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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听得懂,她同意这个法子,借名一用而已,所有的兵法都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战果。

分粮的事虽然忙,但林一晚上还是出去转了一趟,回来开了个大会,有了上次叶撒千骑进言的事,让林一找到了一些希望。她很想挖掘下属的潜力,这次连带百骑长也一同开会,地点就在辽隧县治所里。

辽隧县治所是非常好的宅子,青砖瓦屋,夜雨不漏,前堂审案,中庭花园,后院为县令居所。宅后有官舍若干,置县丞县尉主簿及其家眷,县令居所一般也被归纳为官舍,只不过要宽敞得多了。

林一用两张大桌拼成个会议桌形式,这是百鸟帝国远古时期打仗时开会的标配,往往中间铺一大张地图或者直接建沙盘。但她没有这个手艺,只能铺一张简易线条图算个气氛组。

“分粮的事七七八八了,接下来辽隧县这边我们是很安全的,留下两千骑兵足够守住。下一步骗城,我准备骗取安市城,这地方不好打,能骗进去最省力。现在安市城中有三家大族,守将牛骨鲁为人贪财重利,但比速灭儿精一些,我们骗城的方式不能太粗糙,不然瞒不过。”

叶撒发言仍旧积极,“可敦,我们不如化整为零装作魏人进城,分几天潜入进去……”

王澈揉了揉太阳穴,“百姓入城,要上报所属村落以及里正姓名,外县之人进城需要携带路引,而且一座城不会短期内让八千人进入。”

这话是标准的雪域语,林一听得直点头,但不贬低叶撒,而是承认道:“我们对魏城不熟,潜入是很难的,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像这次一样,只要不被拆穿就可以一直用,好办法不怕老。”

她忽然又看向扎哈额真。

三日后正午时分,安市城大路之上,六千雪域骑兵以匀速行军,为首的仍然是扎哈额真,他冷厉面庞上被人为画出一些褶皱,远远看着像老了十岁。他压低声音对坐在马前的林一道:“牛骨鲁曾是小部落族长,和拔都非常相熟,恐怕骗不过……”

林一很自信,拍了拍马脖子,“没关系,骗不过也没事,难打不代表就要硬冲,一旦对方有守城的架势,我们就先撤,我不打硬仗。”

老人这才放下心来,信心强烈的将主真的很能感染人。扎哈额真做过多年的叶护,他总是端出冷硬强势的模样给别人信心,实际上他的内心总是很煎熬疲惫,这些天跟随在林一身边,他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临到安市城下,出现了连林一都没想到的一幕,城池周遭行人来往,城门未关!要知道安市城是一座居高临下的山城,仅一面向平原,是个半天然的军事堡垒。

一座城池的建立必然有其原因,要么在商业要么在交通,要么就是所谓“兵家必争”,是指必须要经过某个位置才能抵达一个或者两三个军事目标的情况下,那么在这个地方建城就是必要的,开战时不打下这座城就无法推进战线,谓之必争之地。

这样大的一个军事目标,在六千兵马临到城下都没反应过来,城门处于大开的状态!

林一果断不装了,把扎哈额真推到替马上,高声喝道:“全速冲进城,抢占城门楼!叶撒别愣着,就你走得慢,你大爷的冲进去啊!”

她一串话还没落下,一人一骑就当先冲入城门中,两侧有守军连城垛都没来得及下,就被前头冲进来的千余骑兵把住了城门,随后大军涌入。路有行人都惊呆了,不明白怎么雪域人打起了雪域人,有反应快的马上避到了城墙根。

叶撒带领的千骑确实冲得比较慢,因为他压根没反应过来先前说好的骗城,怎么临到城下变成了强攻,其他人就没多想,看到林一冲了完全本能就追随上去,直到入了城*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魏朝在安市城的守军数目高达三千兵马,仅次于襄平城的战略地位,克烈部在安市城的损失也是仅次于襄平。以那时候的惨烈情况,拔都可汗战后下令劫掠七日不禁,只差屠城,这也导致如今安市城也一直没缓上气。驻守在此地的克烈骑兵人数过千,辅兵一千五百人,总计两千五百人,又占守城之利,按照林一原先的预计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

但大军一入城,魏朝辅兵就不抵抗,林一骑在马上都懵了,但第一时间指着城西道:“快,叶撒带五百人看住这些守军,我们先去驻马场控制住大门!”

