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第171章
◎“随你们的便好了。”◎
馄饨吃到最后, 九昭逐渐抛开肉馅来自于蛇类的不适感,从中品出了几分焚业海特有的滋味。
一顿简陋却满是风土人情的晚餐结束,趁着天色尚早, 三人出了酒阑夜市, 沿着城中河散步消食。
河水缓慢流淌,两岸灯火辉映,愈发衬得河面波光粼粼。
空气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歌声,婉转轻柔, 词曲浮艳,透着股叫人心猿意马的靡丽。
九昭驻足定睛,见有潋滟的船影从远方拱桥下驶出——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三层高的窄长花船上方,身着薄纱,腰肢纤软的俊美男女渐次映入九昭视线。
有眼尖者瞧见他们这三位相貌出众的行人,竟半噘嘴唇, 隔空抛出个媚眼。
九昭便指着花船问道:“那是什么?”
兰祁看她一眼, 随即说:“我倒是忘了, 三清天严令禁止这些,难怪你不知晓。”
话意在此处微顿, 他的目光转回去, 望着仍在试图引诱他们上船的伎子,神容坦然地介绍, “那些行在城中河上的船叫做风月舫, 做的是皮肉生意, 不论男女, 许多颇有姿色且无力自保者, 便以此谋生。”
今夜大开眼界的事物实在很多。
不过再怎么样, 也没有送进口中的食物来得冲击力强。
九昭边听兰祁的叙述,边走近打量。
再又一次收到从上飞来的柔媚眼波后,她勾起唇角,冲着倚着栏杆的男女友善一笑。
这笑容无关情/欲,仅是对于美丽风景的欣赏。
惹得其中一位格外出挑的女子稍稍愣怔,竟打算飞身下来相邀。
躁动发生不及片刻,几位着装统一,黑袍银剑的覆面者出现,以剑鞘敲击船板,警告他们莫要出格。
于是女子恋恋不舍地抬起手,冲九昭摇了摇。
耽搁的功夫,没有客人上船,轻歌曼舞的风月舫再度划开水波,渐行渐远。
……
九昭眼前,女子妩媚的笑靥如清晨将至的美梦般溃散。
反倒是那几个高大的覆面者形象仍历历在目。
她侧转面孔,望着对伎子显然提不起兴致的青年:
“那些人身上挂着的玉佩,雕刻的分明是寂无宫的标识——怎么,这些花船是你找人经营的?”
兰祁回视她,一时没有开口。
眼底涌动着几分情绪,好似在说“你的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祝晏适时把话接了过去:“那些的确是寂无宫派出的人,却并非风月舫的经营者,他们为了督管钱财分配和保障歌伎们的人身安危而存在,让歌伎们哪怕陷入泥泞,也能尽量活下去。
“所以,阿昭,你误会了。”
九昭不再言语。
从身份阶层来看,歌伎无疑是下等人,或许比三清天的仙奴还不如。
可相比仙奴被视作主人的物件,随意打杀也不会被论罪,兰祁却是在想方设法为他们提供保障。
抛开他们之间的仇恨和偏见不提。
兰祁作为君主,的确算得上称职。
这一趟出行,九昭的收获远远胜过师长传授的课堂。
……
王都有宵禁,兰祁明早还要上朝。
沿着城中河岸走到底,又陆陆续续买了些小玩意儿,他们便出发返程。
这回,九昭没再刻意刁难,叫他们用两手拎。
通往寂无宫的王都大道上,已有八人一队的魔兵在四散巡逻,催促着铺子闭店歇业。
距离最外围的宫门不到百丈时,九昭的主意又被一家未来得及关门的异宠店铺吸引——靠近门口木架悬挂着一只精巧的织金雕花笼,内里蜷缩着的不是鸟儿,而是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的雪白狐狸。
要是祝晏被打回原形。
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念头在脑海频生,九昭的身体已然硬拽着兰祁走了进去。
“老板,它也卖吗?”
九昭单手指着小狐狸,正躬身忙碌收拾的矮胖老板闻言,却是两只眼珠提溜转绕一圈。
“啊、对对,它也卖。”
他将负着双手,从柜台后方转了出来,端量完三人的衣着,以及九昭脸上的神态,堆起笑容道,“几位贵客真是好眼光啊,都知道在我们焚业海,浅色的东西很少见,这小玩意儿更是一只万中无一的雪狐。
“您几位瞧瞧它的毛发,那可真是纯白无瑕,一丝杂色也无!”
老板摘下雕花笼,提着它来到三人面前。
九昭以为他是想让自己拿着近距离观赏,反手欲接,老板却胳膊一撇,躲过她的动作:“诶,贵客,要买了才能交到您手上,否则一个不小心摔了磕了,这么贵的宠物,到时候大家都说不清。”
“你直接说价格,我买下就是。”
宵禁将至,九昭不愿耽搁时辰。
一壁询问老板,一壁使眼色给兰祁,让他掏出钱袋。
不知为何,从看到白狐的模样起,兰祁平静的面色总是萦绕着股似有若无的黑气。
他假装没有发觉九昭投来的眼神,待老板眉开眼笑地说出价格,方攥着九昭的手后退一步,语声淡淡拒绝道:“这只狐狸神态蔫蔫的,还那么贵——我们的钱不够了,不如看看那头方笼里的兔子、鼯鼠。”
笑话,堂堂焚业海都是兰祁的。
他会钱不够?
