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第151章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牢房内唯余彼此, 在九昭不懈的羞辱之下,孟楚终于有了点反应。
嘶哑如同砂砾相互摩擦的声音,从他被黑发遮面的口中发出, 沉闷不见活人气:“殿下如今大权在握, 春风得意,怎么还有兴致贵步临贱地,再来痛打一次我这条落水狗?”
“你没听见本殿刚才的话吗?”
九昭反问。
意识到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戳自己的痛处,孟楚扯了扯唇角, 似笑似嘲:“打从被抛弃的那日起,我便已经没有父亲了——一个陌生人的看法,与我和我的母亲何干?殿下不必白费口舌, 要杀要剐请便。”
九昭懒得跟他废话,随手一抹。
仙光闪过,储物戒顿时吐出十来封书信。
她将这些书信一股脑砸到孟楚身上,冷笑道:“除了强撑面子告诉自己, 不是崇黎不要你们母子, 而是你们率先舍弃了他以外, 你还能做成什么事呢?你不过一双手臂废了,就要死要活, 从前祝晏随时可能会死都没有自暴自弃, 他的坚定心智,再对比你的这副废物样子, 也难怪崇黎会选择他不要你!”
随着九昭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孟楚额头颈项迸起的青筋也越来越分明。
愤怒和悲痛压倒理智, 冲昏头脑的刹那, 心里某道声音在大吼着:反正已经没有了北境, 没有了北神王, 他再没有可能站到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去,与其伺候都是阶下囚,不如豁出去死了干净!
放弃思考,放任灵魂沉沦在绝望中,他不管不顾叫骂起来:“九昭,你这个贱人!!”
孩童手腕粗细的铁链自地板长出,将他的双手双脚通通锁住。
孟楚却凭借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翻坐起来,想要扑过去和九昭同归于尽。
“贱人、贱人!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若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
可笑。
多日不见,还是这副不敢责怪始作俑者,只好迁怒旁人的德性。
她不介意来帮他醒醒深知。
九昭退后一步,掌心凝结出打神鞭淬着火焰的鞭柄。
啪!
凌厉的破风声骤响,孟楚骂道半截,胸膛生生受了一鞭,本就脏污的外衫登时四分五裂。
痛楚,在多数情况下,会叫人胆怯求饶。
可在某种境地里,却会激发落败者的凶性。
孟楚红了眼,直视储君面孔的眼神向上抬起,恶狠狠的,不肯退缩:
“我骂错了吗?贱人、贱人,我早就想这么骂你了!你不也只有这点本事,来到牢狱里讽刺讽刺我个残废吗!祝晏利用了你,兰祁伙同巫劭要杀了你,你有本事,有本事就去报复他们啊!贱人!”
啪!
又是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鞭子打得更重了,疼死小爷了,可越疼就越说明你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啪!
啪!
啪!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我被父亲抛弃,你被男人抛弃,你以为你就比我高贵吗!!
“九昭神姬,可怜虫!!!”
孟楚骂一句,九昭就落下一鞭。
到后来,他被抽得满地乱爬,嘴里渐渐顾不得说了。
他尖刻的话音亦如另一道无形的鞭子,落在九昭身上。
只是顶着如山压力,罅隙独行这段时日,她开始学会如何克制愤怒,不让心魔进一步侵占自我。
面无表情到近乎漠然,在孟楚软瘫于地,四肢抽搐,奄奄一息之际,九昭才停止手上的刑罚。
半蹲身体,将脚边信件准确无误砸上青年脸庞,她轻声问道:“现在有空看信了吗?”
……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
孟楚像是被驯服了的野狗,老老实实集齐地面的书信。
信件的外皮上,九昭给他依次标注了数字。
他的识相无中生有地冒了出来,没等九昭命令,就迅速排布好前后顺序,一封一封阅读起来。
数字慢慢变大,他布满鞭痕的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跟着加大。
看到亲生父亲评价自己为“棋子而已”时,九昭耳边涌入一道极其压抑的怪声。
她起初以为是面子比天高的孟楚,被气得牙关打颤发出的声音。
可仔细听下去,齿关上下不断磕碰的动静以外,还有阵阵努力克制的哽咽。
孟楚竟然落泪了。
就算往昔他用神后的死因编排九昭,被崇黎当众狠扇耳光,差点去了半条命,他也没有流过眼泪。
但这次,他再也忍耐不住。
当着九昭的面孔,嚎啕大哭,彻底崩溃。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究竟、究竟算什么?
“难道对我的好,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儿子,全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母亲啊,父亲——”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濡湿了孟楚的黑发,也濡湿了他和祝晏一脉相承的碧绿眼睛。
他哭得弯曲跪倒,整具身体蜷紧。
九昭没再口出嘲语,伴着孟楚绝望的泪声,她又一次出现感同身受的情绪。
从痛哭流涕,到对着空气质问诅咒,再到彻底认命,真正心如死灰地安静下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九昭正想将此行的目的继续进行。
却见他佝偻的身躯倏忽挺起,膝行到她的鞋前,重重磕落三个响头。
砰砰砰!
额头大力撞地的闷顿声响惹人心惊。
不等九昭开口,他用仿佛死过一回的语调,缓慢而执拗地说着:“大梦经年,也该醒了。殿下既然不计前嫌,叫罪臣做一回明白人,必定对罪臣心存指望。罪臣甘愿从此以后受殿下驱使,只求殿下保全家人。”
九昭没有因为他看似大彻大悟的言辞,便立刻缓和颜色。
她提醒着他:“你现在不过一个残废,本殿能指望你什么?”