骑兵骑兵,人骑在马上才有骑兵的战力,在城中的克烈人却长期人马分离,这也是打下辽隧后才发现的。

城西驻马场,守卫马场的守军仍然是魏朝辅兵,林一想破头壳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抢了马赶走克烈人,就这么安之若素的吗?

答案是就这么安之若素!

打红眼的魏朝守军要么死了要么退守平郭,他们是后来征的辅兵,要说克烈人欺压魏人是有惨,可世族在的时候也这样啊!克烈人还没世族会玩,他们顶多是看到女人眼红,脑子里就生娃那点事。

世族可看不上穷家长成的少年少女,最喜欢就是把五六岁大的孩子买回去精心调养,这里头能有几个长成的就不错了。再比如世族要奇观,整村小心翼翼为他们养着一两样奇珍山株,到了移栽的时候,出那么一点事,那就完蛋啦!没几条人命是打不住的。再再再比如还有些恶心的呢,有老爷喜洁,如厕后用细绢帛擦屁股都嫌粗糙,他要专养一个美貌少女来舔干净!

相比之下,克烈人也就是关不住的种猪罢了。

大军进城时,这些种猪有的白日睡在窑子里,有的在给丈人家里拉磨——待的时日太长,也有些正经的克烈人是找当地姑娘成婚过日子的,还有的在酒楼客店里等上菜,取决于今天的心情结不结账。

林一先控制了马场,然后分兵率领四千人打开了安市县治所的大门,守将牛骨鲁正在设宴邀请城中三家世族。林一长驱直入,马蹄如鼓点踹开挡路的屏风,秃发百骑第二个冲进来,随后大军如潮水将整个宴席会场团团包围。

牛骨鲁身上有刀,被秃发兀耶大步上前劈手夺过刀柄,林一勒住缰绳,嘎嘎大笑起来。

说真的,她一直觉得打仗是聪明人之间的博弈,完全没想过可以靠对手送。青天白日六千兵马到城下,城门未关也就算了,算他平时日子过得安逸,可她大军入城第一时间去控制马场,回来才打进治所,你特么的还没收到消息,搁这请人吃席呢?

林一实在憋不住,诚恳询问牛骨鲁:“恁是怎么当上一城守将的?”

牛骨鲁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林一看了一眼宴席上,摆了摆手,“克烈人都抓走,剩下这些先不管,秃发,留下你的人看守着,不允许他们离开。”

“对了,桌上吃的喝的别浪费了,想吃的就吃点。”林一又说,她自己跳下了马,走到牛骨鲁的桌前,从汤里伸手捞起一只肥厚的炖甲鱼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秃发兀耶笑了一声领命,他下辖的百骑队立刻从马上拿下早就备下的绳索,这玩意儿原本是在辽隧县备好的,是用来结绳梯的,他们都做好攻城准备了,结果没用上,现在用来捆人了。

牛骨鲁被反手捆扎好,秃发兀耶才收起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也学林一的样子抓起一只蒸乳鸽撕扯起来。席上的菜肴虽多,大家却都不够分的,前头的人还能抓上几把菜吃,后头干脆挤不进来。

林一又翻脸骂了,“没看见盘子都空了?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还挤,不过嘛!连下两城,是不是还没有吃过庆功宴?前面抢到菜的,晚上就省掉一顿啊!”

