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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

说是手记,整本册子,却更像是一场青年的暗恋心事。

祝晏文字里描述出来的“她”那样美好。

九昭微妙地生出一种,仿佛有另一个更完美的自己,生活在平行时空的错觉。

不是不动容的。

归根究底,九昭从未感受过如祝晏藏在手记里一般热烈赤忱的爱意。

她需要暂时消化一下今日接二连三的信息,便将手记合拢,依照原样放回去。

站起身,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市景。

万物明朗,欣欣向荣,更衬得不愿探出昏暗窗沿的九昭格格不入。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过去的两段失败感情。

冰冷的自嘲于心间发生:

如果这样的感情叫/做//爱——

那么,兰祁和扶胥给予自己的,又叫做什么?

66| 第66章

◎“冥顽不灵!”◎

九昭的问题, 显然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也没想太久,朱映便绕开屏风转了出来。

“小姐,祝晏公子的脏衣属下已替他换下了, 也用清洁术帮他清理了身上的污秽。”

他还简单汇报了祝晏的伤口情况, 说扎入脚掌的碎石长而锋利,差点就要戳到骨头。

九昭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将支起的窗棂拉下, 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朱映却侧出一步,以身拦住她的去路:“绛玉此刻应当备好热水了,小姐不回去洗漱吗?”

九昭不由得看他一眼。

看见他眼底鲜明的, 欲言又止的情绪。

这种情绪出现得不奇怪。

毕竟九昭自己也清楚,没有名分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落在民风远比三清天更加开放的芸生世, 传出去, 也是件不得体的事情。

她便对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现在我和祝晏还有点事要解决,很快就回去。”

见九昭坚持, 朱映也无法。

他低声回了句“那我去准备小姐爱吃的茶点”, 便顺从离开了。

朱映轻缓的脚步逐渐远去。

待房门闭合的声音传入耳际,九昭才抬步, 坐到祝晏的床边。

往日, 那架有足有一位成年男子高的屏风遮住了内室的景象, 真正踏足其中, 九昭才发觉别有洞天。除了并排的漆木衣柜外, 旁边宽大的高架摆放着四五架古琴, 另有许多书卷整齐竖起。

书和琴,皆为风雅事。

更重要的是,需要心静才能领略其中意趣。

这与祝晏寻常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姿态十分相符,若非他亲口所述自己年少时期怀藏的野心和棱角,九昭也很难想象,他会有被人摁在泥水里,依旧目光桀骜不肯屈服的一面。

匆匆浏览完一圈,九昭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床榻之上。

换了身整洁长袍的祝晏双眼闭合,睡容平静,忽略苍白的面色,又恢复到翩翩青年的模样。

九昭盯着他咬痕深刻的唇心无言几息,转而拉开盖住他双脚的衾被,观察起他脚上的伤。

朱映并不好管闲事,只做了九昭吩咐内的事情。

他细致包扎了祝晏的伤口,却没有消耗仙力为他治疗。

经过时间发酵,青年袒露在白布外的肌肤变得青青紫紫,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无人在侧,九昭也不必再端着臭脸的神姬架子。

她默默看了会儿,又在心底叹出口气。

不提别的,他为治愈高烧的自己耗费了不少修为。

不愿欠别人任何,这份人情,终究是要还的。

想通了,九昭便调动起体内的力量,替他修复外伤。

赤色华光轻柔作用在可怖的伤口处,随着仙灵的无声润泽,新生的粉嫩肌肤取代了青紫的淤痕,破裂开绽的皮肉迅速弥合起来——上等的美玉终于即将回归无瑕。

九昭又想到按照祝晏对待差事的专注程度,双脚一旦能够行路,定然会不顾虚透的身子前去修补登天阶,便刻意留了个心眼,留下两处脚底和踝骨的擦伤,好叫他老老实实待在床上修养。

秉承“来都来了”的原则,九昭自然也不会放过祝晏提到的胎里弱症。

有了和扶胥合修治疗的经验,她分出一抹仙识,试探着进入祝晏的身体。

出乎意料,面前的这具身躯没有半点抗拒的意图。

它柔顺地对着九昭舒展开来,骨骼、血液、皮肉、脉络,一览无余。

顺畅游走一个来回,滚烫的属火之力将祝晏的额头逼出涔涔热汗。

九昭也发现了这道弱症的症结所在——

祝晏的仙脉仿佛天然残缺,靠近心脏的位置,如枯死的根系般萎靡了好几端。

相较于其他仙力充盈,微光盈烁的脉络,这处死气沉沉,透着不祥的漆黑。

只看外在,好像的确是疏通不了,彻底无药可救了。

九昭不死心,又操纵着赤红的仙识,朝那处靠近。

紧接着,第二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

仙识触及萎缩的仙脉末端,那理应不该有任何感觉的部位,忽然羞怯地颤了颤。

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回应了九昭。

细微到她分不清是残缺仙脉的知觉,亦或者其他。

九昭来了兴致。

像是找到个新鲜玩具一般,她毫不犹豫地分割出两股仙识探入其中。

仙识的首端,冲击着残缺仙脉的末端。

一下又一下进攻着,想要将它撞开,一股脑钻入其中。

这下,倒是苦了床上沉睡的青年。

体内的温度持续升高,心脉处的刺激一波接着一波传来。

祝晏紧闭的双睫立刻抖索起来,唇畔发出难耐的呻/吟。

他的呻//吟从低到高,逐渐变调,腰肢也弓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痛苦就此折断。

“好疼……”

青年的反应剧烈到极致,九昭只好收手。

她意犹未尽地撤回力量,心中落下个怀疑的影子。

这好像,跟祝晏所说的无药可医不太一样。

若身躯承受得住,加大仙力输出,或许能够一鼓作气冲开,让枯萎的脉络重新运转。

是因为需要的力量太过猛烈,疏通之前身体会先痛死过去吗?

