日的惨烈下场。”

自长烨学宫完成课业,九昭仍然恣意随心。

许多时候,观其跳脱的行为处事,兰祁总觉得她与幼时别无二致。

可这一刻,自她口中吐出的冷酷言语,又令他恍惚见识到了君王无情。

克制着胸口涌动的情绪,兰祁轻轻抚袖:“就算放不下巫劭,除了私藏禁书外,终究他们再无做过任何实质性的叛天行为……你不觉得,涉及巫劭之事帝座就施以严刑,有些太过了吗?”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九昭很难相信会从神帝的养子——神君兰祁嘴里说出来。

她睁大眼睛注视兰祁,像是在注视一个行为出格的陌生人。

无言片刻,心还是软了下来。

她将兰祁的异样归咎于第一次辅助行刑受了惊吓,便放缓态度,试图同他讲道理:“巫劭之罪罄竹难书,要不是他,荣升后族的凤凰一脉不会叛天堕魔,母神也不会遭受种种非议不得安宁——这样的人所著的书籍能有什么好?两位罪仙非要知法犯法,被打下长生台也是活该。

“更何况,父神也没有完全要了他们的命,只是剥除灵骨,贬为凡人而已。”

“剥除灵骨,永世不得成仙……因执坚守千万年,一朝转瞬成空。”

兰祁喃喃自语。

他朝着罡风伸出手去,一块灵骨碎片正好落在掌心,“天道命定拥有凤凰真血的双生子必须结合,才能填补彼此力量的残缺。巫劭恋慕神后万年,神后转头嫁给旁人,叫他情何以堪?”

见兰祁没有认识到错误,反而执拗起禁忌的往事,九昭皱眉:“你认为这样的天道很公平吗?为什么只要拥有真血之力,两个人就必须无视道德,无视本心,无视一切意志捆绑在一起?我的母神爱上父神有什么错?是巫劭他执念太深,不懂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而已。”

“爱情是很重要,那么……责任呢?”

兰祁阖眸低叹,“神后背离天道,弃凤凰族不顾,一心追寻爱情,真血之力该如何传承?”

“神族的生命何等漫长,难道安守本分,潜心寻找,就一定找不到第二个传承的办法吗?”

九昭迭声反问。

可她不是神后太婀,兰祁亦非战神巫劭。

彼此各执一词的假设只能是假设,湮灭在长河岁月里,终究得不到答案。

最后兰祁退了一步:“是啊,或许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一边是深爱却无望的姐姐,一边是全族的怨怼和不解,若留在三清天,情意责任,总叫人左右为难……昭昭,你有没有想过,战神巫劭率族叛天,才是对于神后的最好成全?”

将碎骨紧握在掌心,兰祁扭头凝视九昭。

今日的他让九昭感觉很不一样,无论态度还是眼底的情绪,都让九昭由衷感到窒息。

她听见自己起先还算平和的嗓音逐渐透出尖锐:“兰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巫劭是罪神,你怎可凭借无端推测来美化罪神的叛天之举——你也不要命了,想被打下长生台吗?!”

兰祁笑了笑,中断这个话题。

相较九昭的心绪沉重,他面上透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种轻松,就好像掩藏万年的秘密,终于倾吐而出,不用再独自担负。

“是我的错,是我说得太多了,抱歉,昭昭。”

他抬步靠近罡风,在只差一点就要被裹挟进去的边缘站定。

俊面侧转,他再度看着九昭,待到九昭的视线有须臾惝恍,他才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其实我最想问的是,倘若有一天,站上长生台的人是我,昭昭会不会也认为我死有余辜?”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马上失去了。

九昭脱口而出道:“这种玩笑不好笑!”

她疾步靠近兰祁,双手将他的清瘦指节拢在掌中,她不懂得如何说合人意的软话,只好凭借本能将张牙舞爪的威胁宣泄于口:“你是我的养兄,是我与父神的家人——这世上我全然信任之人没几个,若是你背叛我,我定要你饱尝比打下长生台还要惨烈十倍的苦果!”

反客为主,兰祁将她抱进怀里:“好啊,只要是昭昭给的,无论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下颌支在少女白皙颈窝,兰祁垂眸望着两人浮起的衣摆被罡风一点一点吞没。

最后一次感知被温暖环绕的美好,他回手抓住九昭的双肩,将她向后轻轻一推,“可惜那一日终会到来,我心胸狭窄,没法学着巫劭那般成全祝福……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24| 第24章

◎“你的耳廓又红了,在想什么?”◎

“啊——!!!”