她先头的骂只是为了后面的反转,许多人本来怕得不敢挤了,听到后面顿时哄笑起来,心情为之一松。

将安市县治所清理出来确实已经到傍晚了,加上还要抓齐散布城中的千余种猪也费了些事。

等料理停当,治所里或坐或站,或乱摸摆件,或骑着凳子玩跷跷板,总之挤了一屋子的千骑百骑中下军官。这些雪域人比土匪进城都没见识,叶撒正拿了笔筒当茶杯,在泡茶喝。屋里都不用点炭盆,全是人身上的热乎气。

林一不嫌弃这些气味,她叫来王澈,指挥他去弄今晚的庆功宴。王澈露出个死人脸给她看,想了想说道:“安市城中的几家大族可以把事情办得很漂亮,而且安市不同辽隧,是大城,想要掌控也离不开世族的辅助。我们先吃他们几顿,再让他们干完活,然后宰掉,物尽其用。”

林一脸色严肃地看着王澈。

王澈不死不活地向后仰靠轮椅上,一副你让我办事不如让我去死的坚贞不屈模样。

林一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说,下次这样无耻的话,你悄悄知会我就行了,不要当着人说出来,会有损我的形象。”

她这样正直威严的大鸟,怎么能明着无耻呢?

第37章

所谓世族,最低都有一个起自春秋的厉害祖宗,上等的世家甚至可以追溯到商周乃至炎黄时期,当然保不保真没法说。

等饭时间,王澈索性给这帮雪域蛮夷开了个小课,当然,现在是比较混用了,最早从礼制上来说,中原为王,东曰夷,南曰蛮,西为戎,北为狄。魏朝鼎盛时期统一了东南边的蛮夷,于是西到北边的大片雪域,现在也逐渐从戎狄变为了蛮夷,总之就是蔑称。

“人皆起自蒙昧,有巢构木,伐树为屋,袭叶为裳,燧人举火,人与禽兽分。历洪水,女娲治之,渐生群落,为母系,子知其母不知父。”

“其后不知多少年岁,人道大昌,集猎不能养,是故神农尝百草,始有田耕,渐为父系。天下共尊神农部,号为炎帝。”

“后火德渐衰,历经世系,人心不古,于是诸侯互攻,暴虐百姓,而炎帝部弗能征。有轩辕出,干戈止武,涤荡中原,为黄帝。自炎黄始有天下共主,各族部落尊其一王。而后商朝定尊,武王伐纣,周天子分封各部。诸侯群雄并起化春秋,历一千八百年,始有魏国,世族便是昔日的诸侯直系。”

“虽魏设立郡县,但世族历代扎根封地,繁衍生息,长期以宗族辖制地方,同姓自发拥护,皇权无法深入乡野。”

王澈首先起了个开篇,看着一屋子的雪域人,转了个话头,“按照我祖上的家史所言,昔者黄帝扫荡四方,其子蚩尤凶顽,子弄父兵,率众叛上作乱。故黄帝涉江,怒斩蚩尤之首,逐其子孙族人亲兵等至北荒,也就是雪域诸部的起源。你们也许还是蚩尤的直系,也是黄帝之苗裔。”

他前面一大通话听得懂的人不多,叶撒算一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黑黑的自己,又看了看光彩照人的王澈,露出一个狐疑的神情。

王澈深吸一口气,“数千年变更,人和人之间有些差异是正常的,总之,魏人和雪域人是同一起源没错,而世族的血统是代代相传的,王侯将相不出庶人之门,哪怕只是小小的里正亭长之流,也至少是个寒门支脉,要有一个世族的姓氏!”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你们看魏人好像都有姓,但真正的平民的姓,其实是贵人封地的名字,皇权之下是世族,是族!每个城池,每个郡县,上至主家下到最微末的分支族脉,都是世族的脉络,这叫郡望,一郡之望族,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这块地本身就是世族分支迁移之地,没有郡望,一个城盘踞七八家世族还能叫郡望吗?加上克烈人一通乱打之后,跑掉的人太多了,所以这块地,我们可以直接管辖!没有世族上下其手,设立官府直接管辖到每个村落乡间!”

