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111| 第111章

◎“你真的可以吗?”◎

因为咳嗽, 祝晏本就潮红的面色更红了。

他捂着口鼻,身躯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唬得九昭赶紧从他腰腹上起来。

啵得一声, 类似木塞离开瓶口的细微动静响起。

九昭顾不得腿还软着, 连忙将祝晏扶起来上下摩挲后背为他顺气。

咳咳、咳咳、咳咳。

艰难的吸喘声在耳边断断续续,好容易等到祝晏平复下来,她才观察着他的面色,忧心忡忡地问询:“晏郎, 你的弱症越发严重了是不是——都怪我,明知你的情况,还这般没有自制力!”

祝晏深呼出口气, 选择性忽略了胸口攀升的闷痛。

他抬起被汗水濡湿的长睫,对着九昭故作轻松一笑:“没有严重,只是太欢喜了,一时岔了气而已……正所谓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我倒盼着你能经常失去自制力。”

“真是, 这种时候还没个正形!”九昭嗔怪瞪他一眼,又竖起根手指抵在他唇前:“还有什么死不死的, 不吉利的话以后不许再说!我既然练成了涅槃凤火, 就定会治好你!”

指甲的硬缘陷进温热唇肉,带起一点后知后觉的疼痛。

祝晏的视线顺着九昭纤细的手指, 看到她郑重其事的面孔。

片刻后, 充满信任和依赖地点了点头:

“嗯, 昭娘, 我相信你!”

……

相拥而眠直至天光大亮。

由仙婢侍奉洗漱一番, 用过早膳后, 九昭便和祝晏来到了二清天神医署。

神医署的最高处,是杏杳办差的地方。

九昭的二清天有随时待命的专属医官,没来过几次这里。

踏入其中才发觉跟芸生世的竹林高脚楼一个构造——高大阴沉的木柜成排摆在窗旁,到处散落着或合拢或摊开的医书,中间还立着座小巧的四方丹炉,硬生生把宽阔的空间衬得逼仄起来。

两人性格不投契,见面也无寒暄,直接交流起祝晏的病情来。

“寿数将尽,衰弱是难免的,咳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症状,又没吐血。”

闻听九昭对于昨夜的描述,杏杳直白刻薄的语调一如既往,“到底这些年祝晏仙君长居于命牌内,受到神力温养,能维持如今的状态,已比寻常身患弱症者好上许多。

“殿下能在规定期限内练成涅槃凤火,祝晏仙君便还有活命的指望,我还差些日子就能把药制成,届时续脉洗髓之前,他先把药吃下来,能够提升成功的几率。”

九昭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点:“怎么,难道这个法子还有可能会失败?”

“自然,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一定能成功的?”

杏杳理所当然颔首,“就跟殿下修炼凤火一般,倘若祝晏仙君熬不过去,就会失败死去。”

宣告完这个残酷的事实不算,她又半撩眼皮,望着面带迟疑的九昭:“不过本来也快要死了不是吗?为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赌上剩余的十几二十年的寿命,这笔账算起来很值得。”

祝晏亦在侧畔紧紧握住她的手:“昭娘,相信我,你能为我做到,我同样可以。”

三人商议一番,将计划暂定在一月以后。

为了保险起见,杏杳重新为祝晏把脉,又当着九昭的面故意指桑骂槐:“你这副身子,就应该寡欲寡求,保持六根清净——对敦伦之事就如此迫不及待吗?也不怕做到一半晕过去。”

说完,她催促祝晏赶紧回到命牌内,无事不要出来瞎晃荡。而后随手拿过长案上的一册医书,对九昭挑起眉毛:“殿下刚刚归来,不忙吗,怎么还盘桓在小臣这处?”

忍了再忍,方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九昭伸手拽住她的后领,将身量似女童的矮个医仙提溜起来:“找你有事,跟我过来。”

……

将骂骂咧咧的杏杳抓到神帝的寝宫前。

用来招待宾客的侧殿打开,一身黑衣的兰祁从中踏出,与九昭正好撞见。

他仿佛遗忘了主动开口讥讽的昨夜,目不偏转地从她身旁经过,连一刻都不曾停顿。

“……”

九昭本在纠结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见到兰祁将自己视作陌生人的情形,又有种道不清的气堵。

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颅内再度出现那几句谜语似叫人猜不透的话,下意识想要回头狠狠瞪两眼他的背影,面前却传出紧随其后出来的丹曛的声音:“咦,殿下,这么早,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望父神。”

九昭说明来意,右手纹丝不动抓在身后气鼓鼓的杏杳袖上,得到丹曛欲言又止的眼神。

“您请进吧,帝座刚与业尊饮完茶。”

大门开启,又在两人身后闭合。

殿内空荡荡的,九昭抬眼,望见支起一条腿,靠坐在室椅上的神帝。

他没有戴冕,一身家常袍服,越发显得夹杂在黑发中银白点眼。

九昭的视线凝在白发上一瞬,拱起双手,弯腰作揖:“儿臣见过父——”

神帝摆手示意免礼:“昭儿过来,听丹曛说你昨夜便求见了本座一次,是为何故?”

九昭不答,把杏杳拉到身前:“儿臣想知晓父神近来是否康泰,便请了医仙令来为您把脉。”

她的请求未经铺垫,陡然提出,显得有些突兀。

神帝眸间异色闪过,却也配合地伸出手腕,命杏杳输入仙力探知。

杏杳虽然做事散漫,嘴不饶人,到底对待术业十分仔细,她沉吟着操控仙力在神帝体内游走一圈,方收回手,垂落眼帘,慎重道:“帝座无恙,仅是神力有所损耗,料想乃前端征战之故。”

“只是损耗了些神力,别的都不要紧吗?”

