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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视几息, 唇畔轻轻勾起, 却没有任何喜意。

少顷过后。

殿外传来女婢恭敬的通禀:“娘娘,尊上驾临。”

从女婢出声到殿门开启,时间相隔仅仅一息。

厚重的大门自外被人迫不及待地推开——

这是九昭第一次见到,如藏不住心事的孩童般,面带期盼的兰祁。

纯粹的、强烈的喜悦似有实质,经由交汇的视线,化作铺天盖地的罗网,将她捕获。

于是,九昭也跟着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

“你不会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

兰祁伏在她耳边飞快说完这句话,宫室外,礼官“吉时已至”的宣告旋即而来。

……

不用焚业海最尊的玄黑,而选九昭喜爱的正赤制作而成礼服。

从一开始,便预兆着这场婚礼的处处不同——兰祁更着意增添了辇驾出行,王都绕飞,族民相庆,群臣于瞻英殿前观礼等过程,仿佛要将七千年以前彼此之间未完成的遗憾补足。

八头气势威武的墨麒麟打头,九昭抬步进入除尊后外不得共坐的王辇。

伴随几声响彻云霄的兽吼,车驾腾空飞起,视野豁然开朗。

王都交错纵横的街道上,无数魔族平民摩肩接踵。

他们弯曲双膝,跪倒在地,朝着王辇的方向一遍又一遍高呼着“帝后同心,业族永昌”。

声浪如海潮层层上涌,不多时,埋设在各处的法阵启动,朝天空迸发出道道璀璨的黑色焰火。

“看,业族的疆域何等辽阔——

“有你陪伴在我身边,它还会一再扩张,直至这世上再不分仙魔。”

兰祁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压抑着话音,侧头朝爱侣倾诉内心的大业宏图。

九昭的视线却落在了下方掠过的北城门。

那闪烁着青铜光泽的巨大拱门,如同野兽择人而噬的咽喉。

两侧高耸的城墙上立着维系秩序的魔兵,定睛一看,大部分的甲胄上均带有狐族图腾。

九昭的眸光停留片刻,又不着痕迹收回。

身畔,有些不满自身被忽略的兰祁揉捏起她的指节:“昭昭,你在想什么?”

掩去眼底审视,九昭换上夹杂着赞叹的柔和语调:“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对,前两回出宫仅用脚步丈量,不曾留意——如今凌空俯瞰,方察觉王都亦是另一番不同于三清天的疏朗雄奇。”

兰祁闻言,却坦然道:“再建设得如何,衣食住行,到底不能与三清天相比。”

虽承认与仙族地界无法相比,但青年的言语间并无愤懑。

他顿了顿,态度陡然变得无比笃定,是节节胜利的事实所堆叠而成的从容自信,“但昭昭,你要相信我,很快,我便会带着你回到日思夜想的离恨天去——那些放逐你、冤枉你的仙臣,早晚会匍匐在你的脚下,向你拼命磕头,忏悔自己的罪过!”

拼命磕头。

忏悔罪过。

她应当以什么身份。

焚业海的尊后吗?

九昭于心中无声自问,

她稍稍侧头,隔着因风摇曳的珠玉,瞳孔映进兰祁志在必得的脸。

……

王辇完成三圈巡游,在震天动地的礼乐呼颂声中,落在寂无宫瞻英殿前。

圣火坛在外,拜祭天地,瞻英殿在内,祀告先灵。

历代业尊、尊后的巨大法像均矗立在这高可通天的殿宇之内。

待兰祁带领九昭入殿,完成仪式,兰祁雕塑旁的空敞处,也会凝聚起她的身像。

瞻英殿唯有两位捧璧的仪官,和新婚的帝后方可进入。

与兰祁并肩站在青琐玄墀下首,九昭默默聆听着分列四方的祭司们念起古老的业语。

她没看兰祁,余光睨向侧前方,一步之遥的祝晏。

看不见的血契丝线将两人联结起来,她发出一声问询,弹指得到祝晏毫不迟疑的肯定。

手臂上方,利物存在的位置又痛了起来。

穿过血肉,拨动着她的心跳。

缄然提醒着,成败,只看瞻英殿一行。

冗长的赐福终于将近尾声,九昭与兰祁同时转过身,背对后方众目睽睽的群臣。

话音落定,祭司之首持节向天,大声道:“礼成——!

“以业火为证,以天地为鉴——

“业尊兰祁,凤凰族女君九昭,缔结永世之契,气运共享,死生相依!”

