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41章
◎“殿下,臣来迟了。”◎
树叶困障, 遮挡视线。
九昭的密音成功传出,却如石沉大海,迟迟得不到滢罗的回应。
也不知是她自顾不暇, 还是已经落败于二对一的战斗中。
九昭得不到答案, 却无法停止释放涅槃之火——只因这些被火驱逐的木灵,本就是为了阻拦考生登上扶桑木顶而存在,它们眼中只有进攻,这边被九昭逼退, 便会拼尽全力困住另一个。
九昭的真血之力尚未修炼到极致,对付畏火的木属仙灵还算有用,对付金仙就有些困难。再加上汲源索, 倘若跟孟楚近身作战,打神鞭施展不开,她将毫无胜算。
叶龙和藤蔓缠住屏障外围后,果如九昭猜测那般, 孟楚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能借助本命仙器释放攻击术, 他的手段有限, 难以对付层出不穷的进攻者。
绿意围绕的圆球在九昭几丈外岿然不动,里头隐约传出仙力施展的叮咣之声。
策划的计谋生效, 九昭本该高兴。
可随着仙力的逐渐干涸, 她不仅撑不起笑容,连眼皮都感觉到沉重。
身体空荡荡的, 透着直达神魂的疲怠, 支撑精神的气息溃散, 她浮在云端的双脚开始发软。
所以滢罗是真的不能赶来帮助她吗?
还是说, 她意识到孟楚想要对付的人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伙同对阵的两位北境考生达成协议, 放弃与自己的结盟,此刻正登顶树冠,准备踏入辉天殿。
九昭无法控制思绪不过度展开,与此同时,她在内心苦笑:为着滢罗一句“最重要的朋友”,她便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度交付信任,如此好骗,就算遭人背叛也是情理中事。
就在九昭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放手一搏之际,树冠西南方向,终于传来疾飞的响声——
是滢罗。
她挥动玉剑,一下又一下斩断眼前的各路阻拦。
九昭连忙赶去接应,身上的涅槃火光,将缠绕她脚踝的藤蔓烧化。
“殿下,臣来迟了。”
凑近相视,九昭发觉滢罗看起来也挺狼狈。
秀面带血,束发的玉冠不翼而飞,连身上有着高阶防御之力的鲛衣也被撕开几道口子。
“那两个北境金仙呢?”
九昭侧开视线,观其身后,不见追兵,于是凑近耳边低问。
滢罗轻描淡写:“臣把他们都解决了。”
她不欲九昭担忧,将艰难的战事说得平淡,身处高热之下,眉眼间的萎靡不振却出卖实情。
九昭张了张嘴,心中为自己刚才的阴暗揣测浮现几分惭愧。
此刻仙考的输赢,以及能否登上树顶,已经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思绪迅速变换,她打定主意,以密音同滢罗说道:“本殿方才算计了孟楚一把,将他困在自己的防御屏障之内,以至于他靠近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战力尚存,若较真起来,这些木灵也围困不了太久。如今蛰伏不出,多半是在同我比拼消耗,等到我仙力尽失,跌落树梢,他就能够突破包围,不费吹灰之力成为优胜者。”
将孟楚和“优胜者”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九昭的牙尖就忍不住一顿发痒,只恨不能冲上去咬下他的几块肉来。她稳了稳翻江倒海的心绪,长话短说:“但就像他猜测的那样,我的仙力确实持续不了太久了,孟楚虽能用汲源索吸收我们的仙力,到底伤病初愈,荒废修行——
“是而本殿决定将残余的仙力渡到你身上,助你劈开屏障,斩断汲源索,问鼎天仙之位!”
“殿下——”
未料九昭是这等筹谋,滢罗条件反射就想开口。
九昭将她话音打断,从身周火光中攫取一小朵火种送入她的掌心,“这是凤凰族最高阶的涅槃火,能够驱逐木属仙灵,待我们打落孟楚,你手持此火上行,便可顺利登顶,但切记要快。”
将计划全盘交代完毕,九昭很满意滢罗没再唠唠叨叨,说些“臣要死在君前”之类的废话。
她见滢罗将火种收下,郑重颔首,只觉自己偿还了滢罗共同承担汲源索的人情,便也洒脱一笑:“一次失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殿的人生还有万万年可以重头再来!”
笑语过后,她的目光重归肃穆,侧身绕到滢罗背后,手掌紧贴肩胛,做出渡力姿势:
“那就让孟楚受死吧——!!”
仙力顺着贴合的肌肤悉数淌入滢罗身躯,她们二人的衣衫长发无风自舞,骤闻烈烈之声。
滢罗亦在九昭的高喝中双手秉剑,高举过头。
涅槃凤火再度暴涨,似要燃尽世间晦暗。
所到之处,缠绕住屏障的木灵纷纷避让,露出金光后的孟楚。他尚不知晓即将发生什么,忽见九昭和滢罗一前一后,就要发出狞笑,头顶却突然响起令人牙酸的刺耳撞击声。
砰!
一下、两下、三下。
滢罗将玉剑的力量释放到极致,剑光化作半山高的法相,狠狠劈落孟楚头顶。
那看似无坚可摧的屏障在接连承受多下之后,蜿蜒开蛛网一般的斜纹,而后骤然粉碎!