还是,另有其他无法解决的部分,尚未被她探知。

九昭还在思考,那头祝晏的眼睫抖动幅度越来越大,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为着前头在森林里的拉扯,九昭同他暂时无话可说。

她一面决定待到返回三清天,要去神医署翻看祝晏的医案,一面从床畔站起,转身欲走。

祝晏的醒转却比她的动作来得更快。

一只手掌从被中探出,抓住她的衣袖。

青年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含糊,末尾还有点喘不匀气的虚弱。

“……小姐大恩,又救了属下一次。”

他对九昭真诚道谢,像是彼此之间从未出现过森林里的一遭。

有了前面对峙时的经验,九昭严重怀疑倘若她不管不顾执意要走,祝晏会拽着她的袖子,被她整个人从床上拉下来。那画面太过惊悚,她只好侧对着他,硬邦邦地坐回椅子。

“别多想,我也不想救你。

“只不过你要是死了,我作为督工下凡一趟就白忙活了。”

她的嘴比身体还硬,一个字一个字,沉甸甸的如同顽石。

祝晏勾起唇角,语调轻柔:“君子论迹不论心,终究是我又欠了小姐一份人情。”

看吧看吧。

只要开始掰扯,他总能忽略她的真实意思,脑补出一万条两厢和睦的理由。

九昭对着他,颇有种脾气发不出来的无奈,只能开始找茬:“一口一个小姐,一口一个属下,祝晏仙君不是很懂得尊卑上线吗,那你做什么还要拉着我的手不放?”

祝晏反而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怕不拉住小姐,这场梦就要醒过来了。”

梦不梦的。

九昭可不愿陪着他打些风花雪月的哑谜。

她侧过面孔,瞥着他,故意露出一侧雪亮虎牙,吓唬道:“你以为拉着我的手不放,就可以继续做美梦了吗——我直接给你一口,痛了流血了,你就知道这是冰冷的现实了。”

“好啊。”

祝晏似是格外欢喜,将中衣的袖口挽高,对她献上线条优美的小臂。

“……”

九昭沉默。

他可以不介意。

但她不能不要脸。

“无聊!”

趁着祝晏不注意的当口,她立刻收回自己的手,白眼道:“你自己咬着玩吧,我要走了。”

那献上的手臂依然悬在半空中。

率先被九昭看进眼里的,是祝晏瞳孔深处逐渐熄灭的光。

“……嗯。”

他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笑得体贴,只是勾起的唇线抿紧,带出一段无言落寞,“属下知道了,昨夜劳烦了小姐那么久,是属下的过错,小姐是该趁此着机会,多多休息。”

倘若祝晏继续纠缠。

九昭想,自己一定会立刻转身离开。

偏他总是算准了她的想法,知晓她什么时候吃硬,什么时候吃软。

空气中浮动着玫瑰的香气。

这种坦荡的、没有一丝遮掩的气味,像极了祝晏偷写在手记里的爱意。

九昭又心软了。

对着祝晏这样执拗的恋爱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才行。

于是,她全然正对着他,忖度片刻,认真说道:“祝晏,你听好,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

青年也抬起长睫,注视她的眼睛:“属下洗耳恭听。”

“刚才等你醒来的时候,我闲着无聊看了你的手记。说实话,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听你说喜欢了我那么多年,又看到手记里记录的点点滴滴,我心底有过触动。

“但触动算不了什么,我看到其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发生时,也会有所触动。

“你不要喜欢我了,我也尝试过喜欢人,喜欢人只有最初是甜蜜,往后不管怎么样,都是下坡路,没半点意思……也许你真的很好,对我也很真诚,可我还是不想和第三人重蹈覆辙。”

九昭一口气把话说完。

堵在心头长久未散的迷惘,也仿佛一瞬间散尽了。

这是她给予祝晏的交代。

也是回首三万多年恋情往事,最后得出的答案。

把话说出口,她也心平气和下来。

甚至不再窘迫于祝晏的痴缠。

她回望祝晏,等待看到他失望过后决定放弃的眼神。

祝晏却说:“嗯,可我还是会继续喜欢小姐的。”

他的话在结尾处停顿得很突兀,仿佛锄禾的农丁突然发现破土生根于无光处的禾苗。停顿片刻,他又带着认命的神色,苦笑着更改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是喜欢,是爱……我会永远爱着小姐,哪怕小姐终其一生,目光都不曾落在我的身上。”

“……”

“??”

“!!!”

冥顽不灵!

九昭又开始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怪你总被孟楚欺负,你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大傻瓜!!”

她骂得很凶。

不知怎的,脸却突然红了起来。

67| 第67章

◎“难道她真的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多情种?”◎

九昭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和祝晏相处的次数。

除了进宫听学和汇报登天阶的修补进度, 祝晏来找她,五次里有三次她都推脱不见。

时日一久,朱映也看出来了。

趁着一次在旁为九昭烹茶, 他主动问起:“小姐和祝晏公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 最容易探出人的真实想法。

九昭正处于最敏感的阶段,刻意想要把祝晏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冷不丁听他提到这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她下意识扶了扶耳畔的珍珠珰, 不自在反问:“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做什么?”

朱映手上的动作兀自不停,茶汤煮沸飘升的袅袅白雾, 氤氲了他的女化眉眼,越发衬得神容淡定,不卑不亢:“往日小姐总与他相伴在一处,同进同出, 如今倒少了许多。”

“是吗?”