闻言,孟楚的头颅俯得更低了些,恨不得钻进地缝以示臣服与卑微。
见他终于认清楚自己的现状,九昭方话锋一转:“本殿只问你一句,若本殿有把握为你治好双臂,你是否敢拼上性命,去迎战你倒戈的父亲兄弟和焚业海的魔族,去夺回北境,夺回本属于你的神王之位?
“你不用很快回答本殿的问题,毕竟大义灭亲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开了个好头,九昭没有逼得很紧。
她相信循序渐进,天长日久下去,二清天还囚禁着他的母亲和亲族,孟楚总会想明白选择哪头。
撂下话,她抱起手臂,转身离去。
抬步迈过牢狱的门槛时,身后丈外又是沉重的磕头声。
“罪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
“嶷山,把孟楚和北神王妃一族都放了吧,待孟楚的双臂治好后,本殿会将他派往边境战场。”
离开不见天内狱,迎着三清天明净负暄的日光,九昭对身后随臣下达旨意。
嶷山颇为不解:“殿下,他们是崇黎和妻室和儿女,他朝战场相见,万一倒戈怎——”
话未说完,九昭抻了抻手臂:“你的顾虑,本殿当然明白。只是上神你独身修行万年,无牵无挂,也就不会明白越是看似割舍不断的关系,到了真正需要割舍断绝的地步,随之涌现的恨意也会越发强烈。
“本殿有预感,这些被崇黎抛弃的人若用得好,会成为我军在战场上的一大助力。”
关于这点,九昭说得没错。
北神王妃与崇黎夫妻多年,跟随他出生入死。
不管倒戈还是归顺,她都一如既往陪伴在他身边。
她不仅十分了解崇黎个性,自身实力在北境也算数一数二。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支连同孟楚和北神王妃在内的数百人遗留部族,要是能够用上,便为收复北境增添了不少胜算。
把事情利害分析清楚,嶷山已自发站在九昭一边。
他最后为九昭着想道:“殿下,此等利大于害的决策,若与群臣商议,料想也不会有人反对。”
九昭却摇头道:“不必。”
152| 第152章
◎“过往的秘密。”◎
介于揪出内鬼的事情, 九昭处理得准确且雷厉风行。
这一回释放孟楚和北神王妃,虽有臣子提出异议,很快也顺从于九昭的决定。
北境沦陷, 神王叛逃。
孟楚母亲烈晴的神王妃身份名存实亡。
九昭下旨, 黜烈晴神王妃尊号,以部族首领之名,统管被遗留下来的黑狐一族——软禁北境遗民于二清天神王邸的禁令被撤销,从不见天内狱归来的孟楚, 也得以回去和自己的母亲族人共同生活。
另一边,在杏杳自刎的当夜,扶胥便秘密回归北境。
为了不使后续万一出现纰漏引人联想, 他对外只道自己需要闭关疗伤几日。
各自忙碌一段辰光,九昭终于收到他传来的仙讯。
里面写到上次提过的,能够暂时遮掩魔化特征的东西,自己已有眉目。只是炼制出炉需要耗费七日时间, 料想七日之后, 殿下的眸色便能变回漆黑, 如此也可放心撤去白绸。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九昭心安不少。
有过替祝晏治好弱症的经验, 她特地挑选了个休沐不议事的日子, 施展涅槃凤火为孟楚治疗。
不知是孟楚于她而言没那么重要,还是双臂残废相较先天弱症程度尚浅。
这回的治疗过程, 九昭感觉到轻省了许多, 不再有过去那种身体被掏空的吃力体验。
赤色的炽热火光笼罩在青年打坐的双臂之间。
空气亦开始不断升温。
寻常医仙治疗伤患病人, 所施展的仙力, 往往清凉润泽, 令人倍感舒适。
而九昭不同, 她的力量霸道而灼烈。
孟楚只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知觉的铁疙瘩,被高温烧软,被九昭的仙力搓扁揉圆——她不明白温柔为何物,粗暴地冲击着他因断裂而枯萎的手臂脉络,将它们用力拓开,再像楔木头般连接在一起。
“痛、真的很痛,殿下……求求您轻点。”
发誓为父亲的抛弃痛哭过一回,往后余生再不落泪的青年,一壁讨饶,一壁没出息地眼角湿润起来。
这种痛跟心情无关。
是硬生生腾出来的。
而九昭冷漠的回应,让他的身心痛上加痛:“忍着,这才是个开头。”
……
整整三个时辰。
孟楚被折磨得涕泗横流。
待九昭收回仙力,轻描淡写告诉他成功了以后。
他整个向后仰倒,软瘫在蒲团上,像一坨被雨水冲开的烂泥。
“试试吧,召唤你的本命仙器。”
对待本质上还是看不顺眼的人,九昭没那么多耐心。
她站起身,又踢了闭目近乎昏迷的孟楚一脚,和往昔唯一的区别是稍稍收了力道。
缓了几息,未排空的高热仍在体内横冲直撞。
孟楚哼哼两声,凭借惊人的意志力睁开眼睛,而后双手结印,默默召唤起武器。
先前他手臂被废,烈晴用尽方法,托了许多关系,也仅仅叫他恢复到可以勉强使用末流仙术的地步。
譬如清洁术、移物术、飞空术等等。
想要唤出本命武器,再上战场和敌人斗争却是根本不可能。
与浑身充满力量的状态暌违已久,能够再度凝结武器,孟楚手抖个不停,仿佛初次学习走路的稚童。