“咳——”
仙器受损,孟楚遭到反噬,捂着胸膛骤然喷出一口血来,踉跄着后退两步。
九昭的仙力亦在滢罗的高频攻击中消耗一空。
她快要昏死过去,却在下坠之际,榨干丹田的最后一丝力量,疯狂催动打神鞭将孟楚的右手牢牢缠住,方便滢罗用剑砍断汲源索。
好了。
应尽的义务已经尽了,应还的人情也已归还。
自己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即便受封天仙的荣光无法披身,此行也已了无遗憾。
九昭释然闭上双眼,不再抵抗,放任身体坠落树间。
一只手却狠狠勒住她的腰杆。
九昭被突如其来的痛楚惊得再度睁眼,视线尽头是红了眼猛冲过来,仿佛要与她们同归于尽的孟楚,以及在滢罗的仙光指引下,重新飘进她额心的一小簇涅槃火种。
——臣为殿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是臣的本分。
言犹在耳。
九昭被猛地向上一抛,水系仙术迅速覆盖她的全身,将她带往木顶的辉天神殿。
最后一眼,是滢罗纤细高挑的身影持剑奔向孟楚。
两人一计对掌,爆破的仙力摧毁周遭景象。
而后在打斗中互相拉扯着,双双跌落树梢。
……
三清天,紫微宫。
随着九昭的身体跌入辉天殿,仙考迎来新的优胜者,移步镜的画面就此终结。
观试的众仙面面相觑。
以往就算争斗再如何激烈,如这般意志不清受封天仙的,还是头一遭。
事情涉及帝女九昭,一时无人出声。
寂静率先被一声轻微的动静打破。
只见神帝座下左首,原本静坐观试的扶胥化为粼光消散原地。
他身为九昭的丈夫,不告而别,前往何地众人用脚趾想想都能得知。
“帝座,扶胥上神他——”
踌躇几息,最有资历的南神王琼英犹豫着开口。
她欲参扶胥不得帝令应允就独身离开,违反天规,有失体统。
可一想到自己初次参加天仙考试的女儿,好不容易将要进入争身考核的最后一关,却被吸收了九昭和滢罗之力的孟楚暗算,惨叫着跌下树梢,心中就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愤慨和不忍。
说到一半,她忿忿瞪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北神王,止住话头。
最高座上却传来沉静天音:“诸位,请稍安勿躁。试场有嶷山上神坐镇,且等等再说。”
……
哪怕在仙魔交战最艰难的时候,扶胥的心也从未跳动得这么快过。
扑通、扑通、扑通。
仿佛只要无法确定九昭的无恙,这团血肉就要自行从喉中挣出,不顾一切前往她所在之处。
她应当无事吧——
孟楚使此下作手段,当真该死!
两道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海交战,扶胥阖了阖眼,按下几度攀升的暴怒。
再回神,人已身处辉天殿中。
辉天殿本为一方露天高台,因头顶悬浮的巨镜辉天而得名。
天仙考试的优胜者登顶入殿,得到天道认可,再经过神器辉天的光芒映照,便能洗髓伐骨,仙源涤淬,从此开启神境,踏上漫漫成神之路。
这殿中的一切,扶胥早在许多年前经历过,熟悉无比。他却一改从容姿态,快步近跑地奔向那个侧卧于殿,毫无知觉的身影,过程中还差点被地面虬结的木枝绊倒在地。
“九昭、九昭!”
握着九昭肩膀,将她翻过身来,扶胥一面低唤她的名字,一面输入力量探知内情。
幸好,没受重伤。
只是在仙力枯竭之后,身体出于自我保护,而陷入的昏睡状态。
扶胥高悬的心脏放下一半,他舒了口气,脱下外袍,小心翼翼披上九昭肩头,而后跪坐下来,让她的头颅枕靠大腿,并指对准额心的灵台之处,输入木属的精纯治愈之力。
扶胥为战神,神力多用于杀伐之事上。
生平仅有的几次释放治愈术,皆为九昭。
唯余彼此的高台内,他一边,等候九昭的醒来,一边静静回想滢罗在仙考中所做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高悬空中,本该等待天道判决的神器,却突然启动,映照出万丈光辉。
42| 第42章
◎“她会毁了自己。”◎
那光芒由浅至深, 直到将整座高台笼罩。
却并非天道对于九昭是否晋升天仙的裁决,而在穹顶的巨型圆镜中显示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扶胥看到了自己, 也看到了九昭。
那是一片尸骸遍野的战场。
他倒在浸满鲜血的漆黑土地上, 元神崩碎,奄奄一息。
鬼魅似的业火于四周时而迸发,吞捕生灵,幽紫火焰照亮上方遍布阴霾的天空。
扶胥认出这是焚业海。
画面向高处升起, 周围的局面也现于眼前。
他的剑断了,一半握在掌中,一半则断在倒地的仇敌胸膛。
象征魔尊的华冠跌落发顶, 月白长袍上大片鲜血凝固成污秽的印记,宿命的敌人早已停止呼吸,那双从不显山露水的眼睛却睁到最大,极度不甘地望着苍穹。
仿佛在指责天道何其不公。
兰祁。
是兰祁。
那个和自己千年间数度交手的仇敌, 他的妻子念念不忘的前任未婚夫婿。
扶胥尚不知缘何造成他与兰祁同归于尽的结果, 画面外的远方倏忽传来九昭泣血的声音。
“阿胥——”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让扶胥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去,怀里昏睡的九昭不曾清醒。
所以, 是辉天镜中的声音。
扶胥又抬起头, 作神帝装扮的九昭已跌跌撞撞闯进画面,将他垂死的身体托起。
“上神元神破碎, 已无力回天, 帝座万万不可!”
这骤然响起的, 又是谁的劝阻声, 扶胥一下子难以分清。他的目光定格在九昭伤心欲绝的面孔上, 自己的心脏也为着虚幻的景象抽痛起来, 抽痛到快要四分五裂。
“我本就不愿做这神帝。
“是扶胥说过想与我并肩共治,看整个三清天重归海晏河清,我才笑着答允——
“如今他不在了,我要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相较流泪的眼睛,九昭回答的语调无比平静。
她目视怀中神侣的面容,一声一声,说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扶胥更痛,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擦掉滑落的泪滴。
一瞬过后,烈焰般的图腾自神帝九昭的额心浮现。
她背后凭空而生的巨大火羽,掀起疾风将两旁试图靠近劝阻的重臣拂远。
在一声激越的凤啸中,她的凤凰真身浮出人躯,化作一缕凝光,钻入神侣生机将绝的灵台。
“帝座、帝座!您这又是何苦!”
至高的神力贯通即将归于虚无的元神,炽烈火光将微弱的绿意紧紧裹缠。
不知过了多久,垂死青年的胸膛重新拥有了微弱的起伏。
失去元神,散尽神力,九昭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从天道手里延续爱侣的生机。
她黑云一般的鸦发迅速变白,明艳不可方物的肌容长出无数皱纹,一瞬垂垂老矣。
在化作光点飘散前,唇角欢喜无忧的笑容却一如紫微宫内的初见:
“千年、万、万年之后,扶胥树会重新开花。
“届时,便是他的归来之日。”
……
景象结束,辉天镜重归平静,俯瞰众生。
扶胥眸光颤动,脑海回想起的,是他与九昭成婚的初衷。
“降生失母,成人失夫,吾儿九昭贵为神姬如此命途多舛,叫本座如何不担忧。九昭是本座和太婀唯一骨血,太婀已逝,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九昭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扶胥,本座耗费一半寿数为九昭推衍未来,算出她想要坐稳神帝之位,需要你的辅佐。你为三清天出生入死,是本座最为倚重的良臣——你可甘愿付出忠诚,陪伴九昭终生?”