九昭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搪塞道, “你和绛玉都不了解芸生世,所以我才找他作为暂时的向导, 带领我熟悉一下京都的风土人情, 现在我熟悉了,自然也不需要他跟在左右了。”

通常, 九昭能给出合理解释, 朱映也不会坚持刨根问底。

然而这次, 他顾虑的东西, 却比头脑单纯的九昭多出许多。

他沉吟半晌, 借着倒茶端给九昭的空隙, 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祝晏公子为庶出,且北境已早早册立了世子孟楚。小姐若选择祝晏公子为王夫,仅是无尊号权力的庶子身份,终究是不够格的——难道小姐想要支持祝晏公子,与世子孟楚争夺北境的神王之位吗?”

他益发赤//裸的话,叫九昭不解皱起眉梢。

“停——”

她做了个别再说下去的手势,“拜托,你怎么会想到这些,我何时说过我喜欢祝晏了?”

除此之外,她也不认同朱映话语里暗暗蕴含的,指责她不该掺和神王设立的意思:“神王统管一方仙民,肩上责任重大,当选有能者任之,你觉得孟楚那个样子,适合成为下任神王?”

“孟楚天赋平庸、睚眦必报,是不适合。”朱映整肃表情不变,罕见地不愿有所退让,“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也无从判定,若祝晏公子继位,就一定合适。”

“另外,九尾狐族内部的争斗,本就是一团乱账,他们背叛过三清天,帝座始终心存提防。

“这些年扶持北境之内的螣蛇族,便是着意削弱他们的实力。所以无论嫡子庶子,帝座都不会允准你们在一起。若小姐他日真的存了立祝晏公子为夫之心,恐怕整个三清天都要大变了。”

九昭最招架不住的,就是朱映用一副沧桑老人的态度,语重心长同自己说话。

活像两人之间差出了几万岁辈分似的。

她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总是杞人忧天的!”

见九昭的确对册立祝晏为夫之事十分反感,朱映才渐渐放下心来。

他侧过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声音,呢喃道:“……但愿真的是我杞人忧天。”

……

自从被朱映告诫过。

九昭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别扭越来越强烈。

她不知道朱映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对祝晏有情的,莫名其妙之余,曾经短暂冒出来过的认为祝晏这样的性格做王夫不错,以及想要深入了解他的念头,又突兀浮现在脑海,整日困扰着她。

还有,还有那日听他说不是喜欢,是爱时,那倏忽跳动如同擂鼓的心脏。

面对兰祁,是朝夕相伴。

面对扶胥,是濡沐生情。

九昭认为前两次的感情失败,皆是自己爱得太草率。

有了惨痛的教训,对待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悸动,一定要慎之再慎。

可越是不欲想起,祝晏在脑海里的存在感便越是鲜明。

剪不断,理还乱。

这样更不对了。

……难道她真的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多情种?

在没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前,九昭连去皇宫听讲也不想带上祝晏了。

只是学业不可荒废,她干脆趁着晚上休憩时,独自隐身潜入皇宫。

在曲折回环的宫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途经巡逻侍卫和陪伴妃子出行的宫女太监。

九昭刻意离得他们很近,那群人却依旧感应不到任何。

为此,她越发觉得,那需要贴在掌心的敛息符,是祝晏编造出来哄骗她一起的谎言。

有了这个结论。

九昭无论大小事都闭门不见。

就连祝晏汇报登天阶的事,都命朱映代为处理。

接下来的几日,她又独自前往朝堂听讲了几次。

一切顺利,无事发生。

到第五次时,才出现了异样。

……

今日的皇宫,驻守的侍卫军官格外多。

高墙顶端凸起的棱柱上,还竖插着九昭从来没有见过的旗帜。

九昭循着记忆进入议政大殿,准备照常听政,无人。

又来到东西六宫妃子们的住所,依旧无人。

她在宫闱里打转半天,才听见遥远处,大约是皇宫的中后方,响起威严的隆隆号角。

随即,隆重的礼乐应和着传来,夹杂男女童清脆的歌吟。

这种庄重而神圣的风格,像极了三清天的审美。

而往往三清天出现这种场面,就意味着将要发生大事。

九昭心生好奇,循着声音飞奔而去。

在号角声结束前,终是赶到了举行仪式的露天高台。

高台上,暮年垂垂的皇帝从宫人手中捧起玉冠,戴在面前躬腰行礼的青年头上。

从两旁太监的宣词中,九昭才知晓这是万象宫新任掌宫的授位典礼。

成为新掌宫的青年,出人意料的年轻英俊。

白袍黑带,一身华服更是不凡。

上绣有金色日月星辰,象征掌宫的玉冠,则雕琢成乾朝万里江山的形象。

都说万象宫的几个高位,是可以飞升却选择滞留在人间的“准神仙”。

按照凡人修士人均二百岁的寿命计算,能达到这个标准,怎么也该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

眼见对方并非自己想象中的老头老太太,九昭来了些许观礼的兴致。她倾身掠近几丈,躲在侧旁装有鲛人油灯的灯柱后,注视着仪式进行下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随着彼此距离缩短,那原本还在恭听圣言的青年目光陡然锐利。

他状似无意朝九昭藏身的方向睇去一眼,在皇帝结束陈辞后,起身高声宣誓守护人间安宁。

九昭犹自不觉。

又见皇帝走下高台,立于人群之首。

另一侧,十六位白袍的万象宫人上台,在青年身后迅速站成四四方阵。

“祭舞起——

“驱病避祸,诛妖灭魔——

“国运昌隆,万世赫赫——”

这还是九昭来到芸生世,第一次看见人族使出媲美仙族的力量。

青年为金系。

在他的法术释放之下,庞然的金龙凤凰升高,笼罩整个宫庭,散下祈福的粼粼金光。

“倒也算是,有几把刷子。”

九昭轻声给予肯定。

然而,下一瞬,变故陡然发生。

那青年忽然从高台一跃而起,舞动的长剑凌厉一击,刺向她所在的灯柱。

凡人的力量有限,是相较未被压缩修为的神仙而言。

这胜似雷霆的攻击来得太快,快到毫无准备的九昭大脑一时短路。

她眼睁睁地看着青年的身影越来越近。

那张眼神凌冽的英俊面容,亦在她的视线里迅速放大。

青年目光聚焦,冷冷凝视着九昭。

他。

——能看得见她?!