哪怕此刻出去,对着魔兵们亮出业尊身份都能眨眼凑够钱!
九昭不服气地继续表明态度:“可它是白色的,我真的很喜欢!”
兰祁半扬着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世上你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没钱就不能什么都买。”
“你把钱袋给我,让我打开数数——”
“不——”
“好了,好了。”
祝晏出声打断他们的争执。
他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入九昭掌心,笑意澹澹,“我这里有钱,绝对够了,你先拿去。”
“这还差不多。”
九昭一挥,经她手堪堪一息的钱袋呈弧线形状丢进老板怀里。
与兰祁十指紧扣不好分开,她交代完老板自己拿钱,便兴冲冲地过去取走了雕花笼。
许是明白今后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原本趴伏着闭目假寐的白狐,在被九昭拎出店门后无声睁开双眼。
它的两只前爪扒拉在笼杆上,细长的兽眼一瞬不瞬盯着九昭。
“哎,你醒啦?”
白狐的身体小巧玲珑,似乎是个刚断奶的幼崽。
抬头露出的稚气面孔,比只从背后看的毛茸茸一团来得更加可爱。
“你长得白,又还是个宝宝,就叫你雪宝好不好?”
九昭发出“嘬嘬、嘬嘬”的声音,祝晏适时从储物戒的大包小包里,翻找出一块肉干递过去。
两人手上的东西瞬间交换。
变成祝晏拎起笼子,九昭小声自言自语“蔫蔫的肯定是饿了”,拿着肉干凑近。
谁知,指尖堪堪探近笼隙,肉干就被一股猛烈的力道扯了进去。
硬物撞击笼底的清脆声响传入三人耳际,白狐对掉在角落的肉干看也未看,张嘴一口咬在九昭指尖。
“嘶——”
没有仙力护体,尖锐似刀片的兽牙眨眼将手指咬出血。
“找死!”
见九昭受伤,深重的戾气自兰祁眼中闪过,魔气用处掌心,他抬手欲朝雕花笼劈去。
意识到到即将命断于此,那几息前还凶狠异常的白狐,又呜咽着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算了。”
九昭脱离祝晏的治愈术范围,伸手拦在笼前,迫使兰祁硬生生改变了法术的轨迹,朝空无一人的角落打去,“它这样子,看着也是被人强行捉来的,这么小没了母亲,挺可怜的,你便饶它一命吧。”
因白狐而积攒的怒意陡然爆发,兰祁疾言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当年那匹天马不也——”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九昭示意祝晏将雪宝护好,不紧不慢道,“你没看出来,很多事都变了吗?”
这本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从往昔意气风发的神姬口中说出,仿佛一盆雪水倾倒而下,将燃烧的火焰浇熄。
“……”
兰祁突兀噤了声。
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为九昭短暂的不顺从生气——
还是通过原身与祝晏极为相似的白狐,看到了他们共同拥有的,他没参与过的曾经。
“要不,先把笼子交给我吧?”
祝晏打起圆场,“我与雪白同为狐族,花心思调教它几日,就好了。”
兰祁冷着脸不置可否。
他沉默着,加快速度。
走完百丈路,将九昭带进第一道外宫门,又径自甩开她的手,丢下一句:
“随你们的便好了。”
172| 第172章
◎“你却比我更加没有资格。”◎
没了九昭这个拖累, 兰祁的脚步很快,一转眼就失去踪影。
巍峨宫门之下,唯余彼此。
祝晏为外臣, 陪同出游的差事结束, 本该顺势告退。
可他却半提雕花笼只身颀立,目光亮闪闪地望了过来,多出几分期盼意味——
兰祁既说了随他们的便,那么白狐去留的决定权, 此刻就在九昭的手上。
不,不只是白狐的去留。
他更在期盼些别的。
九昭从来清楚祝晏是天上地下罕见的美人。
鸦发若轻云,眼波横似水。
他爱着浅色的喜好, 堕入焚业海依旧不变。
站在一群黑黢黢的、面目严肃的魔臣中,越发显得风姿出众。
被这样一位美人热烈且专注地凝视,哪怕最冥顽冷酷的石头都合该软下心肠。
曾经,九昭便是软下心肠的石头。
卧在他香气盈馥的怀抱, 指尖缠绕着柔顺无匹的长发。
上一刻四目无话, 下一刻相视而笑。
……
九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片刻过后, 她游离的思绪尽数回笼,淡声开口:“我明白你在想什么。”
于是, 祝晏的瞳孔又亮起一分。
眼见他仿佛误会了什么, 九昭接着说道:“我提醒兰祁的那两句话,同样是说给你听的, 过去已经过去, 现在是现在, 无论你是真的放不下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好, 是另有目的也罢, 我们都不可能了。”
她的话流利异常, 不似其他做出重大决定者,总是左右摇摆、欲言又止。
那希冀的情绪尚凝于瞳孔,祝晏的面色已苍白下去。
他苦笑道:“你还是很恨我吗?”