林一压根没法理解王澈的激动,她是听得懂王澈的话,可管就管呗,有啥好上头的呢?叶撒还把泡了茶水的笔筒递到王澈嘴边了,“王先生,恁渴不渴?嘴皮子都说干巴了。”

王澈今天领会到了一个成语,叫对牛弹琴。

入夜,林一清理出了驻兵的校场,露天设下大宴,连战马都有加餐,每马分到一大捧黑豆,这是城中世族白家和林家贡献,另外一家姓风,直接包办了整场庆功宴,非常之积极。

这是大宴,没那么多桌子好摆,于是人人席地而坐,桌上的餐盘吃空立马再上,其实是贵人家有喜事摆流水席的方案。林一本来以为这么多人吃,菜肴应该会粗糙些,没想到的是一盘盘菜肴端上来都是精致漂亮,还有花刀雕刻的山水摆件,秃发提起一座玉山雕啃了一口,冬瓜味。

席间被吃得最多的是鸡,雪域人不养鸡,倒不是雪域那环境养不活,而是鸡得吃粮,不舍得喂。叶撒千骑平时看起来也是个很矜持的小伙,坐着硬生生啃干净两只鸡,一只蒸鸡一只烤鸡,吃得满嘴流油。

林一不吃鸡,她连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虽然知道这里的鸡鸭只是一些低智慧生灵,可那个形状是真的吓鸟啊!你他娘的什么档次,跟我用一个形状的脑袋?

不过闻起来好像……林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住脑!你已经忘记可怜的林二在天之灵了吗?

对于林一时不时的发癫,周围人挺习惯的,连刚参与进来没几天的扎哈额真都自顾自吃席,却有一个微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你怎么打自己呀?”

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站在那儿,两颊微红,眼神天真。

林一鸟头一歪,和王澈错开一个眼神,笑眯眯地看向那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淡青绣文竹的绸缎深衣,束同色同纹发带为双髻,面白如玉,笑容浅羞,虽然没有王澈那样的明朗姿色,却另有一种桃花春水般的灵气。

简而言之,很有神韵的小美人。

林一心里吹了个鸟哨,和颜悦色地招了招手,“你是来上菜的?”

少年郎手里端着盘小兔子形状的雪白糕点,可他的模样并不像侍从之流,他走到林一身边,很偏心地把糕点放在林一手边,才有些大胆地说道:“是,我想来看看公主的模样,听哥哥说,公主白日策马破城,英姿飒爽……”

傍晚的时候林一把世族的人放回去准备庆功宴,想来这男孩子的哥哥也在其中。林一被夸得美滋滋,抓起糕点咬掉兔子头,发现里面填了红豆的馅,白面皮红豆馅,很甜蜜的滋味。她问少年道:“你叫什么,哪家的孩子?”

少年脸颊微红,“我叫风阳,是风家嫡支二房幼子,应该比公主大一两岁……”

他这说的是其实萧玲珑的年纪,但林一想了想,感觉不好算,算身体的话,她出生就毕业,出生就十八,那算阅历?她活的这十岁都是实打实的刀口舔血,算心理年纪?那她就跟苏赫阿那差不多,或者比自家老尤物还沧桑些啦!

林一又问了几句,然后摆摆手没再往下问,风阳似乎有些不大甘心,还想说什么,又停住,很有礼节地折身,然后告辞。

“最下乘的美人计。”等他走远,王澈嘲笑地说,“小世族的老一套了,今晚皮子都紧些,对可敦还只是一点试探,对恁们可能就更直白咧……啧!”