刚威胁完背叛的下场, 九昭就先一步品尝到了这种滋味。

她惊叫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后仰。

萦绕在长生台附近的罡风奇特,不论修为多高的神仙进去, 都会变成无法使用力量的凡人。

浑身仙力被封印, 九昭的双手胡乱抓扯着,凭借求生本能一把攥住兰祁的衣袖。

尖叫断在狂风呼啸中,她费力地张嘴呼吸,惊恐到发不出声音。

长生台内唯余她与兰祁, 难道她贵为神姬的一生,就要断送在此——

长生、长生,当真成了一句谶语!

兰祁感知不到九昭内心的绝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衣袖上那只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转到定格在九昭的面上时,潋潋眼波透出一缕叫人毛骨悚然的柔情。

“昭昭, 你不要怕。”

他笑得温柔, 好听的声音仿佛在哄孩子, “罡风的痛很快就过去了,我不会留下你一人。”

语毕, 他并指为刃, 割断了九昭最后的求生希望。

“兰祁,不要——”

九昭攥着衣袖碎片, 跌入狂暴的罡风里。

如有实质的气流化作锋利刀片, 从四面八方割来, 九昭身上的华服很快荡然无存。

她没有捱过雷罚, 强悍的凤凰肌体尚能抵挡一二。

只是随着下坠越来越快, 罡风追逐着她, 进攻也像嗜血的鹫群般越来越激烈。

第一道血痕在她的眼睑下方出现。

鲜红血液散入风中,转瞬消失无痕。

攻击施加在身体表面,痛楚径直透过肌肤,深入骨髓灵魂。

九昭想要蜷起身体,但手脚被风暴撕扯,迫使她四肢大张,浑身上下都在经受痛觉的洗礼。

每一根骨头都好痛,它们张开了口,发出无声的哀嚎。

颤抖着,挤压着,就快要穿透肌理,刺出森森骨茬。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脑海却从无边的混沌里,透出一点灵光乍现的疑惑。

罡风的威力……什么时候这么不可思议了?

过去无论是降罪惩罚,还是下凡历练,神仙都要穿过长生台,罡风纵然有搅碎灵骨的悍然力量,但不可能直接要了没受过雷罚的神仙性命——

思忖间,咔嚓一声,拉扯到极致的小臂断裂开来,剧痛再次蒙蔽九昭的理智。

不行,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快要活不了了,气流很快将涌出的热泪风干,化作黏腻盐分附着在湿红眼尾。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视野的尽头,九昭突然瞧见长生台再度跌下一道身影。

她以为是承诺殉情的兰祁。

努力睁大双眼,连绵不绝的泪水让整个世界模糊不清。

那道身影迅速下落到她的身侧,紧接着奇迹般地飘了过来,将她护入怀里。

有对方高大宽厚的臂膀作为屏障,大半罡风没再刮到她的身上。

九昭这才感觉到好受了些。

可她刚遭受过兰祁的背叛,怎么可能在这时接受他的小恩小惠?

“滚、滚开……

“我就是死,也不愿同你一起……”

她用仅剩的左手推搡着对方的胸膛,耳畔却响起与兰祁截然不同的嗓音:

“九昭,你且看看,我是谁。”

……

摄念花香气散尽。

急速下滑的灵识跌回现世。

九昭呻/吟/一声,扶着额头,借助学案作为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日光煦煦,惠风和畅。

眼前宁静安稳,那来的什么催命罡风。

这次到最后起码是活着的,比上回好了一些,九昭恢复的速度也相对应的快了许多。

视线吃力扫视周围,她冷不丁看到另一个趴伏在长案上,昏醒未知的身影。

身影的下半截衣摆旁,还凝着一小汪血迹。

“扶、扶胥?!”

九昭趔趄着奔了过去,扶起青年的上半身靠入自己怀里。

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眉峰紧紧蹙拢,扶胥半睁着眼,腹部流出的鲜血将他的玄袍濡湿。

“刚才幻境里最后的人是你对不对?”