“死生相依”四字,如同命运砸下的重锤。

脱口祭司嘶哑的喉咙,融入风声,在空阔的殿宇前穿梭来去,不绝如缕。

九昭倏忽注意到兰祁一直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那矜持半抿的薄唇,绽放出明亮汹涌的笑意。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达成期许、无忧无虑。

如同满腔赤忱的少年。

九昭不愿再看。

借助交叠的广袖遮掩,她的手被兰祁又一次握住。

他加快步伐,引着她通往最后一程。

兰祁自持身份,不愿在外臣面前显露过度的心绪。

瞻英殿则不同,有守护魂灵长眠的至高法阵在,内里的一举一动都无法被他人感知。

将本为一对的乌玉璧各自注入一道魔识,再将其隐没进法像中,仪官的差事便算大功告成。

仪式并不要求完成立刻出去,祝晏和琼星自觉退到旁边,留给两人诉说衷肠的空隙。

九昭沉默望着放大十倍,立在兰祁雕塑旁边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

“……兰祁,我真的嫁给了你。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好似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她与兰祁相处,从来有意将自己放在弱者位置。

试图减少兰祁的疑虑,降低他的戒备心。

可所有人都明白,不对等的地位,没有问及“爱与不爱”的资格。

如今,她总算被赋予了这种权力。

在成双成对的高大塑像注视下,她怔怔问道:“你爱我吗?当真要同我一生一世吗?”

兰祁却被她几分拙稚,几分不安的问题,惹得朗笑出来。

“我的傻姑娘。”

他指在彼此面前的塑像,“你瞧,上面映着我们两个的脸,还不够真实吗?”

当唇角显露笑意,兰祁的眼眸亦跟着轻弯。

它们从来如同两方深不见底的沉潭,眼下却以柔情和溺爱将九昭盛满。

“既然誓言、婚礼和塑像都不能叫你安心——

“那么,我便给你看一样最真实的东西。”

187| 第187章

◎“何其可笑。”◎

话音未滞, 兰祁并指为刃,朝九昭所在的方向劈落。

那动作快得撕裂时间——

来不及眨眼,魔气裹挟摧枯拉朽之势, 如磅礴的海啸般嘶吼而至。

莫非, 是兰祁提前得知了她和祝晏的计划?

悚意攫取心跳,四肢百骸的血液逆行冲向头顶,九昭脑海下意识浮现这个疑问。

念头乍起,无处探究, 魔气已径直刺中她的胸口。

洞穿身体的刹那,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其中蕴含的毁天灭地之力,触及肌肤倏忽春风化雨, 氤开阵阵和煦暖意。

“……”

愣怔一息,九昭对上青年恶作剧成功的促狭眼神。

遽然意识到,伤害禁锢的法术无用——这是魔族彻底爱上一个人的证明。

“如何?”

兰祁嗓音蕴着奇异的沙哑,一张秀致美人面探到她眼前, 视线专注而灼热, “表情可以掩饰, 言语亦能骗人,唯有这镌刻在每位业族身上的烙印不会——爱与不爱, 释放的法术自会说明。”

九昭不错眼地回视他, 轻声道:“从前,你总跟我强调, 再爱也要有所保留, 不可迷失自我。”

“是, 哪怕到现在, 我也这么想。”

兰祁干脆认下自己曾经的所言所行。他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话音, 在眼底映进九昭明丽的面容时, 再度散为一池柔情的春水,“……但昭昭,总有人是例外,值得我抛开理智,去奋不顾身一次。

“你便是那个例外。”

两人挨得很近,他却执意向前,用气息将九昭彻底笼罩,“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成为我的妻子,我的尊后,与我看遍万里河山,明月高悬,陪我将人生所有抱憾之事弥补完全——”

回答兰祁的,唯有沉默。

九昭踮起脚尖,双臂勾住青年颈项,半身贴住他的胸膛,如幼鸟归巢。

焚业海的天空从来没有太阳。

可这一瞬,他却得以将自己生命中的太阳,紧紧揽入怀抱。

切实的拥有,令兰祁呼吸发颤。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立在角落的祝晏,见他背手向旁走了几步,仿佛不敢面对失败般转过头去。

这场角逐,终究是他赢了。

无需巧取豪夺,无需费心算计。

她选他,只为情。

伴侣在怀,情敌认输,再没什么事比这更叫人目眩神迷。

兰祁仰面启唇,满足的喟叹无声流溢。

恰在此时,九昭的声音滑入他的耳廓,带着追忆往事的迷离:

“你知道吗?我好像……从未真正放下过你。”

他拥着她的手臂再次收紧。

“扶胥为助我顺利通过天仙试炼,曾以摄念花模拟心魔幻境。

“幻境里出现的事物,俱为每个人心底最难放下的执念。

“而我的执念,每一次都是你。”

涂有蔻丹的指甲反复摩挲着青年后颈的凹陷处,九昭将回忆诉说得断断续续,“我想起丹曛姑姑面前你替我背锅,想起相思树下我为你编镯……想起我们坐在灵泉宫的高台绘画对饮。

“想起你花了无数张有关我的肖像。

“还有金仙升任天仙的验心劫中,幻境里翻涌的景象,依然是你。”

强烈的动容击中了兰祁。

在知晓心上人这般在意自己的喜悦之外,他奉行落子无悔的生涯中,第一次出现难喻的悔意。

若他提前拆穿神帝的阴谋。

向九昭坦白自身为容器,被利用的痛苦和恨意。

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七千年的分离?

好在,这一切还不晚,还有弥合的余地。

兰祁沉浸在宝物失而复得的庆幸里,并未发觉九昭沉缓的音调陡然转冷:“不过,验心劫和摄念花凝成的幻境,却有着一层根本的区别……祁郎,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急欲探知真相,兰祁想也不想追问。

九昭没有立刻说话。

她放松勾住兰祁颈项的手,顺着滑落的衣摆,看向隐藏锐物的小臂。

时机到了。

九昭使了个眼色,给恰好行至兰祁背对位置的祝晏。

而后继续缓慢说道:“区别在于,前面数十次,是身为心魔的你杀了我。”

用法术。

用剑锋。

用双手。

坚硬指甲在小臂肌肤上一划,利刃刺破血肉而出。

那是一柄短刃,为便于隐藏,没有铸造握柄,轻薄的剑锋在四周烛火映照下凛冽生光。

九昭反手将其握紧:

“最后一次,却是我杀了你!”

锋刃嵌进手心皮肉的同时,另一端也被她精准无误捅进兰祁后心。

噗呲——

利刃穿透躯体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刺耳炸响!

“尊上!!”

事态发展得措手不及,错愕过后,琼星飞身向两人扑来,口中发出尖啸。

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截断她的去路。

祝晏抬手,一击狠狠拍在她的额心。

实力的悬殊之大,促使琼星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痛叫,便后退猛撞在塑像上,彻底昏死过去。

时间就此凝固。

兰祁机械低头,不可置信看向胸膛:“你要……杀我?”

一击得中,他却只是重伤,并未危急性命。

魔气紧急汇聚在后心处,一面为他修复创口,一面试图把体内的异物排挤出去。

九昭见状,干脆咬紧牙关狠命一推,将整把短刃捅了进去。

祝晏适时配合,释放九尾狐的秘宝捆住兰祁,使其悬浮原地动弹不得。

望着兰祁因疼痛和背叛而全然扭曲的面孔,九昭的眉眼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这世间的罪,都能用爱来消弭?”

她退后两步,摊开血流如注的手掌,吸收着兰祁伤口淌落的心头血。

“九昭,兰祁力量强大,纵使有狐族秘宝相助,也只能捆住他一时!

“你一定要尽快杀了他!”

祝晏的提醒大声传来,他双手结印,操控着秘宝压制重伤的兰祁。

九昭并不回应,只加快吸收的速度——阵阵法光中,她陡然感觉到在吸取心头血的同时,自己体内的真血之力,也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迅速转移。

她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

被压制在丹田处的业火陡然释放,与真血交融,化作更强大的力量与兰祁来回拉锯。

“业火……”

这股气息太过熟悉,兰祁一语道破,“这是圣火坛中供奉的,属于阙昶的业火,你如何做到的?”

说着,他眸中的惊怒愈发鲜明:“难道你嫁给我,就是为了盗取业火?!”

“我说并非如此,你相信吗?”

穹煌所言不错,每次使用业火,那种灼烧脉络神魂的痛楚的确非常人能够承受。

剧痛令九昭额头脖颈的青筋直迸。

她依然在笑,双眼沉如死水,“只是觉得,我过得不好,你们这些伤害我的人,又凭什么得意?”

从巫逐那头取回力量。

就要同时取回全部的喜怒哀乐。

她直觉自己如同一面空白的屏风,正在被记忆绣上无数的色彩图案。

只是每一色的形成,皆须以针扎入体换取。

“你恨我吗?