距离无限拉近,想再使用仙术已然来不及。

九昭只好抬起手臂,企图凭借强悍的凤凰体魄以身相挡。

她没办法思考,若被整个皇朝发现自己这一不速之客会是怎样的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贴着黄色符篆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另手横陈在她的腰间,抱着她急急向后退去。

68| 第68章

◎“做个男宠也好,玩物也罢,只要小姐高兴。”◎

是祝晏救了九昭。

不过要额外护着一个人, 他撤退的脚步终究慢了些。

长衫衣袖被凌厉的剑气割破,连带小臂的肌肤也被划伤。

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皇廷内,有龙气镇守, 不得擅用仙力, 两人只好依靠双腿奔逃。

九昭何时体验过这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般的滋味。

她东闪西避得狼狈,一时间忘了询问祝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那新任万象掌宫的青年,更是叫人捉摸不透。分明敛息符的作用下,他无法定位到精准的方向。却不知为何, 依然跟在他们身后几十丈外,并没有被完全甩掉。

好在这场逃命有了祝晏的加入,终是顺畅许多——他远比九昭熟悉宫闱道路, 带着她几经辗转之后,回到了每日进出的必经之路上。沿着这条宫道,再跑上一炷香,就能径直出宫。

胜利的曙光在即, 九昭心底稍稍放宽。

她加快脚步, 正欲一鼓作气, 祝晏却突然拉着她靠上旁边的宫墙。

动作被迫停止,不远处搜捕者又在逐渐迫近。

她疑惑看向祝晏:“怎么, 你跑不动了?”

祝晏抬起手臂, 将衣袖下的伤口露了出来,示意道:“血渗透了布料, 马上就要滴落下来——小姐可还记得, 我说过任何事物离开我们的身体范围, 都会暴露在这些凡人的视线里。”

他犹豫一瞬, 又说道:“那万象宫的新任掌宫叫做离淼, 我在几十年前, 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被誉为芸生世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到百岁便有飞升之像,却不知何故,迟迟徘徊在人间。他修为本就莫测,我又因受伤泄露了一丝仙灵,怕就是为着这个缘故,才会被紧追不放。”

祝晏的意思,当务之急,逃跑反倒在其次。

若不及时处理伤口,怕等到鲜血坠地,便会立刻被离淼发现踪迹。

祝晏解释清楚原因,便用手肘顶住墙壁,伸出舌尖舔向伤口。虽不能使用治愈术,但他们这些神仙的唾液中也有少量仙灵,可以起到消毒止血的作用。

只是那受伤的位置实在不妙,祝晏变着角度,尝试了几个方向,始终无法触及。

眼见血液就要滑落手肘,冷眼旁观的九昭只好凑上去,替他抹开了那处血迹。

眼下这个情况,思考男女大忌,抑或顾及自己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心绪没任何意义。

“别再乱动,血要滴下来了!”

九昭不耐烦地架住他的手臂,紧接着,在青年微微睁圆的目光注视中,将嘴唇凑了上去。

一股血液特有的腥甜味,在舌尖绽开。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祝晏身上常年萦绕的清淡草木香。这股香气钻入鼻尖,渗透感官,冲淡了九昭的不适感。

日光之下,宫墙道旁,四面皆是奉命搜寻的万象宫人和侍卫官兵,九昭却专注舔//舐起来,无视祝晏剧烈抖动的睫毛,以及半是羞涩半是不安的神容,仿佛在品尝一道不得不入口的菜肴。

“属、属下身份低微,怎可、怎可担得起小姐的——”

九昭纡尊降贵的疗伤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祝晏结巴数次,语不成调。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重复回响。

眼前是他暗恋景仰了多年的女子。

用舌尖嘴唇,如此为他,简直等同于亵渎——

况且。

祝晏想不下去,仿照月圆夜弱症发作的那次,用力咬住嘴唇,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他咬得极其用力,淡色唇肉被蹂//躏到透明发白。

……

九昭同样认为,光天化日,替人舔//舐伤口的行为太过羞耻,便将注意力从其上移开。

她抬起双眼,观察着祝晏的反应。

决定倘若他显出任何一点叫她不适的表情,便回去狠狠罚他出气。

看来看去,他的脸上除了惶恐、自卑、感恩和震动之外,只剩下那张全无意识咬紧的嘴唇。

九昭只好提醒:“我、在为你疗伤,你若再在嘴上增加个伤口,我就——”

血液尚未止住,她威胁的话也说得含糊。

唾液的大量溢出阻止了下半截言语,可怜九昭本想警告,若再咬破嘴唇,她便从他身上搜刮走敛息符,然后自行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被万象掌宫发现。

可祝晏借着“嘴上出现伤口”的假设,似乎联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本能依靠嘴上的疼痛勉力克制,这一下却是不得了。

九昭顺着他迅速垂落的眼珠,发觉到了另一处不同寻常的异常。

祝晏的衣摆,衫袍下——

遭遇那处迅速明显的变化,九昭目光发直一瞬。

往日的情感关系中,皆是她主动。

她何时见过、见过如祝晏这般禁不起撩拨的人?!