这副呼吸微弱的模样着实叫人揪心,九昭急得语无伦次,连忙对准他的灵台输入仙力,“你怎么这么傻,反正摄念花的数量不多,本殿就算死了也影响不到现世,休息一晚总会好的——”

“臣的伤,也没什么大碍。”

扶胥的话音断断续续,“殿下才从幻境出来,心、心神神未稳,不要这般妄动仙力。”

也不知道他这般死撑是为了什么,九昭勒令他闭嘴,愤愤道:“小心我再吻你一次!”

扶胥果然双唇紧闭,如临大敌。

随着精纯仙力的涌入,他如同金纸的面色缓缓恢复过来,伤口裂开的部位也不再出血。

他歪头靠在九昭肩膀,拢住九昭还要再释术的指尖:“殿下,别浪费仙力……臣不痛了。”

“真的吗?

“你替本殿承受了大半罡风刮骨割肉的疼痛,切记不要逞强。”

九昭了解他的个性,神容狐疑未消。

扶胥低声解释:“臣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耐痛能力比神仙好上许多,殿下不必担心。”

九昭不掩面上疑虑,架着他的肩膀将他颠来倒去打量了许久,才逐渐平息涌动的仙力。

眨眼,她又想到另一件要紧事:“你腹部的伤口呢?怎么样了,让本殿看看。”

扶胥条件反射抓紧玄衣的腰带:“殿下,真、真的不用。”

“你的耳廓又红了,在想什么?”

九昭轩了轩眉峰,意味深长,“平时竟看不出来,扶胥上神是这么个绮思满念的个性——”

一句玩笑,缓和了起先的焦虑气氛。

扶胥的长睫一抖,耳廓又红了几分:“……这等观察伤口的小事,臣自己来做就好。”

“你来做,可本殿瞧你,似是虚弱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九昭哪里容得他拒绝,两指使力,在扶胥敏感的后腰处狠捏一把。

扶胥立刻闷哼出声,紧绷的身体软倒,这下真的成了“大鸟依人”。

“你总希望本殿改变性格,本殿也有同感,你这副别扭性子,真的应该换换。”

伤情紧急,九昭不欲同他纠结。

打神鞭于扶胥视线死角骤现,顺应九昭的心思缩小成细细软绳,将扶胥的双手捆到身后。

又是这招!

扶胥的劲瘦腰肢半弓,眼下封印消解,他羞窘交织地挣扎起来。

九昭干脆召唤出符咒,啪地一声贴上他的额心。

“这下总该老实了。”

她被扶胥似瞪非瞪的眼神注视着,唇畔露出半个梨涡。

“……”

反抗无果,扶胥憋出一句:“……殿下好歹把修行室的门窗关上。”

“从前下凡历劫归来的望瑾仙君给本殿带过几本民间话本,本殿时常读到‘黄花闺女’一词,还幻想过应当是如何情态——不料扶胥上神扮演起来竟这般惟妙惟肖。”

怕扶胥不够赧然致死,九昭挥手关闭门窗的同时,又笑着打趣一句。

她感受到对方投过来的杀人目光,三下五除二解掉腰带,将里头的中衣撩开。

昔日自伤的下腹部位仍缠着绢带,血迹染在黑衣看不出来,落在绢带上却是触目惊心。

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糟糕许多,九昭这才明白昔日医官劝诫扶胥不可动用神力是何意思。

“都这样了,你还拦着不让我看。”

九昭嗔他一眼,覆手在伤口周围增加一层阻隔疼痛的仙术,才开始手动剥除。

奈何担心他痛上加痛做出的好意,在触碰到腹部肌肤之际,倏忽变成一种微妙的折磨。

因凤凰真血的缘故,九昭体温天生比旁人高,她柔嫩的指腹摩挲着伤口周围的肌肤,时不时摁压两下,检查皮肉的新长情况——失去痛感,便只剩下了痒。

已经被盖章满脑子绮思,扶胥不想再做出更加失态的举动。

他被绑住的双手交握成拳,把生平经历的战场危机回想一遍,只求将注意力就此抽离。

“!”

边缘坚硬的指甲不慎抠到新生肌肤,沟壑分明的腹部肌肉顿时变得坚硬。

“啊,可是本殿弄痛你了?”

九昭不明所以,抬眼紧张地盯住扶胥。

“不、不疼。”

让自己抽神的第一种方法失败,扶胥只好另投他处。

他思忖一瞬,询问:“幻境中兰祁同殿下所说的话,真的发生过吗?”