“觉得我辜负了你珍贵的信任?”

凤火吸取着心头血精元。

九昭释放的另一道业火,更在吸取兰祁因爱成恨而生的怨意。

与圣火坛中肖似的荧光四散游弋,幻化成为一朵朵黑莲绽放在脚边背后。

她的瞳孔赤红如火:“从我的父亲,到你,你们被我视作世上唯二的家人,我倾尽全部真心,到头来,将我伤得最体无完肤的,也是你们——难道被背叛不应该是你的报应?”

“若不是你的父神想将我利用至死,我们之间根本不会走到这步——”

兰祁张口,咳出一大片血。

血液飞溅在他长睫之上,糊住泰半视线。

他下意识低头,眨了眨眼睛,想要抖落血滴。

余光却落在指间的兽首权戒——

理智稍稍回归少许。

有业火加持,想要转移九昭的力量,反败为胜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其实,还有另一种办法。

瞻英殿内设有护持安宁的上古法阵。

而他手上的戒指是开启或关闭法阵的关键。

只要关闭法阵,外面等候的群臣们就会发现祝晏和九昭刺驾的一切。

狐族的秘宝大约还有几转呼吸便无法将他困住——

逃出生天的计谋弹指思就,唯一的麻烦在于:

重伤状态下,他是否能够招架两人的攻击。

前些日子,为了解决九昭提出的麻烦。

他再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重创了巫劭,此刻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

可就算他不能活。

至少也能拉着他们两个一同赴死。

“同归于尽”的念头甫一产生,兰祁的呼吸复而抖颤起来。

贯穿胸膛的短刃存在感强烈。

他分不清是伤口更痛,还是灵魂更痛些。

他只清楚。

到了彼此兵刃相接的地步。

自己的情感竟然还在反抗理智。

声嘶力竭宣告着不愿伤害九昭的心声。

“是吗?”

九昭无从得知他真实的想法。

初闻反驳,她微微偏头,带着洞悉人心的幽冷讥刻:

“所以你报复了他什么?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可被利用、被欺骗、最后一无所有的只有我,他早已死去,魂归天外,根本不会因我的万劫不复而心痛半分!

“兰祁,你说你爱我,这一生,你却只伤害了我。”

话到尽处,她轻嗤一声。

“何其可笑。”

188| 第188章

◎“若有来生。”◎

何其可笑。

文字本无重量, 经由讥诮的嘴唇吐出。

轻飘飘坠入耳际,却瞬间充斥千钧之力,狠狠凿进兰祁心底。

那些仇恨、痛苦、冷酷的算计, 杀与不杀的犹豫弹指湮灭。

纷至沓来的, 是许多被他尘封起来,发誓此生不再重启的记忆——

“祁儿,你马上就要有新的家人了,高兴吗?

“她叫九昭, 是你的妹妹,更是你未来的妻子。”

“父神,妻子是什么?”

“便是我与你母神那般, 甘愿为彼此献出性命的关系。”

……

彼时,他何其年少。

由仙草幻化成人,却孑然于世,无所牵系。

养父养母虽亲近, 但过于紧密的二人世界, 很难容得下第三人的插足, 哪怕是子女。

得蒙神帝叮嘱,他面上不显。

却强烈期盼着九昭的到来。

将他生命空缺的部分填满, 如互有圆缺的玉珏成佩, 从此浑然一体。

他曾向天地默言成誓。

会用一生一世,将九昭守护。

可后来。

后来全变了。

在体内无端复苏的巫劭元神, 向他揭露了神帝的秘密。

并告诉他, 若要报复, 不如换个天地, 同三清天堂堂正正斗一场, 无需再仰人鼻息。

抗争需要实力。

纵然他天赋异禀, 勤加修行,依然拍马难及神帝。

巫劭提出与他合作。

而解封体内真血之力的代价,是重伤九昭,逼她吐出心口血。

所以,才有了长生台前,叫她颜面尽失,心如死灰的一场羞辱。

……

人总是需要遗忘一些犯过的错误,才能照着定下的道路,继续义无反顾走下去。

当刻意遗忘的过错被揭开,扭曲的部分被既定的事实矫正。

兰祁的意识仿佛分裂成了黑白两个自我。

白色自我充满内疚地承认对于九昭的亏欠。

恨了这么多年,筹谋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神帝意外死在二次使用迭命术引发的天谴之下,他的恶行也随之沉底,不被世人知晓。

唯有无辜亦是棋子的九昭,切切实实被他伤害到一无所有。

难道她不该恨他吗?

