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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砰砰然 陆辰安 27888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张言之,是你爱她。”◎

*

两人举止亲密, 其余三人在空中默契交换了个眼神,低头不语。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吃饱喝足,黎梨招手结账。

林霜和邵小雅由于赶车, 中途就起身告辞。沈沐大概觉得她们一走,只剩下自己当电灯泡也挺没意思, 索性便跟着一起离开。

服务员拿了小票单和刷卡机来。

黎梨接过,核对一遍后掏出饭卡, 正打算付款,却被人抢先一步。

——是张言之递了手机。

黎梨侧目。

“我请。”他言简意赅。

服务生纠结提醒:“今个临近放假……不支持扫码付款。”

“……”张言之默了下。

“没事没事, 我来吧。”黎梨拽着少年薄衫袖口,把他的手拉下来,嘟囔道:“本来就说好的。”

“你请我喝了那么多杯奶茶, 礼尚往来也该我付吧?”她笑吟吟地重新把卡拿给服务生。

“再说, 我初衷是请我室友她们,你只能算顺带。”

张言之:“……”

无话可说。

服务生刷了卡, 还回来。

黎梨转身够外套:“您放桌上吧, 谢谢啊。”

张言之视线无意识看了眼过去,一顿。

黎梨穿好衣服起身。

“走啊?”她将饭卡拿起, 看都没看一眼, 就顺手揣进了大衣兜里, 动作自然而然:“我可以了。”

张言之不动声色地垂头,沉沉嗯声。

……

出了饭堂。

两人肩并肩,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这里到寝室, 还有一段路。

黎梨她心思不纯, 特意饶了远路, 悄咪咪地自作聪明, 带张言之抄了小道。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她结完账之后, 他心情似乎就变得不大妙,也不说话,就这么低着眼,双手插兜跟在她旁边,亦步亦趋地,甚至连路都懒得看。

日暮坠乌。

天际染上一层浅淡的青灰,边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安安静静,只偶尔能听到几声行李箱咕噜摩擦水泥地的响动。

应该是一些放假离校的学生正外出赶车。

黎梨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路边的碎石子。

忽然,在某个时刻。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咬牙攥了攥拳,快走了几步上前,转身,开始倒退着走。

“嘿,迪迪。”她扬着笑。

张言之没搭理,面上压下一片树缝溜下来的阴影,跟随步调浮动。

“我冒昧地问一下啊。”她歪着脑袋,眼睛笑得眯起,弧度比天上的月亮还弯,眸含繁星:“你——”

“假期有约吗?”

闻言,张言之停了下来。

他眼睑半敛,盯着她看了约莫两秒,疏淡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梨也缓缓站定,半开玩笑:“不能问?”

“我有没有约的,和你有关系?”

黎梨瞅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一下子犯病,于是只好试探性地说:“我这不是想关心一下你吗?”

她笑容灿烂:“毕竟,咱俩也算朋友。不得有事没事,多联络联络感情咯。”

张言之缄默不语。

“而且——你要是没人约的话。”话落,她毫不客气地走近一步,强硬将彼此的距离拉近,鞋尖轻碰上他的,抬眼:“要不考虑考虑我呗。”

“然后咱俩凑一对。”黎梨自顾自说得起劲:“没日没夜去图书馆厮混个几天?”

“你觉得可以不?”

“黎梨。”他出言,声线微低。

黎梨立即老实,连声应:“我在我在。”

“你……”他顿在这儿,又不吭声了。

黎梨耐心等了近一分钟,眉心稍稍拧了下:“可不可以嘛,你快说啊!”

张言之忽然别开眼:“不想说了。”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字吊得不上不下,黎梨有点抓狂:“不是,你说啊!行不行的,好歹给一句话吧。”

他甚至都不愿意看她。

黎梨没办法:“你不会是在想怎么骂我吧?”

张言之把脸转回来:“?”

“就因为没让你请客付钱?”黎梨随便瞎猜:“所以感觉自己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侮辱?进一步意识到自己在吃软饭了?”

“……”张言之噎了下。

反应过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呐,让我说对了是不是?!”黎梨跺脚叉腰,凶巴巴地瞪他:“你就是想骂我!”

张言之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憋出来四个字。

“别发神经。”

奇怪。

他明明是冷着一张脸,语气也硬邦邦,但黎梨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她愣了下,瞳内如有困惑一闪而过。

张言之懊恼地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道歉,就看她激动仰首,冲他笑得更开。

“迪迪,我第一次听你骂人诶!”

“……”张言之很想纠正她,他并没有骂她。

“听得我好爽。”

“……”张言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得要命。

“就是声音有点小,要不,你再骂一遍?”

“……”张言之嘴角抽了抽。

“让我爽爽吧。”她亮闪的星星眼眨巴,双手作捧心状:“求求你了~”

随着这句拖长调的话音落下,张言之紧绷一路的神经防线彻底崩塌。

“没想骂你。”胸口闷气一消而散,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叹,态度是连自己都未能发觉的温柔:“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接话倒是快。

“只是觉得你不像是没约的样子。”他如此说。

黎梨:“你怕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朋友貌似很多。”

“那怎样!”

她拍着胸脯作保证:“我可是只找了你一个人。”

“……”

张言之哑然。

“你干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黎梨急了,恨不能当场剖心证明:“我说真的!”

“那为什么只找我呢?”他问:“江清远和你,关系不就挺好?”

“刚开学的时候,他还领你吃火锅?现在干脆都把饭卡交给你了。”说着说着,刚散的火气卷土重来,他无知觉地沉了声:“你,怎么不去问问他?”

他头回一次性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黎梨怔忡半秒,下意识反驳:“江清远跟你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张言之追问。

“他又不是你。”

她说了,又好像没说。

一阵沉默。

晚风无声无息地将几片摇曳在枝头岌岌可危的树叶吹落。夜幕悄然,天色大黑。道路两侧,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洒落的光影昏黄。

张言之抿唇,深呼吸着,五指虚握向掌心,极力克制着要脱口而出的情意,整张脸逆光。

“哦?”

半分钟后,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月色斜织,勾勒出两道交叠纠缠的阴影。他微微俯下身,凝望向她的眼,一字一顿地复述:“在你心里,他和我不一样?”

黎梨回望,点头。

“究竟哪儿不一样?”

他蓦地轻笑:“不都是朋友吗?”

“……”

“怎么不回答?”他的笑意浅薄,不达眼底,一双漆黑的眼瞳冷冰冰,毫无温度:“是没想好怎么说?还是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说。”

“那行,”张言之很好说话:“我换个问法。”

黎梨小心翼翼开口:“嗯?”

“你,明天是准备以什么身份和我——”

“和你什么?”

“约会。”

黎梨:“……”-

女寝宿舍。

沈沐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衣服鞋子摆了一堆,听见钥匙开锁的声,忙得连头都没时间抬。

“呦,约会回来了?”

黎梨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又不动声色接上挂衣服的动作:“你别乱说。”

“?”沈沐费了老大劲才把箱子拉链拉上,总算有空起身瞥一眼她:“我乱说什么了?”

“难道不是他送你回来的?”

黎梨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靠,他真让你一个人走回来?”

“……不是。”

“我就说。”

下一秒,回归主题,沈沐嫌弃翻了个白眼:“那我不是猜对了吗?”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黎梨默了默,几次三番地欲言又止。

“说。”

“你有没有觉得,约会这个词,用在我和他之间,略显暧昧?”

沈沐一副看傻子的眼神:“你俩本身不就在拍拖?”

“……”黎梨哀怨:“虽说我挺喜欢你造谣。”

“但你也别太真,否则连我自己都差点骗了。”

沈沐:“?”