九昭神容不见松懈。

杏杳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神帝,索性说道:“殿下,您在路上问及臣的,两方父母为剧毒灵兽,结合生下孩子是否毒上加毒的问题,臣已跟您说过,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仙魔后代,要么从父要么从母。至于将剧毒炼化成无色无味,叫人神志恍惚的慢毒的修行方法,臣更是闻所未闻。”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将九昭的老底揭了出来。

九昭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反观在旁聆听的神帝表情沉静如旧。

“看来殿下和帝座这头已然不需要微臣了,微臣先告退。”

报复完一路上九昭对自己使用的蛮力,见势不好,杏杳又脚底抹油,一溜烟退了出去。

只剩下头大如斗的九昭,和喜怒不辨的神帝。

“父神。”

淅沥沥。

九昭轻唤的语声同茶水注入瓷盏的声音一同响起。

“儿臣有罪。”

她磕头下去,言简意赅地说出了从无日渊到凤凰树心,自己与巫逐之间纠葛的经过。

“巫逐欺骗儿臣,说利用颌下珠给父神下了毒,又以种种言语刺激,勾出了儿臣的心魔。如今儿臣涅槃归来,凤火虽成,可心魔难以消解,眼下颇为束手无策。”

维持叩首姿态,九昭态度哀恳,“最要紧的,幸好父神没有中毒,否则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将犯下的过错毫无保留说出,九昭的额头触在冰冷地面,肌肤被玉砖上的刻纹硌得生疼。

却不敢抬头,沉默着等待父神的判决。

半晌,她的肩膀被大手握住扶起,转眼视线中投进一盏馥香袅袅的清茶。

九昭愣愣地将茶盏捧在掌心,见神帝一指木案的对面:“昭儿,坐到那里去。”

于是这场对话变成了面对面形式,九昭越发不敢看神帝明睿的眼睛。

“巫逐既想通过心魔操控你,你又是如何从他的算计里逃过去,完成涅槃的?”

神帝的问题直至九昭难以启齿的核心。

嘴巴张张合合,欲言无声许久,九昭说道:“……儿臣让他爱上了自己。”

“那么你呢,你可有爱上他?”

神帝又问。

九昭的语调艰涩:“不曾,可儿臣有过不忍……儿臣昔日总觉得利用他人真心者可耻。”

“可你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神帝的结论笃定。

他平静的言语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九昭心上。

她阖着眼睛,低低嗯了一声,说道:“责任在前,有些事不论我想不想做,而是该不该做。”

她说完这句话,神帝又是半晌未言语。

“喝茶吧,茶放凉便没有香气了。”

说着,他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温度正好,清香微苦的滋味入喉,九昭满腔的心绪缓和不少。

她看着神帝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繁琐的茶艺。

满耳都是在神火之上小煮微沸的壶盖,轻轻扑打边缘的清脆动静。

神帝终于说起对于此事的处置:“心魔没什么大不了的,成神时会有一次化去污浊的机会。你没有辜负为父的期望,练成了涅槃凤火,那么为父会想办法帮你补全真血之脉,助你成为上神。”

补全真血之脉。

成为上神。

后者九昭幻想过几次,前者却是匪夷所思。

“凤凰真血,不是只能作为首领的双生子一人一半,待到结合分娩时才会归拢吗?”

她语带犹疑,不解反问。

神帝举起茶盏,笑了一笑:“只要昭儿亲手杀了另一个拥有真血者,也可以做到。”

属于神帝的笑容,从来都是温厚的、和蔼的、包容的。

如同三月春日来时,普照万物的明煦日光。

然而此时此刻,听他笑意温和地说出这句话,九昭突然不寒而栗。

“为了方便昭儿下手,那真血的拥有者便在此行魔族前来造访的队伍当中。”

顺着神帝的话,九昭记起,昨夜宴间,确有好几位出自凤凰族,力量高强的使臣——只是想要辨认,须得对方使用凤凰族专属的法术,才能进一步确定。

如此说来,那无日渊中长久处于活死人状态的巫劭,终是死在九天雷劫之下了?

九昭心中诡异地浮现出,养父子二人能在地下相聚,巫逐也不至于太寂寞的念头。

“不过。”

神帝熄灭神火,茶壶自浮空的状态自动落在案上。

随着砰的一声,他不紧不慢道,“你真的可以吗?哪怕敌人是你的同族,是你母神曾经的臣民,如若她不曾嫁给为父,他们日后也会是你的臣民——昭儿,对着他们,你下得了手吗?”

如若不是确定坐在自己对面的,是如假包换的父神。

九昭简直以为巫逐活了过来,又在挑拨她心底蠢蠢欲动的心魔。

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抛开他们亦是凤凰族不提,九昭惊觉,归根究底,她其实没有真正杀过人。

她没办法不犹豫。

可犹豫了又能如何。

魔族生性贪婪,欲念无穷,过去也曾与三清天签订议和协议,不到万年又卷土重来。想要保障三清天的长治久安,就得不断削弱他们,打得他们无力还手,因此必须另一半真血夺回来。

九昭咬了咬牙:“我一定能够做到的,父神。”

神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又将眼帘垂了下去:“但愿那日真正到来之际,吾儿亦能坚定初心。”

112| 第112章

◎“言语是最无力的东西。”◎

神帝的话依旧只说了半截。

他告诉九昭另一半凤凰真血的拥有者, 就藏在魔族来客当中。

却不明言那人究竟是谁,以及怎么杀,何时杀。

九昭多问两句, 仅得到时机未到, 暂时不可泄露的搪塞。

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去命朱映搜集些魔族使臣们的信息给自己。

朱映的效率一向很高,不出半日便将相关资料奉到九昭手中。

粗略浏览一番,九昭方知晓, 此次随同兰祁到来的使臣足有三十二人,一半为兰祁亲卫,一半为焚业海的贵族重臣, 亲卫里有三只凤凰,重臣当中则来了凤凰族的现任首领和两位长老。

真血之力非凤凰族不可得。

不过碍于其特性,在上一任拥有者去世,且没有子嗣的情况下, 会随机觉醒在某只凤凰身上, 不依据实力的高低, 也不遵从血脉的纯净程度,要明确究竟是六人里的哪位, 还真有难度。

九昭挑拣出有关凤凰族的资料, 细细阅读起来。

最后又将目光落在新任首领的名字上。

她平静的瞳孔因着那两个字映入眼帘,而出现明显的波动。

无咎。

咎为过失、错误。

无咎, 便是无错、无罪、何过之有。

这个名字对九昭而言, 不啻于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据说这位首领原本的名讳并非如此, 无咎乃是在成为凤凰族长后, 兰祁亲赐之名。

“意思是觉得自己正义凛然吗?”