跪在玉砖之上,聆听浩浩天音。
扶胥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想法,无论是结契九昭,还是相助滢罗,只要对三清天有益就行。
他颔首应下,又得神帝语重心长的告诫:“本座了解自己的女儿,九昭和她的母亲太像,都是会为了心中所爱付出一切的个性,所以,扶胥本座要你答允我。如果你不能引导她脱离兰祁的影响,如果你不能教会她如何正确的爱人,你就不要让她对你付出过盛的感情。
“否则,不仅你们无法得到善果,她也会毁了自己,毁了三清天。”
此后,他奉命为九昭治疗受损元神千年。
千年,对于寿数漫长的神仙而言很短,可想要催开感情的花种,却是足够。
他陪伴九昭欢笑,陪伴九昭落泪。
见过源自她内心,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期盼和落寞。
也有争吵、冷战、打架。
扶胥以为自己能够谨遵天令,做到克制冷静,不随意动心。
可九昭真诚而明亮的感情,还是将他内心的霜雪融化。
仙魔交战在即,他马上就要领军,战争旷日持久,归来之期无人可以预估。
料定了九昭会因为分离心生不安,他决定在出发前夕寻个合适的日子,同她坦诚胸怀。
然而。
他选定的日子,是个明朗无云的晴日。
结束公事来到离恨天,女婢告知九昭正在午睡。
其实大部分时候,扶胥都会选择待在九昭为他而设的偏殿,或是看书,或是处理军情,可那日不知怎的,不舍之情萦绕于心,他竟鬼使神差瞒着众侍,来到了九昭休憩的寝殿。
离恨天设有重重禁制,下仆不得偷听偷窥上主,唯有他这个与之成婚结契的夫婿不受限制。
站在厚重殿门前,扶胥犹豫着要不要推开,脑海已经擅自浮现九昭恬静的睡颜。
九昭安静的时刻,容颜也不再咄咄逼人,不管看上几眼,都有万种柔情在心。
扶胥的嘴角不由自主就要勾起。
一声梦呓打破他的幻想。
仿佛怨声,又仿佛哭泣。
未成形的微笑冻结在唇畔,他以为九昭遇到了梦魇。
心系一人,孤高禁欲如上神也不能免俗。
他半是心疼半是怜惜,急急想要推门而入,揽住九昭柔声安慰。
却那一刻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兰祁,兰祁……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若不曾心悦于我,又为何、为何要答应同我成婚……”
神魂回转时,因为握拳太紧,扶胥感觉到指骨传来不堪承受的痛意。
他忽然嘲笑起自己。
神帝下令,在九昭脱离兰祁的影响之前,不要让她付出太多感情。
没有做到前提。
她不该付出,他更不该头脑过热。
将起的战事,或许能够让彼此恢复冷静。
……
此时此刻,辉天镜内呈现的,便是爱欲过盛的毁灭结局。
兰祁战死。
九昭丧命。
而侥幸被救回元神的他,须得温养千万年后方能苏醒。
三清天该由谁来统领?
仙魔之间的仇怨又该何去何从?
九昭为爱摧毁自身,也为爱让三界陷入渺茫未知的境地。
所以——
他们的感情终究还是错了吗?
是他没有教会九昭如何正确爱人。还是这三个月以来,每次借由摄念花重构的回忆幻境,都在提醒他,九昭的执念和心魔为何——她从来都不曾真正放下兰祁。
唯余己身,无人解惑,扶胥很想叩问苍天,为何要开这样一个玩笑。
虽然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明白天道早已暗中决定了每一个人的命数,却也难以接受堪堪开出花朵的感情,注定了只有毁灭和天人永隔的下场。
扶胥从来坚定的目光,罕见地露出软弱迷惘。
不知所措之际,臂弯间传来九昭醒转的呻/吟。
“唔,身体好重……”
浓密的长睫抖颤,难以聚焦的双眸睁了开来。猝不及防撞上扶胥凝望的视线,九昭呼吸顿了顿,才道,“阿、阿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的脸色这么难看?”
天命唯有命定之人方可窥探,直接泄露画面的内容必将遭到天谴。
面对九昭的疑问,扶胥的喉结上下一滚,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意识到事关他们二人的命运,辉天镜却没有选择在九昭醒来时揭示,就证明了九昭不应该知道。
几番思忖过后,他简言道:“我在移步镜里看到你昏倒了,很是担心,所以——”
所以不顾天令,直接闯进了辉天殿。
九昭自动将未尽言语补全,身体头脑还在作痛,心口忍不住涌上甜蜜的甘泉。
她勉力抬起手掌,想要将扶胥眉间沉重的忧色抚平。
即将触碰到肌肤,青年却下意识移开面孔,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
“?”
九昭目露疑问。
极力克制住海潮般翻涌的心绪,扶胥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昏迷多时,尚未接受天道裁决,还是赶紧完成最后一步,切勿因为错过时机而无法顺利晋升天仙。”
他们说着话,高台外传来嶷山上神的询问:“扶胥,你可在里面,怎么久久不回话?”
天际不可泄露,刚才辉天镜发生的异象自然仅有他一人知晓。
神器守护之境,庄严肃穆,不是受封的金仙,哪怕上神也不可随意踏入此地。
扶胥回应一声,对九昭再次轻声重复:“将仙力输入辉天镜接受天道裁决,不可耽误。”
面对这个比想象中还要更好的结果,九昭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
她咬着下唇,迟疑一瞬,抓住扶胥的手背,用四周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等,不应该如此。我这个仙考魁首,多亏了滢罗的帮忙,并非全靠自己的实力——如果真的要晋升天仙,也应该是和滢罗一起接受天道的审判,让上苍决定,谁更有资格成为优胜者。”
【作者有话说】
争取五十章内分手开始下段感情
43| 第43章
◎“原来成为天仙是这种感觉——”◎
本想九昭醒来就能结束整场仙考, 谁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
惊讶过后,嶷山上神心中,反而对她这种不喜揽功, 追求公正的态度多了几分认可。
不过认可归认可, 毕竟历届仙考没有这等先例,他还是说:“神姬殿下,不可胡闹。”
借助扶胥搀扶,九昭勉强站直快要散架的身体。
她缓步来到高台边缘, 与浮空的嶷山上神四目对视:“考生的身份之外,本殿为君,滢罗为臣, 臣子为君上竭尽全力,身受重伤,我却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独自晋升成为天仙, 而将她的功绩一概不提——倘若换成是嶷山上神你, 你可会觉得寒心?”