沈沐:“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黎梨越过她,进屋,弯腰在衣柜中翻找出了几件换洗衣物,起身时,余光注意到她还盯着自己,想了想,还是丧丧地解释了一句:“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虽然她也想这么自我欺骗,但事实摆在这里。

“那你说说,我以为的是哪样?”沈沐环胸斜倚着墙,笑了下。

“其实我也不清楚。”

黎梨边整理洗漱用具,边和她提,一五一十就把刚刚的经历和她交代了个大概。

“……最后他就问,我用什么身份让他答应。”

“居然是他主动和你要名分?!”听完全过程的沈沐蛮震惊:“可以啊,梨。”

她伸手拍了下黎梨的肩膀,却被后者一把拂开。

“你高估我。”

“嗯?”沈沐不解其意。

“你难道不觉得他是在说我没资格约他么?”

“不觉得。”

沈沐实话实说:“我甚至觉得你现在是在炫耀。”

“拉倒。”黎梨情不自禁叹息,诚实纠正:“你不如说我是在哀悼。”

“什么?”沈沐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哀悼我即将迎来的孤独十一。”

“……说人话。”

黎梨:“我得想个理由蒙混过关,不然他一定会对我产生提防。”

“想太多了,你那点心思他还能不知道?”

沈沐无语:“饭桌上,你一口一个‘迪迪’叫得那么欢,他不也没说什么?”

“而且看他那样,瞧上去也很享受其中。”她说:“照我说,不拒绝就是接受。”

“你俩如今和真谈了没区别,估计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天真。”黎梨摇着脑袋评价:“算了,不和你说。我要去洗澡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图书馆抢座。”

沈沐听得出来她是在转移话题,于是便拿捏着分寸,没再多嘴掺和,索性顺着话头接了茬。

“你真准备卷啊?”

黎梨失落垂首:“也不好说。”

她补充:“如果,我能把他约出来的话。”

果然,还是没转过这个弯。

见状,沈沐只好说得更直白:“百分百概率的事,还谈什么如果?”

“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问霜和小雅。”

“我们三个都认为,他对你有意思。”

“何以见得?”黎梨虚心请教。

“女人的直觉。”

“……”

黎梨不想和她说话了,抱着东西进了浴室,啪嗒一声,落锁锁门。

偏这人没眼色,隔着道门还要和她就这个问题争论出个所以然。

“讲真。”沈沐道:“反正我是感觉,他私下和对外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或许之前是我错怪徐……”

话说一半,她莫名一顿。

大半月前学生会应聘的场景逐帧浮现。沈沐惊恐地发觉,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点偏差。

之前买奶茶那次隔得远,再加上又是夜间的缘故,她没怎么看清人脸。是以今天吃饭的时候也没多想,但现下画面交叠一细琢磨,敢情这两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等会儿,我问你件事啊。”没多纠结,沈沐屈指敲了敲门:“你目前追的这个,还是校会那个不?”

“……”

黎梨服了,隔着门喊话。

“不是他还能有谁?”

“叫徐一迪?”

“废话。”

“……”沈沐迷惑了。

哗哗水声如同闭麦的宣言,将她后头想深究的话,全数格挡在了喉头。

独自缓神一会儿,沈沐脑中警铃大作。

几步跨到自己的书桌旁,她迅速捞起手机,扯掉了充电线。

嫌打字浪费时间,她径直摁了语音。

“霜,紧急求问。校会学习部除了你部长以外,还有没有同名同姓的?”

说完抬指,“嗖——”一声发出去。

沈沐想了想,又补充:“也可能不是同名同姓,音译也成。”

“你快去看看。”

“是不是有两个徐一迪?”-

晚上十一点过半,张言之推开了寝室的门。

一片暗寂中,他伸手朝墙面摸了摸,稍作犹豫后,放弃,然后凭借固有记忆,抹黑走到自己床边。

刚拉开椅子,侧面陡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张言之下意识抬手遮挡,侧了点头。

“兄弟,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一下。”徐一迪的一张脸浸在手机自带手电筒的光亮下,面部阴影层层叠加,满眼幽怨地盯着他。

“怎么还带撬人墙角呢?”

对此,张言之只回应了两个字:“有病。”

“……”

徐一迪视野中瞧见他动了动,长臂一展,作势要去够台灯按键,当即耸肩,关了手机。

屋子转瞬亮堂起来。

灯开在护眼模式,橘黄色,是一种偏暖调的光。

隐隐约约汇在少年脸上。

张言之脊背微弯,微敛着下颚,垂眼,目无焦点地落在脚下未知的地方。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挡了眉,明明情绪平淡至极,却足以让人感受到深切的无力感。和以往的傲然一世完全不同。

是超脱于徐一迪固有认知之外的另一个张言之。

死气沉沉、颓唐无助。

他这副模样出乎预料。

原来,死板的山并没有因滚烫融浆而哗然。相反地,所有力量都像是被人强行压住。

像是在期待某个瞬间。

纵容分子碰撞,只为等待暴烈触发的最佳时机。

“张言之。”良久,徐一迪轻轻开了口,头一遭,连名带姓喊了他的名字。

随后扯唇,不容置喙下了定义。

“是你爱她。”

第32章

◎“我们两情相悦。”◎

*

话落良久, 张言之都没说话。

时间无声流逝,安静的空间内针落可闻,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不动。

就当徐一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 张言之终于淡淡开了口。

“嗯。”从喉中艰涩挤出的一个字音,沙哑带沉, 算是承认,更像是认栽。

徐一迪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下眉:“嗯?”

闻声, 张言之懒散掀眼,面无表情地凝着他。

“这就没了?”

“不然?”

“ber, 哥们。”徐一迪显然不能接受,低头,气笑了:“你、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眉心不自觉拧了下:“你怎么撬人墙角, 还理直气壮呢?”

张言之表情阴沉,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些什么, 但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旁边的人又自顾自接了话。

“虽说咱两同时喜欢上同一个姑娘这事确实挺……”徐一迪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 给出两个字。

“难评。”

“……”

“但一码归一码, 我也不怪你。”徐一迪和他打商量:“公平竞争, 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人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

徐一迪:“?”

张言之实在懒得喷,冷脸和他对视半秒, 言简意赅地撂话:“你退出。”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又冷漠, 没什么大情绪, 坦然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尖锐得如同挑衅, 直听得人心里窝火。

是以,徐一迪的少爷脾气登时就被激了上来。他稍稍垂头,用舌尖抵了下后槽牙。

“我退?”他又问了一遍。

“你退。”张言之没犹豫。

徐一迪抬眼,眸中褪去以往的吊儿郎当,瞳仁黑沉,涌动着暴戾。

“凭什么?”

“……”

张言之没答,不躲不避地回视。

二人眼神在半空中交接,刀光剑影,气压在无形中降到冰点。

僵持几分钟,张言之蓦地嗤声。

“就凭她喜欢的人是我。”

嚣张至极的样子。

微信一直不见有新消息进来。

张言之有些烦躁,冷冷扫他一眼后收回。起身,扔了手机。

像是不欲再作过多的纠缠,他顺手捞了桌架上摆放整齐的洗浴品,动身,就要向卫生间的方向走。

离开之前,还不忘轻描淡写地补了几刀。

“而且你猜的没错。”

“我爱她。”

“可是我们两情相悦。”

“管的着么?”

“……”徐一迪只觉自己额际的青筋突突直跳。

于是,他也跟着站起来。火气没控制住,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动椅脚摩擦过地面,发出“刺啦——”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说话的证据呢?”

“……”张言之无话可说。

见对方不应,徐一迪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受控攥拳,五指捏紧,再捏紧。

他极力克制着,自认为冷静,又不冷静地再重复了一遍。

“你说黎梨她喜欢你的证据呢?”

张言之提步绕过他,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却被一股很强的后作用力扯住。

“问你话呢!”是徐一迪揪住了他的的胳膊:“聋了?还是哑巴了?!”