后半句话是对周围的千骑百骑们说的,众人纷纷抬头,流露出对美人计的感兴趣眼神。

王澈哽住。

总觉得美人计对这些人应该管不了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林一就派上活计了,除王澈坚决不肯做事之外,能扒拉到的人都扒拉出去派粮,安市城收粮税的进度可比辽隧县快得多,秋收过去没多久,粮仓已经封库完成。另两家还叽叽歪歪,风家是直接从贵女到识字的侍女侍从都派了出来帮林一做事,当然,风家子更是全部出动。

风家未来族长,现宗子风行,性格温润,克己复礼。明明已婚数年,但据说因为妻子有个无法在一起的心上人,他尊重妻子心意,所以一直不曾行房。

长房嫡次子风炎,喜好兵事,少年混过军伍。据说自从昨日见到林一骑在马上的英姿,回去就魂牵梦萦。

长房庶出幼子风皙,看人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大冬天的嫌屋里热,偶尔拉起衣角擦汗,露出和小可怜外表丝毫不相干的漂亮腹肌。

还有昨日的小美人风阳,为了公主姐姐,干起活来可卖力了呢!

总之事情是在办着,速度也并不慢,但就是不同于之前在辽隧县辛辛苦苦做事的风气,而是有一种百花齐放的欣欣向荣之感。

王澈对此评价:屋里骚得没处下脚。

林一狐疑地闻了闻,没闻到骚气,只觉得好香啊,屋里全是各色美人身上不同的香气:风行的香是淡淡的沉水香,风炎身上是简单的皂角气味,风皙这个小心机鬼熏染了一种独特的草木清香,风阳总是带着些糕点甜香。

这些气味全掺在一起都不难闻,哪里骚了?大鸟自有定夺!

如此忙活五日整,安市城的粮仓基本上空置下来,王澈催促该杀人了,不然前脚走,后脚世族再收粮怎么办?林一磨磨蹭蹭杀掉了白家和林家的主支,其余模仿了魏朝的流放,撵出了安市城,但对风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王澈气得翻白眼,揪着林一的衣领子问她,“只是一座边城,一支小族,设了最下乘的美人计罢了,你都舍不得杀,我还与你谈何大事?”

林一眼神游移不定,狡辩说:“只是一座边城,一支小族,可杀不可杀,人家还干了那么多活呢。”

王澈呵呵冷笑。

林一忽然想起什么,非常警觉:“这还是最下乘的美人计吗?那以后打下更大的城,遇到更大的世族,会有些什么可怕的手段……我都不敢想!”

她说着就咽了一下口水。

第38章

风家并不是世居安市城,而是十多年前举族搬迁而来,属一品上上之大世族风家的小宗。

现任家主风怡,时年三十九,主脉先族长之子,风家二房是先族长最疼爱的幼子,今年三十三。按理出来分家轮不到这样的嫡系,但风怡丧父后,继任家主之位的是自小关系不睦的异母长兄,在家族里处处遭遇排挤,迫于无奈带了家小幼弟以及亲族部曲出来分族而居。

大世族都会分家,但通常是将族中人丁不兴或者常年落魄的族裔与主支分离,是起一个修剪弱枝的作用,像风怡这样的……啊其实不算分家,他没分着啥,就是属于被长兄撵走了。

出来的日子不好过,富庶的郡有自己的郡望,外来的小族很难立足,风怡于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来到辽东,没地方再走了,只能在安市城定居下来。

可也定居没几年,克烈人就打了进来,别的世族能跑,风怡跑不掉,他的家财七七八八都用在置业上了,不跑还好说,跑了半道上部曲就得散,部曲也就是世族私兵,用好酒好肉供养着的青壮,只要部曲一散,那就完蛋。

不夸张的说,安市城破那天,风怡已经给自己写好墓志铭了,没想到的是拔都可汗一生挚爱魏家女——这指的可不是那些风吹日晒的村姑,而是世族贵女。

在含泪把出嫁两年的长女和两个正当年纪的庶女献出后,风家得以保全,不光得以保全,就连后来的守将都对风家十分尊重。另外两家虽然也献了美人,但并不如风家女得拔都大汗的喜爱,然后风家就得过且过到现在。

安稳的日子这又才过去多久啊!这次更要命,是大魏公主带着雪域兵打进城了,这论起来得是个从敌叛国的罪名。风怡没睡一天好觉,但他也着实找不到破局的法子,只能旧法子旧办,叫来几个儿子侄子,挨个教导并量身定做人设:不就是从讨好男人变成讨好女人嘛!