“小姐,别看……”

祝晏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脸颊红透,似要滴血。

九昭仍未脱离惊诧的心情,又听见他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请求:“要不小姐、就把我丢在这里吧,我显出身形吸引、吸引走离淼的注意力,料想小姐,不用敛息符,也能顺利、逃出去……”

“先、先别说那个。”

她短暂离开他的肌肤,双眼冒火瞪着他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这种时候也能——”

话没说完,一阵结界展开,离淼鬼魅般的身形倏忽凭空出现。

难不成,他们两个说话,他也能听到?

九昭惊得立刻垂头,重新含住祝晏的伤口。

黎淼朝他们暂歇的地点走近两步,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不多时,他的下属也疾步赶来。

“掌宫大人,可是这处有异样?”

一位穿戴品级比身侧众人更加华丽的女子,率先开口询问。

“我循着那典礼偷窥者的气息来到这里,线索却是突然断了。”

离淼捻袖沉吟,吩咐道:“那不速之客修为高深,连我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既气息断在此处,此处又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我猜测对方多半藏匿在附近。

“你等继续分散开来,搜查这一带的各处宫室,我要留在此处,展开术法寻踪。”

“遵命!”

离淼说这些话时,身体距离九昭仅有一步之遥。

似乎再靠得近些,就能感受到他随着话音一同震颤的胸膛。

而等闲人士都该吓怕了的情况下,通过小臂肌肤与她建立连接的青年,仍然在兴奋。

他呼吸时轻时重,偶尔承受不了地深吸一口气。

不同于躯壳诚实而热烈的反应,祝晏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了。

狭长的尾线通红,他的心脏每跳动一次,喉咙深处就传来“嗬嗬”的吞气声。

这个当口,谁也不敢说话。

九昭憋着质问和指责,祝晏憋着道歉和泣音。

人族修习的法术,是仙族仙术的繁琐版本。

九昭施展百里识踪术寻找祝晏,只需要心念一动,离淼使用相似的招数,却要念许多口诀。

那法阵扩散开来,灵力的微光在他们身边盘旋飘转。

只是碍于敛息符的限制,迟迟不知该定位在何处。

遭遇失败,离淼这位新任掌宫的脸色很是难看。

幸而他的属下皆在远处,无人察觉他的出师未捷。

“明明感应到那人就在附近,为何始终捕捉不到气息运转的轨迹?”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手指不断掐诀变化,使出各种法术。

奈何人之力,比起仙之力,终究不在一个维度。

他施展毕生所学,哪怕九昭与祝晏就在他的面前,还是徒劳无功。

时间渐渐推移,因他在祭舞时突然展现的攻势而受到惊吓的老皇帝,尚在等他回去复命。

离淼又坚持了一炷香,面色阴沉得能封冻成冰。

他朝天发射出法光信号,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收队折返。

……

待他走远,不等九昭说话,祝晏连声道起歉来:“小姐,属□□内的病症,还有一处弱点,便是生来、生来敏感……若遇到喜欢之人的亲近,很难控制、得住,属下实在罪该万死……”

“……”

罪该万死——

有本事真去死上万次!

他搬出自己的弱症来,做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况又实打实救了她一回。

她还能真的杀了他不成?

遇上这只该死的公狐狸,怎么自己每回都是输。

九昭气自己的失败,又恨他居然当着她的面,露出如此放浪的痴举。

随即埋首,在他的伤口处狠狠咬了一口泄愤。

“唔!!”

一瞬过后,祝晏仰起头,再也忍不住地重喘一声。

所有的意志力,仿佛秋日枝杈上成熟过头的果实一般,啪地跌落在地,摔个粉碎。

空气中无声弥开如兰似麝的异息。

那双半眯起来的,雾蒙蒙中的桃花眼中,积蓄到顶的泪水终于滑落。

饶是九昭修养再好,也忍不住恼羞成怒兼气急败坏:“你、你怎么能这么赢//荡?!”

沉溺在快意的洪流里,祝晏缓不过劲,无知无觉地承受着九昭的嗔骂。

直到她白皙的左手扬起,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相比疼痛,更先传来的,是九昭身上仙力波动的气息。

她的掌心原本便热,此刻更是滚烫得不可思议。

祝晏驯顺地承受着她的耳光,又反手握住她细伶伶的腕骨,抵在鼻尖轻轻磨缠着。

与幼兽般呜咽厮磨的动作相反,他钳制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九昭挣脱不开,倏忽感觉到掌心的肌肤一湿。

冰凉柔软的触感,紧接着直达迸勃一片的心脉。

“小姐,其实,也有感觉吧?”

祝晏带着喘息低声询问着,极快的间隔里,他再次舔了下她的掌心,“晏不求地位,也不要名分,只想在小姐下凡的这段时间里陪伴小姐。做个男宠也好,玩物也罢,只要小姐高兴——

“打骂摆弄,无需动情。”

69| 第69章

◎“不要再靠近我。”◎

玩物, 男宠。

打骂摆弄,无需动情。

九昭不是不知道祝晏爱慕自己,可这些词语从他口中说出来, 她仍然听得一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真的可以低到尘埃里吗?

她同兰祁、同扶胥在一起时,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浓烈的爱意。

比起爱她,扶胥更爱整个三清天。

而兰祁虽在决裂之前对她千依百顺,偶尔也会散发出一种寄人篱下的隐忍感。

唯独祝晏。

九昭打也打不走, 骂也骂不散。

似乎她做的每一件事,落在他眼里,都是正确且美好的。

似乎他为她付出的每一次, 于他而言,都是甘之若饴的。

他不求等价回报。

甚至不求任何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他在政务学习上尽心尽力辅佐她,又豁出自己的修为和性命安危,多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爱一个人, 便可以做到如此吗?