为保持平衡,张言之不得已侧了点身。

下一刻,那股力量倏地一下划破静止不动的空气,不偏不倚地砸向了他的下巴。

毫无征兆,卷起一阵不小的寒风。

顺着这力道,张言之踉跄后退了几步,直至脊背抵上白墙,不受控地将手撑在两侧,才得以堪堪维持住身形。

怀里的东西自然摔了一地,塑料盆倒扣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盆里的一些牙刷牙膏也咕噜噜地滚落至外。

面颊火辣辣烧着,像是失去了大半的知觉,只剩下最后一点麻感。

牙齿猛地磕碰唇角,破皮处往外渗出了几点血珠。

咸腥味瞬间溢满口腔,混着苦。

张言之动作迟缓地抬起手,用指腹蹭了下。

与此同时,他翻转手肘,轻易挣开了徐一迪。而后俯身,一言不发去捡散落满地的物件。

言行举止显然是将恼羞成怒的徐一迪忽略得彻底。

后者旋即感觉一股无名火蹭蹭上窜,最终窝在了心口的地方。

不上不下,憋得人实在难受。

徐一迪呼吸又粗又重,莫名带了几分懊悔。

方才这一下,属实是他失控。气晕上头,就像是气球充到了临界点,爆炸成为了必然趋势。

实话讲,两人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动过手。

甚至就连吵架,都是两年多来的头一遭。

不是以往没有矛盾。

而是张言之很少能有把他惹急的程度。

其实徐一迪也明白。

张言之这个人……挺矛盾。

明明性子拽得要死,骨子却刻着自卑。

再加上在少年班读书时常受人排挤的缘故,所以才慢慢形成了如今这副不善言辞的状态。

通俗易讲,就是,逼问得越紧,嘴巴越严实。

有很多时候,估计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这一拳,也算是把徐一迪残余的理智强行拉回来点,情绪顷刻散去个大半。

他不过脑子地想了想:或许,自己也并不是非得横插一脚不可。

毕竟,女朋友。

他有的是。

对黎梨的感情,他说不上是不是心血来潮。

因为他没有付诸过实践,也就无从知晓,这其中,真心和新奇各占几成。

垂在两侧的手还在轻微发颤。

然而,徐一迪此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问了一句话:“你俩已经谈上了?”

张言之抱着塑料盆起身,没吭声。

“黎梨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张言之脚步顿住。

沉默蔓延,徐一迪闭了闭眼,又睁开,竭力平复好呼吸,突然扯唇笑了下。

“还是说,你们俩压根也和我的态度一样,只是想玩玩?”

话落,不知是不是错觉。

徐一迪就看见,张言之脊背微不可查地僵直一刹。

……

次日便是国庆。

黎梨一大清早,就接二连三地被闹钟吵醒了好几次。

纠结两秒,困意大过了薄弱意志。她果断伸手,摸索着探到静音片的地方,稍稍用力,拨了下。

恼人的铃声戛然而止。

黎梨总算舒服地睡了个回笼觉。

结果等她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快一点。

放假前连续几日调休早八,委实耗费不少精气神。

作为一个刚刚才脱离高四苦海生涯的新晋脆皮大学生。

黎梨军训结束后这一周,很快无师自通养成了报复性熬夜的习惯。

又恰值纯困的年纪,假期多睡会儿补觉,本无可厚非,但坏就坏菜在——

她忘记取消昨晚临睡前预约好的自习座位。

黎梨懊恼打开微信。

果不其然,入目第一条就是公众号显眼又醒目的红字提醒。

南礼大学图书馆:【您已错过预约时段,记黑名单一次,一周不可再次提交预约】

“……”信誓旦旦扬言要力当卷王的黎梨只觉天塌了。

偏宿舍小群里,其他三人的消息还在一秒不停地往外蹦。

没多久功夫,又是99+的未读。

黎梨懒得往上翻,大概瞥了眼刷屏的艾特后,面不改色地发了条统一回复——

【别吵,在学习,勿打扰[睡眠]】

邵小雅立刻跳出来:【不相信,证据拿出来】

黎梨忍了忍,打字。

李雅迪(留守版):【干嘛,人和人之间,这点信任没有了吗?】

邵小雅秒回给她一个死亡微笑:【比起相信你在学习,我更愿意相信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

黎梨气乐。

大概是心虚加持,她一怒之下,勃然小怒了一下,干脆也不等另外两人站队表态。直接左滑对话框,顺手设置“屏蔽群消息”,眼不见心不烦地暂时退出了群聊。

开玩笑。

她过会儿就找个咖啡厅学习。

区区黑名单,难道还能阻拦住她想进步的决心不成?

邵小雅瞧不起谁呢!她今天还就要学一个给她看看。

一室静谧。只有头顶的空调主机哼哧运转。

莫名其妙地,黎梨觉得左胸口那块地方有些发闷。她抬手捂了捂,感受到心脏急促的跳动。

零星睡意消失无影。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掌心撑着床板,缓缓坐直了身子,缓神。

窗帘布料厚实,压得窗户严丝合缝。之前宿舍评选时候,沈沐还特意往玻璃上贴了层磨砂的防光纸。

因此——尽管此时已值正午,但屋子里面仍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漆。

唯一的亮光,大概就剩女孩手上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随手扯过一个抱枕垫在腰后,黎梨视线漫无目的地随指尖下落游移,直至落定在那个唯一没有红点消息的置顶联系人上。

默了半秒左右,她抿唇,深呼吸两下,动指摁进了对话栏,开始敲字。

【在干嘛】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因为我没发吗?】

【睡着了么?】

【要不别睡了,没我的觉,你睡不明白】

不停歇发完这几条堪称骚扰的信息之后,黎梨象征性等了等。然后,轻叹了一口气,爬起来洗漱。

从浴室刷完牙回来,手机刚巧嗡嗡震动了两下。

黎梨听见,连忙小跑过来。

她一把抓起了桌上倒扣的手机,解锁,就看见他的回复。

——冷冰冰的一个“?”

黎梨却不自觉弯起了眼眉。

可以,有进步。

至少比预计的已读不回好多了。

黎梨内心暗爽,正琢磨该怎么委婉表达一下自己计划以学习搭子的身份约他出来进行友好共赢的学业探讨会晤想法时。

界面上又出乎意料地跳出条新信息。

饼干警长:【[图片/jpg],要来吗?】

黎梨指腹动了动,双指微张,将照片点开放大了些,看清上面的字样。

是两张电影票的票根。

她定睛,再看了眼开场时间:14:10。

距现下还有一个半个小时的空余。

地址就是她和室友们之前的那个电影院,走路过去十几分钟,完全来得及。

但她也不想这么快答应,出于未知的直觉。

装模作样拿乔一会儿,黎梨眼珠子转了转,干脆把昨晚那个棘手的问题重新抛回去给他。她倒是挺想听听,他的答案。

李雅迪(留守版):【请问】

李雅迪(留守版):【你目前是在以什么身份邀请我?】

此话一出,黎梨不禁在内心暗戳戳为自己鼓掌。

你可真是个天才啊,黎梨。

自消息发出,聊天框最顶端,联系人昵称的位置,就开始频繁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来来回回,反复起灭。

黎梨也不着急,拿着手机去衣柜找了件大衣来穿。只不过这期间,她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等待时间总是漫长得令人煎熬。

大约过去一个世纪,他终于发来回应。

视野左边,两条白色气泡框相继映入眼帘。

饼干警长:【?】

饼干警长:【不来算了】

吓得黎梨不敢再逗他,立马收了笑,慌里慌张打字:【别别别,跟你开玩笑的】

【你是不是已经到了,我马上……】

马上滚过去。

结果最后几个字还没打完,界面再次刷新。

饼干警长:【哦】

饼干警长:【我也和你开玩笑的】

黎梨愣住。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撤回消息。

好半天反应过来,才觉得,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就……还挺坏的。

黎梨咽了下口水,试图在气势上找回点颜面。

李雅迪(留守版):【so?】

对方依旧是那三个字:【要来吗?】

黎梨小脸一垮,打字:【No】

饼干警长:【为什么?】

好直接、好挑衅的三个字。他还有脸问。

黎梨板着一张脸,摁灭手机,收拾起背包。

她想,她绝对不要理他了!

然而,想是这么想。

没几秒,她又不死心地摸上了手机。

就看一眼。

他要是不给台阶,再不理他!