想那公主就算天生神将,她和亲远嫁,嫁与那半老可汗,能得几多滋味?她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见我风家翩翩儿郎,岂能忍心杀害。

首先是已婚数年的长子,风怡耳提面命,正好你夫妻关系不和,你便假称从未行房,屋里的丫头……什么丫头?你自小克己复礼,没近过女色,及冠的年纪了还在期待一份纯洁的爱情!

然后是标准纨绔的次子,你那不是纨绔,是因家中管束太严而产生的叛逆,一个字都不要提那天你被公主破门给吓傻了,得说你一见钟情,寤寐思服。

整天阴恻恻不知道在算计啥的庶子,你的机会来了!别琢磨你爹这点家财了,去把公主琢磨明白了,你的好日子不就到了?

至于弟弟家,那不用他操心,当初在主家的时候,幼弟风期比他会琢磨多了,他们俩最后也就很遭长兄白眼,是一起被撵出来的难兄难弟。

本来效果是很好的,风怡每天听着儿女们回来汇报,安下了一半的心,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白家没了,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晚上林家也无了。

风家大宅的灯烛亮了一夜,风怡一夜未眠,他幼弟风期来回在几个子侄间打转,个个问询,皆是恨铁不成钢。

“五天,整整五天时间!四个人没一个近过身?世家子的矜持?放什么屁!你们的姐姐能去伺候那老头子,每天对着个皱巴老脸还要笑,你们只是服侍一个十五六的小公主啊!公主她难看吗?来,小阳你说,公主长得难看吗?”风期怒声训斥。

风阳怯懦地摇摇头。

风期呵斥,“那你为什么不扑进她怀里?少年人啊,少年人哪有面皮可讲?你大哥要端庄自持,是因为他是宗子,是正菜,你矜持个什么劲?”

他又训斥长房庶子风皙,“叫你直白些,没叫你露骚,连腰腹都往外露,你当公主是欢场上的小娘,只爱你这漂亮皮肉?要露不露,要遮未遮,骚得有品格,你得勾着她主动想把头伸进你衣裳里看!”

风怡也头疼,手捂着额头,说:“行了阿弟,那两家先后脚的事,现下已经后半夜,既然没轮到咱家,就说明这几天还是起了效果的,明日让他们如常去做事,再探探口风吧。”

风期坐到哥哥身边,即便是含怒带火,也是行云流水般撩袍入座,端茶水一口饮尽也不显粗鲁。风怡成熟俊美的脸容上满是担忧和疲惫,看向四个柱子似的子侄,揉了揉眉心。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大哥,明日你我带上家里的秘藏,去一趟吧。”风期沉声说道。

风怡有些犹豫,“那些是家族以后的立身之本,我们花了多少心思从阿父那里得抄一份,而且要是传扬出去,主家那里恐怕……”

风期摇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林家也是大世族之小宗,他们手里未必没有底牌,可死就死了,连个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大哥,这玲珑公主杀性极重,没有些真东西,这关怕过不去了。”

风怡只得同意。

次日,林一在校场里做战前准备,下一步的攻城目标是安台城,就这两天了,得折返辽隧重新部署,同时需要留存守军。王澈说得很对,占下一个城最重要的是梳理势力,否则根基还未稳,又没有足够兵力布防,到时候就是腹背受敌。

先不提风家之事,林一准备在安市城留下扎哈额真和一千守军,他虽然没有守城的经验,但这事其实用不上经验。辽东一带就这么多兵力,兵力是流动性的,林一准备去打安台城,她就牵制了克烈的主力军。