九昭将无咎的名字嚼碎在齿尖, 念了无数遍。

在注定得不到答案的嘲问过后, 她陡然生出前去会会这些本该成为自己臣民的叛徒的念头。

……

九昭向来是个行动派。

产生想法,便带着朱映来到了二清天魔族使臣的居所。

她用眼神示意宫门口的戍卫不必通报,缓步踏进庭院,见三五手捧托盘的仙婢立于廊下,面色有些不好,而中央本该敞开的殿门关着,不用分神探知,就能感觉到内里上了屏声禁制。

最高阶的涅槃凤火既成,九昭距离成为上神仅差一步之遥。

她的实力今非昔比,区区禁制自然无法阻挡。

她收敛气息,提裙踏上台阶,贴近门扉,仙力无声扩张,不出两息,内里的清晰人声传来。

先是一道颇为粗犷的男声高声道:

“呔,就这么认输了,真是不甘心!尊上一声令下,我还能跟他们仙族大战八百回合!”

紧接着,颇为婀娜妩媚的女声跟随其后:

“轻声些,瞎嚷嚷什么?尊上有旨,我等听从就是,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嘿,你这娘们——”

“岩诞,魉夜说得没错,你难道不知道尊上是什么脾气?

“这话若传到他耳里,小心你的石头皮!”

这响起的第三道声音,是个颇为悦耳的青年男音。

九昭正打算将他同资料里的使臣对上号,又听见那身份为一方城主的石魔岩诞问道:“无咎,你和两位长老不都是三万多年前,从三清天出去的吗?现在再回来,这滋味感觉如何?”

被叫到名字的那个男声沉默一瞬。

又不紧不慢说道:“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副乌烟瘴气,道貌岸然的模样。”

道貌岸然。

不止一个魔族在九昭面前如此形容三清天。

相同的评价,死了的巫逐也说过不少。

她并不打算为三清天辩解,但焚业海三番五次挑起事端,也不见得坦坦荡荡。

无言片刻,九昭听殿内的魔族将三清天里里外外评判一遍,而后话锋一转,拐到自己身上:

“璇玑宫宴上,和那个九尾狐小子眉来眼去的神姬,听说是尊上的前未婚妻?”

“你怎么又开始说起尊上的事——”

“啧啧,那身段眉眼,就是放眼整个焚业海,也没几个女魔能比得上。我只是可惜,尊上怎么不先成婚与她圆了房再叛天,将她拐带过来,那神帝老儿不是更气得跳脚?”

“可拉倒,我听说她不学无术,性格又极其不好,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哪里配得上尊上?”

“哈哈,魉夜,我看你是嫉妒心发作了吧?”

“去你的!”

两魔打情骂俏间,许久不说话的无咎又插嘴道:“一个太婀不遵从族规,与外人通/奸生下的残次品,自然是个草包,我且看着她成为神帝,三清天来日在她的带领下,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的语调犹带笑意,内里的含义却锋利如刀。

朱映甫听已觉不好,他立刻担忧地望向九昭,生怕昔日孟楚之事再度上演。

打了一个孟楚,终究是关起门来能够解决的家务事。

可倘若直接动手教训魔族——

可能出现的后果未在朱映脑海展开,那头九昭已释放涅槃凤火,连大门带禁制一起冲开。

轰!

炽烈的热风疾扑而去,将众魔案上的酒菜挨个掀翻,殿内的情形顿时化为一片狼藉。

九昭到底留了余地,也没唤出打神鞭,只抱起双臂,款步而入。

“大胆,是谁——”

涅槃凤火持续释放,目空一切的蛮横力量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九昭在赤色仙光的环绕下,寻到按照身份,坐在主座下方第一位的青年,居高临下望着他释放魔气,勉力抵挡高热的狼狈模样,问道:“你就是凤凰族现任首领,无咎?”

耳尖的魉夜分辨出了九昭的声音。

她不住口地尖叫道:“神姬殿下,您如此行径,是要破坏仙魔两族之间的和平吗?!”

见对方绝口不提自身冒犯在前的过失,开始给九昭扣帽子,落在后方的朱映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张口,想要替九昭夺回话理:“魉夜城主说的哪里的话,我家殿下分明——”

“分明是本殿推门的时候不小心力气大了些。”

九昭抢白朱映的话,微微弯起眼睛。下一瞬,涅槃凤火已然暗从她的心意,如到往无形的风般消失在原地,殿内除了杂碎的碟盘和七拐八倒的魔族,半点仙术释放的痕迹不余。

她又随手凝出一颗录影球,诈他们道:“诸位方才的言论,本殿已封在这仙术球之内,为着两族和平邦交,本殿并不会上报父神。等下见到业尊,自是将这颗球赠予他,看看他会如何定夺。”

明白九昭意图的朱映,亦在此刻一唱一和道:“殿下宽容大度,不与计较,你等却是见面连基本的礼仪都不行,真不晓得究竟是谁意欲破坏两族邦交,不如我们到神帝面前辩个分明?”

洒落的饭菜,破碎的碗碟,尚天女散花般倒在手边。

罪魁祸首却被冠以宽容大度、既往不咎的名头。

一时间,饶是脸皮厚如众魔,也不禁傻了眼。

“你们!”