这最后一句反问极为犀利, 叫本就不善辞令的嶷山哑口无言。
他注视着九昭疲倦却仍然澄亮的目光,又下意识望向旁边作为好友的扶胥。
扶胥面色坦然, 似乎没有掺和到这件事里的意思。但嶷山知道, 自己这位好友从来都是三清天法规的忠实贯彻者,此刻没有表现出反对, 便已经是默认。
看来, 不只是他一人觉得九昭所言有一定道理。
嶷山强硬的语气缓了缓, 说道:“殿下, 这与个人情绪无关, 只因我等都该遵守天令。”
“天令之外尚有人情!”
九昭寸步不让, 又顶了回去。
她立于高台,满脸倔强,拒绝向辉天镜输入仙力,嶷山也不好硬来。
在这里打嘴仗终究是浪费口舌,略作思忖之后,他干脆命人开启移步镜,向神帝汇报情况。
……
“卿言九昭神姬拒绝接受天道裁决?”
用观试众仙皆能听清的声量重复一遍,神帝颇有兴味地问道:“可知是何原因?”
在九昭如有实质的眸光逼视下,嶷山硬着头皮复述。
“哦?九昭不为自己,竟为滢罗宗姬请命?
“诸位卿家怎么看?
说着,神帝的双眼在滢罗的父亲西神王,以及儿子造成当下局面的北神王间逡巡一个来回,选定其中一人道,“西神王,你为滢罗宗姬的亲长,不如你先说。”
眼见女儿升仙无望,西神王本就惋惜。此刻峰回路转,他虽心中欢喜,却秉承滑不留手的性子,将裁决的难题推了回去:“此事帝座自有论断,臣何等身份,不敢胡乱越众发言。”
“天令规定,每场仙考仅有一人能够晋升天仙,以往的每届考生的确各凭本事争夺第一。”
神帝转动着指间的碧玉扳指,平淡陈述事实,语气不见任何偏向。
九昭素来是个急脾气。
她等不了皮球踢来踢去,最终踢中一人发表相反看法,索性直言:“若无滢罗,本殿断然无法踏入辉天殿,同样的,三清天的繁荣从不只看一人的强大,而在于大家勠力同心。”
一石落激起千层浪。
她公然质疑天令的言语一出,紫微宫内寂静的气氛终于消弭。
“天令已存在万万年,倘若今朝为滢罗更改,从前那些表现优异却惜败的考生又该如何?”
东神王照羽年纪最长,性格顽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九昭却自有一番准备,态度从容的反问立刻传出移步镜:“仙考又不是只对每个人开启一次,干脆借着这件事修改考规,此后不也是给他们更多机会?”
“神姬殿下,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三清天,您说修改就修改,叫其他神仙怎么想?!”
“我说修改又不为造福自己,但凡有益大家的好事,无论何人提出,择优听从有什么错。”
“不管怎么样,您都只能代表您一人,不应该——”
“好啊,那就问问他人意见,在座皆为王侯重臣,掌管一方仙众,你们是反对还是赞成?”
修改天令,抑或维持原样,已经有两只出头鸟。
接下来,无论怎样选择,都不会招致众怒。
南神王因着自家女儿表现出色,却被孟楚暗算的前由仍在耿耿于怀,于是话里有话:“说起来,倘若这届魁首为世子孟楚,他不也是与人‘合作’才取得胜利?有了他这个先河,说不定以后在仙考过程中‘合作’的人会越来越多——既如此,还不依照九昭殿下的建议修改天令。”
北神王本在旁边装死,倏忽被南神王刺得表情一讪。
孟楚行为处事,连带着他这个父亲也抬不起头。
他保持沉默,又见西神王做出副惋惜神色:“帝座,臣自受封神王起,每每观试总见数位修为出色,通过最后关卡仍留有余力的考生,他们只是慢了半步,并非不够格登上辉天殿受封。”
晋升天仙,就有望问鼎神位。
如此利益在前,又有九昭的一力支持,他终是按捺不住,委婉替滢罗说起了话。
“帝座,臣认为天仙之位终究要经天道判决,而非人力论定,每次多选几人,说到底并不影响什么。”五位上神中常年坐镇三清天,襄助神帝处理政务的夜神夕寰,附和起西神王的话来。
滢罗身份高贵,且不似九昭跋扈,这些年以品德和实力赢得了不少人缘。
有上神和神王替她说话,紫微宫内,赞成的声音逐渐压倒反对之声。
见尘埃落定,神帝抚掌笑道:“众卿畅所欲言,建议皆有可取之处,但本座认为夜神的想法最及核心——焚业海这几千年以来在兰祁和凤凰族的带领下,实力远比过去强盛,我三清天的神仙数量本就少于妖魔许多,若还不改革选拔人才的方式,再过千年,恐会落于人后。”
以魔族为引,神帝一锤定音。
众仙不再争辩,起身行礼应是。
滢罗获得了一同进行天道裁决的殊荣,九昭再见她,却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
“殿下、上神见谅,宗姬力竭伤重,仙官将她治疗到能行走的程度,颇费了一番功夫。”
西海的侍女将滢罗扶上辉天殿,不等九昭询问,立刻低声解释。
扶桑木下的最终战况九昭无从察得,她观滢罗行路不便,面容苍白如纸,便知她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执意与保留仙力的孟楚打斗,身体定是受到了一番不小的损伤。
愧疚之心骤显,她抬手免去滢罗礼数,硬邦邦挤出一句话:“……你可真是个死性子。”
“只要是殿下的事,再来多少次,臣都会是这个选择。”
滢罗冲九昭微笑,唇瓣的弧度温柔如三月春风,没有一丝棱角。
天道裁决在即,她挥开侍女,缓步过去,将身体/插/进两人中间,代替扶胥扶住九昭,全无半点第三者的自觉,“殿下,先前耽搁了许多功夫,天就快要黑了,不如我们开始吧?”