九昭轻轻颔首,早就遗忘的记忆重拾,捎带出几分心虚:“……我没发现那个时候,他就有背叛三清天的心思,只以为他是被刑罚给吓到了,才会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感想。”

她的话遮遮掩掩。

归根究底,因恋爱脑在兰祁身上栽的跟头,实在有些丢人。

扶胥偏偏不留情面:“殿下重情重义,一向对自己人护短,这臣是知晓的。只是今后还请殿下记得,您是储君,是三清天未来的神帝,所作所为,都要以整个三清天的安危为先。”

被戳穿真相,一瞬间的羞恼和懊悔在心间发生,九昭脸色一沉,显出不悦征兆。

可指尖沾上扶胥为护自己才会伤口破裂的鲜血,她又施法消去血迹,神情蔫了下来:“不用你来提醒,我也明白这是我包庇纵容犯下的错,我没想逃避,你大可以将我隐瞒的旧事告诉父神……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父神降下怎样的惩罚,本殿都不会有怨言。”

扶胥垂着眼帘,不置一词。

像是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在听。

选择权在他的手里,自身也无需继续追问结果,只消静待天音。

九昭忍着纷乱忐忑的心绪,这回找了个正向的话题:“你上次说,心魔幻境的弱点常常潜伏在细节里,我这回真的发现了一点和过往记忆不同的地方!”

扶胥眉眼一动:“何解?”

九昭正色道:“长生台下的罡风,无法杀死没有受伤的神仙,本殿在幻境被兰祁推下去的时候,却感觉到它们想要杀死我,也能够杀死我,这跟记忆里的实情是违背的。”

扶胥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平静的面容平添几分欣赏。

九昭才知道他追随自己跌落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早已察觉出了异样。

这便是上神和下仙之间的差距。

扶胥一面肯定她的发现,一面讲解破局的关键:“殿下说得没错,不合常理的罡风正是这低阶心魔幻境的弱点。只要想到这层,并坚定自己的想法,幻境的惑术就能立刻解除,殿下便可以动用仙力,撕开罡风,破境而出。”

九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本殿一想到这层,罡风就突然加剧攻击,折断我一条手臂——竟是为了遮掩弱点。”

想着想着,她又发觉另一处不对劲。

只是这不对劲并不来自心魔幻境。

“幻境中可以使用仙力,你又勘破了弱点,为何要替我忍受痛楚,不直接破开带我出去?”

扶胥的眼珠稍稍偏移,他望着九昭身后的墙壁,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保持沉默。

九昭立刻提醒他:“不许不说话,也不许口是心非,你答应过本殿要改的。”

静了片刻,扶胥只好开口:“这是参悟幻境的最佳时机,诚如殿下所言,疼痛只为遮掩,并不能夺走臣的性命……试炼的机会宝贵,臣想护着殿下,多给殿下一些时间去发现、参破。”

25| 第25章

◎“他倒比他那个草包哥哥强上许多。”◎

罡风敲骨刮髓的痛, 就算是三清天某些靠忍受痛苦来修行进阶的神仙来了也扛不住。

更何况眼下扶胥境界受损,内伤加外痛,简直是双重折磨。

他说得轻描淡写, 九昭却无法克制动容的心绪。

作为一只知恩图报的凤凰, 她当即拍打扶胥肩膀,急切相邀:“你这般为本殿,本殿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你现在觉得身体如何?还有没有多余的力气,不如我们合修一回!”

九昭可以对天发誓, 自己提出合修邀请的那一刻,脑海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然而这头“报恩”言辞刚出口,那厢面色苍白的扶胥忽然更苍白了一点儿。

敞开的衣袍内, 他坚实的腹部肌肉剧烈收缩,某些在九昭脚下发泄出来的不堪回忆再度席卷神识。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也随着气血的向上翻涌,迅速变成了酒醉一般的酡红色。

“……请殿下先把捆在臣手腕上的打神鞭解开。”

扶胥半敛长睫,克制着几欲喷火的眼神, 低声请求。

满心惦记回报的九昭不明所以, 以为他已然默许, 便喜滋滋地捻动指尖,撤回本命仙器。

砰!

下一瞬, 伤弱的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 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猛地丢出门外。

震天响的动静, 引来远处戍守的仙卫纷纷侧目。

门内, 对此一无所知的扶胥发出狼狈的低吼声:“感谢殿下的好心, 但臣不需要!”