性格莽直的岩诞不服气,打算上前争吵几句,反被魉夜拽住衣袖。

“不要惹事。”

她肃容用气声提醒着,而后率先交臂叩首:“焚业海,魑魅城主魉夜,拜见九昭殿下。”

有她做例,其他人纷纷伏倒下去。

九昭无视了满殿面上臣服,实则心不甘情不愿的目光。

她抬步上前,踩住最后才俯身下去的无咎的衣袖。

刺绣在布料上闪闪发光的、象征高贵身份的凤凰纹路,被轻描淡写碾进鞋底。

九昭亦弯腰凑近他的耳侧,勾起唇角:“你看,钟情外族又如何,残次品又如何——你们当年不满本殿母神的行为,举族叛变,如今不还是要忍气吞声,变作最低贱的猪狗来臣服于我?”

不稳的呼吸骤然截断。

无咎因堕魔而呈现赤红的瞳孔收缩如针。

他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眼底满是无可遮掩的杀机和怒意。

九昭却觉得可笑。

甚至没有半点尊严受到冒犯的不适。

如今她才想明白。

言语是最无力的东西。

失败者报复不起,才会如同苦夏时节的知了般,一遍又一遍宣泄着自身的不甘和无可奈何。

她又要开口,兰祁一如寻常的嗓音,却从身后破了的殿门口传入:

“九昭殿下大驾光临,是孤有失远迎。”

兰祁半点没有替众魔出头的意思,也不吩咐廊下仙婢,只叫随行亲卫打扫清理。

原本空荡的殿宇,随着十数位黑袍甲位的涌入,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

他朝九昭伸出手,不复昨夜的讥诮尖刻,也非晨间邂逅时的淡漠冷情。

他眉眼温澹地说道:“宫室逼仄,人头攒动,你我许久不见,殿下可要同孤换个地方喝上一杯?”

兰祁的邀请仅仅是邀请。

仿佛九昭去与不去,他都不在意。

可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好似她若拒绝,便是在心虚惧怕些什么。

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九昭随即扬起头来,昂然一笑:“要去何处,业尊定夺便是。”

113| 第113章

◎“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

穿过庭前葱郁花园, 信步出殿,九昭多少冷静了点。

一路上兰祁并未透露要去哪里饮酒,她便以为他方才的说法是给彼此个台阶。

今日见识过了叛徒凤凰族的架势, 九昭更坚定几分要夺走他们所依仗的真血之力的决心——说是停战议和, 实则背后心不甘情不愿,还对她和母神诸多诋毁,不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收起思绪,她抬步想走, 一道颀长身影拦在面前:“不是同殿下说了一起饮酒?”

迎着兰祁半垂的视线,九昭轻嗤:“业尊何必惺惺作态,难道对着本殿, 你真能喝下去?”

兰祁无视她话里的机锋:“如今焚业海决议与三清天一笑泯恩仇,孤自然是真心实意。”

话音落在“真心实意”四个字上微顿,他黑沉无光的瞳孔中又显出九昭看不明白,但不舒服的情绪, “还是说殿下尚未放下千年前的旧事, 所以害怕与孤单独相处?”

这话正中九昭的死穴。

无所谓眼前人是否为旧爱, 让九昭不战认输,倒不如干脆把她杀了。

殿内抗衡时闪现的冲动, 又于此刻无声左右她的念头。

略过站在身旁的朱映投来的隐晦劝阻眼神, 她再度同兰祁对上:“是业尊一路上的沉默态度叫本殿摸不着头脑,既然喝得下去, 那业尊在前面带路, 本殿定奉陪到底。”

说着, 她示意朱映跟上。

兰祁偏又在这时摇首:“孤说了, 是与神姬殿下单独相处。”

……

这场对峙到最后, 兰祁舍去了车架华辇, 九昭抛下了仙婢侍从。

两人如最低等的散仙般,在二清天的云端间穿梭着。

又是全然的沉默,九昭一时望着前方兰祁上下翩飞的玄黑衣摆,一时左右环视,判断着这条路线的终点为何处,直至它与她记忆的某些片段彻底相合——

兰祁竟带她来到了澄心池。

二人足履落地,九昭仍在疑惑他为何选了这里。

兰祁抬步,径直朝浮岛中央的碧落神木走去,冷不丁开口道:“想不到你学聪明了。”

“?”

“本以为你会召出打神鞭,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孤的使臣们都打一顿。”

面对青年的意有所指,九昭瞬间明悟。

却装成听不懂的样子,问道:“本殿不知业尊在说什么。”

闻言,兰祁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个发生得动作极快,快到九昭眼帘来不及凝出具象的画面。

她恍然觉得兰祁勾起唇角在笑,定睛瞧去,对方又只留给了她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席地而坐,双手一挥,变出矮案和美酒后,兰祁才说道:“那你把录影球拿给孤看看。”

九昭跟在后方,不情不愿挪过去的身形顿时一滞。

录影球是她拿来诈那些傻瓜魔族使臣的,里面又不是真的有内容。

九昭本以为兰祁是在戏码进行到尾声时才来的,谁料对方将前面的威胁也听了进去。

情形颠倒,优势转眼回到兰祁手里。

他刻意重复一遍索要录影球的语句,又问:“殿下怎么没反应,是孤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吗?殿下拿不出录影球,若还想叫孤惩处手下人的话,孤很难办啊。”

兰祁这么说,实际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九昭不成想他这么无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诘问道:“他们口出的恶言,不止本殿亲耳听到,本殿的仙官朱映,以及廊下那么多仙婢全都听到了——业尊还想包庇不成吗?”

“这里是三清天,处处生活着仙族之人,我焚业海势单力薄,只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九昭气得额角青筋直突:“你不惩处便不惩处,何必颠倒是非黑白?”

兰祁曲腿支肘坐在草坪,抬眼望着她,这样略显粗鲁的动作,由他做来别有一番潇洒风情。

相较九昭的表情动荡,他依旧满面沉静:“所以殿下预备怎么办?”