公事为重,辉天殿不是情敌争风吃醋的场合。
被滢罗肩膀一侧,扶胥只得向旁撤开半步。
移步镜两人相处的一言一行在脑海重现,有漆黑的妒意顺着心脏缺口涌出。
他垂眸掩去晦暗情绪,那头九昭犹自不觉,专注着自己的感受。
她许久未曾与滢罗亲近,被挽住手臂的刹那,滢罗常用的西海沉香气息尽数涌入鼻尖,身体随之变得僵硬。但到底刚欠下一份人情,她没有推开滢罗,只保持别捏的姿势“嗯”了一声。
“那臣等先在殿外等候。”
扶胥不自觉又用上了克制而生疏的称呼。
他未曾察觉九昭投来的在意眼神,拱手行礼后带领无关人等退出辉天殿。
高台转眼只剩她们二人。
“殿下先请。”
扶着九昭站到神器之下,滢罗退到一旁,语气透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九昭习惯了事事优先,并不退让。
她双手交合,十指掐诀,朝着悬空的辉天神镜射出一道赤色仙光。
仙光触及镜面,立刻四散沉入。
与此同时,九昭的脚下亮起神纹繁复的纯白大阵。
大阵顺时运转,起初缓慢,逐渐加快,光芒上涌盖过九昭的整具身体——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来的温暖力量注入额心灵台,而后流动至全身血脉。
九昭难以形容这种体验。
仿佛身体的污秽尽除,神魂舒展开来,赤/裸如同新生。
在虚弭万物的光辉中,她的元神发出一道清越长鸣,脑中凤凰样的模糊形状越来越具象。
骨骼、皮肉、躯干……一切纤毫毕现,烈烈火羽冲天扬起。
一幅华美的画卷,被天道信笔绘成。
意志再度回归,九昭发觉自己原本如丹丸一般的灵台化作了半透明的凤凰,既可以从中引出仙力,又可以将身周仙力注入其中,只不过不拘注入多少,都好似深井无法填满。
这就是神境。
神境已开,当仙力满溢之际,便是登神之时。
郁念如风消逝,满腔尽是清气。
待天道之光回归阵纹中,九昭迫不及待跳了出来,通身早已不见起先的颓靡姿态。
“原来成为天仙是这种感觉——
“你也快去试试!”
身边仅有滢罗可以分享喜悦,九昭不假思索拉住她微凉的手掌,目光一闪一闪,漾开雀跃的涟漪。
那略高于人的体温好似无穷无尽的热源,令常年栖居深海的滢罗生出无限向往。
“嗯!”
被那种快乐感染,她红起脸来,竟也孩子气地用力点头,而后认真道,“殿下,谢谢您!”
44| 第44章
◎“……嗯,我答应你。”◎
结果正如九昭所盼, 皆大欢喜。
当辉天之光笼罩在滢罗身上,不过片刻,她便通过天道的裁决, 顺利晋升成为天仙。
有她做例, 直接证明了九昭提议修改考规的可行性。
于是神帝命人抓紧安排下去,并决定在七日后的授阶仪式上,正式告知整个三清天。
万事顺利,九昭也挺高兴, 只觉自己偿还了滢罗一部分人情。
她待在常曦殿休憩两日,望着檐廊下叽叽喳喳吵作一团的极乐鸟,闲来无事, 决定为生辰将近的扶胥和滢罗各准备一份礼物,以回报他们的尽心尽力。
晚上,精力充沛的她拉着扶胥合修。
她的仙力越发深厚,这次的效果竟好过从前数次。
扶胥受损的最后一缕神脉恢复如初, 他体内肆虐的真血之力也被九昭炼化, 尽数收为己用。而这也意味着, 扶胥无需再受到同源力量相吸,而引发的情热控制。
眼见那张英挺面孔不再升起靡丽的潮红, 九昭颇有些失望。
她结束了也不肯走, 赖在扶胥的床榻上,靠着他的肩膀亲亲密密闲谈:“过去你认为仙考滢罗定能夺得魁首, 我却不信她一定能赢, 眼下我与她同升天仙, 打成个平手, 你又怎么说?”
扶胥回忆两遍, 都没有想起自己何时说过仙考的优胜者必是滢罗。
但他听出九昭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便转头望着她的眼睛询问:“殿下想我如何?”
“上次都说了,不许叫我殿下,你怎么又开始了。”
九昭皱着小巧的鼻子,不满嘟囔。
听到扶胥立刻改口唤名,她才露出猫咪一般,带着点狡黠的微笑,继续刚才的话题:“过去在长烨学宫上课,每回考试结束前几名总能得到奖赏。夫子,您是不是也得奖励学生点什么?”
在床上被称“夫子”,总显得格外羞耻。
扶胥指尖的肌肉颤了颤,耳垂顿时染上一片粉红。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恋爱经历的老实上神,九昭不给任何准备就开口要奖励,简直是在为难自己,他大脑放空几秒,被九昭眼巴巴的视线催促着,思来想去,才想到件合适的礼物。
绿光过后,一株外形普通的花植出现在扶胥掌心。
它生着锯齿状的窄长叶片,枝条延伸的末端连接一朵淡紫色的重瓣花苞。
九昭怔了怔,才记起这花自己曾在大婚典礼,以及扶胥回归时送来的赴宴礼服上见过。
是扶胥真身几万年才开一朵的圣花。
印象里,她从未看到过扶胥花的真容,也不曾听说三清天有谁手里能有上一朵。
“这是你那树身开出来的花吗?”
九昭低声问着,手指探入花苞拨弄银白蕊心。
结合她充斥歧义的话音,扶胥又是一阵面热。
他低低应了一声,把扶胥花放进九昭手中,听见将花翻来覆去欣赏的九昭好奇追问:“世人皆传谁能得到扶胥上神亲手所赠的圣花,就可以实现任意一个愿望,这是真的吗?”