长剑生光,金芒烁烁。
四散流淌的仙灵照亮了以供两人独处的静室。
孟楚一骨碌翻身坐起,倒提着剑柄,兴奋地当场耍了一套剑法。
九昭退后几步,留给他发泄心绪和精力的场地。
通过剑术的施展,她发觉孟楚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资质平庸。
起码基础打得不错,从稳定不晃的下盘和灵活多变的身法里,就能看出来着实下过一番功夫。
她对孟楚的印象稍稍改观了点。
消化完失而复得的喜悦,孟楚收剑再度跪倒在九昭鞋前。
若说不见天内狱里的一番对话,下跪宣誓效忠只是无可奈何之举。
那么在九昭信守承诺,替自己治好手臂过后,青年的面上才真正有了臣服的意味。
他肃穆叩首,拜谢道:“殿下大恩,臣孟楚无以为报,愿意立下血誓,终生跟随殿下。”
用嘴宣告忠诚,总显得没那么真心。
更何况,九昭曾与他有天大的过节,还是未来神帝。
孟楚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能够叫她不计前嫌,重用自己和母族的方式,唯有以生命起誓。
绝对忠诚的血誓生效之后,也为他接下来要说的秘密增加几分可信度。
孟楚是如此思忖并付诸行动的。
谁料九昭不安常理出牌。
她想也不想摆手,说了句:“不必。”
治疗既已结束,孤男寡女便没有独处一室的必要。九昭转身朝着大门欲走,嘴上继续道:“神王邸还有你的几百族人,想要彻底放心,难道叫他们挨个过来与本殿立誓吗?那未免也太过兴师动众了。”
有过杏杳拼着放弃生命,也要说出真相内容的前车之鉴。
象征绝对可靠的血誓,于她看来,不足以全然信赖。
不欲孟楚今后再在自己的耳边饶舌,九昭顿了顿,索性把话一次性说明:“另外,本殿只是在父神昏迷期间代掌三清天事务而已,等到他醒来,一切都要交付回去。你们立誓追随我,落到旁人眼里成什么了?
“他们定会认为我有不愿父神醒来,取而代之的不臣心思。
“本殿虽是储君,但‘储’字在前,也仅是臣子而已。”
生性骄纵散漫的神姬,却说出这样一番“恪守本分”的言语。
两厢落差之大,直叫孟楚陷入沉默。
可神帝是神帝,九昭是九昭。
孟楚从母亲那里得知了神帝杀伐无情的生性——倘若他醒过来,那么黑狐一族的命运难以估计。
唯有牢牢抱紧九昭这棵大树,他们才有重新崛起壮大、扶摇直上的机会。
摇摆几息,孟楚咬牙坚定自己的心思。
他眼见九昭双手放在门上,即将推开离去,立即用踌躇的语气说道:“这几日臣与家母商议,本想绘制一份详尽的北境兵力分布图献给殿下,却意外从母亲口中听到了一些她生活在焚业海时期的往事——
“殿下如此看待自身的位置,倒叫臣疑虑该不该提起。”
生活在焚业海时期的往事?
什么往事烈晴会隐瞒了几万年不提,如今又迫不及待提起。
九昭似有所感地挑了挑眉:“是有关父神?”
孟楚又是一番沉默。
他用犹犹豫豫的态度,来婉转向九昭表明事情的严重性。
也罢。
站在门口回头倾听,的确不是什么认真谈话的模样。
九昭抬手,仙术屏障朝四面八方蔓延。
她走了回去,双手交叠予腹,缓缓坐落在静室石台横凸的边沿。
孟楚维持着下跪的姿势,转身挪到她跟前:“殿下,臣接下去要说的话,您可能一时半刻无法接受,但请您一定要相信臣没有说谎,也并非挑拨您与帝座之间的父女感情。”
他说完这话,悄然抬眼去观察九昭的神情。
可惜,白绸挡住了最直观展现情绪的双眼,他只看到九昭从始至终便绷紧的下颌轮廓。
没有勃然大怒。
没有施术惩罚。
九昭淡声道:“不用预设这么多逃避罪责的说辞。
“你既然敢告诉本殿,就应该做好我会做出任何反应的心理准备。”
孟楚苦笑一声。
他总以为九昭是骄傲的、感情的、经不起半点浪打风吹的。
而此刻在他面前,却呈现出绝对的理智。
理智到——
他恍惚瞧见了另一个性别的神帝。
“……只是臣堪堪从被欺骗万年的亲情美梦中苏醒,将心比心,不愿您他朝再承受和臣一般的痛苦。”
他静静俯首下去,似乎不对视就不用承受山岳一般的压力。
“过去,臣的母亲,并不拘泥在后院争斗中。
“她跟随父、重黎南征北战,特别是在对抗三清天期间,还做过九尾狐军的副帅。
“得益于朝夕相伴,那时候崇黎同她,还不似现在这般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们会讨论作战的计划,会商量军队的排布,崇黎还会说起,和巫劭喝酒夜谈间听到的秘密。
“是关于帝座、神后殿下和巫劭三人之间的。
“殿下不让臣立血誓,母亲猜到这点,也交代过,她在二清天等您,您可以直接进入她的灵台翻阅过去的记忆——记忆藏在识海深处,从来做不得假,这是另一种不那么‘兴师动众’的办法。”
孟楚由头至尾说完。
没听到九昭的回答,并不敢抬头去看她。
他驯顺等待着九昭说出“去”与“不去”,九昭却又一次近乎未卜先知般,垂眸问道:“你的母亲,想告诉本殿什么?是不是想说,打从一开始,本殿的父神母神相爱,就出于人为算计,而非命中注定?”