他尾音打颤, 平素伟岸端持的形象碎了一地。

跟着形象一同破碎的, 似乎还有横亘在两人中间多年的隔阂与桎梏。

被扶胥吼完, 九昭眨了眨眼,伸手抹去鼻尖蹭上的灰尘。

“好嘛,不合修就不合修……那么凶做什么……”

她小声嘀咕着,似是在抱怨扶胥的粗鲁,目光却聚集起轻快如云的笑意。

……

九昭本以为关禁闭的日子,会无聊到度日如年。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觉跟随扶胥一起修行的过程,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枯燥乏味。

从一盆摄念花、四盆摄念花,到后来的十盆、十六盆、二十盆……

有扶胥的陪伴,心魔兰祁对九昭的影响力不断减弱——一开始她尚需适时的提点保护,在逐渐习惯之后,她寻找幻境弱点的能力也自生疏转变到娴熟,且能在规定时间内将其一一击破。

九昭进步的速度之快肉眼可见,让身为老师的扶胥也十分欣慰。

不再相看两厌,他们的关系亦如寒冰遇上艳阳天,日光消融冰霜,化作清溪涓涓流淌。

只是有一点。

扶胥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顺从与她合修。

每每九昭提起这点,他总有一百个理由搪塞,被逼急了,才欲言又止地说道,正常仙侣合修不会如他们这般丧失理智,做出放浪形骸之举——待他解开谜团,再考虑行此事。

起先一两次,九昭还会好声好气地向他保证,有母神留下的命牌在,可以帮他们保持理智。

扶胥依旧拒绝。

哄无可哄,劝无可劝。

耐心告罄的九昭索性绑着他硬来了两次。

合修治疗的效果一次比一次好,受到情火煎熬的扶胥也一次比一次出格。

九昭性格里存着捉弄人的恶劣天性,对于青年换副面孔痴缠自己的香艳行径很是受用。

她用录影术将场面完好封存,回回留着播放给清醒过来的扶胥看。

扶胥羞赧欲死,她则一面夸奖着他的热情,一面无辜地笑嘻嘻。

……

时光在鸡飞狗跳的相处中过得飞快,一月转眼即逝。

常曦殿内的生活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扶胥腹部的伤口经过治疗,也只剩一道浅浅疤痕。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天九昭因着关禁闭而骤然冷落的门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殿门打开,滢罗灿烂又惹人厌的笑靥映入眼帘。

她只身前来,不见平日的前簇后拥,还顺手朝九昭展示了一下神帝特赐的天令。

有天令允准,滢罗来拜访九昭,便不算违反规矩。

半个情敌相见,也避免不了分外眼红。

命人将接见滢罗的地点安排在常曦主殿,九昭磨蹭半晌,特地换了身华丽长裙迎客。

层层叠叠的裙摆如潮水一般漫上玉阶,她旋身落座主位,冷着面孔:“你来干什么?”

滢罗笑得春风澹澹,对九昭写满“烦死了快点走”的表情视若无睹:“一月未见,殿下近来可好?仙阶考试结束后的下月初八,是臣三万七千岁的生辰,臣特来离恨天送上宴会请柬。”

说着,她手掌侧转,一张刻有西海水波纹的冰蓝色请柬悬于半空。

女婢取来献给九昭,识别到受邀对象的身份,闭合的请柬自动打开——一番亲笔书写的恳切言辞之下,“滢罗敬奉”的落款锋芒遒劲,全无半点落笔者日常处世接物的柔和婉转。

因着心魔幻境的缘故,重启的旧事纷至沓来。

九昭不仅对待年轻的兰祁感情复杂,再见到滢罗,心中也难免生出诸多感慨。

她并不清楚自己眼神转动的细微处,诚实反映了内心的想法,只垂眸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滢罗,漫不经心发问:“神仙向来只有万岁整寿才会举行宴会遍邀亲朋,怎么,西神王是笃定这次仙考你一定能顺利晋升天仙,所以打算借着过生辰的名义为你大肆庆祝一下吗?”

滢罗望着她的面容,回答依然滴水不漏:“殿下太抬举臣了,神帝励精图治,三清天人才济济,臣的实力居于末流,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未上阵便定输赢,所能做的唯有尽力而已。”

不为夺得仙考魁首庆祝,区区一个生辰又何至于大动干戈?