他以为,今日夜游,九昭没有抗拒他的示好靠近,态度该融化了些微才是。
“不,我不恨你。”
九昭想也不想摇头。
她微微侧歪面颊,如同初涉人世,对周遭万物倍感好奇的幼鸟,“难道人和人分开,就必须带着恨或者爱吗?我们不再是爱人,也不会是朋友,做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人不好吗?”
话音未落,她又认为这个说法欠妥当,曲起指节顶了顶额角,斟酌着补充道:“噢,陌生人也不对,兰祁即将娶我,你又是兰祁的臣下——那便是,今后各自安好,本本分分做一对君臣,不好吗?”
“为何、为何你就愿意跟兰祁重新开始呢?”
若九昭抛弃所有人,他固然还是会心痛难耐。
但也总比看着他们旁若无人说话拌嘴,以及幻想寂无宫中的相处画面来得好。
不知不觉中,祝晏忘却了臣子的身份,忘却了不该直呼君主名讳的禁忌,喑哑嗓音,询问出声。
九昭低下头去,用包容的眼神看了看不久前才咬伤自己的雪宝,唇畔勾起抹笑:“那跟你个臣子有何关系呢?你是能够出言反对,还是能够举兵反抗——执著探究一个无力改变的事实,没有任何意义。”
今夜,九昭对祝晏诉说的话语之多,远远超出过去一月的总和。
抬头望着硕大而旷寂的圆月,她捂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终是感到疲倦。
紧跟在哈欠声后,祝晏如愿以偿听到了九昭做主,将白狐暂时交给他来饲养的吩咐。
只是渴望凭借宠物为联结,促进两人关系修复的隐秘念头,早已在方才的对话中被九昭挑破切断。
下达完命令,九昭再未施舍半个眼神,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正如那日桃树林内,陷入混乱中的她遥遥向他递来混合不可置信和哀求的眸光,他却选择咬牙忽略,跟在父亲身后,倒戈叛天。
……
焚业海的夜越深越冷。
穿梭呼啸在敞开宫殿间的寒风,鼓震衣袖,猎猎有声。
有法力庇体,祝晏不该体会到冷。
他的心却恍若沉浸冰原,万里无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九昭都未曾回过一次眸。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落雪,晶莹的雪片无声堆叠在他的肩头。
一柄伞半斜着,出现在祝晏的头顶。
与此同时,一双织金绣龙的靴履,停在他的余光尽头。
“你应当多想想崇黎王的话,不要再自作多情地与旧人牵扯在一起。”
兰祁不喜冰冷,体内流淌凤凰真血的他,身周总是笼罩着一层热意。
这股热意通过与伞柄接触的手,攀升至伞面,融化了顶端的霜雪。
一滴一滴,顺着倾斜的角度而下,渗入祝晏的发顶。
他无端打了个寒噤,抬起饱含痛苦与妒意的双眸,平视兰祁:“父亲已然退位,九尾狐族由臣全权做主,臣该有些自己的主见,倘若唯唯诺诺,遇事毫无成算,那还如何为尊上尽辅佐之力?”
称呼从大名变作“尊上”,薄唇也展现谦和有度的笑意。
虚伪的面具重新覆盖脸庞,兰祁从眼前青年的语调里,听出似有若无的威胁之意。
焚业海三十二城主,有将近一半不支持彻底攻陷三清天。
一方面,他们本就资源缺乏,鏖战的这三千年人力物力投入不计其数,好不容易夺得一清天的三块肥沃土地,应当抓紧时机繁衍生息,壮大业族力量,使苦了万年的业族子民过上好日子。
另一方面,祖神穹煌本就更加眷顾仙族,在弃世前秘密传授给他们好几样强大法术。
三清天的上神虽有死有伤,实力大大衰减,但只要剩着一口气,若将他们逼到走投无路,以魂飞魄散不归天地为代价,开启元神自爆的无差别攻击,那么无论哪方,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何况,仙族天赋强大。
焚业海军队是占据了万年以来不曾有过的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取得当下的成果。
除非将他们全族皆灭,否则他朝依旧会卷土重来。
群臣反对声甚嚣尘上,是拼着最为强大的凤凰族和九尾狐族支持,兰祁的计划方可继续推进下去。
有自身的实力和盟友的身份作为依仗,祝晏的威胁果然奏效。
退后一步,不再放任伞面滑落雪水,兰祁面无表情道:“别忘了,她是你杀母仇人的女儿。”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的母亲。
“所拥有的,不过是个打着爱我的名义,却任凭我被孟楚和神王妃欺辱万年的父亲。”
祝晏的眼中划过一丝深刻的嘲讽,像是对兰祁,又像是对自己,“叛天后的三千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原来生命中获得过的最纯粹的温暖,都是九昭给予的——尊上命臣离她远点,可尊上您自己呢?