事涉敏感,在未亲眼见证事实前,作出任何主观的评价都存在触怒对方的可能。
他想了很久,才用极慢极低的语气回应道:“其实帝座对待殿下,总归是真心实意的,若选择把父辈们的往事遗忘在风中,便不会影响到您和帝座的关系——这所有的一切,全凭殿下认为哪一方更重要。”
153| 第153章
◎“不过如是。”◎
哪一方更重要。
孟楚的话, 给九昭出了个实打实的难题。
不必去找烈晴确定,从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态度,九昭便知等待着自己到来的秘密背后, 隐藏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如果真相注定是不堪的, 那么,她还会愿意开启吗?
九昭扪心自问。
却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她告别孟楚,若无其事度过三日,只是夜夜独自待在寝殿, 翻看杏杳交给她的《岐黄禁术志》。
有关迭命术的内容描述不多,杏杳提到了大部分。
而剩下的小部分,九昭则通过文字记载得到。
不管人、仙还是魔, 都有各自的命途轨迹。
逆天而行,或是损人性命运数来利己的法术,便被称为禁术。
迭命术涉及第二类,为了防止位高权重者为自身利益戕害他人, 早在万年前, 就被上任神帝明令禁止。且不管是是施术者还是受用者, 迭命术都只能使用一次,倘若出现第二次, 天道会立刻降下天谴。
虽然换命的人选有三, 但思来想去,九昭还是决定自己上。
神帝中的是巫逐之毒, 而巫逐在死之前, 就已经爱上了她。魔族伤害性质的法术, 对于爱侣无效, 她是亲眼见证过的——基于这层保护, 说不定她也可以悉数化解自父神体内吸收过来的剧毒。
不过计划一旦开始实行, 谁都没有完全的把握。
要是毒性依然生效,她会如同父神那般昏迷不行下去——
起码在这之前,应当把应该了解的事情都了解清楚。
不要给本就已是诸多遗憾的人生,再留下更多的遗憾。
三日后午间,九昭结束集议,前往二清天神王邸,寻找黑狐族长烈晴。
这位上得战场,下得厅堂,以悍妒出名的前神王妃。
在经历过儿子残疾,夫君背叛后,心性远远不复从前。
九昭被侍奉在前庭的女婢指引,通往后院花园时,她正弯着腰,手拿一把银剪,侍弄花草。
耳闻由远至近的足音,她下跪朝九昭行叩拜大礼:“臣黑狐族长烈晴,拜见神姬殿下。”
九昭弯腰去扶:“族长不必如此。”
烈晴却坚持叩首三次:“若非殿下不计前嫌,出手治好楚儿,只怕他余生都会一蹶不振,颓废下去。”
她抬起头,眸光闪烁着属于一位母亲的真切感激。
似乎再如何骄矜自傲的人,在面临儿女问题时,都愿意放下身段,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九昭心中不免动容。
可转瞬忆及自己到来的目的,又情不自禁有些黯然。
见对方温和的面孔于无声中变得紧绷,烈晴识趣保持沉默。
她将九昭引到一处偏僻的茶室,接着开口屏退侍奉之人。
将大门牢牢闭紧,再开启仙术结界,她方与九昭面对面坐下:“殿下,楚儿已和臣提前说明您今日到来的目的,事关帝座神后,臣恐言辞有误,不能清晰转达,恳请殿下直接探出仙识,进入臣的记忆。”
神仙一身仙肌玉骨,无需使用法术,自有一层基础防御。
除非简单粗暴的实力碾压,否则外人想要读取记忆,在意识侵入体内的须臾便会受到激烈的抵抗。
且意识只要成功进入,接下去如何行事,就不受被入侵者控制了。
或许隐藏起来,不愿为人所知的阴暗面也会被窥视个一干二净。
烈晴这样做,不仅向九昭表明一切确为真相,自己没有说谎,更是宣誓再无秘密,献上全部忠诚。
九昭很满意她的态度。
地位不同,阅历不同,手段的确比孟楚那个稚嫩青年更加老练。
她移开茶案,令烈晴跪坐在面前,自己则挺直腰,伸出食指,点在烈晴的额心。
仙识与灵台畅通无阻链接,九昭眼前一暗,沉入如海般的记忆。
……
“真是晦气,自打嗣辰将太婀带上战场,业尊连下达作战计划都变得犹犹豫豫。”
黑暗尚未完全散去,崇黎低沉的抱怨先行传入耳际。
四周十分安静,唯余火焰吞噬木柴发出的噼啪动静。
像是沉到了水底,失重的状态消失,九昭脚尖轻轻一蹬,则触碰到了坚实的土地。
这和被魇术拉入梦境的际遇不同。
九昭意识回笼,发觉自己正站在模样更加年轻的崇黎和烈晴中间,而他们围着篝火自顾自聊天。
对于外来者的擅闯一无所知。
探出手掌,九昭可以感受到火舌摇曳的温度,还能听见帐篷以外,夜风穿行的呼啸声。
不是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和人挨得太近总有些别扭。
她后撤几步,寻了个放着箱柜的角落抱臂斜倚。
见烈晴信手拨弄着自己小股编织的黑发,漫不经心询问:“你刚从业尊的王帐出来,他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开头沉着脸不停喝酒,过了会儿又警告我们要小心,不要伤害到太婀的性命喽。
“要我说,嗣辰也真是个小人。
“眼见三清天节节败退,就想用女人来限制业尊。”
崇黎喝多了酒,嘴上失去把门。他言语间对太婀的不以为意,叫烈晴停下绕发的动作,提醒道:“你别一口一个女人的,太婀贵为凤凰女君,又是司火之神,真打起来,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夫君威风!”