九昭扪心自问, 她的爱要索取, 要回报,要双向奔赴, 根本无法忍受单方面的包容忍耐。

她连祝晏的十分之一也做不到。

……

万象宫收队回去后, 整个皇宫仍处于四处戒严的状态。

宫道上盘桓的天风,拂过九昭沉吟的面孔, 带起她落在肩膀上的鸦黑长发。

明知这不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场合。

九昭的大脑还是控制不住, 冒出许多时而很近, 时而很远的想法——但心真的开始回忆起祝晏带给自己的好时, 她又打了个冷战, 突兀觉得惶恐。

朱映的警告在前, 她反复的拒绝在后。

人心可以朝令夕改,三清天的稳定却经受不起这般动荡。

察觉到九昭掌心肌肉陡然的僵硬后,祝晏没再出声,静静等待着她的审判。

望着她长睫下的眸光从不可置信,到无所适从,再到些许动摇,最后归于冰冷的清明。

他清楚自己再一次被九昭的世界拒之门外。

祝晏来不及做出相对应的表情,转眼,桎梏着他半张面孔的灼热体温抽离。

九昭用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望着他:“你接近我,是想和孟楚争夺世子位吗?”

身体的快意尚未完全消退,便陡然落进赤/裸/裸的现实中。

祝晏湿意犹存的眸光滞了滞,旋即坚定摇头:“绝非。”

“可是。”

九昭说道,“我不相信你。”

在这般彼此心意交锋的时刻,她甚至抽空垂下眼睛,观察了一下祝晏手臂的止血情况:“我下凡的第二天,突然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原因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见她终于要说起藏在心中许久的真相,祝晏很轻地“嗯”了一声。

九昭弯了弯唇角,像是自嘲,双眸陷入回忆的涣散中:“其实我和扶胥之间根本没什么大矛盾。决裂只不过是因为,他爱我的身份,胜过爱我这个人本身。

“他说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储君,想要坐稳位置,巩固权势,应当考虑和各部联姻。

“说起来,左拥右抱这件事倘若放在其他神仙,哪怕是凡人妖魔身上,都会认为是美事一桩吧——相比依靠出色的政绩服众,依靠打胜仗建立功勋,这条路实在太过容易。

“我也明白,手段城府老练如父神,这些年为母神守贞,也要顶着内外无数压力。”

九昭的话忽然停在此处,视线重新聚焦,可未续之意祝晏已经无声领悟。

他迎着那双热烈执拗的眼睛,仿佛向往温暖的飞蛾,不由自主靠近一步。

九昭伸出脚,抵在他的鞋边,拒绝他的靠近:“我明白,可我不认同。我告诉扶胥,就算坐上神帝的位置,我也不愿牺牲一切来握住权力,我若与他在一起,便永远只与他一人在一起。

“即便感情是权位之上的妄想,是一阵风吹来就会随时飘摇熄灭的烛火,我也渴望有那样一个人,他爱我不是因为我是神姬,也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能达到某种目的,

“我要他只爱我,把一切事都放到后面,时刻以我为先地爱我。

“扶胥满足不了我的想法,也不理解我的追求。所以我们合离了。”

话至末尾,她笑着歪头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幼稚矫情?”

祝晏无言。

人间写话本歌颂至死不渝的感情,连三清天也奉行忠贞、守一、坚定为应具备的美德。

九昭的追求是错吗?

似乎错只错在她是这样的身份。

他想象不到,九昭和扶胥决裂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

但思及九昭叛逆不羁的性格,又觉得做出这个选择在情理之中。

他保持着沉默,只因九昭并不需要他苍白的安慰或者劝说。

果然,在讲述完经过后,她径直下达了结论:“在教导我如何度过心魔幻境的时候,在一次又一次陪着我从流星群中跌落的时候,他也说过他爱我,愿为我付出一切,要和我长长久久。

“我相信他当时说出口的誓言,有真心存在,但真心这种东西,不过是大脑发热、情绪激动下的产物。一旦被无法控制的外界因素影响,就会立刻变化倾覆。”

九昭抬手,捏住祝晏的下颌,食指指腹在他咬出印痕的嘴唇上来回抚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抛出一个残酷的问题:“还有,若真如你所言,我们在芸生世开启一段露水情缘,回到天上,我将你抛弃,另行嫁娶,而你从此以后只能做离恨天的一名幕僚,又或者我用完你后,将你赶回北境,你真的甘愿一切回归原点,回到你我陌路的最初吗?

“分明我已经拒绝了你两次,你依旧在坚持向我表达心意。”

祝晏说不出话。

他突然发觉,九昭哪怕举止从来风风火火,毫无保留,见事却极其明白。

他又不是没有发现九昭的动摇。

说做玩物,说做男宠,仅仅出于让她不要因为害怕沉重责任,而狠心不给一丝机会的想法。

他可以不要名分,像一道影子似地待在九昭身后。

可他必须跟她在一起。

哪有影子离开主人,还能够独立存在得下去?

无论在芸生世,还是在三清天。

他都想要和她在一起。

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被九昭点破,祝晏咽了口唾沫,始终低敛的双眸终于抬了起来。

他试图向九昭说明自己绝不会给她添麻烦,也不会破坏她跟未来王夫的感情。

可嘴唇堪堪张开,就被九昭用力捂住。

她自下而上,定定凝视着他:“我说这么多,你可明白了?”

某种冰冷的预感亦攀沿祝晏的脊骨而上,激起大片后颈的肌肤浮粒。

他急切地唔唔两声,用目光哀求着她。

九昭视若无睹:“我不理会你对我是真心,还是想要利用我得到别的东西——别再提起想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否则,以你低于我的位阶,近日来又消耗大量修为,我想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北境为着孟楚的种种行径,早就在我常曦殿面前抬不起头,祝晏,你区区一个妾室所出,又身怀弱症的无用庶子,我若真的将你杀死在芸生世,你以为北神王又能做些什么?