“破镜根本无法重圆的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孤只是为了凤凰真血而已。”
“破镜重圆”这个词,一下子牵动起心底不愿触及的角落。
兰祁的眉峰下压,折连出成片深重的阴影,“唯有两人一同练成最高阶的涅槃凤火,交融在一起才能抵挡上神的自爆之力,这是我们攻下三清天的最关键一点,你为何要在旁为孤增添阻力?”
“若真的只是为了凤凰真血,为何尊上就是不答允臣的请求,在合契成婚,顺利调取力量后放九昭自由,让她来到臣的身边?尊上要的是三界霸主的位置,臣只愿与九昭长相厮守,这两者没有任何冲突!”
“孤不留在她身边,怎能确保她不会被其他暗中反对孤的逆臣抓住杀了?
“万一她身死,涅槃凤火失效,真血之力随机在新的凤凰族上生成,那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兰祁反唇相讥。
“那好,等你屠灭仙族,再无上神可以施展元神自爆,是否可以将九昭赐予臣为妻?”
祝晏又退了一步,放软语调。
兰祁仍然陷入须臾的沉默。
祝晏很快露出看清一切的眼神,冷笑道:“看吧,你就是舍不得。
“夺取凤凰真相的办法明明不止一个,你更可以亲手杀了她,吸收她的心头血,完成两半血脉的融合,你却为了不叫巫劭伤害到九昭,不惜神魂损伤也要强迫巫劭陷入沉睡——
“尊上想反悔了,是不是?既想掌握权力,又想强留九昭的人。
“可鱼和熊掌从来就不可兼得!”
祝晏的话,是步步紧逼,更是事实。
兰祁在无言里,小幅度转动了一下视线,倏忽沉声道:“我着实亏欠她良多。”
祝晏神容似铁:“那就别再把她禁锢身边,你没有资格。”
堪堪归于平静状态的白狐,察觉到两人之间不断涌动的杀意,复在笼内呜咽叫唤起来。
兰祁才从一种歉疚的思绪里清醒。
他乜着双眼,重新审视起祝晏的面孔。
从紧皱不平的眉宇,到怒意喷薄的瞳孔,再到悄然紧绷的下颌。
大家都是在感情里利己不忠的人。
背负着所谓着仇恨,去伤害了事实上与仇恨根本无关的爱侣。
祝晏看似义正词严地指责——
又有什么资格呢?
回想着背靠在宫墙的转角后,偷听到的两人对话。
兰祁品尝到一种感同身受的痛,痛楚之外,却是无人能够得到毕生所爱的畅快。
他凝视着祝晏。
像是凝视不肯直面自身的失败,所以拔高声调,蓄意攻击他人弱点的丑角。
笑了笑,说道:“在得知自己是巫劭的容器之前,对于她的降生,我一直怀揣着最真挚的期待和向往。
“而你,从一开始就利用爱编织了一个谎言。
“什么年少时的出手相救,什么长达千年万年的暗恋,没有一句真话,也毫无半点真心。
“祝晏,你到现在还不肯认清自己吗?
“我没有资格是真,你却比我更加没有资格。”
173| 第173章
◎“杀意、爱欲。”◎
兰祁的话, 成功撕开了青年温雅的面具。
他掩落在衣袖中的手掌紧握成拳,秾丽眉眼一刹那呈现出无以复加的狰狞。
“宵禁时辰已至,臣告退。”
他第一次礼都未行, 勉强从牙关迸出几个字, 不等兰祁允准,甩袖转身,步步朝后离去。
而站在原处,注视着他背影的兰祁, 面上毫无获胜者的喜悦。
遮挡风雪的伞面斜斜坠下,倒栽于地,雪片纷纷扬扬停留在他的鸦发眉睫。
素白代替意气风发的漆黑, 仿佛沧桑已千年。
……
说今日不忙有空陪九昭出去,都是假的。
婚礼、战事、军备、压倒反对之声。
事情接踵而至,出游小憩的背后,需要支付彻夜处理政务的代价。
殿内烛灯寥寥几盏, 兰祁单手提着朱笔, 笔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想着咬伤九昭的雪狐, 想着自九昭指尖滴落的鲜红血液,想着祝晏讥讽的言语。
魂不守舍, 思绪难以集中。
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疼痛作祟, 这种疼痛同他从前经历过的截然相反。
像是被冰霜封冻的地壳轰鸣开裂,不断涌出涓涓情感的温泉。
对于冰面而言, 温泉堪比毒液, 腐蚀、入侵、占领——宣告高铸的心防, 单方面的节节败退。
等到意识回归时, 兰祁发觉自己已然出现在连理殿。
九昭仙力残缺, 在一些方面与凡人无异。