自己出来跟他喝酒真是错了!

九昭第一次认识到了“话不投机还讨打”是什么意思。

她丢下句“不怎么办”,转身想走,兰祁偏抬手抓住了她的左腕。

“干嘛?放手!你逾矩了——”

这次没有衣料的遮挡,兰祁的体温肉贴着肉传来。

些许赧然错愕过后,九昭一面高声呵斥青年的无礼,一面用劲试图挣开。

“酒还没开始喝,殿下怎么要走?

“不怎么办太敷衍,孤向来知晓殿下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殿下不如明说。”

明说什么?

明说若真血的另一半拥有者是无咎,她定将他千刀万剐,还是倘若不是,她也会求得父神同意,命焚业海将无咎这位凤凰族长作为“质子”送来三清天,从此以后叫他求死不得,日日悔过?

被兰祁的言行牵制着,九昭心底的心魔蠢蠢欲动浮出阴暗念头。

她另手并指未掌,想朝兰祁的手背打去,倏忽瞥见隐在他衣袖里的一线红褐色。

动作又是一停。

“这是什么?”

她弯腰一把拽住兰祁的衣袖,将袖口往手肘翻去。

“没什么——”

青年条件反射松开手指,意欲将手藏到背后,却凭空听到撕拉一声——九昭将紧紧贴住手腕肌肤的雪白亵衣撕裂开来,露出由褐色木枝和鲜红丝带交织而成的手环。

这回,窘迫的神色出现在了兰祁的面上。

“为什么,你手上还戴着我赠予你的连理枝?”

乍见象征过往情意的旧物,九昭声调冷了下来。

她想也不想凝出一团涅槃凤火,劈掌试图毁去。

那头,兰祁为了保护连理枝,竟然徒手覆在其上,放任肌肤被烈火灼伤。

“唔!”

触及对方忍痛微蹙的眉眼,九昭只觉亦有熊熊火焰在煎熬心脏。

厌弃她的是兰祁。

处心积虑在婚礼上将她气到吐出心头血的亦是兰祁。

如今,这般奋不顾身,不息自身受到损伤也要保护手环,又是为了什么?!

九昭没有熄灭涅槃凤火。

火光照亮她阴沉的眼底,她冷冷看着兰祁的血肉被烧焦,直至露出森白指骨。

“给了孤、便是孤的东西——

“就跟那些、写在每张画纸后的‘忍’一样,孤要用手环提醒自己,在三清天、度过的每一日。”

双手受制,兰祁无法使用魔气来对抗涅槃凤火。

他生生等到凤火的力量耗尽,才苍白着一张俊面,以断续言语回击。

“原来如此。”

九昭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她蹲下/身体,拾起矮案上未曾开封的美酒,拔出木塞,将瓶口对准兰祁的伤口,尽数淋了上去,“无需借助手环,业尊不想忘却恨意,本殿现在就可以助你好好回忆。”

烈酒碰上伤口,剧痛激得兰祁五官一阵扭曲。

在彻骨怨毒袭上眸光的同时,他情不自禁感受到心口处传来的强烈快意。

“昭昭。”

强忍着阵阵发黑的感觉,兰祁轻声唤出九昭的乳名。

这个在过去,唯有他和神帝方能唤出口的,象征最亲密无间关系的乳名。

他对着九昭半弯嘴唇,“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恶毒、浅薄、跋扈……果真一模一样。”

“随便你怎么想。”

或许是因为终究太了解彼此,分明受到身体伤害的是兰祁,九昭亦感同身受地嗅到了呼吸起伏间的腥甜气息——这股气息昭示着她灵魂深处的鲜血淋漓。

可她还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从来不关心一个不重要的人会如何看待我。”

是时候离开了。

她克制着眼神,自兰祁的面孔收回,慢慢直起身体。

头上斜插的发钗却在此刻闪烁起来。

这是她与祝晏约定的标志。

发钗的另一头连接着长乐命牌内的境阙,每当祝晏有事寻她,便会点亮钗身上附着的仙力。

九昭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面无表情地俯瞰兰祁,又从袖口中掏出块手帕,丢到他手边。

“烦请业尊将伤口捂好,本殿的仙侣身体虚弱,见不得如此血腥的场景。”

说话间,她变化着面孔的每一块肌肉,重新回归如往日般的生机勃勃,不知怨恨为何物。

仙光亮起,身着月白长衫的祝晏在他们中间凝结。

“昭娘,我照着芸生世收集来的食典新制了道菜,你要不要尝尝?”

人虽未见,笑语先闻。

兰祁虽沉默,到底应了九昭的要求,用帕子捂着伤口藏在身后。

这边,堪堪看清当下场景的祝晏尴尬一挠额头:“啊……我不知道昭娘你在跟业尊饮酒,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怎会。”

九昭莞尔上前,挽住祝晏的小臂,歪头靠在他的肩膀处,带着他一起转过身去,“业尊邀我来此,商议了一番两族之间的公事,如今正好谈完了,我才想着放你出来,和你一起回去。”

她亲昵地唤着“晏郎”,并未察觉被留在原地的兰祁,越来越暗的眼神。

“哎,昭娘,你别拉着我直接走呀,怎么说也得跟人家业尊打个招呼告别才是……”

祝晏用了巧劲,将九昭挽臂的手指捏进掌心。他回过头,弯起双眼,对着兰祁歉然一笑:“业尊,真是抱歉,若你也想尝尝我做的菜,可以同来离恨天——”

“不必,孤还有事要忙。”

漠然打断他,兰祁用没受伤的手取过酒瓶,仰首将仅剩的一点酒液喝了下去。

九昭亦温和劝告:“那菜你不是才学吗?等哪天熟练了我们再邀请业尊过来做客吧?”