崇黎语气虽是责备,却笑着凑过去,往烈晴脸上轻拧一把。
不过一息,又被自家身手敏捷的妻子反过来狠狠捶了一计,龇牙咧嘴地揉着侧腰道,“没有叛出三清天前,那帮神仙个个都说嗣辰对太婀情深义重,发誓为她终生不另娶,私底下还偷骂太婀是红颜祸水。我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子,又从业尊那里零星听到几句,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崇黎扭曲到滑稽的面色,烈晴抿唇轻笑,问道:“怎么说?”
“业尊告诉我,涅槃凤火想要发挥出媲美元初之火的最大实力,必须得两位双生子结合。只要成婚结契,夫妻之间就可以暂时调取另一人的真血力量,强化自身。
“他原以为自己和太婀,是历任族长中天赋最出众的,在一起后定能使凤凰族的荣光更上一层楼。
“可作为两人好友的嗣辰,却早在学宫修习时,便背着他偷偷私会太婀,引得太婀情根深种。
“不光光如此,他一面跟太婀相好,一面又在暗处各种为难业尊和凤凰族。
“可以说业尊之所以会堕魔,一大半的原因来源于嗣辰的心机逼迫。”
听完崇黎声情并茂的讲述,烈晴皱眉:“嗣辰这么做,太婀知晓,怎么还可能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那竖子的高明之处,叫业尊有苦难言,又令太婀无从发现!”
从篝火上方的长方架子里取出微烫的酒瓶,崇黎叫骂着继续喝下一大口,“要我说,他对太婀算什么真爱,无非是忌惮双生子结合后获得的力量,会威胁到他的神帝之位罢了!对外若不装的情深义重些,如何解释他明知凤凰族令,还要不管不顾迎娶太婀的行为!”
烈晴不说话了。
同为女子,耳闻太婀有可能发生的遇人不淑,她眼中涌起些许复杂的神光。
结发多年,崇黎以对她大事豪迈,小事细腻的性子有几分了解。
他干脆将瓶中余酒饮尽,热烘烘的年轻身体挨了过去,手臂紧紧揽着烈晴薄甲下纤细的腰肢,对她说道:“阿晴,我不是嗣辰那等心机深重的小人,和你结发为夫妻,我就会一生一世对你好,不管后面出现什么人,你都是我的正室,我的妻子,你生的孩子也是九尾狐族未来的主人,我向你发誓!”
烈晴侧首,嗔了他一眼:“这还是在军中,你搂搂抱抱的成什么体统!”
“我抱我自己的婆娘,又没抱他们的,别人才犯不着来说我……”
崇黎的声调低了下去,嘀嘀咕咕的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配上那张俊朗且诚挚的面容,足以融化所有女人的心。
烈晴揩过眼角,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攥起拳头来警告道:“我姑且信你一次,陪着你连三清天都叛了,若非我的苦心劝说,父亲长老他们也不会支持整个九尾狐族自立门户——
“我为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要是来日负了我,我定取你的项上人头!”
“不敢不敢,好阿晴,以后我有多大的权力,你就享多大的尊荣!”
……
月上中宵,爱侣了却公事,闲聊渐入呢喃私语。
九昭撩开帘帐,缓缓走出帐篷,外面的情形烈晴并未经历,仅是一片空白虚无。
九昭等待抽离仙识,回归到现实中去。
这一趟,没有白来。
她进一步收获了涅槃凤火的秘密,还有巫劭对于父神母神成婚动机的猜测。
他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语。
那么,猜测中的真实部分,究竟占据几分呢?
九昭深呼一口气,试图让胸腔内那块闷痛不止的血肉好受些。
她梳理回顾着方才对话的重要内容。
耳畔却突然响起崇黎对于烈晴一生一世的承诺。
所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不过如是。
154| 第154章
◎“每个人都会有外界不解,但坚持到底的事。”◎
“殿下, 夜色已深,您怎么过来了?”
当夜,轮到丹曛职守。
她负手侍立廊下, 却见昏暗的远处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不知怎的, 夜晚看书时,突然回忆起父神手把手教我写字的辰光,所以想来看看他。”
未着冠服,九昭只穿了件杏子黄的薄衫。
天风挡过, 裙袖满灌,仿佛娇嫩不堪攀折的蕊瓣。
自打成为真正拥有权力的储君,为显沉稳, 九昭的朝服常衣多选用赭红、深青、松石绿等颜色。
如今被明亮暄妍的色彩点缀着,于烛影憧憧间,丹曛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
隐去“储君”这个沉重的名头。
九昭还是那位身份高贵,且无忧无虑的神姬。
她被神帝奉为掌上明珠, 千般疼万般爱, 每走一步路都蹦蹦跳跳的, 像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雏鹰。
可那不疾不徐,泰山崩落亦不会仓皇失态的足音, 又很快将丹曛拉回现实。
几个晃神, 九昭已拾阶而上,站在她面前:“丹曛姑姑, 为我开门吧, 我想进去独自陪陪父神。”
沿用的儿时称呼, 令年长女官的情绪在幻想与实情中来回切换, 最后无端心口一软。
她屏退四周宫人, 亲自为九昭打开殿门。
在对方抬步跨入门槛时, 忍不住低声关怀:“殿下,更深露重,今后漏夜出行,记得多添件衣——帝座未知何时才能苏醒,您是整个三清天的主心骨,定要处处留意,好好照顾自己。”