黎梨如此自我安慰,装作漫不经意地用指尖轻触了下屏幕。

亮光的同时,她逃避般侧了眼。缓了缓,才敢回过头来虚瞧。

隐约看到锁屏有新消息折叠,她松口气,欢快地提起挎包往肩上一挂,边双手捧了手机点进软件,边挪动脚步走到窗边。

费力一扬手,就把窗帘大拉开来。

屋外。阳光明媚,天高云淡。

是个约会的好天气。

黎梨整个人沐在暖阳下,满意垂首,恰看到他的最新信息。

饼干警长:【我等你】-

下午两点零九。

黎梨是准时踩线踏出的电梯。

感应门开,她抬头,压根不需要多往别处瞅,一眼就捕捉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少年个头高。穿了件纯黑的短袖,冷白的皮肤暴露在外。

他就那样单手插兜,倚墙站在角落,垂头,眼皮耷拉着,肩膀略微下榻,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脆弱。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黎梨心神一动,竭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迅速调整好表情,磨磨蹭蹭挨到他身边,拿鞋尖踢了踢他的。

察觉到有人过来,张言之慢慢抬起了眼。

他炯炯的目光投向她,由下而上,似打量。

最后顿在她的唇上,一怔。

“你怎么不先进去?”黎梨被他盯得有些别扭,挪开眼,不看他,没话找话地说:“万一我没来,可就浪费了两张票。”

“没事。”他喉结滚了滚,移开眼神,低低开了口:“我知道你会来。”

“……我只是路过。”她死鸭子嘴硬:“你可别瞎说。”

“妆挺好看。”他也不拆穿。

黎梨切了声。

氛围诡异地冷场两秒。

张言之垂眸,不紧不慢把手上挂着的奶茶递给她,轻声道:“给你的。”

黎梨这才转回头。

“你不要以为……”

满腹草稿,在触及他下巴的伤痕时戛然止声。

第33章

◎“我不会再来烦你。”◎

*

她的注视太凝重。

胶粘似地,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他近半分钟。

影厅广播声适时滤过电流,回旋在空荡的售票厅上空。

传到靠近电梯的门边, 就变得若隐若现。

感应门开开合合,进出的人往来不绝。

张言之和黎梨相视而立在人潮的喧嚷之外。如同和这个世界隔了道无形的屏障。

彼此对望无言, 许久后,张言之动了动唇。

“怎么搞的?”然而, 黎梨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她的手试探性伸出来。

随后,克制地顿在了半空。

指尖在距离他下巴半寸不到的地方停住, 黎梨拧眉,问得直接:“谁打的?”

“……”张言之不动声色地侧身,移眼看向别处, 说了谎:“磕的。”

黎梨眼神跟见鬼没什么两样:“你骗小孩呢?”

她眸中闪过一丝冷, 哼笑:“来,你告诉我, 往哪磕, 怎么磕,能磕不偏不倚地正好磕到下巴这儿?”

张言之抿抿唇, 不说话了。

黎梨最后给了他一次坦白机会:“和谁?因为什么打架?”

可张言之依然垂着头。

静了两秒, 黎梨忽然收回手, 转身,掉头就走。

张言之怔愣两秒,回过神, 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黎梨越走越快, 背影挺得笔直, 憋着一股无名火停步在电梯门口, 狂摁开关。

余光察觉到他靠近, 甚至等不及电梯上行,干脆脚下一转,径直就要拐去步行梯那边,气势汹汹地,带起一阵凌冽的劲风。

还好张言之眼疾手快,提前展臂,这才拦下了她。

“电影不看了?”他轻声提,情绪飘在空气里,像是哄:“我买的之前你和你室友来没看完的那个片子。”

黎梨完全听不进去:“不看了,你自己去看吧。我要回学校学习了。”

人都有秘密,他不想说,也应该。

她没资格怪他。

闻言,张言之盯着她看了几分钟,说:“那我陪你回。”

“不要。”黎梨拒绝。

“是——不要我陪,还是不要我?”他这么问,玩了个文字游戏。

奈何黎梨当下半分旁的心思都没有,竟是一点没听出来其中的弯绕,情绪一上头,陡然间就发了火:“我说了不要!”

话落。

四周隐隐约约有八卦目光扫射而来。

张言之脊背稍弯,俯身挡住她:“六级辅导也不要了?”

“不要!”

黎梨莫名委屈,头摇得像拨浪鼓,鼻子一酸,眼泪就往下掉:“不要了,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他低声复述着她这句话,蓦地扯唇,笑了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言之声音很平,全无波动,可若是细听,还是能轻易分辨出尾调隐含的轻微颤意。

“朋友也不当了?”他眸中温度骤散,徐一迪挑唆的话不合时宜在脑中滚了一圈。

张言之嗤声:“我理解的没错?”

黎梨听呆,默默品味着他这几句话,愣是没能弄明白他的意思。

关键他还说这是她的意思。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意思。

黎梨有些茫然。

可她这一脸怔神,落进张言之眼中,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副模样。

睨她看了半晌,张言之的呼吸逐渐变重,慢慢闭了眼。很快,又睁开。

他深深凝了她一眼,薄唇掀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颜面,轻描淡写点点头,跟她说:“那我明白了。”

黎梨:“?”

下一秒,他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强势扯了她的手,把袋子挂到她指骨。

“最后一次。”

“?”

张言之垂眸:“以后,我不会再来烦你。”

黎梨:“……?”

说完,他便回身,作势要离开。

黎梨懵圈。

那点由心疼引发的莫名矫情瞬间轰散,情绪消失得无影。尽管黎梨大脑内一片空白,可下意识的反应却先于理性出了手。

心跳猛地滞后半拍,她张口喊他:“你干什么去?”

他不答,大步跨开。

黎梨顿时气极,咬牙一跺脚,追上去。

局势颠倒。

他们一前一后。男生的步调本身就快,黎梨只能小跑着,才勉强赶到张言之身前。

“你干嘛突然生气!”

他不理人,绕开她继续走。

“我、我就是……觉得你……跟人打架不好!”她着急忙慌解释。

他脚步不带停。

“行,你走!”黎梨忍无可忍,胸腔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着,红眼撂了狠话:“走了我们就绝交!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话落,张言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后,又提步接上。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

结果刚踏出一步,背后忽地就传来一声几近崩溃的嚎啕。

张言之右眼皮一跳,脚下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整个人僵钉在了原地,竟是一动也不敢再动。

周围人一阵窃窃私语。

众目睽睽。黎梨蹲下身子,把脑袋埋进胳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反正她现在就是需要发泄。

她才不是那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

“……”但显然,张言之是。

他默了两秒,认命转身,视线凉凉扫过四周,眼神犀利,终断了部分人的恶意揣测。然后才慢慢挪动步子,走到了她面前。

张言之盯着那颗抖动的脑袋看了几分钟,眉头轻拧了下:“……别哭了。”

她声音更大了。

头疼两秒,张言之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缓缓弯膝,蹲下身:“……不哭了好不好?”

她呜咽个没完。

“……”张言之叹了口气,探手,将她耳边垂落的碎发拂去,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鬓角,低低说了句:“抱歉。”

“你走啊,我不用你……”黎梨蓦地抬头,反驳。

却猝不及防,被扯进一个强有力的怀抱。她眼睛睁大了些,手撑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干什么。

嗓子眼挤出来两个字:“……抱歉。”

他的气息浅淡,像是衣料,又像是发梢,是一种很好闻的柠檬香,清清爽爽,萦绕在她周身。

黎梨当时就感觉,闷躁心尖上仿佛砸落了一捧雪,外圈的火气登地灭了。

“我说的,”他抱着她,以近乎虔诚的姿势,虚揽着她的脊背,侧脸,凑到了她耳边,轻呢:“是……这个茜。”

黎梨只觉头皮发麻,脊背和脖颈一下子全烧了起来。

七魂失了六魄,她浮在空中。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全部的不满烟消云散-

后面,两个人躬身进影厅的时候。

黎梨还是没能缓回神。

大荧幕闪过两道黑影,张言之伸手,护着她坐进座椅。

十一假期,旧片子排片本身就少,可能再加上剧情也挺垃圾,之前网上避雷帖一多,来充当“大怨种”的人就不是很多。

打眼望过去。平日能容纳几百人的影厅里,一大半都是空的。

只有靠后排角落的位置,有两个人。

影片质量真的很一般。

前面的内容,黎梨也看过,甚至中途还睡过去了。

全程没什么大波折,一部普普通通的爱情烂片。

黎梨百无聊赖掏了手机出来玩,没两分钟,又掩饰性地偷瞄了旁边人一眼。

张言之还替她拿着奶茶,察觉到目光,略顿了一下,转头,把喝的往她手边递:“渴了?”