难道如今大权在握,稍微弥补一二,便能将从前一笔勾销吗?

不。

这么想毫无意义!

黑色的自我大声反驳。

亏欠他人,总比自己被亏欠,被利用,最后尸骨无存来得好!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够攻下三清天实现心中宏愿,难道殒命于此真的甘心?!

……

“啊啊啊啊!!!”

爱意与恶念在脑海激烈厮杀,原本集中于后心处,竭力修复伤口的魔气陡然开始暴动。

兰祁仰天嘶吼出声,束缚躯壳的狐族秘宝,没有坚持到祝晏预计的期限。

撕拉——

它承受不住,节节开裂。

双臂最先得到自由的兰祁抬起手,对准法阵运转的核心,就要射出指间的权戒,

见状,祝晏立即改变施法方向,一道光华闪烁的屏障凭空出现在兰祁和法阵中间。

“九昭!”

他断然喝道,“兰祁的魔气动荡剧烈,没法再修复伤口,护住流逝的生机!

“千万要拖到他死,不能让他关闭法阵!”

说话间,入魔的红意取代了他瞳眸的翠绿。

就算今日命丧当场,他也定要将兰祁杀死。

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合力一心,从来都是魔族没有的东西。

兰祁一死,业尊之位空悬,各方城主必会想方设法夺位。

九昭便可趁此机会回到三清天。

至于派出军队——

焚业海内,拳头硬才有说话的底气。

谁又会真正愿意消耗自己的力量,去追击于王位无关紧要之人。

八条白尾的巨大狐狸虚像,于华冠坠地,黑发拂张的青年身后乍现。

就在他决定燃烧自己的神魂,扑上去给予兰祁搏命一击时。

九昭却握掌成拳,收起了掠夺生机的阴阳二火。

“九、九昭……?”

冲势微止,祝晏有些不敢相信地唤了她一声。

开败的黑莲一片一片,迅速零落在脚边。

九昭垂敛的眉眼倏忽透出彻骨疲倦。

她伸手探进前襟,从中取出一样环状事物,捻指聚起云团似的法光,盛着那东西送到兰祁眼前。

缠着红绸的连理枝手环,就这样映入被魔气充斥的兰祁眼帘。

他操控权戒的手指跟着顿了顿。

归于阒寂的空间,响起九昭释怀的声音:

“兰祁,就算我拼尽全力杀了你,以满身伤痕的模样走出去,也难逃一死。

“不如,交给你做决定吧。

“现在关闭法阵,只要你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便会立刻涌入,将我挫骨扬灰。

“我这一生,零落潦倒。

“到如今,父母已逝,朋友不存,更无爱人陪伴在侧。

“死在这里,也不算遗憾。”

“……”

不知为何,已是互为仇雠的当下,听到九昭的话,兰祁还是没有当机立断关闭阵法。

杀了她就可以吗?

就能够结束一切吗?

在梦寐以求的婚礼上,叫爱侣血溅当场。

九昭曾献出全部真心对待他。

可他,何尝不是,用一生来爱着她?

原本纯粹的爱,掺杂进仇恨、恶意、不甘、嫉妒、阴郁——

最后面目全非地扎根在他的心脏。

生长在他的骨血里。

他能够杀了她活下去吗?

在无数个暗夜里,他历经业火灼烧,历经人心诡谲,历经煎熬困苦。

焚业海从无真正的日月,唯有怀念起她的笑颜,他的眸中才会照进零星光点。

杀掉九昭。

泯灭他生命里仅存的美好。

抑或放下全部,就此死去?

兰祁闭了闭眼,不曾被任何人发现的眷恋划过他的瞳孔。

一滴晶莹的泪淌落下来,又被魔气造成的罡气转瞬风干。

……

祝晏错愕地望着继九昭之后,那萦绕在兰祁身上的狂暴力量如尘溃散。

他像是做出了决定,取下权戒,随手朝运转法阵的反方向扔去。

起到关键作用的信物被弃如敝履,而九昭送到他面前的不起眼手环,又被他珍而重之握在掌心。

“你竟然还留着。”

兰祁轻柔抚摸着手环弥合处,修补痕迹明显的针脚,轻声感叹道。

“我说过,我从未真正放下过你。”

九昭抬起脚,一步一步,徐徐走向他。

“我这一生,的确亏欠你太多。”