会饿会累, 自然困了,也会睡。
纱幔半落半掩,衾被簇拥着一张好梦正酣的小脸。
她的手不规矩地探出边缘,紧紧抓住绣有芙蓉花的一角,仿佛这样做,就能带来无限安全感。
床榻两侧,各自点着一盏莲灯。
光亮虽不甚强烈,却驱散了漫长的黑暗。
此举,又与他的记忆不同。
过去的九昭,对光线十分敏感,入睡必得满室漆黑才好。
但凡有一点光线刺向眼皮,她便会翻来覆去、辗转难安。
面对这样前后相反的变化,兰祁只能归咎于她在无日渊内的遭遇。
无日渊终年无光,唯有镇守仙官下来检查时,嵌在墙壁上的鲛油灯才会自动燃起。
没有期限的安静,能将喜好独处的人逼疯。
毫无尽头的黑暗,也能令享受黑暗的人从此畏惧。
兰祁立于床边,沉默地看着。
持续流淌的心痛又加深了些。
他清楚自己对于九昭的感情,并非嘴上说的那么无动于衷。
九昭占据了他的全部青涩时光,让他从满心只有恨的少年,变成了爱恨交织的青年。
可兰祁也明白,不论多么喜欢一个人,都要留有余地,不可丧失自我。
魔族与生俱来的特性,便是一记时刻叫人清醒的警告。
爱欲过盛,力量失效,押上性命去实现携手终生的承诺——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绝不能把杀死自己的刀递到九昭掌心。
就算九昭再怎么诚恳地说出“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在这个世界上,他也只会信任自己。
兰祁这一生,鲜少有摇摆犹豫的时刻。
毕竟要是做不到果决,早在选择背弃九昭,堕入焚业海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失败了。
这些年,思念日日夜夜充斥脑海。
三清天的故人重逢,令兰祁逐渐开始看清自己的心。
他无法忍受九昭用曾对他有过的雀跃目光,去看别的男人。
他无法忍受,她对着他们微笑。
他更无法忍受,有一天,她真的要披上嫁衣,迎接新的王夫。
于是,与仙族鏖战三千年,在确定九昭还活着,没被雷劫劈得灰飞烟灭后,他否决将领提出的建议,将本该汇聚起来一鼓作气拿下西海的兵力,抽出最精锐部分,命他们攻占无日渊,将她安然无恙带出。
将人放在身边,束在掌心,以为能够彻底填满不知满足的欲念。
可始终蠢蠢欲动、不肯死心的祝晏,又叫他感到如鲠在喉——
果然,还是将她杀了,融入骨血里,从此合二为一,才是最好的结果吗?
寂静里,混合着痴恋的杀意再度浮现兰祁眸间。
被这股冲动驱策,他鬼使神差朝九昭伸出右手。
深重的魔气附着在肌肤之上,只要扼住脖颈,不出一息,便能折断骨头,令九昭毫无痛苦地死去。
爱欲过于强烈。
人会将食欲和杀欲与之视作一体。
兰祁脑中模拟着杀戮的过程,从咔嚓的清脆声响,到濒死时的嗬气呻/吟。
指腹在光滑的颈项上轻柔摩挲。
偶尔触及未曾愈合的灼烧痕迹,又是另一重酥痒的触感。
相较于清心寡欲的仙,魔总是难以把控自己的情绪。
有在三清天忍辱蛰伏的万年过往,兰祁从来拥有着极其罕见的冷静与克制。
可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却在忠诚传递着如癫如狂的兴奋。
这一切,处于美梦中的九昭不得而知。
就在虎口使力,即将扼紧之际,她低低发出声呓语:“别生气……咬伤不要紧……”
“……”
手掌一滞,兰祁猩红的眸色,呈现微微清明。
他不觉侧耳倾听。
不多时,九昭又呢喃道:“我、我知晓,你是心疼我……别生气,兰祁……”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魔力强大的青年耳里,却是字字分明。
竟然、做梦都在,想着他吗——
都说酒后吐真言,梦里道心声,在他一掌想要打死白狐的时候,九昭的反应明明是和他争执了起来。
所以,这两句,是几个时辰前她羞于启齿的真心话吗?
动容之余,兰祁又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她探知到了杀意,才故意说出这样一番话,企图引起自己的心软。
九昭从来不是城府如此深的人。
更何况,倘若只是闭眼装睡,他怎会察觉不到?