黎梨飞速收回眼,语气硬邦邦地谴责:“你别妄图想收买我。”

“……”破电影演得乱七八糟。

张言之也没了心思看,嗯声,随手打开手机。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一起看电影很没劲?”

屏幕甫一摁亮,她突然出声。

张言之偏头看她。

偏她装得认真,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瞧着前面。要不是她嘴巴上红润的唇彩被自己的屏幕照得泛光,他差点要信她是真看得入神。

他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静了会儿,她果然炸毛,扭头挑刺,态度摆明是在找事:“对我无语是不是?”

“……不是。”他板着脸,话却说得诚实。

她瞪眼,哼了一声,又不理他了。

张言之垂下眼。

默不作声地关掉手机。

再过了一会儿,荧幕放到高潮部分。

亲吻重头戏。正是上回和邵小雅她们插科打诨讨论时错过的限制级画面,黎梨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落,不得已,又转回来。

不料,恰巧和他炽热的视线相撞。

“……”

四目相对,黎梨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轻握,食指和拇指交叠,搓捏了下。

气氛稍显诡异。

特别是在不断变换的色彩和立体环绕的音响的刺激下。

寂静中的任何一点轻微响动,都足以令人心率加速。

后排传来两道压抑的喘息,期间还伴着水渍纠缠的声音。

黎梨实在坐立难安。

“走吧。”他似是看出了她的无措,轻轻开了口:“现在,是有点无聊了。”

黎梨:“……”

……

走出影厅,张言之顺势瞥了眼旁边脸红的人。

“你热么?”他第三次把果汁拿给她:“喝点水缓缓。”

“……”黎梨没再抗拒。

张言之极有眼色地替她扎好吸管。

“谢谢。”黎梨接过来,凑到嘴边,正打算喝,忽地想起什么,秀眉一蹙,问:“你为什么只买了一杯?”

“……”张言之手不经意地搭上后颈,脸转向别处:“我喝过了。”

黎梨狐疑:“真的?”

张言之:“嗯。”

黎梨不疑有他。

两人肩并肩往外走,踏上电梯。

张言之礼节性慢了一步,落在她后面。

还是有点不自在,黎梨边喝边乱瞟,心神不宁地,干脆乱扯话题:“刚刚咱后面坐的……应该是对情侣嗷?”

对此,张言之只回了两个字——

“不然?”

“……”

见他如此不解风情,黎梨气得咬了下吸管,脑筋琢磨一会儿,故作平静地说:“你说他们还算朋友吗?”

“嗯。”

“……”

黎梨彻底不想说话了。

张言之后面又问她想吃什么。

黎梨说随便。

张言之拧了眉,动动嘴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带她去了家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一直到吃完后招手结账,黎梨都是满脸不爽的样子。

张言之看在眼里,识趣地没敢再去招惹她。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

张言之停下,跟黎梨说了句“在这等我”之后,没等她的回复,就匆忙离去。

便利店内,张言之手撑在冰柜门上,俯身翻了半天,才终于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只“随便”雪糕。

——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破冰办法。

但……她今天是不是吃太多冰了……

张言之还没有琢磨清楚,手腕已然翻转,将付款码扣在了扫描机上。

清脆滴声,拉回了他游走的思绪。

张言之低眼,慢吞吞地捏起包装袋,推门走出去。

一根雪糕而已。

应该……也还好吧……

张言之觉得自己有病,方方面面的。明明人家对自己一些过界行为已经明确表达了不喜,他还要在这儿端着个“正宫”架子瞎操心。

简直神经。

张言之掀起眼。

室外正值傍晚。夜幕笼着夕阳浅辉,夹杂几盏路灯的黄,漫了半边天。

入目就是车水马龙的热闹街道。

唯独找不见那抹倩影。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张言之忽地有些单方面的释怀。

冰淇淋的温度透着掌心毛孔,丝丝缕缕渗进了身体,他无意识握紧,阖眼。

大约过去半分钟——

“你一个人在这儿装什么忧郁呢?”

一道女声清晰传入耳膜,重新激起跳动的脉搏,张言之猛地睁开眼。

就见黎梨不知从哪个地方蹿出来,站定在他眼前,正仰着脸看他。

周遭静谧。

江都近来入了秋,连吹来的风都凉了几度。

张言之身子很小幅度地踉跄了下。

他垂睫看着她,唇瓣越抿越紧。良久,憋出来一句。

“你不是走了么?”嗓音沙得出奇。

“……”

黎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走哪儿去?”

他移开了眼。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药店。”

黎梨把手中拎着的塑料袋举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就去给你买了点。”

“我不用……”

“迪迪,我跟你讲,”她义正言辞打断他,深呼吸,摊牌:“估计你没看出来吧?”

“其实今天我已经生过好多次气了。”

“……”

张言之想说他看得出来。

但瞧着她此刻还算不错的心情,那些辩解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没太去过多关注他的反应,黎梨下巴朝不远处树下的公共长椅抬了抬,言简意赅地发话:“我们去那儿。”

“……”张言之听从地挪步过去。

黎梨跪坐在他旁边,提着袋底,一股脑把东西全倒了出来。

特意挑了根棉签出来蘸好药水。她手举着,身子就顺势往他身上贴。

风动香至。

张言之偏了下头,避开。

黎梨啧声,索性强势上手,揪了他的耳朵。

腿侧触感冰凉,她视线下落,看清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一顿。

“好吧,就说忘了什么。”黎梨自言自语地抽了东西出来,同时单手固定住他的脑袋。

趁外包装覆着的冰碴还没全数化开,她一把将冰糕摁上了他的下巴。

张言之眼睫颤动,没说话。

冰敷了几分钟,黎梨才敢小心翼翼拿棉签去碰他的伤。

她指腹温热,若有似无蹭过他的皮肤,有点痒。

张言之喉结滚动:“……我自己来。”

黎梨懒得骂他:“别说话。”

他叹:“早结痂了。”

黎梨刻意使坏,用力压了下。

张言之皱眉。

“疼么?”

“……不疼。”

“我要听实话,骗我你就完蛋了!”她瞪他,凶巴巴威胁:“你懂完蛋是什么意思不?”

他垂眼,默了默。

“……疼。”

第34章

◎“爱情,老天定的最大。”◎

*

黎梨白他一眼, 擦好药,起身把垃圾收拾了,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

回来的时候便瞧见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手上还松松提挎着一个整理好的药袋子。

模样看起来挺乖。狗里狗气的。

和之前给人那种狂拽上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黎梨蓦地感慨,倒是怪怀念以前刚认识他的那阵子。想当初, 这家伙的一脸傲娇,一看就是抵死不从的架势。就, 非常地,让人有征服欲。

咳咳, 思绪逐渐偏题。她慌忙拢手在颊侧扇了扇风。

“你……”张言之静静看着她,停了下,猜测问道:“还是很热吗?”

黎梨回过神, 瞥他:“关你什么事?”