“不要再靠近我。”

……

曝露内心的杀意,九昭便离开了。

离淼这个最大的麻烦已回去复命,接下来的道路,她不依靠祝晏的敛息符也是畅通无阻。

在仓促之间做出这个决定,九昭并不后悔。

逃避终究无用。

她越是避免与祝晏见面,落在旁人眼中,越显得欲盖弥彰。

一段感情既然注定是错误,就没必要开始。

九昭想,自己如此严厉地威胁祝晏,大约也不会有人宁肯舍弃性命也要追逐爱情。

想清楚这一点。

想清楚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心脏的悸动就能冷静下来。

连带着那一丝丝说不明的情愫,随着时日推移,终会彻底烟消云散。

……

这一晚,九昭没有做梦。

由她执念所化的两位青年心魔,也没再浮现于她的脑海中,嘲笑她的天真和软弱。

翌日,九昭醒得很早。

她排算着轮值的金仙名单,用完早膳过后,出发前往登天阶巡查。

登天阶事关下界飞升,一日不彻底复原,就无法接引飞升成仙的万物和人族。

为了加快进度,轮值的金仙,每人皆要修复满一天一夜方可休息。

这一日,算算又应该轮到昼芙。

上次婵娟节,九昭放了她鸽子,她却带着朱映和绛玉,为九昭赢得了夜市擂台的魁首。

那盏美轮美奂,雕刻作天女散花样的琉璃花灯,还挂在三楼待客的茶室中。

今日终于得空,九昭便有心送给昼芙一瓶补身的丹药以作感谢。

她加快上飞的速度,来到登天阶裂缝附近。

远远的,却望见一个并非女子的颀长背影。

……怎么是他。

这整个月以来,他们几乎日日相处,九昭早就对祝晏头发丝的长度都了若指掌。

她一面怀疑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轮值名单,一面又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下回再来。

祝晏反倒像背后长眼睛似地,出声唤住了她:“小姐。”

又有什么花样?

九昭欲飞的身形生生一顿。

她思及自己已经警告得足够清楚,祝晏若还惜命,便不会继续坚持。

如今叫住她,应当是为了修复登天阶的事。

若径直离开,倒显得她不够坦荡。

九昭便停下:“何事?

“我记得今日当值应该是昼芙金仙,怎会临时替换成你——”

一道极轻微的法术释放声,伴随她的话音同时响起。

最后一个“你”字,在喉咙中颤了颤,仓促消解。

九昭那意欲公事公办的心,在她看到祝晏身后突然露出的七条狐尾时,也跟着烟消云散。

70| 第70章

◎“倘若再有第三个人负了我——”◎

七条蓬松毛绒的狐尾出现在天地间。

四畔无风, 它们却如同被海浪拂流的水草般来回摇曳。

那纯净不掺一丝杂迹的颜色映在九昭眼底,亦将她的大脑短暂渲染成空白。

谁能来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祝晏没有重伤垂危, 他们的关系也并非亲密无间的爱侣——

为何象征私隐的尾巴会显于她面前?

祝晏的本体大概是白狐, 跟那日九昭看到的,孟楚身后长开的褐红色尾巴不同。因着浅色的缘故,它们看起来更大,起伏间光晕流动, 外放出一种迷惑人心的无害之美。

祝晏暂停了修复登天阶,侧身向九昭飞来。

九昭条件反射变出打神鞭。

不受压制的仙力注入鞭体,那烈烈赤光立即活了过来, 如矫健的游龙般阻拦在两人中间。

九昭不客气地质问:“你又要如何?”

祝晏却对即将戳到脸上的鞭尾视而不见。

他飞到距离九昭最近处才停下:“小姐不妨先听晏说完,等会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九昭狐疑地瞧了他几息,慢慢收起附着在打神鞭表面的攻击术。

鞭身垂了下去,为他们留出面对面谈话的余地。

祝晏拱手行了个礼:“小姐可知晓, 我狐族的几条尾巴之间, 有何不同?”

这竟是一个叫九昭摸不着头脑的开场。

难不成他变出尾巴来, 是为了向她传授九尾狐族的习性?

九昭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并不插话进去。

祝晏转头探向身后, 精准抓住其中一条尾巴的末端, 将它带到九昭眼前,展示给她看:“这条叫做初生尾, 是每只九尾狐被诞育到世间时, 天然形成的一条尾巴。

“而其他的那些, 则随着修为的增长, 慢慢分化出来。

“长尾的过程, 就如同神仙参加仙阶考核, 每一条都十分困难。所以,我们这个种族虽被叫做九尾狐,可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都修炼不出来六条以上的尾巴。”

九昭不是狐族,了解他们的修行方式没用,她的关注点都放在祝晏年纪轻轻修成的七尾上。

她再次想到,倘若祝晏不是注定早夭的命数,凭借此等出众的天赋修为,说不定能带领在仙魔大战中背叛又归降,以至于逐渐式微的九尾狐族,重振当年几乎与凤凰族并肩的荣光。

心绪辗转间,九昭又多看了眼青年掌心的狐尾。

祝晏以为她注意到了自己口中所说的“初生尾”一词,越发为她详细解释:“其他的尾巴伴随修为进退,都有生长脱落的可能,唯独‘初生尾’不会发生变化,它连接着我们狐族修行的元脉,倘若被人摧毁,我们的修为也会全数消散,重新回到未开化的狐狸状态,终生不能再修行。

“与被人摧毁初生尾,而永远沦为无知兽类的痛苦相比,或许死亡来得更干脆利落一些。”

听完祝晏长篇大论一段话,九昭依旧不知他的中心思想是何。

她点了点头,嘴角抽动着,皮笑肉不笑:“啊,原来是这样,我学到了。下次要是孟楚再犯贱到我面前来,我就拿鞭子抽断他的初生尾,让他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爬——”

话音未落,祝晏抽出藏在袖口的琴中剑,一剑砍下了自己的初生尾。

“——!!”