九昭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好,我会记得的,丹曛姑姑。”
只是最能传递情感的眼睛被白绸遮盖,使这温情的时刻莫名少了些许人气。
……
那日捕捉内鬼的行动结束,九昭便开启了三清天内的神术禁制。
淡淡的神力威压流淌在空气之中,不必担心被人偷看偷听,九昭顺势解开白绸。
她落坐床沿,用猩红瞳孔一寸一寸审视自己父亲的面容。
失去医术出神入化的杏杳,纵有神力不间断地支撑,神帝依旧日复一日地苍老虚弱下去。
躺在床榻上这个,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细纹如丝的男人,和她记忆里英姿勃发的父神相距甚远。
九昭想起两日前有医官私下来禀,说南神王坚持为神帝输入神力,已出现损伤神魂的迹象——可她不愿假手他人,还道自己不善战斗,唯一身医术堪用,其他上神应当存蓄实力,以待来日在擅长之处尽心。
南神王的付出沉默,其背后萦绕着的情愫,更是无息无声。
父母恩爱的情状之外,陡然插入个无悔守护的第三者。
若放在从前,无论对方再怎么不求回报,九昭眼底揉不得沙子,总会觉得膈应异常。
而今,她却生出丝丝缕缕的同情和内疚。
静静坐了片刻,释放清洁术为神帝涤净躯体,又从头到尾,一点一点,细致地掖住翘起露出空隙的被角。九昭混乱的心,在重复性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和涉及南神王的心绪牵引下,逐渐变得平静清明。
“每个人都会有外界不理解,但坚持做到底的事。
“南神王有。
“女儿也有。”
轻声说完,九昭扣住神帝的腕脉,尝试着分散仙识,进入他的身体。
或许因为九昭本就是自己的半身血脉,昏迷中的神帝没有一丝不适和抗拒。
九昭操纵仙识迅速游走,远远查看一番被暂时封锁在下腹处,但如蛛网般朝四周不断蔓延的烛龙毒,又顺着脉络向上,朝位于额心,对神仙而言的灵台前进。
奈何顺利穿过颈项血脉,再往上,异物试图靠近灵台的行径,引发了神躯的被动反击。
它们不再是温和包容的,远比九昭仙识强大数倍的神识拧成一股,如利剑般狠狠刺来,驱赶她离开。
害怕仙识受损,更害怕弄伤父神,九昭赶紧退了出来。
她用手攥紧前襟,尽量无声地平复呼吸。
烈晴的话言犹在耳,她说最清楚真相的唯有帝座,其他捕风捉影的信息,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会不停增加殿下内心的怀疑,与其在无数个怀疑和揣测中消耗心志,不如让一切尘埃落定。
让一切尘埃落定。
眼下父神昏迷,便是好时机。
不用过激的手段,仅仅查看记忆,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这个前提的存在,促成九昭的到来。
直接分散仙识,进入灵台的办法失败,九昭没有立即离开,她牵挂着神帝,一面观察被仙识进入过后,他的情况变化,一面思忖起其他可靠的途径。
思来想去,念头便正当的仙族法术,偏到了魔族的秘技上。
魇术。
兰祁曾对她用过。
只不过那时是将她的仙识主动拉入了他的回忆。
若对父神使用,将他拉入自己的记忆,再趁着神识退出之际,悄悄附着仙识在其上,说不定可行。
更何况,魇术因一层付出代价过高的特性,而被魔族放弃使用。
除非真有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将自己和敌人的神魂同囚梦境,否则没有任何杀伤力。
九昭亲身体验过,能够证明的确无害,因此才有几分把握。
不过问题麻烦在,魔族的法术只有魔族方能施展。
就算不做储君神帝,九昭也从来没有动摇过自己是神仙的念头。
被引诱出心魔,被悄埋入魔气,都可以说成是魔族算计。
若她真正解封魔气,并利用其施展魇术,意义就不同了。
那她成了什么?
仙、魔,还是巫逐那样不仙不魔的存在?
这些九昭都不敢去想,她只知道离魔越近,离仙便越远。
到时候,别说涤荡心魂,晋升为神,就连平平安安地做神仙,只怕也不能了。
……
扶胥那头,给出炼药的答信。
后续几日,突然失去了音讯。
她正有些担忧,前线又传来军报,说焚业海虽说元气大伤,连日来按兵不动,但是找了些身怀剧毒的部族,在两境交界处树立起了一面浓雾毒墙,并大有朝仙兵这头渗入的意图。
有几位仙兵在外出侦查时不慎中招,回归时又染及仙力受损的负伤者们。
毒雾甚为诡异,且具有传染性,不得不防。
军营中医仙数量不够,请求三清天支援,最好能派出高阶木系仙官,来研究如何解决毒雾。
此报一出,群臣的目光纷纷投向掌管南陵的南神王。
这些年,神帝将原属于凤凰族的领地划拨给南陵,南神王管辖下的神仙们,也享受着更加充沛的仙力,和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甚至和魔族交战,医仙的珍贵属性,每每也是被庇护在最后方的。
轮到为三清天出站,南陵的木系神仙当仁不让。
重瑶宗姬心疼母亲连日来回输神力的疲惫,主动请缨,带领属臣奔赴前线。
却被南神王当众怒斥。
“谁叫你这些年不思进取,快四万岁也不过是个金仙,你带领属臣,你有什么本事带领?
“慌慌张张的,行事没个分寸,万一到时候延误了军机!”
九昭懂得南神王一片疾言厉色下的护女心切,打个哈哈圆场,转头就要继续商议领头支援的人选。
南神王又越众而出,作揖到底:“殿下,军情紧急,若从头研究毒墙,不知何时才能见效,臣有牡丹族圣物的千华牡丹幂,它有解毒御毒的功效,还能放大,一次性治疗更多伤兵,此次支援,臣当仁不让!”