扶胥摇了摇头:“并非传言的那般无所不能——以此花入药,能够制成治疗重伤的保命丹丸。在锻造兵器的过程中,将它作为材料加入,可以使得兵器更加牢固坚韧,不易受损。当然,把花当成信物,吩咐我完成一件事也可以。至于其他的用处,我暂时没有想到。”
“前面的功效倒还好说,能够吩咐战神做件事,那不就相当于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九昭嘻嘻笑着,手掌拢上扶胥肩膀,下巴抵着他健壮胸膛,不怀好意问道,“让你把所有修为都渡给我,让你奉上战神的位置给我坐,让你和我签订主奴契约,这些都可以吗?”
扶胥毫不犹豫:“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也可以。”
这般时刻,说起有关生死的话题总有不祥的嫌疑。
九昭捂住他的嘴,呸呸两声:“谁要你的命了!我的愿望是要你平平安安,永远陪着我!”
陷入沉溺的爱恋中,九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郑重其事,用尽全力。
扶胥自上而下静静看着她,眼前浮现的,却是辉天镜内自己即将神魂俱灭时,她献出元神一夜华发俱生的场景。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答应,那不甘认命,想要再次求证的情绪却涌上心头。
迟疑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九昭对如此拖拉的回应速度很不满意,她龇着小虎牙:“难道你不情愿?”
她的表情这样亮烈。
年轻的面容总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扶胥难以与那个心如死灰,眼若枯井的女帝形象相互对应。
他的心又快痛得透不过气,只好弯起唇角,用一种很慢很沉的声音说道:“这等一生一世的事情,当然要很认真地想一想。想一想,才能给予殿下最好的回答。”
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承诺,九昭后知后觉害羞起来:“……都说了不准叫殿下。”
她扑进扶胥怀中,如斯良夜,两人沉默相拥。枕着扶胥沉稳有力的心跳,九昭哼哼唧唧,还是问出了心底在意的话题:“所以,你当时不告而别的原因是什么?说好了要告诉我的。”
她想,不论扶胥当初是何想法,如今他们结为夫妻,只要坦诚,任何事情都可以共同面对。
只要不骗自己。
她愿意给扶胥一个机会。
也愿意给被兰祁伤透的心,再次不顾一切爱一个人的机会。
……
然而,心哪怕挨得再近,总是放置于彼此胸腔中,相隔皮肉距离,注定无法做到亲密无间。
扶胥从来信奉诚实,不愿说谎。
此时此刻,他却明白了有些谎言,始终不随自身的意愿。
他看不到九昭的眼睛,九昭伏在他臂弯,亦察觉不到他眸光中剧烈的动荡。
心沉到最底时,扶胥若无其事开口:“临行前,帝座告诉我兰祁借助业火和焚业海长久汇聚的怨气修炼,魔功大成,足有媲美上神的力量。此战注定艰难,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与其在同你敞开心扉后,让你得知我的死讯伤心欲绝,不如,从开始就不告而别。”
“幸好,上苍总算给了我一个机会。”
九昭没想到背后的真相是这样。一瞬间,只本能地认为扶胥说了谎言。
可他归来时跌落的神境,和被真血之力反复灼烧的严重内伤,说明了那五百年里的艰险。
扶胥,是不会骗她的。
将在念头转圜间萌生的一丝浅淡怀疑掩去,九昭用力抱紧青年的躯体:“这次你打败兰祁,使得焚业海元气大伤,料想今后的万年里都不会再起战事。
“你要陪着我,我也要陪着你。我们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嗯,我答应你。”
两颗心脏的剧烈跳动里,扶胥用力掐住手掌,缓缓垂下眼睛。
……
七日后。
三清天,璇玑宫。
因着九昭的缘故,授阶仪式格外恢弘隆重。
月上中天,晚宴仍未结束。
神帝和众仙齐聚殿内,觥筹交错,四周笑语不绝。
身为储君,九昭自降生起,身上就背负了无数人的目光。此次仙阶考试,她一改闭门不出的颓靡作风,又是以一战三表现惊艳,又是不计前嫌为滢罗请命,足见君主应有的实力和气度。
不管内心如何作想,赴宴的各位神仙,总要顺应局势,好好赞扬一番九昭。
他们接连上来敬酒,客套恭维显出十二万分的真心。
九昭难得一身清雅装扮,同滢罗各坐一边,头上戴着对应天仙身份的紫辉琉璃冠。
她面带笑容,神容澹然,举手投足应对得宜,看得神帝满是欣慰,目光越发慈爱。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胜酒量,实则已经半醉。
再喝下去怕是要露出丑态,毁了前面那么长时间的坚持。
传密音入扶胥耳畔,九昭让他过来招架这些热情过度的神仙,自己则要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上神之躯,再浓烈的仙酒入喉,酒意都会自动消散。
她不担心扶胥会喝醉,趁他挡在前方的间隙,悄悄起身,从璇玑宫的侧门溜了出去。
微凉晚风拂在面上,降低温度过热的肌肤。
九昭拍了拍脸颊,感觉好受不少,便沿着萤石小径,一路来到花园深处的廓清湖。
三清天的仙力属性,共分为金木水火土,彼此之间互有克制。
照道理,九昭继承母亲的凤凰真血,天生属性为火,被水克制,应该讨厌一切与水相关的事物,可她却总是对这些冰冷之物有着天然的好感——不管是当初来自西海的滢罗,还是三清天内的大小海洋湖泊。
九昭沿着廓清湖边慢慢走着,耳边喧闹了一晚,眼下正逢难得的宁静。
“要是不在璇玑宫就好了,脱了鞋袜下去游水也没人会发现……”
她轻声嘟哝,顺脚将岸边的小石子全部踢进湖里。
扑通扑通的细微声响,很快引起另一道足音的靠近。
“九昭殿下,是您在那吗?”
任凭思维再如何迟缓,九昭还是认出了这个太过熟悉的声音。
滢罗。
她不在璇玑宫内接受众仙道贺,怎么也寻着自己来到了这里?