“……”他闷声不语。

黎梨气得要命, 怼人的话卡在嘴边,视线下落, 定在他手边的那个透明袋上。

“剩下的自己拿回去用。”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她又恼,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还有——”

“你说你, 感冒多久了都没好, 鼻音重成那样, 还讳疾忌医是吧?!一天天当身子是铁打的吗?”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讳疾忌医。”张言之低眼,手下意识抚向后颈,声音低低沉沉地解释:“应该……是刚吹了点风。”

“谁让你这破天气穿短袖。”黎梨没好气。

话虽是这么说, 她还是没忍住再朝他的方向瞅了两下。

可撞到他视线, 又不动声色地避开。

张言之沉默。

夜风微微发凉, 恰到好处地从不远处吹过来, 他就这么,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街道两旁,车来车往,行人络绎。

喇叭夹杂在看客谈话的喧嚣中起落。

汽车鲜红的尾灯在他们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细线,晕染开记忆。

她的嘴巴开合,身形忽远忽近。拧眉愤慨,表情生动,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那一刻。

张言之忽然从心底深处萌生出了一种堪称荒唐的念头。

他想。

或许他真的要完蛋了。

……

张言之陪黎梨走到宿舍楼下。

她唠叨了一路,总算消停。走到门禁的闸机边转过身,斜他,快速说了句。

“不许走。”

张言之特别听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站定在原地,双手插兜,耸拉个脑袋,漫无目的地盯着水泥地面放空。

没多久。

就听见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

张言之漫不经意地抬了点头,离老远,就看见她着急忙慌小跑过来。

怀里正抱着他那件“遗失很久”的外套。

“……”黎梨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于是,她特意将步调放慢了些,似乎想以此掩饰自己急切的情绪,可惜早就为时已晚。

甚至一直到刚刚出门前。她都还想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理直气壮了些。

毕竟以他往常冷清的性子来看,大概率该是不会等她。

所以,怀揣着后知后觉的忐忑。黎梨一进宿舍,就径直冲去衣柜,把前些天就洗好的衣服翻找出来。

期间急得连水都没顾上喝。

哪怕隔老远看到他模糊的虚影,也担心他表现出不耐。

等到再离近了点,觉察出他眸中平静,黎梨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

缓了缓。

她磨磨蹭蹭地挨近,把衣服递给他。

“喏,你的。”

张言之没接,依然是顶着一张没有多余情绪的俊脸睨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会儿。

黎梨举得手臂发酸,不禁小声嗔他:“披上啊,不嫌冷么?”

“……”张言之还是不吭声。

黎梨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态,尝试性猜:“我洗过了的,不脏。”

张言之五指蜷了下,极轻地“嗯”声。

“嗯?”

黎梨不明白了,眼睛睁得圆溜。

“那你倒是穿啊。”

“黎梨。”

“干嘛?”

“你可不可以,明天再拿给我?”

“为什么?”

他又不没声了。

黎梨纳闷地歪着脑袋,回视他。见他唇线抿直,似出神的模样,隐约感觉到怪异。

良久,她率先败下阵,胡乱开起玩笑:“你快点啊,你再不动手,我给你穿了啊。”

谁料此话一出,张言之先是一怔,随后像是认真思考了会儿,终于迟钝点头,应下:“那——”

“也可以。”

黎梨:“?”

张言之在她的面前缓缓俯下身子。

“……”赶鸭子上架,黎梨咽了咽口水,慢慢抬手,将衣服给他披上。

呼吸就在咫尺,距离近得鼻尖相对。

黎梨甚至能清楚看清楚他瞳孔的颜色。

漆黑纯粹,无边无底。

那里面,倒映的只有一个她。

周围风动,吹过来时还带着点点寒湿,气氛在这一刻暧昧到极致。

她先耐不住地挪开眼。

天暗得浓稠。

没人看到她潮红的脸颊。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

黎梨脚尖点蹭着地面,软软开口。

“黎梨。”

张言之站直了身子,又一次喊她名字。

黎梨:“嗯?”

“你上次说,”张言之停了一下,“暂时没有想法谈恋爱,对么?”

黎梨愣了愣:“啊……”

她有点懵,但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我觉得这事得看缘分,主要是人。”

“爱情嘛,当然是老天定的最大啦!”

她歪头看着他,笑得狡黠:“比如,对面要是个一米八几大帅哥,有钱有颜有身材。”

“这谁能不心动呢。”

张言之默了默:“缺一不可吗?”

“开什么玩笑。”黎梨佯做夸张地看他:“我就这几点要求,你还和我讨价还价?!”

她明明是在按他的标准提,还要故意装作听不懂。

难不成非得她直接报他身份证号?

张言之抿言不答。

黎梨又赶紧说:“诶算了,不提这个。”

总归这一时半会的,人也跑不了。

黎梨觉得来日方长。

只敢在心底哼哼两声,黎梨挥挥手和他道别:“快回去吧,今天也算累一天。”

张言之没动,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手虚虚挂个药袋,一手半插在裤兜里,模样拽得不行。

黎梨服了:“那你不走,我走了?”

“明天。”张言之冷淡出声,颔首,把手拿出来,转身走。

黎梨斜瞅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于是她也来了气:“明天怎么?”

“你不是要我帮你辅导英语?”

“……”

……

张言之甫一回到宿舍。掌心捏握的手机屏幕便正好闪亮了一下。

有消息进来。

他粗略看了眼,面色一变。

匆匆扔了东西到椅子上。

他快步踏到阳台,回拨过去。

“喂?”

张言之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地将话挑明:“我爷爷呢?”

“少废话,这个月的钱呢?”

那头传来一句略粗犷的男音,态度恶劣:“没钱还想看那个老不死的?”

张言之握了握拳,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直,突起血管,额角青筋连跳了好几下。

半晌。

他吐声,一字一顿,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张国栋,你可真够畜生的。”

“小兔崽子就是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可男人并不以为意:“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哼笑:“不打钱,他能在医院住得下去?”

张言之闭了闭眼,胸腔起伏,平复着呼吸。

几秒后,他又睁开:“之前多给的呢?”

“花了。”

对面说得干脆。

张言之不可置信:“上个月。”

“我一共给了你三万。”

“那怎样?”男人丝毫不觉惭愧,承认得利落:“出去喝了几顿酒。”

“你又赌了。”张言之声音很淡,语气却肯定。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最迟下周五,打不来钱,死老头那边你自己掂量……”

“你敢?”

张言之深吸口气,骤然抬眸。捏拿手机的五指收紧,下颚线条绷到极限。

许久,他竭力冷静下来,非常客观地陈述事实:“他可是你父亲!”

“少拿这套压我。”男人语露不屑,嗤了几声:“我不也是你老子,你看我他妈敢……”

闻言,张言之彻底沉下脸,没再等他继续说什么,径直便掐断了电话。

寝室里。徐一迪不知道去了哪儿,还没回来,只有张言之一个人倚站在阳台。

空气寂静,流淌着诡异,连窗外晃进来的风也略显荒唐。

张言之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以至于徐一迪刚回来时,冷不防还被他吓了一跳。

“我去,”

开关磕哒声响起时,门被人随手甩上,惯性落锁。

“哥们你在啊。”徐一迪狐疑伸着脖子往里瞅,半埋怨半不解地开口询问:“怎么不开灯?”

张言之回过神,没吭声,抬脚走回房间。

见他一脸不爽地把自己当作空气,徐一迪突然急了,连“诶”好几下:“跟你说话呢。”

张言之心情差到爆炸,忍耐着没爆发。

他回到座位,脸色铁青地伸手从书架上抽了几本蒙灰的英语考级资料,一一翻开,全数摊到桌面。

满脑子想着方才的对话,张言之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白纸上的字母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竟是一个都无法入眼。

偏巧徐一迪还十分没有眼色地凑过来,拽了他的袖口,强迫地扯他对视:“喂,我说——”

大概是力道没掌握好。

张言之被迫转身时,手肘刚巧挂到了塑料袋,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盒哗啦啦就散落了一地。

徐一迪一愣,特别是在看清他眼中墨色的瞬刻,直接结巴了起来:“你……”

张言之一言不发,俯身去收拾。

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滞凝片刻。

徐一迪静了静,软着性子和他商量:“有空谈谈?”