通常情况下,每个部族的圣物,唯有族长和下任继承者才能使用。
南神王斥退重瑶宗姬,很显然只剩下一个选择。
一时之间,九昭陷入两难境地。
若派南神王去,她的身体存在神力损耗过度的亏空,万一碰上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可若不派她去,留在三清天,她也不会断了给父神回输神力的坚持。
两厢权衡,似乎前者更好些。
救助伤兵,研究如何消除毒雾,只要待在军营里就能完成。
而回输神力,怕是只有力量衰竭,寿数耗尽的死路一条。
若魇术的法子能成,待到南神王归来,大约父神早已安然苏醒。
九昭无声安慰自己。
迎着群臣翘首以盼的视线,她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戒。
而后露出一个充满信赖的笑容:“此次支援的队伍有南神王统帅,本殿甚是放心。”
155| 第155章
◎“或许神树有灵,不忍心我一直被蒙骗下去。”◎
南神王一走, 为神帝输入神力的人选便空了出来。
暂代署首之职,主持治疗事宜的副医令立刻求到九昭这里。
道若无神力持续压制毒性,帝座目前的状态顶多维持三日。
时间也的确容不得人犹豫不定了。
为了不使三清天上神凋零, 九昭压制着不适, 试图唤醒体内的魔气。
出乎意料的,当仙力与魔气连接的刹那——
那股在日常情况下怎么也释放不了的神力,竟然顺着魔气凿开的封印缺口,如卸闸洪水般奔流而出。
这意外之喜叫九昭晦暗的心情稍稍明亮了些。
她按照唤醒魔气的方式, 多番运用,丹田周围似墙壁厚重的封印逐渐消解。
几个时辰下来,这个昔日始终困扰着她的难题迎刃而解。
不过, 走捷径造成的麻烦,也很快初见端倪。
那便是魔气也如消解的封印般融化在神力之中,原本肉眼可分辨的丝丝缕缕,裹缠着青蓝神光的黑意明面上已不复可见——可用仙识深入感知, 却无处不在, 逐寸侵染着九昭纯净的脉络仙躯。
魔气正在与她越发紧密地契合。
只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杀伤力过低, 而被魔族弃之不用的魇术并不难学。
九昭回忆着兰祁的手法动作,依样画葫芦几次, 便已融会贯通。
想起自己年少初习仙术时的反复出错, 和如今自学魔族魇术的如有神助,她一时有些沉默。
最麻烦的前置步骤做完, 接下来是实施。
按照设想, 九昭打算将神帝的一缕神识引入自己的梦境。
再分出仙识附着其上, 趁其退出回归灵台之时, 借着气息伪装, 穿过神力防线, 悄悄进入识海。
这个方法,她曾对兰祁使用过,却被早有算计的青年反将一军。
眼下再度尝试,难免有些不安。
想要叫人失去反抗的意志,心甘情愿沉沦在魇术中,梦境画面的选择非常重要。
曾经,兰祁用的就是他和神后的相处场景,九昭才会以身入梦,一再流连。
而神帝——
九昭出生时,恰逢神后离世,没有一家三口的共同回忆。
她沉吟几度,最终挑选了父神第一次带自己进入长乐命牌内境阙的记忆,构建成魇术之梦。
……
一切准备就绪。
她再次以独自陪伴父神的名义,挥退了侍奉在寝宫内的仙官女婢。
神帝似乎又苍老了些。
纵使副医令保证过三日内不会有太大妨碍,但许是父女连心,九昭仍然能够感觉到那无色无形的毒液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血肉,将他的生机、心志乃至神魂全然蚀空。
若计划失败,还会遵循原来的决定,为父神施展迭命术吗?
九昭无声询问自己。
肯定的答案很快出现。
对于死亡,当一切都失去得差不多时,她已不再心生恐惧。
只是,未触及真相,就这么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地换出自己的命去,她总还有些不甘心。
收回发散的念头,九昭坐在神帝床边。
微凉的指腹搭在他的腕上,闭目入定。
整场梦很短。
毕竟她的目的与兰祁不同,只想尽可能地为父神降低风险。
当游丝一缕的仙识附着退出的神识,穿过神力的防御禁区,返回到神帝的灵台中去时,九昭从温情的梦境中醒转,恍然瞧见自己昏迷在床榻之上的父亲,细纹横生的眼尾处滑落一抹湿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九昭来不及思考,她的视野又是一黑。
弹指过后,覆盖四周场景,于眼前缓慢亮起的,是属于神帝的浩瀚识海。
她成功了。
仿佛天道也在怜悯成全。
识海的窄阔程度,与实力成正比。
空间越是宽广,就意味着精神的力量越是庞大。
神帝的识海,远比九昭上回进入的兰祁识海还要广阔数倍。
浩如烟海的神力如星辰悬浮,由远到近,由疏到密,光亮强度均有不同。
九昭环视一圈,若要每个都查看,怕是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驱使仙识朝外围象征年岁久远的记忆飞去。
贵为三清天之主,神帝的寿数趋于无尽,一生见证山河变迁,日月更迭。
许多在旁人看来足够刻骨铭心的经历,根本不会被他放在心上——唯有漫长岁月过去,依然熠熠生辉,不肯黯淡的神识,才有可能是九昭想要苦苦寻找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难以言喻的光亮,将九昭的注意力吸引。
它处于久远记忆的边缘,却仍然闪烁着照亮小半识海的光芒。
谜底或许就是这颗神识了。
深吁一口气,九昭的双手攥紧成拳,牢牢抓住裙摆,暂时停滞的仙识也小心翼翼前进起来。
突破神识弹韧如同薄膜的表层,率先迎接九昭的,是无人开口的安静。
仅有一种蚕虫吞食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响。
她看到在兰祁梦中出现无数次的母神,活生生坐在距离自己几丈外的梳妆镜前,而模样还是青年的父神立于她身后,手持一把小巧的象牙玉梳,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地为她篦着黑发。
似曾相识的景象,令九昭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和祝晏的过去。
为着这个近乎不祥的开端,胸腔中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有靠近,凝视父母安详的背影,垂衣等待。
默默数完几十个数,神后终于抬起手,向后准确握住玉梳的尾端,铜镜映呈出她不施粉黛的眉眼:“阿辰,我们的女儿就快出生了,我想了很多日,还是觉得草率为她定下兰祁为今后的王夫,有些不妥。”
“怎么会是草率?”