45| 第45章
◎“哪怕需要以身体取悦君上,我也甘之若饴。”◎
“臣饮了太多仙酒, 实在体力不支,担心殿前失仪,所以出来散散酒气。”
滢罗给出的解释很合理, 甚至算得上与九昭心有灵犀。
不过——
她明明记得, 从前滢罗的酒量要比自己好上许多。
醉意漫卷脑海,这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很快如海浪打过,翻滚着不见踪迹。
几丈外树影婆娑,滢罗绕开木丛信步而来, 高挑身影沐浴月辉,淡颜浅衣,更显清丽。
眼见储君在此休憩而不回避, 这番架势,明显是有话要说。
九昭索性停下脚步,迎着徐徐湖风坐在草地。
果然,来到她身边后, 滢罗跟着坐了下来。
她心情颇好的话音在九昭耳畔响起:“还记得在长烨学宫修习的时候, 那里也有一片很漂亮的湖水, 结束课业的午休时间,殿下最喜欢和臣一起坐在湖边, 边吃东西边谈天说地。”
对方提起过去, 九昭神情一动。
为着仙考期间发生的情况,她本也有话想要问清楚。
酒液有时误事, 有时却是最好的媒介, 消融了梗在心喉的一点别扭。她双手撑在后颈, 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日, 你说一直将本殿视为朋友, 可是真心?”
滢罗并不意外九昭会提到这点, 闻言微微一笑:“殿下以为,臣是真心还是假意?”
“本殿如何得知?”
九昭拧起眉峰,声音放低,“倘若知晓,上学时也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虽是指责的言语,但心结逐渐消解,她的嘟哝间多了点近乎撒娇的抱怨。
于是滢罗的心更觉柔软,只恨不能越过君臣身份,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自然是真心。”
“好,真心可是你说的。”
话都到了这里,有些问题不吐不快。
月光溶溶,终于要说起耿耿于怀的往事,九昭抱住膝盖,身体带着不自觉的防御,双眼望向远处湖面泛起的涟漪,“既然你把本殿当成好友,就回答我,从前为何总要挑拨我和其他朋友之间的关系。还有、还有在我与扶胥大婚前,为何你要特地跑来告诉我,他曾有意跟西海结亲?”
世无完人,就算是神仙也会有各自的缺陷。
其他都可以原谅,唯有这两点芒刺扎在九昭心间,令她从此恨上滢罗。
她介怀千年万年,倘若没有仙考时滢罗的舍身相助,决计不会坦然倾吐。
滢罗依旧是副皆在意料中的表情,面容不见愧色:“从无挑拨,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殿下。至于扶胥上神,臣只是认为婚姻乃人生大事,殿下有必要知晓前情——”
她顿了顿,话音放轻,态度却从一贯的温柔中挣脱出来,变得沉重肃穆,“殿下不明白么?处在您这个位置,交错了朋友,爱错了人,随时都会面临万劫不复的下场。”
九昭的思绪空白一瞬。
她前头的一番质询看似条理清晰,实则逐渐沉重的大脑已经将判断能力搅乱在一起。
最后她决定暂时放弃扶胥的部分:“你又凭什么替我决定好人坏人,你所来往的那些朋友,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任何是非……说来说去,你做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只信任你一个。”
滢罗没有否认,笑容漫上层让人不适,却猜不透的欢喜:“那是因为,臣和殿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九昭想也不想便问。
“臣同那些人从不交心,能让臣倾诚相待的唯有殿下一人,可殿下却对谁都满腔热情。”
同样的答案九昭又听了一遍。
她总觉得在某个相似的场景中发生过,对象仿佛是滢罗,又仿佛是他人。
酒的后劲上头,九昭更醉了,她浅浅打了个嗝,口里仍然不服气:“所、所以呢?哪有你这样的,本殿对别人,热情又怎么样,难道要我永远、永远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又不、又不是夫妻。”
她说出“夫妻”两个字,叫滢罗一贯从容不迫的目光短暂发直。
滢罗忍不住想,这下不只是九昭,连自己也快要醉了。
夫妻,一个多令人憧憬的词汇。
又有谁知晓,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梦里皆是同九昭结发为夫妻的场景。
良辰月下,寤寐思服的人就坐在她的身边。
眸光涣散着,如同被风搅乱的春水。
薄红嘴唇微张,每个话音都释放出诱人的香气。
历经万年朝夕相处,滢罗太过了解九昭。
她知晓就算自己此刻俯身给予亲吻,哄骗一句仅是幻觉,九昭也会深信不疑。
沦陷在九昭难得的柔软里,滢罗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逐渐崩坏。
她侧首靠近九昭,望着对方失焦的双眼,鬼使神差换了个称呼:“昭昭,其实我——”
九昭的面容却倏忽凑近。
她的动作太过迅速,以至于等滢罗察觉到自己的唇瓣,被某个事物飞快擦了一下时,她那半敞的臂弯间已然多出个软绵绵、沉甸甸的人形。
“殿、殿下。”
面对九昭的过度热情,滢罗心如擂鼓,竟也结巴起来。
她用止不住发颤的手掌扶起九昭肩膀,才发现长坠的眼睫盖住眸光。
九昭竟是醉得睡了过去。
“……”
无奈过后,滢罗叹了口气,只能放弃表白念头。
她揽住九昭,将动作放到最轻,一下一下贪恋地摩挲着她的唇缝。
顺着绵长的呼吸,九昭齿关微微打开,透明唾液不自觉地濡湿了她洁白的指腹。
“殿下,您分明说着讨厌臣,却还是这般不设防地在臣面前露出醉态。
“您这样天真,叫臣如何放心。
“那个只知道行军打仗,半点不解风情的扶胥,又如何能够照顾好您……”
滢罗喃喃低语。
她合拢手指,感知着指间的黏腻。
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俯下身去。
然而,一道无声显形的光亮却突然将怀中的身体包裹,拒绝滢罗的亲近。
九昭仍处于沉睡的状态,对此一无所知。滢罗下意识收拢臂膀,想要将她留住,那道神光仿佛被激怒搬悍然震开她的双手,接着托起九昭朝不远处的树影后方飞去。
扶胥隐匿的身形骤现。
神光簇拥九昭,在他身前的空气中静静悬浮。
他面沉如水,冷然注视滢罗片刻,才一手揽肩,一手托膝,将失而复得的爱侣拥进怀里。
神力消散,唯有穹空中的悬月无声见证这场不见血的交锋。
“宗姬,请自重。”
扶胥终于开口。
虽知九昭陷入沉眠,大概率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他还是利用神力封住了她的五感。
滢罗维持跪坐的姿势没有起身,她慢慢抬起头来,除开眼睑下方一抹痴意的浅红,神容泰然自若:“作为好友,我不过是在和九昭殿下对月畅谈而已,何来上神口中的‘自重’一说?”