“现在没空。”

“……”

“什么时候有?”徐一迪追问。

“不知道。”

张言之被他烦得不行,整理好东西起身。

手机叮咚又响了声。徐一迪眼尖,一眼看清上面的备注——

“你怎么有黎梨微信?”

张言之拿手机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扯谎:“今天加的。”

徐一迪:“?”

“去商场的路上碰见了。”额外多解释了一句,说不心虚是假的。

徐一迪没作他想,侧身摁亮自己的屏幕,忧愁叹息:“那是确实,挺巧哈。”

“嗯。”

过了会儿。

“不对,”徐一迪回过味来,眼皮懒散掀开,扭头,目露审视地凝望他:“你上次不是和我说,那个电影院的兼职不干了吗?”

张言之后靠向椅背,面无表情地瞥他:“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个?”

“啊,不是你说的。”徐一迪不以为意地耸肩:“那估计是余晚青告诉我的?”

张言之:“你有病?”

徐一迪瞅他一眼,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可能有呢。”

“正好,你那不是有药?”

见他这副模样,徐一迪一语道破:“是她给的吧?”

“……”

徐一迪朝他抬下巴:“拿来给我用用。”

张言之淡淡斜了他一眼。

“至于这么小气么?”徐一迪翻了个白眼,端正好坐姿,正色道:“算了,不和你计较。”

“但讲真的,我得和你说一下。”他咳声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黎梨了。”

张言之还是那句话:“你有病?”

“……”

徐一迪脾气被磨平,气笑了:“还能不能好好聊?”

结果张言之又不说话了。

“诚然她黎吧啦确实有魅力。”

徐一迪仰面朝天,啧声:“小姑娘人漂亮、性子又好、身材……”

“说重点!”张言之冷了声。

徐一迪勾唇:“这么护着干嘛?”

“你说的是人话?”

“我觉得是。”

“……”张言之无话可说,随手抓起一本书丢过去。

徐一迪接了,把书搁置到一边,笑斥:“得,不开玩笑。”

“兄弟和女朋友,我还是分得清主次的。毕竟,不是谁都像你那么重色轻友。”

“……”

张言之忍无可忍地纠正:“谁他妈是谁女朋友?”

徐一迪跟他说不通:“行行行,你的。”

“黎梨和余晚青都是你的。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他自顾自下了定论:“以后咱不提了。”

“你就当没听过我说这些,成不?”

对此,张言之薄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

“滚。”

徐一迪:“……”

行,惹不起-

洗完澡出来,黎梨第一时间看向手机。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迟迟没能得到回复。

以为是信号不佳,她又切成数据网络,刷新了两遍。聊天框内依然是毫无变化。

黎梨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屋里亮堂,全然没了往日的热络。

孤零零,只留她一个人。

黎梨爬上床,先和爸妈打了视频,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假期不回家。

半真半假讲了讲自己要留校复习考英语的事实。

挂断电话后,又抽空回了林依依发来的两条慰问信息,躺在床上翻滚两圈,才敢鼓起勇气再次点进微信,眯眼看向屏幕。

十点整。聊天框空空荡荡。

了无音讯。

十一点三十。

黎梨玩够了手机,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回来顺手关了灯,又一次瘫倒,脑袋砸到枕头上。

摁开屏。

小束亮光打在了脸上。

十一点三十二。

仍旧没回,黎梨翻来覆去地等。

行。

可以。

够高冷。

黎梨心里苦,但她不想说,气闷地准备把对方设置成免打扰。

对面的消息气泡,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饼干警长:【可以】

“……”黎梨左划的指尖停了下,仔细看了看自己发出的消息:【明天我们是去图书馆吗?】

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黎梨犹犹豫豫地敲字:【要不换个地方呢?】

饼干警长:【?】

黎梨舔舔嘴角,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今早刚进了黑名单】

这句话发出去。

那边很久都没再作出新回应。

第35章

◎“黎梨,我还没吃饭。”◎

*

黎梨一觉睡到中午, 起床洗漱回来。

突发奇想,决定给自己煮锅粥。

昨晚至今没能等着那个人的消息,半通宵状态睡得不踏实, 清醒后更是嗓子疼,眼睛疼, 头也疼,哪哪都疼。

黎梨感觉自己应该是有点上火。

心烦到连出门去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靠墙的公共长桌附近, 蹲下身,把柜子打开, 翻出之前专门为吃火锅买的锅碗瓢盆和碗筷,洗干净。

又拆了一包速食白米,囫囵丢进去, 加了点水, 开火,打算随便凑活着吃点。

一整晚!

他晾了她整整一晚!

生可忍熟不可忍。

黎梨悲愤盯着锅里咕噜冒泡的水汽, 想不通他这人怎么能做得这么过分!

不就是换个地方吗?!

要求很过分吗?

有什么不满意, 提就是了。

至于一晚上都不理人吗?

黎梨越想越气不过,“啪——”地一下把锅盖扣上。

她单手捞过搁在边角的手机, 指尖轻动, 触亮屏幕, 低头,仔细再看了眼干干净净的对话框,无意识咬了咬唇。

然后一个冲动, 她忍了又忍, 还是没能忍住, 扬手就拨了通电话过去。

其实嘟声响起的第一秒, 黎梨就后悔了。

但既然打都打了, 她就算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所以哪怕硬着头皮也要撑到电话挂断。

等待时间漫长,却不难熬。

黎梨自顾自酝酿好了一套说辞。

“叮——”通话接听。

明明心理已经预期准备好要狂喷他一遭,可是,在听见对方低沉含哑的声音时,黎梨脑袋又在所难免地犯了浑,即刻变得一片空白。

“喂?”

他那边窸窣声响混乱,背景听着是在室外。

黎梨想说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人怪难受。

“对不起。”他先发制人地道歉,似乎疲惫到极点,滤过电流的嗓音出奇沙:“你别生气。”

“我昨晚去处理了其他事情,再看手机的时候有点晚,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他明显知道症结:“不是故意不理你。”

黎梨无话可说。

“本来想今早给你答复,但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他态度诚恳:“所以,我……”

“一句消息而已,我不至于……”

“对不起。”他还是这句话。

“处理什么事?”黎梨抓住重点。

“家里,老人病了。”他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别的。

“啊,严重吗?”

“没事,解决了。”

闻言,黎梨气消了点:“那你也不能……”

“嗯?”

“算了,不和你计较。”

“……嗯。”

小插曲掀篇。对话一时僵住。

莫名地,黎梨就是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因为什么。

热粥滚开,雾珠涌起糊腻了整个锅盖。

湿烫的水汽挤压翻腾,冲上来,忽地一下,晕染开她的全部视野。

鼻腔和视线全部被占据,消散的烦闷卷土重来,黎梨后知后觉地滋生出一种荒谬的情绪。

像是懊恼,更像是不解。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究竟在气什么。或者说,到底有什么资格可气。

以她和他现在的关系来看,充其量,就是高于普通同学一点。

所以忘记回消息很正常啊。

而且,回不回的,似乎也没什么。

意念回复嘛。

她懂。她太懂了!她本来也不是个喜欢网聊的人,甚至为这个,林依依和江清远两个人平常可没少谴责她。

推己及人,怎么偏偏对他双标。

黎梨有些惭愧。

她自认为是一个间歇性情感淡漠的人。

虽然往常在现实生活中装得阳光,但骨子里却藏着一种难以言语的悲观。

——对任何人际关系的悲观。

说自私也好,说无情也罢。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机制。

无论父母亲人或是朋友,她都认定,不会有永久的陪伴。所以,她很少会如此主动地、频繁地、不管不顾地主动发起聊天。

倒不能说她不够在乎,只是很多时候,她会认定,拘于形式的礼节没那么必要。

没有任何前提的一见钟情,也许能说成是见色起意。可她也实实在在地有为他而破例。

不管是下定决心主动出击追求,还是真诚实感想与他建立起一层更深的亲密关系。她都在潜意识中这么认定且行动了。

其实在去年压力最大的那段日子,她也经常会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思考人生,放空思绪。时不时再去钻个牛角尖。就是她枯燥学习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