将妻子的手,连带玉梳一起裹进大掌。
面对这个过往两人探讨过无数次,对方终于听从,此刻又陡然说起的话题,神帝怀有无限耐心,“祁儿为你我精心教导,又生得温文尔雅、一表人才,便是整个三清天,算上那些上神神王的孩子,也无几人能比得上的——有神帝养子的身份,再配上这般品貌,当女儿的正夫,应当足够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只看身份长相够不够得上吗?
“我还是不忍心,从一开始就剥夺女儿自由选择的权利——若因为她拥有凤凰真血,就必须和另一位拥有凤凰真血的男子结合,那跟当初的我和巫劭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不是双生子罢了。”
神后的语调,带着乌云遮蔽天空的闷顿。
明显听得出来兴致不高。
神帝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继续好声好气哄劝道:“你也可以将他们的结合,看作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不是吗?只要收回凤凰真血,叫魔族失去一重兴风作浪的依仗,女儿完全可以令觅新欢,再寻真爱,她是三清天未来的神帝,一个不够,两个三个还是四个五个,立多少王夫都可以。”
这两位三清天之主的爱情,一方面引得群臣不满。
另一方面,却是多少怀春少年的榜样和向往。
闻得夫君口中对于女儿终身幸福的不以为意,神后只觉得齿冷。
她故作平静道:“我这一生只选择了你,你也只选择了我,我们也叫女儿与一人相依相守,白头到老不好吗,何必叫她饱尝夫妻分离的痛苦?更不提,养育祁儿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的孩子。
“你就答应我这件事好不好?
“反正阿、巫劭这个叛乱的根源已经被囚,日子还长,总有别的办法缔结仙魔两族的永世和平。”
“袅袅,你怎么还是不懂?”神帝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这是你我结合所必须承担的责任,时间不能逆转,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重来,我们既然已经在一起,就根本没得选。”
“……”
拿既定的事实说话,往往能够成功终止话题。
神帝熟练地再次运用,却听见神后冷不丁问出一句:
“所以女儿、兰祁,和我一样,都是必须被你利用的棋子,对吗?”
对自己情根深种的妻子,提到“棋子”这样带着一丝凌厉的词汇。
恍惚间,神帝有些愣怔。
他的手掌不自觉一松,玉梳掉落在地,与厚实锦毯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袅袅,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夜中秋我在璇玑宫夜宴群臣,没有时间陪伴你,你不高兴了?”
他勉强维持着笑意,再度使力,意欲和神后十指紧扣。
掌心的另一只手却在收紧的间隙,一下子收了回去。
“每隔一千年的八月十五中秋,也是凤凰族最重要的涅槃节。大约凤凰族尽数追随巫劭叛天后,这个节日也被你们遗忘了。”神后从镜子里端详神帝的表情,一字一顿,慢吞吞说着,“我精神不济,也不喜欢宴会上那些臣子看向我的眼神,所以趁着你举办宴会,一个人前往凤凰族圣地祭拜。”
“其实凤凰族的土地,被巫劭一把火烧毁后,有很多年我都不敢再去那里,害怕触景伤情。
“可不知为何,昨日午睡我竟然梦到了巫劭。
“他望着我,张了张口,没有和我说一个字,却领着我来到了凤凰神树前。
“我想他应该在怪我,怪我明明是离族地最近的凤凰,反倒忘记了祖祖辈辈承继的节日。
“于是,我去了。”
这段话,更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发生在过于思念故土之人身上的平凡故事。
神帝也就相对应的,呈现出倾听的姿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自信该做的事情都已做到天衣无缝,并不畏惧与神后落在镜面的目光对视。
“那片被烧焦的土地,还是黑漆漆的。
“凤凰们举族搬徙,属于万鸟之王的领地连一只麻雀都不敢靠近。
“我对着神树下跪叩拜,虔诚祈祷着它的庇护,但也明白,已经枯萎的它不会有任何回应。
“不会如同少时那样,有赐福的光芒落在我和巫劭头顶。
“这是我们的族树,就像承载着所有凤凰灵魂和生命一部分的印记。
“它再也不会回应我了,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我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
“然后,竟然发现一段被巫劭丢弃封印在其中的记忆。”
“记忆”一词出口,神帝平静如海的眸光闪了闪。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记忆?世间之物,涅槃凤火皆可焚烧,居然有记忆能够留存下来。”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神后不再看他,垂落眼睛,“事实上,那也只是被留下的很小一部分罢了,我探出神识感知的时候,它断断续续的,处处都是残缺,可最要紧的一点却完好存在着,或许神树有灵,不忍心我一直被蒙骗下去。”
眼神,是最直观反映人心境的明窗。
当爱侣不愿再多看自己一眼时,泰山崩于眼前不改其色的帝王,也不禁体会到一丝即将失去什么的慌张。
他本能地唤着神后的乳名:“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