祝晏从善如流道:“也好。”

两人相偕着逐步远去。

……

不多时,澄心池仅剩兰祁一人。

他倚靠树身,坐了很久很久,眼中的风景从日光清澄到余晖夕照。

像是终于累了,他无知无觉摊开手,完好的酒瓶早已消失不见。

纯白的齑粉混合着小块的瓷器碎片,中间夹杂着鲜红点点。

恰如天地寂寥处的白雪红梅,美丽却徒增凄艳。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异性恨爽!!

114| 第114章

◎“想要昭娘的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祝晏的天赋落在厨艺上照样出众。

他虽谦虚表示只是依样画葫芦的尝试, 但菜肴做出来并不逊色于九昭的小厨房。

九昭维持着和煦的笑意,陪他用完晚膳,又听了他弹奏过新制的曲谱, 两个人坐在亭中, 月色漫天,就着曲中情致讨论半晌。戌时中刻,祝晏方恋恋不舍地同她告别,回到长乐命牌内。

回到寝殿, 九昭唇畔的弧度彻底消弭。

她的秀面毫无表情,两颗瞳珠却寒浸浸的。

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暗含的结界中拉开抽屉, 取出断成两截的手环和画纸。

掌心攥着两样东西,折返至窗旁长案前坐下,九昭耳畔又响起白日时兰祁说过的话。

承载着她少女时期全部情感的连理枝,戴在兰祁的手上, 却被他用来当作勿忘耻辱的提醒。

手环的存在, 远比销毁, 更显她曾经付出真心的可笑。

赤红的涅槃凤火在九昭摊开的掌心起伏摇曳,犹似一朵盛开到极致的重瓣牡丹。

某个刹那, 九昭很想不管不顾将过去的回忆通通烧成灰烬。

但胸口处像是有什么事物在不断冲击皮肉, 渴望突破而出的阵痛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心魔作祟——它渴望从负面情绪中汲取壮大自身的力量, 才会不断挑拨她的心绪, 让爱恨变得剧烈。

若遵从欲/望, 放大嗔恨, 无异于遂了它的愿。

……

九昭攥紧拳头, 堪比日光耀眼的火焰又在她指间熄灭。

她展开被捏皱的画纸, 翻到背面,用镇纸压住上下两边,一言不发注视良久。

最终拿起青玉笔架上的毫笔,将笔端狠狠摁进墨意未干的砚台中。

盖过兰祁的笔迹,在上面重新笔走龙蛇地书写下一个新的忍字。

在南陵修习多年,她的字进益昭著,力透纸背,显出银钩铁画般的风骨。

克制的心绪借由书法抒发,她竟觉得忍耐比放纵更叫心底舒坦些。

沉浸间,发钗上的仙芒倏忽盛放。

祝晏的身影出现在寝殿,赤光中,他欢欢喜喜说道:“昭娘,我又回来了。”

骤然被人打断,那勉强压制下去的心魔,又有了反扑的迹象。

九昭喉咙一甜,再回神,咄咄逼人的诘问已然冲口而出:“不是说了必须得到我的允准,才能从命牌里出来的吗,你怎么如此随意,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祝晏一怔,脸上的笑容多出几分无措和勉强。

他的眼神迅速掠过书案上的两样东西,低声道:“……我不小心,在亭子里落了外袍。”

“……”

真该死。

怎么又被心魔鼓动了一次。

九昭顿时内疚起来:“抱歉,晏郎。”

她放下手中毫笔,垂落面孔定了定心神,却不知该如何向祝晏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脾气。

那头,祝晏也只是沉默不语。

幸而,尴尬的气氛仅仅维持了几息。

身穿单衣的青年跪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昭娘,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回来后的变化……每个人都有她的过往,过往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是无法泯灭的——我不在意那些,只在乎当下。

“没关系的,你有心事,不论什么都可以同我说,我会尽己所能去理解你。

“毕竟,我们是要携手一生的爱人啊。”

对于能制风雅琴谱,能作华美词赋的祝晏而言,这一番话没有任何修饰,说得质朴无华。

可其中蕴含的纯挚情感,却叫九昭感到感动且羞愧。

树心内发生的一切勉强能说不得已,然而今朝,她又被另一个男人牵动了心魔。想好了要坦诚以告的秘密,在同父神面谈过后,被他告诫未收回凤凰真血前,不得打草惊蛇。

她隐瞒了太多东西,实在不是个合格的伴侣。

趁九昭垂头无言之际,祝晏的视线在书案上逗留得久了些。

背对烛光的阴霾里,无人能够读懂此刻他眼里的表情。

良久,九昭微不可闻地颔了颔首:“嗯,有什么心事,我会告诉你,只是暂时不到时机。”

见她看起来实在不是需要人陪伴在旁边的样子,祝晏善解人意地又安慰几句,劝她早些休息,随即从凉亭的石椅上取回外袍,化作一缕仙光涌入了发钗当中。

……

九昭不来的境阙,夜从来都是冷的。

祝晏不曾点亮烛火,在黑暗中仰着面孔站了许久。

“不告而别进入树心,回来以后又隐瞒了很多秘密——

“真是的……想要昭娘的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实在好难。”

他望着由神力幻化出来的虚假弯月,淡淡自言自语。

柔软、纯良、温和……种种九昭喜爱的特性,依次从他神容间褪去。祝晏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孱弱依旧,可衬着按照某种频率微微抽动的两颊肌肉,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神经质。

没有听众,他一边絮絮,一边弯腰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用指腹抹开中指上的储物戒。

仙光乍亮,几个男人式样的木偶散落一地。

借着月色,依稀可以瞧见木偶的腹部分别贴着一个名字。

扶胥、瀛罗、朱映、兰祁……甚至还有芸生世时,凑在九昭跟前,讨好了几次的巽泽。

除开兰祁,另外的几个布偶五官、四肢、肚腹上均刺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其中,双眼尤甚。

而代表兰祁的木偶,仿佛刚刚开始。

祝晏信手捻起一枚锋利长针,对着它完好无损的右眼笑着扎了下去。

接着,缓慢拔起,又用力扎下去。

口中呢喃着:“她今日看了你一次,又看了你一次……”