兰祁的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那缠着红绸的枯枝之上。

几息后,他自手腕摘下另一根,将两者叠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你还记得吗?你将它赠予我,作为生辰礼物时,曾说过‘连理成环,生生相伴’。”

深埋进血肉的锋刃忽然动了动。

在九昭无声的指引下,从后如雨后青笋般露出短短一截。

锥心之痛,迫使兰祁发出沉闷的忍耐声。

可他看着手环的视线,温柔依旧:“今生,便让我带着它们走吧。

“若有来生……”

随着九昭的靠近,他的话突兀断在开头。

一只冰凉的手抚过他的颈项,缓慢而坚定地握在短刃的另一头。

兰祁恍若未觉。

他展开双臂,想要祈求最后一次拥抱,半抬的双眼温情眷眷,一如当年。

九昭释放业火。

以短刃为引,一点一点,注入到他的血肉中。

不祥的火焰,自青年后心绽放,先蔓延在华美的婚服,后攀附上温热的肌肤。

九昭空荡至今的心脏,难得多了点真切的情绪。

惆怅、茫然、胀痛……

又如释重负。

“我们活这一世,爱得那么用力,恨也恨得那么用力。”

她望着青年被火焰吞噬,逐渐失去生机的面孔。

轻轻说着:“就别要来生了吧。”

189| 第189章

◎“如今的我,再也不会怕冷了。”◎

瞻英殿之内, 缄然耸立的巨大石像前。

业火将兰祁大半身躯吞噬,幽幽火光蔓延至他灰败无息的美人面孔。

紧接着,最先触及肌肤的顶端化作箭簇形状, 猛地刺入额心。

在锐不可挡的冲势之下, 长眠的巫劭元神弹指醒转。

他化作巨大凤凰,冲出兰祁识海,浑身上下被熊熊火焰覆盖,企图与追魂索命的业火抗衡。

但因前番遭兰祁暗算, 魂体受到重创,艰难对峙片刻后,黑蓝取代赤红, 不甘的凤唳声中,他被业火死死咬住,拉扯着拖入兰祁头颅,溃散成为虚无的灰烬, 经风一吹, 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

阴寒的火浪扭曲了大殿的空气, 发出噼啪之声。

仿佛宣告着漫长爱恨情仇的终结。

九昭手畔,依偎相拥的身影不复, 唯余一片空旷与孤寂。

应当, 不会再有来世了吧?

她和兰祁,阴差阳错了一生。

彼此都付出过真挚的爱意, 却从未真正相爱过。

错的时间, 错的人, 错的缘分。

一切都是错的。

又何必再去期盼来世。

九昭心有惆怅, 来不及作出表情,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倏尔将她慑住——

另一半拥有者身死,凤凰真血终于摆脱束缚,合二为一。

“啊——!!!”

压抑不住的痛呼声撕裂九昭的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携带足以引燃万物的热意,悍然涌进她的心脏。

它唤醒了她体内的同源,两者相依相绕,瞬间交融。

起先,那感觉仿佛久旱多年后,重新流淌在大地的涓涓清溪。

带着舒缓的暖意,抚平血脉的每一处躁动。

但温情稍纵即逝。

全身游走一个周天后,清溪流速陡然加快,瞬息变作奔腾的怒海,咆哮着冲垮了河床。

四肢百骸,皮肉灵魂。

哪怕最细微的脉络末梢,都被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洪流狠狠贯//穿冲刷。

鲜血在血管内翻涌沸腾。

骨骼不堪承受,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好似整个人都被投入了永不熄灭的丹炉,五脏六腑都在向外释放滚滚灼意。

九昭眼前的视野,被一片全然的赤红色占据。

她失去了听觉,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时如同海啸的轰鸣。

业火侵蚀带来的蚀骨剧痛,在这股浩瀚无边的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几乎被完全忽略。

九昭下意识抬起手,五指虚握。

窗外冰冷的圆月仿佛触手可及,那高悬于空的星辰,亦在掌心蜷缩匍匐。

一种近乎亵渎的快慰,一种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迷醉,如电流般窜过九昭的意志。

她从未刻意追求力量,甚至本能地抗拒它所带来的沉重宿命。

但此时此时,她不得不承认——

这种掌握天地造化的快意,在灵魂平静的湖面投落一颗石子,荡起一丝短暂而汹涌的涟漪。

……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将九昭从沉浸的世界惊醒。

她低头一看,是祝晏捡起掉落在角落的权戒,将它递到了自己手边。

他无声立于咫尺,面对兰祁的离世,目光冷静而漠然。

是了。

就算有无尽的悲怨爱喜,此处也不是抒发之地。

尚有在外未知真相的魔臣需要处理。

九昭定了定心神。

“你且稍候出现,先将殿内的狼藉收拾干净。”