触及九昭眉心惑色,滢罗却卖起关子:“父王为臣举办生辰宴,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这件要紧事,殿下倘若不来,终究不够完满,故而臣斗胆盼望殿下能够赏脸光临。”

邀请者如此恳切,不管去与不去,当面拒绝倒显得九昭这个受邀者不懂礼节。

她懒得追问滢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挥袖将请帖收入储物戒:“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滢罗杵着没挪脚步:“殿下,臣还有话未说完。”

九昭不耐烦地撩了撩眉峰:“那你一次性说完。”

面对她的冷淡,滢罗也不以为意。

她环顾一圈,拱手试问:“坐在正殿叙话难免拘束,殿下可否陪臣往花园走走?”

九昭立刻想说不可。

但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长烨学宫里,滢罗同自己同学同伴的旧事。

那个时候,若要分享秘密八卦,她们也会手挽着手,说说笑笑朝学宫后方的小花园里去。

彼时与此时,两抹相近的身形交叠。

九昭不由无声哂笑。

触及往事,自己的心肠变得柔软许多。

近来心情不错,她到底也没有驳回滢罗的请求。

淡淡瞥过对方一眼,九昭轻哼一声,转身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正值上午,庭院内日暖花香。

廊檐下悬挂的银笼里,极乐鸟受寒霜之气滋润,活得好不惬意。

察觉到有人前来,它们扇动着流光溢彩的翅膀,叽叽喳喳仿佛在相互交谈。

崇黎王声势浩大的赠鸟行为,滢罗在外也有所耳闻,因此看到这幕景象并不意外。

她落后半步,追随九昭信步廊间,又听见九昭头也不回催促道:“好了——有事快说。”

还真是……

半点好脸色都不愿给自己。

滢罗的笑容微微发苦。

她俯低颈项,维持臣下应有的恭敬姿态,就着极乐鸟闲话:“臣听闻殿下近来在为扶胥上神准备生辰礼,算起来臣的生辰比扶胥上神先至——不知臣是否有此荣幸,得到殿下亲赐之礼?”

耳畔传入扶胥的名字,九昭以为滢罗要趁着四周无人挑衅自己。

结果七拐八绕,却说起了也想得到她准备的礼物。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九昭的神容一阵变幻,转过头像看新物种一样看着滢罗:“你想得美!”

“好吧。”

闻言,滢罗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那流转的眼波黯淡下去,活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又来了,又来了。

九昭偷摸撇撇嘴,不去看她,昂着头向前走去。

两人走到游廊尽头,再行几十步便是九昭的寝殿。

寝殿晨间经过女婢打扫,此刻两扇殿门大开,正在迎接阳光洗礼。

滢罗眼尖窥见殿门旁边的彩雕木架上,也挂着个外形小巧,装饰更为精致的鸟笼。

其中栖息的两只极乐鸟甫一瞧见九昭的踪影,立刻高兴得啭啭鸣叫。

笼上附着的仙术气息颇为陌生。

滢罗感应片刻,发觉并不与廊下的鸟笼一般,来源于常曦殿,而是出自九尾狐族。

“殿下,那是?”

顺着滢罗视线的方向一看,九昭眼帘映进那日祝晏额外赠送给自己的“礼物”。

“它们和廊下的这些一样,都是极乐鸟啊。”她走厌了,倚着馥郁满园的繁花坐下,对滢罗没话找话的行为表示鄙夷,“你莫不是年纪轻轻,眼神不好,连长相一样的鸟儿都认不出?”

游廊末端的廊椅长度不够,虽勉强能够坐下两个人,却要身形亲密地挤在一起。

滢罗的目光定在九昭身边的空位上,神情莫测地看了几息,终是没有坐下去:“臣看那供极乐鸟栖息的鸟笼略有不同,还以为是不一样的珍贵品种。”

九昭翻了个白眼:“噢,这样说竟是本殿错怪你了——一点小事你都能观察得这么仔细,不去芸生世的衙门当差真是可惜了,否则话本里哪会有那么多判不了的冤案存在?”