……

九昭尚有诸多事要忙,昨夜寝殿的失态,经过一夜修整便恢复原样。

她思忖涅槃凤火用在人身上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不如先试试当初替瀛罗修复玉剑的想法。

将自己的计划和目前面临的不足,都写在仙讯中发往西海。

没多久,瀛罗来信,说横竖玉剑已裂,不如用凤火放手一试。

九昭振奋起来,早膳未用便赶去西海。

她到达世子邸时,却恰巧碰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抬步迈过院落门槛,与她迎头撞上的扶胥今日穿了件松绿的长袍。

目光一触即分,扶胥退后半步,拱手作揖:“见过神姬殿下。”

他向来是三清天中最恪尽臣子本分的那个,相比旧恨重逢,暗里剑拔弩张的兰祁,九昭简直怀疑自己过往与他的夫妻相处画面,只是午夜意识不清时做的幻梦一场。

往事纷沓而过,九昭注视他片刻,方示意平身,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扶胥直起腰,未抬头,言简意赅:“一些奉命公事。”

奉命。

他贵为上神,只能奉神帝的命。

九昭猜测公事亦是机密,不便对外泄露,便嗯了声,同他错肩而入。

背后,象征离开的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

反倒是跟着九昭前来的绛玉满脸好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扶胥上神没再常年穿黑衣!”

九昭不接话,轻轻瞥她一眼,绛玉又立即噤声。

……

西海不同于人间海域,处处萦绕着水系仙灵。

照道理,在此处施展火系法术,九昭应当感觉到成倍的吃力。

可涅槃凤火经由掌心释放,再注入到布满裂痕的玉剑剑身,整个过程都异常顺利。

九昭施法需要专注,只留了瀛罗立在几丈外静候,其余人等退了出去。

赤光在剑髓中游走一个周天,所到之处,遭遇残缺不全的剑灵奋力抵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道相互吞噬着,本该是死敌的水火之力,又发生变化,逐渐交织在一起。

凤火融化寒冰般的玉层,类似胶质的仙灵填满缝隙的每一处。

待到修复完成,玉剑上的裂纹不复,取而代之的,是赤红如血的熠熠纹路。

“瀛罗,你注入仙力试试,看看运转顺畅吗?”

九昭收回凤火,有些不好意思地半拢衣袖,“就是不知道你对它现在的模样满不满意——”

话音未落,重获新生的玉剑呼啸着朝瀛罗飞去。

闭目感知一个来回,聆听着剑灵恢复如初的蓬勃嗡鸣,瀛罗的指尖温柔抚过其上火纹,转头对九昭笑道:“臣倒觉得玉剑如今的样子更好看些,这些纹路聚在一起,像只涅槃不死的凤凰。”

“你喜欢就好。”

修复过程虽顺利,但施展涅槃凤火远比寻常仙术消耗仙力。

九昭力竭弯腰,撑住双膝,缓和了片刻,脑中没多想他的话,只随口回应道,“不过你是鲛人族,那剑身的纹路还是别像凤凰了吧,否则多奇怪呀……”

瀛罗早就习惯了她过于粗壮的神经,闻言笑得如同被风轻拂的三月春枝。

“干嘛,你笑什么?难道我又说错了话?”

唯有在他这里,九昭才能短暂地放下储君威仪,变回三万岁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神姬。

她叉着腰,没好气地冲瀛罗翻白眼。

同他打闹一通后,又关心起自己封入树心这些年,瀛罗身体的康复情况。

得知杏杳医伤救人十分尽心,她心中对她的成见才小了些。

两人靠在静室的寒玉床畔,并肩喝着九昭年少时最喜欢的冰酥酪奶茶,一勺一勺将沉在杯底的酥酪块充分搅拌到化开,九昭伸舌舔过被沾湿的唇心,突地戳了下瀛罗垂在自己腿边的小臂。

纤长睫羽敛覆眼眶,她象牙白的脸孔透出些许红:

“我另外还有件事,想要托付给你。”

115| 第115章

◎“殿下又怎会明白孤的心意?”◎

见九昭这副模样, 瀛罗便知她要自己做的绝非小事。

他收起玩笑态度,正色抱拳:“殿下有命,臣无有不为。”

九昭仍在慢慢搅动着酥酪。

那雪白的乳块经由茶水浸透, 一缕一缕地化开来, 如同此刻她浮动不定的心情。

她慢吞吞说道:“我想知道一件事,可这件事若被旁人察觉,只怕会引起一场风波,思来想去, 我全然信任的人唯有你——嗯,我想知道,巫、烛龙尚在三清天度日时的经历, 特别是在他没被巫劭赏识,尚未成为半神前……在他弱小的时候,和哪些人不和,或受到过谁的欺负。”

其实这些事, 她想要了解, 找这些年替她鞍前马后做习惯了的朱映更为方便。

只不过朱映有被神帝亲自派来的这一层前提。

他若不对神帝说起, 便是蓄意欺瞒君上。

若说起,则伤了他们这么多年以来的主仆情分。

既然得不偿失, 九昭就不会去做。

是而, 她将托付的人选定为了瀛罗。

九昭说出口的内容,的确不在瀛罗的设想范围内。

他下意识问道:“为何殿下要了解这些?”