“这些年,你利用女子身份的便利,究竟谋算了些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不愿同滢罗虚与委蛇,扶胥索性直接揭破。
“上神是在嫉妒吗?”滢罗再次捻了捻唾液干涸的指腹,轻笑着提醒他道,“要知执念易生心魔,心魔过重更会导致神境跌落,上神还是要善自珍重才好。”
扶胥注意到她做给自己看的小动作,不露痕迹看了眼九昭的嘴唇,见其上似有水光点点,怒意更是迅速攀升:“执念与否,不劳宗姬费心,但愿你能懂得人臣应恪守的规矩。”
“规矩,上神所指的,是何规矩?”滢罗装作不解,半歪着头,“我只知为臣应对君上尽职尽责,付出心力性命自不必提,哪怕需要以身体取悦君上,我也甘之若饴。”
眼见对方如此不要脸,扶胥眉心一跳:“九昭与我早已成婚,用不着宗姬奉献躯体。”
“是吗?”
滢罗又是一声似笑非笑的反问,“我想上神大约忘了,殿下她是储君——我父王尚且迎娶了好几位除我母亲之外的侧妃妾室,更遑论未来的三清天神帝?
“这本就是九昭殿下的权利,难道上神想要阻止?”
她接连三道驳怼,直将扶胥刺激得眸中怒意化作锋锐利刃,几欲将她千刀万剐。
可不理智的情绪之下,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三清天数任神帝,唯有九昭的父亲嗣辰是个异类,只娶了叛族的凤凰女君太婀一人,并在她死后坚持不立继后,最终埋下了与四方神王以及各大部族联系并不密切的隐患。
九昭是储君中少见的女性,且因骄纵的性格身边甚少有人打转,扶胥才选择性忽略了这层。
内心猝不及防被滢罗刺痛,他几乎拼尽全力才能冷静指出:“储君是有权利纳侧君夫侍,可这跟宗姬有什么关系?想要突破友人身份乞求男女之爱,宗姬有几分把握,九昭能够答应?”
这下,轮到了滢罗不再微笑,面孔阴沉。
她用同样冰凉的视线回望扶胥,心里却清楚,把一切推迟到生辰宴后,自是因为全无底气。
“那就预祝上神和九昭殿下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半晌,她从齿关冷冷挤出一句话。
……
看似赢得了这局,扶胥却无任何欢喜之意。
他遣人向神帝告退,自己抱着九昭回到离恨天。
将她放在寝殿的床榻上,扶胥挥退想要上来服侍的两位女婢。
他半跪在地,亲自帮她脱下鞋袜,褪掉外袍,又撤去了封闭五感的神光。
做完这些,扶胥也有自己的心绪需要整理。
他站起身往外走,腰上的玉带反被一根手指勾紧。
“滢、滢罗,我们话还没说清楚,本殿不许你走……”
九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睛半闭半睁,口中满是糊里糊涂的醉语。
扶胥的心脏又为她提到的滢罗名字抽搐了一下。
说到底,他前面那般刺激滢罗,实则心底半成胜算都无。
九昭生来缺少正确的引导,虽情怀灼热,却对爱意懵懂。
仿佛只要天长地久地陪伴在她身边,无论男女,她皆会将一腔赤忱尽数献上。
所以才会被兰祁伤害得那么深。
所以才会因为跟滢罗渐行渐远,而心有芥蒂难以放低——
想到这里,神帝的警告,以及九昭为自己决然赴死的场景再度交织眼前。
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扶胥转头,心绪复杂地望着九昭:“这里没有滢罗,我是扶胥。”
“扶、扶胥。”
九昭鹦鹉学舌般大着舌头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她固定在某个时间段的思绪活泛起来,迷茫地自言自语,“奇怪,扶胥,扶胥不是该在,军中打仗吗?长烨学宫,怎么会有扶胥……”
46| 第46章
◎“爱对我而言,就是同生共死。”◎
是啊, 长烨学宫只有少年的滢罗和兰祁。
怎么会有扶胥。
扶胥的喉底漫上苦涩。
或许劝告自己这些不过醉鬼的胡言乱语,不值得在意会好受许多,但他依旧克制不住波动的私心, 去问出那个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所以, 你想回到在长烨学宫修习的日子吗……?”
是选择过去,还是选择现在。
是陪伴她的滢罗兰祁更好,还是自己。
其实扶胥一直以来都避免跟昔日的情敌比较,他总认为, 那不过是兰祁隐忍的虚情假意。
可今夜滢罗的挑衅。
心魔幻境里雷打不动出现的同一幻象。
通通演变成为了扶胥当下悄然滋生的心魔。
它们困扰着他,去寻求一个实际上根本没有意义的结果。
问题入耳,九昭像是又睡了过去, 没有任何反应。
可扶胥依旧不肯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他屏住呼吸,执拗守候在床侧,直至一个细若蚊蝇的回应响起:
“……想。”
侧转身体, 将锦被牢牢抱在怀里, 九昭分不清这个问题来自外界, 还是被自己忽视多日的内心,往事如同一座桥梁, 一旦真正将断裂的两处连接, 那些身处对岸的模糊景象就会清晰呈现。
在似梦似真的酒意面前,她毫无隐瞒。
用断断续续的话音说着:“兄长、朋友、仙侣, 通通都要、都要在一起……”
在既定的、想要回到过去的前提下, 扶胥并未探究为何九昭口中有三个称谓。
他本能地将“兄长”和“仙侣”两个身份合并为一, 去指代既是养兄又是未婚夫的兰祁。
他无法理解。
更不能劝说自己释怀。
分明清醒时的九昭无时无刻不在对自己倾吐爱意。
然而。
“你就从来没有放下过兰祁吗?”
用力握紧拳头, 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心, 扶胥的声音轻不可闻。
他忽然不想再多看九昭一眼。
多看一眼, 他的心就越发混乱和失意。
辉天镜里的九昭毫不犹豫为救他而赴死,现实里的九昭却对任一旧情都摇摆不定。
扶胥由衷地感觉到茫然。
是辉天镜存在太久,神力不继,出现谬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