大数据推送精准得离谱。

是以,刷到“Z”的视频虽是偶然,更是必然。

可她吐槽归吐槽,本想看个乐子过去就行,只当作消遣排解一下内心压抑。

奈何那位主播的音色实在勾人,她一不小心就点了关注。

黎梨一直不屑于这种所谓“人造鸡汤”,但又难免是个俗人。

夜深人静,当理智薄弱到一击即溃时,她总会冷不防地想起他一句话。

原话说法太过文艺拗口,她已经记不太清。

但大概意思,黎梨加了点自我感悟,理解下来就是——

人这一辈子,孤零零地来,又赤条条地走。并非所有都会是完美无缺,残忍去讲,遗憾才是生活常态。

该是你的抢不走,不该你的,夺不来。

佛语言,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和求不得。

得偿所愿的概率太小,释怀遗憾才是冥冥之中的大势所趋。

总而言之。

是她在得寸进尺,妄图过界。

意识到这一点,黎梨下意识用抚上了左胸口。那里,脉搏不知疲倦,依旧在极有规律地跳动着,以一种缓慢又稳定的节奏。

可就是,平白闷得人难受。

那感觉,就如同心脏的地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紧握,箍得她喘不上气。

不清不楚的关系和角色,让她仿如溺水。

沸上来的水滴溅到她的手背。

烫得她一痛。

黎梨回过神,慢半拍地低眼看了看,赶紧手忙脚乱地关火,惊呼:“呀,我的粥!”

慌里慌张,又撞倒了桌台上摆放的一些其他物件,带起叮当哐啷一阵响。

黎梨只好先把举着的手机放到安全地带,连忙从架上抽了条毛巾,跑去卫生间摆湿,顺便再用凉水冲了冲烫伤的皮肤,才慢吞吞回来,收拾起残局。

“……黎梨?”

电话还没挂,那头他的语气染上焦急:“你怎么了?”

黎梨烦躁:“你先别和我说话。”

“……”

擦完桌面,把粥倒出来,最底下糊了一圈焦,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黎梨可惜地啧声,嘀咕:“全部倒掉会不会太浪费粮食。”

“……不用倒,我可以吃。”他接茬倒是快。

打扫得差不多,黎梨平复心情,重新拿起手机,五指捏握,将屏幕缓缓贴向耳边,好笑问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言简意赅一个字。

黎梨:“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顿两秒,坦言:“你那边的动静有点大。”

“所以,你是在煮粥?”

“……”

哦。

就你会猜,就你聪明。

黎梨不服气地切一声,实话实说:“都糊了,还带给你,吃坏了算谁的。”

对面半天没搭话。

又停了一会儿,黎梨目无定点地盯着碗里白粥上悬浮的焦渣,说:“还有事?没事挂了。”

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拨电话的事实。

“今天等会儿还学英语吗?”他问。

“不学。”黎梨闹了脾气,深呼吸两下后,尽可能平静地陈述:“至少今天不想学。我昨天通宵等了你一晚的消息,有点困,需要补觉。”

他很好说话:“那等你睡醒?”

黎梨:“?”

“过会儿图书馆见?”他低低地笑。

“不去。”黎梨非常有原则。

没两秒,她又补充:“我不想再踏进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那就咖啡厅。”他说得干脆。

黎梨:“你是说你上班那个?”

“嗯?”他语调陡然轻快,隐约夹杂了点不明所以:“你不是说不去图书馆?”

“我那是因为在黑名单,没办法去里面的自习室!”黎梨板着脸纠正他,顺手把碗挪开,转身,撑靠在桌沿,声情并茂地反驳。

他没什么情绪,慢慢悠悠地“哦”了声。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

黎梨火气又冒:“拜托,你的诚意呢?”

“什么诚意?”

“你想约人出门,连个地址都不给的吗?”

“给了你又不来。”他用她的话堵她:“至少今天不想学,不是么?”

黎梨被怼得够呛,一时语塞。

“好了,不逗你。”

趁她炸毛前一秒,他边说,边转给她一个地图链接,温声解释:“图书馆那个咖啡厅假期不营业,我今天在校外一家奶茶店上班,你睡醒过来就行。”

“哦,我可没说我要去找你。”

黎梨摁开免提,把手机拿远了些,挪到眼皮底下,点进去,跳转导航,垂眸大概看了眼距离,发现出校门后打车只要十来分钟。

“知道。”他说得轻松:“那我下班找你,资料我都替你找好了。”

“你忙成这样还记得管我的闲事。”黎梨阴阳怪气:“人还怪好的嘞。”

“只是对你这样。”六个字,极尽暧昧。

黎梨默默低下眼帘,目光由屏幕转至地面,指尖揪着睡衣衣角布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圈环绕。

场景重塑。时间仿佛随这话的落下而凝滞。

他似乎也察觉出不妥,自然岔开话题,匆匆提了嘴:“正好我得去忙会儿。”

“你来了以后如果我没下班,就先找个位置坐……”话说到一半,他又改口:“算了,你来了喊我,我提前下班。”

黎梨郑重重申:“我没打算去找你!”

“嗯,我就在收银台。”油盐不进。

“……”

“哦对了,黎梨。”

“?”

他最后说:“我还没吃饭。”

“……”-

电话挂断。

黎梨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决定先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一分钟后,说睡就睡。

她整个人平躺在床上,脑袋挨着枕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安详地闭上了眼。

毫无睡意。

耳边循环播放着他最后的那句——

“黎梨,我还没吃饭。”

似有若无的委屈,像极了吃不到糖的小孩在撒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要疯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黎梨腾地翻坐起身子。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摁亮,径直点进小红书,搜了一条煮粥教学的帖子。

宿舍里没有冰箱,食材有限,她只能尽量做点简单吃食。

好在跟白粥做法大差不差。

黎梨叹了口气,认命下床,仔细对照着菜单,躬身去柜子里把之前火锅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全掏了出来,一一摆在台面上挑拣。

没有猪肉,就拿火腿肠代替。

幸好咸鸭蛋还剩两颗。黎梨松了口气。

拆开包装,她严谨求学,认认真真按着图片上的教学一步步来。

重新起锅烧了水。

一顿忙活。

来回折腾了近两小时,黎梨总算搞出了一锅卖相还不错的鸭蛋火腿粥。

她这才安心,满意地举起手机,对着成品拍了张照片,当即发了条百年不见的朋友圈。

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粥盛进了保温壶。

……

另一边。

张言之犹豫片刻,怕再次错过黎梨的消息,便没切号。

他想了想,还是取消了静音,又特意把震动音量调到了最大。

奶茶店的这份兼职,是他昨夜接近凌晨,临时在群里找的工作。

那会儿赶巧这家店老板刚发布消息,说是因为之前常聘的学生放假回家,店里忙不过来,这才想试着新招一个。

张言之大体扫了眼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前台点单的活计。流程他都熟,于是,二话不说便联系了对方。

好友通过很快,老板也很热情,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才委婉聊起薪资的话题。

张言之没有别的要求。

只一点,希望他能在假期结束时现款现结。

老板答应得痛快,随后又洋洋洒洒谈及工作标准和要求。

当时徐一迪已经上床睡觉了,不想吵醒他,张言之只能独自沉默地挂上耳机。

这期间,他是用自己的微信号进行沟通。

所以,错过黎梨消息也就不可避免。

来回换号确实麻烦,张言之不是没想过和她摊牌。但他目前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实话讲,张言之挺无力。他如今对她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张言之垂着眼等了十分钟。确保她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才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收进兜里,抬指轻碰点餐机屏幕,专心工作起来。

旁边和他共事的男生,见他冷了一早的表情有所松懈,气压缓和稍许,终于鼓起勇气,凑上去和他搭话。

“嘿,兄弟,”他挤眉弄眼,手上装模作样擦着不锈钢盎司杯,意有所指道:“你这妞,脾气挺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