心情莫名变得愉悦,轻飘飘的,仿佛要在两侧生出翅膀,悬空飞翔起来。
兰祁没有意识到自己唇角与眼底疑虑背道而驰的弧度。
魔气消散,他放轻动作,离开九昭的脖颈,温柔地抚摸过她的下颌、面孔和额角。
“放心。
“再过一段时间,祝晏、扶胥,还是其他觊觎你的人。
“都会通通消失。”
俯身,在床中人唇角落下蜻蜓点水一吻。
兰祁结束柔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身影化为萦绕着不祥黑光的尘埃,就地消散。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看似沉睡的九昭,无声睁开眼睛。
……
又过去几日。
婚礼正在有条不紊地筹备。
顺利结束调/教的雪宝,也在经过层层检验后,被送进了连理殿。
那织金雕花笼换了一个,空间更宽敞,每根笼杆都刻有密密麻麻的秘文——一方面,可以压制雪宝的野性,另一方面,在它有伤人意图时,秘文对应的法术会自动释放,将其四肢禁锢。
围绕笼边盘桓几个来回,再度瞧见九昭的雪宝,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热,幼犬似地呜呜哼唧。
九昭一时没有回应,只半垂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它的变化。
侧畔女婢会意走了过去,试图端起搁置在桌上的托盘,将笼子端过来方便她就近欣赏。
谁知——
见靠近自己的并非九昭,雪宝竟呲出稚嫩的尖牙,四爪抓地,毛发竖起,低嗥威胁起女婢来。
碍于秘文的存在,它没有贸然靠近笼杆缝隙扑咬。
只是连续不断发出威胁的吼声。
女婢没被唬住,仅有些为难:“仙子,您看,要不要再将这白狐送回去——”
“不必。”
不知为何,九昭从雪宝狭长的狐狸眼中看出几分焦虑。
她想了想,吩咐道:“许是今日经过一路检查,经手的人太多吓到它了,你们先退下。”
“可是,尊上——”
“没关系,笼子上不是有道秘文保护我吗?”
九昭打断她,“这么一只小崽子,都没有幻化成人的力量,还能破解得了祝晏的法术不成?”
女婢意欲再劝,余光却瞥到九昭脸上流露的些许不耐烦。
俱是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连理殿内不再有闲杂人等后,雪宝果然安静下来。
九昭起身,慢吞吞踱步至桌前,曲指轻叩两下笼沿,逗趣道:
“如此着急吓退她们,怎么,是祝晏在你身上隐藏了什么密信,要上赶着交给我?”
雪宝不过一未开灵智的野兽。
她闲着无聊找点乐子,本没指望它能听懂。
然而下一瞬,雪宝忽然四肢蜷缩,扣住肚腹,做出呕吐的征兆。
“咔咔——”
类似呛水声的促音接连不断响起,转眼,一个没有沾染半点口水的纸团被它吐了出来。
“?”
九昭额头冒出问号。
纸团外表尚清洁,被关在无日渊那么久,她也早就没有了洁癖。
将其从笼隙中取出打开来看。
是祝晏的笔记。
上书写道:
“有要事欲与卿知,事关涅槃凤火,若感兴趣,三日后王都迎禧布庄,随时恭候。”
174| 第174章
◎“郎君抠抠搜搜,娘子抱柱不走。”◎
两日后。
“你我婚期将近, 再过几日按照焚业海的习俗,需要前往圣火坛拜祭。
孤有许多事要忙,没空陪你出宫, 等婚后再说吧。”
“你少唬我, 你忙着成婚,不就是为了补全真血之力,早日向三清天发起总攻。
“若婚前不能出宫,婚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更加不能, 你就不能依我一回,让我享受享受最后的自由?
“我听女婢们说,王都除了酒阑夜市有意思, 南边的大街也不错,吃的、穿的、戴的,应有尽有——”
一番你来我往,兰祁败下阵来。
他被九昭眼巴巴瞧着, 拧眉一言不发。
少顷, 冷不丁发问:“若孤不得空闲, 你想命谁陪你出宫,祝晏吗?”
九昭正要开口, 又听见他自说自话道:“不过, 实在不好意思,自打上回出游结束后, 他便被孤派去巡视城防了, 身为一方城主, 他的忙碌程度不比孤好上多少——既然他也不在, 你可还要出去?”
这番话看似解释, 实则里里外外透着微妙的阴阳怪气。
九昭心中忖度着祝晏是如何避开相随的侍官魔兵, 偷偷溜回王都的,面上故作疑惑地反问道:“为何一定要祝晏?只要能听我差遣,护我周全,是谁来不都可以吗?”
“噢,孤还以为,有他在,你会更开心些。”
“怎么可能,还是你陪着我更开心。”阴阳升级为藏不住的酸意,九昭面不改色说瞎话,“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而祝晏和我认识不过千年,他怎及你了解我的性情喜好。”
“……”
纵使这哄人的话有些生硬。
但兰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像是突然被日光照亮了一瞬。
他沉吟片刻,试探道:“那,孤派无咎伴你,可行?”
同为凤凰族,无咎和九昭早已结仇,不必担心他会在相处中生出情愫——相比其他心怀鬼胎的臣子,无咎的个性又一向骄傲忠直,哪怕和九昭不对付,也会忠诚执行他的旨意。
兰祁一手算盘打得精妙。
而九昭听见这个名字也没有多余表情。
她仍是散漫的模样,说着“只要不扫兴,谁来都好”。
……
于是,翌日,九昭在外城门口,一眼瞧见脸色还有些臭的青年。
为了不引人侧目,兰祁派出的近卫照样隐匿身形,跟在两人附近。
明面上,孤男寡女的搭配,无咎怎么看怎么别扭。
九昭没有开口的意思,碍于兰祁的命令,他不好让气氛僵在那里。
便双手交叉于胸前,躬身下去,朝她行了个正式的问安礼:“臣,凤凰族现任族长无咎,参见尊后。”
无咎刻意把“凤凰族现任族长”几个字咬得很重。
行礼结束又迫不及待把头抬起来,渴望从九昭眉眼间窥得一丝隐忍的扭曲。
奈何,看来看去,他却等来九昭倏忽向前两步,站到他面前。
檀口半张,轻飘飘唤道:“阿咎。”
无咎:“?”