她的目光从被交战的法术割出缺口的塑像,转移到远处昏迷未醒的琼星身上。

祝晏会意颔首,指尖凝起杀招,转身朝那头走去。

意图不言而喻。

“不必杀了她,找个地方将她绑了便是。”

想起同对方在后宫中相处过的短暂光景,九昭出声阻止。

她信手摘下沉重的华冠,随后,最外层那件拖地三尺的瑰丽婚服亦被除去。

顿时,唯余雪白的中衣和衬裙裹覆着她的身体。

见状,祝晏难掩心疼。

他停下走向琼星的脚步,生生转过头来,解下自己的仪官外袍要为她披上。

九昭却再度摆手拒绝。

“如今的我,再也不会怕冷了。”

言罢,她将权戒戴在大拇指上。

朝着几丈外支撑法阵的核心,缓慢而坚定地行去。

190| 第190章

◎“是臣服于我,还是就此灭亡?”◎

兽首狰狞的权戒嵌进核心, 如金钟般笼罩整座瞻英殿的法阵终于关闭。

随着漆黑的魔光自上而下逐寸坍圮,殿前广场上肃立等候的群臣,映入九昭眼帘。

九昭阖了阖眼, 缓步走出。

精心妆饰, 绘有凤凰金翎的面孔,与通身素衣形成极致对比。

她站在瞻英殿的最高处,如同一面纯白的旗帜撕裂苍穹。

讶异过后,魔臣们开始交头接耳:

“尊上呢?怎么是她独自出来?”

“连两位仪官也不见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化作万千箭矢射向九昭。

而她仅是不以为意地将戴有权戒的左手举起:“焚业海的规矩, 诛灭旧王者,即为新王。

“权戒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却轻松盖过风声私语, 清晰传入众臣耳际,“不服者,尽可前来挑战。”

没有魔气的威压释放,没有力量的刻意彰显。

九昭漫不经心宣告着兰祁已死的结果。

她的身量对比个个人高马大的魔族, 显得那样纤弱娇小。

在场有不少人目睹过初释牢狱那日, 无咎用寒铁锁链桎梏着她, 走遍整个军营给予羞辱的场景。

光凭她,就能杀了法力滔天的业尊?

还是利用业尊的感情, 偷偷在背后用了什么诡计?

无数疑惑掠过众臣心底。

可既然旧王陨落, 某些顾忌便也不再是顾忌。

率先发难的,是与九昭结怨已久的毓灵。

她眼中浮现一丝刻骨杀意, 轻轻推了推身旁夫婿。

待后者弯腰凑近, 她将手拢在唇边, 耳语几句。

登时, 那高大魁梧的魔臣怒喝一声:

“就凭你一仙族囚徒出身, 也想做焚业海的新王, 看我不将你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他华服下的肌肉块块隆起,身形直逼半座小山。

黑烟般的魔气萦绕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九昭!

九昭甚至未曾抬眼瞧他。

在魔臣变作兽爪的右手即将触及胸口衣衫之际,她慢吞吞竖起一根手指。

“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唯余一声轻响。

她的指尖弯曲,快速画了个无形的圆。

与此同时,魔臣脖颈周围,陡然出现一圈赤红火光。

九昭又做了个手指下勾的动作,那火光似捕获猎物的蟒蛇,精准缠绕魔臣颈项,弹指收紧!

魔臣低飞前冲的势头被迫停滞,脸庞的狰狞瞬间化作惊恐和痛苦。

他尚来不及弄清为何自身的魔气,在火光的威压下如此溃不成军——下一息,堪堪从喉咙中挤出半声惨叫,他的皮肉连同颈骨被一道巨力生生扭断,无头身躯喷出大蓬大蓬滚烫的鲜血。

在九昭意念操控下,魔臣的头颅被丢到毓灵面前。

他错愕的双眼中,生机尚未全然断绝。

眼珠吃力转向毓灵,试图开口再唤一声“夫人”,却轰然散为风逝的黑尘。

“啊!!!”

毓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面色惨白如纸。

滔天的恐惧淹没了她。

什么报仇雪恨,什么将九昭五马分尸,通通化作唯一一个念头——

那就是,逃命!