滢罗:“……”

九昭逞完口舌之快,手肘搭着游廊的栏杆,面容流露几分欣赏之态:“寝殿里的那对极乐鸟,是祝晏仙君送给本殿的,他倒比他那个草包哥哥强上许多,人也更加妥帖周全。”

26| 第26章

◎“殿下和宗姬这是在做什么?”◎

“北神王既已送了这么多对极乐鸟给殿下, 以作染色之用,祝晏仙君又为何会多此一举?”

标志性笑容挂在滢罗面上,但九昭敏感捕捉到她的音色有了微妙变化。

她将这点变化, 归咎为滢罗接受不了自己比她更受欢迎。

于是选择隐瞒祝晏送极乐鸟, 是奉了北神王命令的真相,微微抬起半边下巴,神色颇为骄傲:“本殿是这三清天的储君,北境现在看父神的脸色, 未来就要看本殿的脸色——祝晏比其他人更识相些,抢先捕捉极乐鸟来讨好本殿,不可以吗?”

“他若只想以下臣的身份来讨好三清天未来的神帝, 那便没什么要紧的,臣担心的是……”

滢罗清丽的脸孔没来由地严肃起来,话至尾梢,态度又显出几分欲说还休。

明明是心里嫉妒, 偏要做出一副好意替别人考虑的姿态。

九昭觉得好笑, 打断她的话:“你担心, 跟你有何干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祝晏这个隐患在前,滢罗无法如九昭所愿闭嘴。

她向前一步, 在九昭身边坐下, 同她推心置腹:“北神王妃家族显赫,又骄悍善妒, 万年来大半庶出子女在她手下活不到长大成人。

“祝晏仙君这种生母卑微, 本人天赋又高出世子孟楚不少的庶子, 能够平安存活至今, 且在三清天拥有一定的声名, 便知他心计城府不俗——殿下同他相处, 一切小心为上。”

“哦,还有呢?”

衣料摩擦衣料的窸窣声响起,九昭望着滢罗毫无自觉靠近自己的逾越行径,不冷不热问道。

关心则乱情智,滢罗当她是听进去了劝诫的话,继续语重心长:“殿下天性纯善赤忱,总是将那等别有用心之辈当成朋友,臣只想提醒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多多观察祝晏才行。”

眼前的女子嘴唇张合,看起来满是情真意切。

九昭却想到那些借由心魔幻境回忆起来的过往——是了,她和滢罗渐行渐远的原因,就是因为滢罗总像这般,见缝插针地说着所有同她亲近者的坏话,远到学宫中的同辈,近到养兄兰祁。

哪怕九昭避她不见的多年后,滢罗还要在她马上就要嫁给扶胥的前夕,专程来到常曦殿,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的父王曾经有意同扶胥结亲,问及扶胥的意见,对方没答应也没拒绝。

滢罗的言下之意,扶胥看重的只是妻子的身份。

九昭的出身比她更加高贵,他才会放弃与西海的联姻,转而选择九昭。

她反复强调着九昭的女君身份,强调着那些关心九昭、陪伴九昭的人,都不安好心。

作为密友的起初,九昭也以为滢罗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后来,在不止一次见到滢罗和那些她口中的“异心”人士谈笑风生时,九昭才明白,滢罗原来是见不得自己好。

因为见不得自己好,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到身边几乎只剩下她这一个朋友。

可笑的是九昭在吃亏无数次后,终于看穿了她的本质,其他人却从未看穿。

伪装常年覆身,她是如此的美丽、聪慧、得体。

用那些追随她的拥趸们的话来说,滢罗行事大方,进退有度,远比她九昭更像神帝之女。

许多刻意遗忘,又被迫想起的孤单往事将九昭淹没。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在滢罗故技重施之际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向她问个明白。

可她安静听完滢罗编排祝晏的言语,只唇角上扬,笑意冰凉讥讽:“把别有用心之辈当做朋友的例子,不就在本殿眼前吗?怎么,滢罗宗姬眼下是在表演同性相斥?”

滢罗一下顿住。

她的脸色红白交织,细长而柔美的眼眸透出我见犹怜的委屈。

九昭不明白滢罗在委屈什么。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却被她突然紧紧握住。

九昭的身体条件反射后退,奈何后方是游廊的栏杆,她退无可退。

“殿下就这般不明白臣的心意吗?”

滢罗素白的面孔压了过来,她檀口张合,呵气如兰,殷殷道:“这么多年,臣——”

“殿下和宗姬这是在做什么?”

滢罗的话又被第二次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