这变故来得太快。

直到尾部脱落的血液溅上祝晏的眉眼,九昭说话的嘴巴还没有完全闭上。

她愣愣地目视前方。

看祝晏一张漂亮的面孔,因剧痛来袭而扭曲如同修罗恶鬼。

饶是经历了万年弱症发病时的折磨,这直击神魂的痛苦依旧让祝晏嘶吼出声。他的面容也一瞬间出现了狐化的特征——但事情没做完,他不能就此晕倒,也不能直直从云端坠落下去。

他用力咬住舌尖,聚拢仙力,吊住自己的意识,快速施展法术封住了断裂的两处。

初生尾不再淌血,这两臂长的硕物也随着仙力运转,很快缩短为腰挂的大小。

毛茸茸的一握,蜷缩在掌心。

倘若不清楚前由,九昭只会以为是个轻巧可爱的小礼物。

然而。

血液腥潮的气息萦绕在灵敏嗅觉间,提醒着她这团毛绒的出处。

以及祝晏真正做了些什么。

九昭惊得打神鞭也握不住了。

在掉下去的瞬间,鞭子自发隐进她的躯体。

“你、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她的话音剧烈颤抖着,如同被狂风席卷的伶仃树叶。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靠近九昭。

祝晏忍着尾椎处传来的钻心痛苦,将高空视作平地,一步一步,趔趄着靠近她。

“小姐,给您。”

他双手捧着初生尾,奉到九昭眼前,又在过程中用清洁术将它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这是我的、初生尾,不脏的……请您收下。”

每说一个字,身体的痛苦就加重一些,祝晏强忍着发黑发沉的视线,小心翼翼乞求。

极度的错愕里,九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死吗?!想死不必如此,我可以直接成全你——”

血色一层一层从祝晏稠丽的面孔上褪去,他笑了笑:“好啊,小姐可以直接把我的尾巴捏成两段……只要彻底毁了,我就会变成山林中无知无觉的野狐狸,再也不、不打扰小姐。”

他的话音轻得没有重量。

却在入耳的顷刻,将九昭砸得目眩神迷。

她活了三万四千五百年,何时被人逼迫到这种地步。

祝晏他、他怎么敢——

动作比理智更快,她一把夺过那截白尾,拔高声调,神容凌厉至极:“祝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吗!!”

说到最后,九昭发觉自己的话音仍然在抖索。

他为她证明清白,献上灵鸟,侍奉鞋袜,廊下叙话。

再到舍力救治,揭露少事,展现弱症,倾吐爱意。

所做的每一步,他都在倾尽所有地奉献,将自己放在最低处,祈求着她的吝啬垂怜。

可便是这样的两厢交锋。

九昭到此刻才惊觉,被迫上悬崖的竟然是她自己。

倾国倾城的容貌。

体贴入微的性格。

被以孟楚为首的北境仙族排斥的可怜异类。

他亲缘淡薄,无依无靠,又天赋异禀,头脑聪颖。

他如同一株依附大树的菟丝花,从身体发肤到灵魂骨肉,都为了契合九昭而生。

现在,他还要把命交到她的手里。

上下牙关打战的切切声响,阻断了九昭的思考能力。她变成了一个失败匠人手下诞生的失败木偶。只会反反复复地质问着“你干什么”、“你想死吗”、“你什么意思”——

紧接着,她又问出了近乎绝望的第四句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比眼神更加坚定的,是附着在他苍白面孔,从开始就未变过的表情: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伸出双手,握住九昭攥着白尾,不断颤抖着的手。

他带领九昭,动作不断用力。

九昭的指腹很快穿过厚实的绒毛,触碰到仍然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着的脉络纹理。

“感受在小姐身边的滋味,再回到独自一人的黑暗和冰冷,太痛苦了……

“靠近会被杀死,远离则是生不如死。

“……无论哪样选择,都很难说得上更好一些。

“反正没有差别,不如就让小姐亲手决定晏的命运吧。”

说着,祝晏再次用力。

这一回,九昭硬质的指甲边缘也掐进了狐尾的皮肉里。

恍惚间,她听见了这截白尾在发出濒死的尖叫,要化作绳索缠绕着她,将她勒到窒息。

可祝晏依然在笑。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重到白尾的表皮绷到透明,马上就要在她的掌心彻底变成两段。

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是真的愿意为了靠近她,奉上自己的全部。

错愕、惶惑、惊恐、不解……无数情绪纷呈之后,九昭的心情变成了崩溃。

她反手箍住祝晏的掌心,喃喃询问:“你爱着我什么呢?

“我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善良心软,我永远只在意自身的感受——我好逸恶劳,我心志不坚,我喜怒无常,我六根不净,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我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仙——

“人们只会向往那些温柔的、美好的、包容的化身,被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所吸引,为之奋不顾身,可有人会爱天生便是漆黑、泥泞、无法控制的东西吗……?

“……你爱的究竟是我对你展现出来的善意,还是我本身?”

祝晏没有回答九昭的询问,他俯下头去,用一个紧紧的拥抱反驳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

九昭的手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的手背抵住对方因为疼痛不断收紧的腹部,继续自言自语,“长到这么大,我不明白正确地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可我爱过两个人……同样的,我也被他们辜负了两次。

“祝晏,你知道吗?

“我现在依旧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唯一知道的是,倘若再有第三个人负了我——

“我一定会杀了他。

“挫骨扬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