求生的本能阻断了毓灵脑海内所有的情绪。

她立即从储物戒中掏出压箱底的保命符篆捏碎,试图逃离这血腥之地。

然而,她的身形刚刚变得透明,九昭就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悬浮在她眼前: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九昭徒手钻入守护毓灵的法光之内,浑然不顾肌肤被自动防卫的光束割得鲜血淋漓。

她抓着毓灵的衣襟,如拖死狗般将对方粗暴拽出法阵。

“九——”

相较不久前灰飞烟灭的魔臣,九昭连说出遗言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毓灵。

她摁住毓灵的肩膀,强迫她跪倒在地,旋即并指为掌,带着摧山捣海的威势朝天灵盖拍下。

掌落,天地寂。

霸道的力量破体而入,一刹那摧毁了毓灵的神魂。

她的唇畔溢出古怪嗬嗬声,眼神涣散,身体如同被抽去骨骼的烂泥,向右软软栽倒下去。

九昭收回手,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过,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就一定会。”

……

象征夫妻恩爱,并蒂情长的喜庆装饰,仍悬挂在寂无宫的每个角落。

瞻英殿前的空旷广场上,却已然血流成河。

亲眼见证妹妹、妹夫的死亡,照羽再也克制不住悲愤,怒吼道:“九昭!!!”

他清楚地明白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九昭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昔日与其为敌的背叛之人。

若横竖都是死,他情愿赔上性命,和她同归于尽!

心中的疯狂一旦被点燃,照羽再不计较后果。

他全身的魔气四散而出,甚至不惜燃烧神魂,凝作百丈楼高的法天象地。

“吼!!”

虽然愤怒,但照羽尚存一息理智。

他没有盲目近身对招,反而后撤几丈,躲在三头六臂的巨人法相后方,操纵其攻击九昭。

广场上魔气纵横,地动山摇。

法力稍弱的近卫贵族躲闪不及,被巨人一脚踩成了肉泥。

而这般酷烈攻势的中心,九昭的身影却似狂风暴雨里穿梭的海燕,始终游刃有余。

她躲闪的举动并不迅捷,但每次都能预判到巨人袭来的方向,挪腾闪避。

偶尔的转身回敬,又能抓住照羽力量流转的空隙,给予他的法相精确一击。

这场战斗,并非势均力敌。

是九昭在刻意地玩弄。

她在每一次的法术施展中,熟悉着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也在每一次的扭头凝视中,欣赏着对手徒劳挣扎的姿态——照羽坚持得比前两位挑战者久得多,但这并非荣耀,而是更深刻的羞辱。

终于,即将烧干的神魂难以为继,照羽也意识到自己的拼命皆为徒劳。

他的瞳孔深处涌现彻骨的绝望。

他舍去肉/体,将身躯融入伤痕累累的法相,额头的识海处迸发刺目黑光。

纵使死无葬身之地。

也比满怀屈辱地消散要好!

见此情形,九昭停下掠地的脚步。

她轻轻啧了一声,神色带着几分难言的不耐。

“够了。”

她朱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接着,她徐徐伸展两条手臂,来自幽冥的火焰于掌心汹涌而出——

业火!

吞噬万物,永不熄灭的业火!

它汇聚成为咆哮着的长龙,龙吻一张,便将照羽额心的黑光轻而易举吞下。

吃掉无形的力量不够,它又大口一张,从头颅开始,一寸一寸,裹入无尽的阴寒之火中去。

转眼,似乎那位曾经风度翩翩,如今状若疯魔的原东神王从未来过世上。

他是堆砌在盛夏烈日的雪偶。

徒经暴晒,水汽蒸发,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吞噬了照羽的业火并未停歇,它遵循九昭的意志,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绵亘不断的火墙拔地而起,将广场上所有惊魂未定的魔臣们围簇起来。

纵使焚业海常年冰冷,可这座业火变作的囚牢散发的寒意,却透过衣衫,渗进神魂。

真的是业火。

是千万年来,唯有初代业尊阙昶一人掌握的业火。

王都得蒙祖神庇佑,向来不被冒出地缝的幽冥之火侵扰。

这一瞬,那些被遗忘的恐怖记忆,伴随着身躯的颤栗,却再度鲜明复苏。

“是臣服于我?

“还是就此灭亡?”

浮在火焰的尽头,九昭微微垂首,俯视众生。

喜怒不辨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