便是族中看着他长大,同他最为亲近的长老,也未曾有过如此亲近的称呼。
耳畔直如过电,后颈皮肤颗粒大片乍起。
被厌恶之人表以过分亲近的态度,无咎差点就要克制不住脾气。
“你干什么?!”
他抱着胳膊,踉跄后撤,得亏反应足够灵敏,才没有绊倒自己。
这出滑稽的戏码,没有引起九昭的笑意。
她歪了歪头,像是没理解无咎为何这么大反应。
过了会儿,才慢吞吞抬起双眼,望着他道:“是兰祁没跟你说吗?出门在外,掩人耳目,不可直呼大名,临时想个新名,总有脑子转不过来嘴瓢的时候,干脆称呼单字,我和兰祁祝晏出去,也是这般做的。”
经此提醒,无咎想起兰祁的确交代过。
九昭身份敏感,出宫之前记得为她遮掩容貌气息,更不要直呼尊后。
业尊的旨意,他绝不敢忘记。
先前的做派,仅仅出于羞辱她的恶劣心理。
不过话说回来——
如今被当成猴子看的人,怎么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顿时,无咎的神情更难看了。
他严重怀疑九昭的那声“阿咎”,也存着戏耍自身的心思。
只是相较贵为三清天神姬时不加掩饰的笑骂由心,落魄至此的她学会了伪装而已。
……他迟早会揭穿她的真面目!
阴恻恻地转过眼睛,朝城门外眺了一圈。
无咎心不甘情不愿地施展法力,替九昭掩去身上的仙族气息。
……
九昭始终难以想象。
雪宝巴掌大的身子里,除了祝晏写给她的信,竟然还能放下一份王都地图。
那封阅后即焚的信令她记住“迎禧布庄”这个名字。
犹豫着要不要找女婢打听打听位置,不出两息,雪宝再度呕吐起来,嘴中掉出团皱巴巴的牛皮。
牛皮被她捡在掌心,不断伸展扩大,将王都内的每条街道、每家店铺都标注了个一清二楚。
甚至还有东南西北四道城门的兵力驻守情况。
从这些隐晦的细节里,九昭感觉到,祝晏约她并不是告知涅槃凤凰的秘密那么简单。
此刻,她按照计划,走在通往迎禧布庄的南街上。
身边是双臂交叠,怀中抱剑,浑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进”气息的无咎。
迎禧布庄位于南街的街尾,在整个王都有着一定的名气。
她装作闲谈和女婢说起时,得知那里有着最时新的布料和成衣,是焚业海的城主贵族们常去之地。
出宫游玩,买些吃食,买些胭脂水粉,再到布庄挑些布料衣衫。
任凭谁也挑不出错去。
九昭向旁一瞥,瞧见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积宝阁”。
又将手中的零嘴一丢,大步迈了进去。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些,全部包起来。
“阿咎,过来付钱。”
“这玉钗如此素淡,还不如右手边那只金簪。”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陪女子逛过街?”
“怎么?要你——”
身为万年老处男的无咎,再度被戳中死穴,差点原地炸开凤凰毛。
秉承礼貌,九昭拿起包好的首饰,特地走出店门,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若你将来有了妻子,陪她出游,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放在角落,簪身上堆满了灰,一看就无人问津的大红大紫簪子好看。”
“……”
陆续又逛了几家首饰和胭脂店。
九昭对青年的审美大开眼界。
大红大紫还不够,偶尔问他意见,他专挑那些组合起来怪异无比的颜色。
九昭起先以为无咎是报复自己。
直到发现他不服气,背着她偷偷捡起两盒方才被坚定否决的胭脂,付钱藏进储物戒里。
和品味奇葩的直男出游,是一个轮流无语的过程。
不知不觉,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虽在街尾,迎禧布庄却占据了五六间店铺的位置,三层高,看起来气派雅致。
“其他东西买够了,我要进去挑些布料裁衣。”
即将瞒着兰祁,和祝晏私下见面,九昭依旧气定神闲。
无咎抬眼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杵在店门前道:“尊、交代了要在天黑前回去,差不多到时间了。”
“离天黑还早得很,你着什么急?”