树心内发生的过往无法提起, 九昭只道:“为了一个承诺, 我许下了就得做到。”

“好, 臣知晓了。”

瀛罗敛袖沉吟一阵, “只不过已然过去了几万年, 帝座又下令, 神仙不得随意探知巫劭未堕天前的往昔,此事恐怕有些难办,还请殿下多给臣一些时日。”

九昭猜到了瀛罗会答应,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她默不作声喝了口酥酪茶,并未露出欢喜的神色:“你虽答允了我,可有些事我自认为该跟你说清楚。瀛罗,你应该明白的,这件事若成,我短时间内无法报答你,若不成,没被人发现也就算了,若被人发现,传扬出去,于你于我,都是件不小的祸事。

“你为着情分,勉强自己,也实在不用,就算你不答应,依然是我九昭认定的好友——”

“殿下说这些,才是叫臣心里不痛快。”

瀛罗打断九昭道明厉害的话,蹙眉温声道,“你我之间,原不必事事分明的。”

他越是体谅,九昭就越恨不得将自己有的东西都掏给他。她看了眼垂在瀛罗手畔,尚未收回的玉剑,内疚地说道:“……成与不成,我都要谢谢你,终是我亏欠你太多。”

“这句话也不必说。”

又是一声干脆的打断,事事素来顺着她的瀛罗,难得有这般强硬的时候,“凤凰族的本命翎有多珍贵,臣是清楚的,无日渊内,若殿下不曾舍出它来护住臣,早已没有臣的今日了。”

“……”

是啊,他们之间,有太多事说不清。

光用嘴来计较亏欠感激,实在没什么意义。

九昭想,自己坐在储君的位置上,将来总有许多回报的机会。

她将酥酪茶一饮而尽,对瀛罗勾起抹释怀的笑:“嗯!”

两只空了的琼盏落在寒玉床上。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仍像过去同眠在常曦殿内,秉烛夜话般亲密地你一言我一语。

九昭不忘从世子邸离开的扶胥,又凑在瀛罗耳边,闲聊似地说起:“我来时,见到了告辞离开的扶胥,他来西海干什么,可是父神派遣他有事同你商议?”

这是今日的这一场相会里,第二个令瀛罗感到意外的话题。

他不是不清楚九昭入邸时撞见了扶胥,只担心贸然说起会触动她的伤心事。

见九昭神色尚平静,他斟酌着说道:“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举办留春宴了,今年有焚业海的加入,宴会格外不同一些,帝座下令要更加郑重对待,又命扶胥上神和西海共同负责戍卫事宜,父王接过旨意,将此事全权交给臣来处理,所以方才扶胥上神才会来到臣这里。”

九昭随意点点头:“原来如此。”

“殿下,对于扶胥上神——可还有想法?”

瀛罗转过脸庞,一面委婉试探,一面半垂眼帘,专注地望着她,“要是介意与他碰面,臣会安排好一切的,以后不管殿下何时到来,定不会再出现这等谬误。”

面对瀛罗的小心翼翼,九昭也不知该回答什么。

大概一对伴侣之间,做不到好聚好散,日后再相见,总归是难堪的。

可她不只是九昭,更是三清天的神姬。

就像扶胥不只是扶胥,亦是为三清天尽忠的战神。

这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因为私人情感,而老死不相往来。

最后,九昭回了句算不上真心话的真心话:

“罢了,你只看扶胥对我的态度……他都放下了,我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

回到离恨天。

又过几日,朱映禀告兰祁带着凤凰族长过来拜访储君。

九昭自然不认为他是来赔礼道歉的。

毕竟澄心池前的交锋,他三言两语将她气得够呛。

九昭心中极不愿意见他,奈何如今正值两族邦交,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她想了想,挥手叫女婢引兰祁一行人到正殿,自己则在寝宫描眉画眼,更衣换服。

硬是将人晾了大半个时辰,她才提着裙摆,磨磨蹭蹭进殿,在主位上坐下。

紧接着,挤出公事公办的笑意: “不知业尊造访我常曦殿所为何事?”

“几日前,孤带来的这些使臣冒犯了殿下。其中,以无咎的罪过最不可饶恕。过错轻的几人,孤已经惩罚过了,可无咎的错须要得到殿下谅解,为此,孤特地带他来向殿下请罪。”

兰祁站起身,颇为真情实感地朝九昭拱手,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掌被深黑手套束缚起来,指间戴着一枚异兽戒指,被红宝石雕刻而成的,似狼似豹的兽首折射出如同鲜血般的光泽。

敏感如九昭,很难不注意到这点鲜明的变化。

手被涅槃凤火烧成那个德性,看看过了这点日子,肯定是治不好的。

他倒不怕伤重溃烂,非至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九昭腹诽着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面上又装作不以为意,淡声问道:“业尊既说了带着凤凰族长来请罪——请罪总该表现出诚意,不知业尊打算用何种方式来获得孤的原谅?”

说完,她不与兰祁对视。

侧转瞳珠去捉跟在兰祁身后,打从进来起就低着头的凤凰首领无咎。

察觉到九昭的视线,沉默良久的无咎抬起头来,隐忍的眸间显而易见几分不甘心。

九昭突然又一次想到了父神赠予她的天马。

无咎这等专在背后诋毁的伪君子,当然不能与美丽高傲的天马相较。

但不妨碍,她用鞭子将他抽打到低下头颅,认清楚何为寄人篱下。

九昭交叠手指,抵住下颌。

她并不言明兰祁如何做,自己才会消气,只坐在高处,好整以暇地垂眸望过去。

同她相望几瞬,兰祁倏忽一笑。

那笑容若艳阳破冰,隽美之处,令人目眩神迷。

而与神容相反的,他指间凝聚起浓郁的魔气,转身一掌拍在无咎胸口。

一声闷哼响起。

方才还倔强不屈的无咎,身体便如脱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猛地撞上殿门旁的墙壁。

无咎张口喷出口血,点点血迹溅射在玉砖之上,面色顿时苍白若死。

以凤凰族的实力,哪怕叛天,也能够成为焚业海数一数二的大部族。

兰祁当日以区区天仙身份堕魔,今朝却敢对着力量弱不了自己几分的凤凰首领如此狠辣。

是焚业海各部对他的忠心,真的到达了这种程度。

还是他的修为已然强悍到对方无力反抗,只能俯首称臣。

这两点对于三清天而言皆不是好事。

九昭的神容显出须臾凝肃,缄默着没有草率开口。

那头,兰祁却维系着恬淡的笑意,再次对无咎出手。

一掌、一掌、又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