“回去尚有一段路要走,等走到就天黑了。”
“阿祁明明说的是天黑前要回去,不是天黑前要到家,我看就是你不想陪我继续逛了——
“来都来了,不把最后一样买完,我不安心。”
九昭一边答话,一边仿佛怕无咎伸手直接将自己拖回去,干脆单臂揽紧柱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妥协。
落在外人眼中,活像一对郎君抠抠搜搜,娘子抱柱不走的年轻夫妻。
“……”
注视着眼前说耍赖就耍赖,丝毫不顾及自身颜面的九昭。
无咎突然怀念起过去那个很爱端神姬架子的她。
爱端架子,至少不会和现在一样。
无咎严重怀疑,自己若不答应,她会直接手脚并用扒在柱子上,再也不肯下来。
罢了。
罢了。
她名义上是尊后。
是整个焚业海仅次于业尊的,身份最高的人。
要忍。
一定要忍。
阖上双目,再睁开时,无咎吐出一口浊气:
“好吧,这是最后一家,逛完,就要回去。”
175| 第175章
◎“我绝不会再骗你。”◎
顶着无咎的怨眼, 九昭买了几匹布,又叫老板拿挂在桁架上的成衣给她看。
未知是否为刻意安排的缘故,那成衣比在她身上长短正好, 花色也是她喜欢的明丽不郁。
“老板, 可有房间?这套衣裙我想穿上试试。”
比拟一个买主应有的样子,九昭将成衣搭在臂间,装□□不释手地发问。
“有的有的,不过按照小店的规矩, 得麻烦贵客您提前付一笔押金。”
老板的演技较九昭,来得更加生动自然。
在人人皆有法术,防不胜防的地界, 若客人要带着货物暂时消失,收取押金的做法很是普遍。
九昭使了个眼色,频频看向店外,提醒着她抓紧时间的无咎只好过来付钱。
老板随即喜笑颜开:“上楼左转, 女宾和男宾的更衣房间都有标注, 贵客您请。”
“好。”
两手提起裙摆, 九昭颔首,朝楼梯走去。
“等等。”
得了兰祁吩咐, 要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的无咎连忙出声, “我随你一同上去。”
“这……”
老板为难起来,“上面还有其他正在更衣的女客, 身份贵重, 您跟着上去, 恐怕会有所冲撞。”
九昭亦淡定转过身来, 目光不闪不避睨向无咎:“上去之后呢——难道你还要跟进去?我倒是不介意对着你宽衣解带, 就是不知道, 阿祁会不会介意。”
说着,她垂在裙侧的左手抬起,勾住青绿色的绦带,一圈一圈,缠了缠。
为着出游,女婢特意为九昭涂了蔻丹。
绦带纤纤,指尖粉嫩,肌肤雪白。
三重色调,随着动作交织在一起,如桃枝春颤,透着莫名的婀娜靡丽。
无咎的喉结上下一滚,大脑就着九昭所说的“宽衣解带”四个字,自动浮映出不该有的画面。
他的呼吸登时发滞。
紧接着,喉咙一痒,不适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罢了,你先咳嗽,我不会锁住更衣房间的大门,你爱进来就进来。”
成功激将完头脑空空的凤凰族长,九昭信步拾级而上。
二楼的走廊十分安静,除了两名侍女各自守在楼道两畔,并不见老板口中停留试衣的女客。
祝晏的信件只说在迎禧布庄相会,其它俱是没头没尾。
九昭正踌躇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其中一名侍女走了过来,附在她耳畔气声:“请随我来。”
鞋履踩在厚实的锦毯上,发出的声响接近于无,被侍女带领走到倒数第三间房时,九昭特意回眸,看了眼无咎有无跟上来——不知为何,楼下的咳嗽声早已止息,青年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略作思忖,同样用气声回了句“有人跟着我来,周围还有隐身的近卫”,方才推门走进。
帘幔掩住窗台的昏暗里,四方阒寂无人。
九昭离大门远了些,选了个置有春凳的角落,将臂弯的成衣放了上去。
祝晏没有立即出现,她便径自解开腰带,脱下斗篷、外袍,一件一件,落在成衣旁边。
房内法阵流转,暖意熏然,衣衫单薄倒不觉得冷。
待身上只剩一件里外两层的夹裙,虚空中出现张青年的面孔。
他的人形未完全显露,只冲着九昭伸出一只手,掌心符篆明灭,法光流转。
九昭打眼认出是敛息符。
“展开结界太张扬,很容易被五感敏锐的无咎察觉。”
祝晏解释起这么做的原因,却没有对自己方才隐身在旁,窥视九昭脱衣的场景做出说明,“我知晓你如今仙力有缺,不便施展隐身术法,只能委屈你握住我的手。”
九昭听完没动,顿了顿,他又眸光黯淡地补充道:“要是你介意碰触,我也可以戴上手套……”
话音未落,九昭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一同消失在空气中。
“长话短说,我出宫时兰祁下了命令,再过一刻必得启程回去。”
许久不曾有过亲密接触,九昭的话音在耳,祝晏感受着掌心温热,霎时心跳如同擂鼓。
他强迫自己收起痴意,信手向眼前一抹,闪烁着光亮的录影球内呈现凌乱而熟悉的笔记:
涅槃火,诞于三清天地心,由凤凰神树根系汲取,而生凤火。
一体两面,可焚万物于无形,可愈断器绝症。
业火,诞于焚业海地心,无物作为载体,同样会杀死一切,却对入魔的仙族有脱胎换骨之力。
脱胎换骨,由仙入魔。
治愈重症,弥合裂器。
仙魔本为一体,盖由祖神孕育。
凤火?业火?
仙?魔?
涅槃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