就算辽东的叶护托雷有打回安市城的计划,从襄平出发经过新昌再至安市,还要算上守城的时间。且不说林一可以随时回防或者放弃安市直锤襄平,如果托雷打安市再慢一点,林一甚至可以等打完安台城再奔袭襄平城。

唯独需要担心的是距离安市比较近的平郭和沓城,这两城是魏朝守军的退守之地,他们已经窝里头几年了,林一准备派遣个使者去,先打出玲珑公主的名号,以免守军突然发癫背刺她。

“那城中那些克烈守军怎么办?全都杀了吗?”叶撒询问道。

林一想了想,摆了摆手,她是耗材出身,很难不把人命当一回事,想了想,说道:“下午在治所大门口,召集城中居民过来办个保人大会,我来主持。克烈守军拢共千把人,经常作恶的先砍一批,然后剩下的让魏人挨个看。每个人都有辩白十句话的机会,只要有五人愿保就免死。在安市城住了四五年下来,倘若连五个不忍见他死的人都找不到,也就这样吧。”

可敦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叶撒忍不住咧嘴,他也想看这热闹,很快领命出去。只是找了些人去城中散布消息,各个路口嚷一嚷,告知地点就行,也不是强制参与的事。

今天气温难得比较高,不少苏赫骑兵都在忙着刷马,马匹是要经常擦洗的,不然马鬃毛里生虱子,蹄子也得修,不修走路不稳当。林一撸起袖子准备擦一擦自己的大肥马王——啊对给起了名字了,就叫大肥。

风怡和风期两兄弟就是这时候来求见的。

说实话林一对风家堂兄弟几个是有一些怜惜的,但也就止步于怜惜的层次了,因为实在没啥看头,风阳风皙都是十六七岁,对她来说太小了,和他们一个年纪的乌苏每天还在乐呵呵捧着奶酪团子看人放羊呢,这个年纪咋个吃得下嘛!

稍微大点的风炎,林一感觉他也没有很喜欢自己啊,说是一见钟情,可她一靠近就浑身发抖,只差没哭出来。而被风家当成正菜的风行,林一压根没听出“已婚但单身”的内在含义,她纯就是呆在美人窝里感觉很舒适。

突然见到四兄弟的父叔辈,林一鸟头一歪,流光溢彩的圆瞳直勾勾看着二人。

风怡微微躬身,先献上一叠绢帛,似乎白家和林家的事都没有发生过,眼神疲惫而诚恳:“早闻公主少年英姿,神勇不凡,如今带兵收复失地,令我等世族汗颜。昔者蛮贼入城,掠我家女,怡不得已而从贼,五年来夙夜难眠,白发早生。怡未料有生之年能见王师,纵死无憾,今献风家秘藏三卷,愿我女君能荡平辽东,驱贼千里,怡携弟拜谢。”

风期更为诚恳,撩袍便拜了三下。

林一接过绢帛,一叠一叠的图纸配着古字,林一看不太懂。她学的是现今流行的隶书,这上头的字更繁复些,不过线条她大概看明白了,画着些石头砖块,再往底下翻是两种弩的拆解图,最下面没有图,纯是字。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迟疑,风期声音微低,有些紧张急促地道:“殿下,风家献此秘藏别无所求,犯下从贼之过,有白林两家事在前,我兄弟已不作他想。愿同死于闹市,头悬城墙,身不入土,以震慑后来人,只请、只请留我风家老小性命!小行他们终究无辜……”

林一陷入沉思,风家的诚意看来不是很足。

第39章

风家其实没弄清楚城中世族的死因,不是什么从贼叛国之类,林一压根也不在意这些。假使她这趟回去得晚些,苏赫部倒霉一些被克烈部打下来了,她不会怪罪活着的人为什么活着,因为活着是生命的本能。

死因是这两家世族竟然占据安市城周遭大小二十二个村落七成以上的良田,众所周知世族不事生产,那么这些地是谁种的呢?一个成年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最后饿死田垄间,那么粮又去了哪里呢?克烈人收走五成,剩下的五成落入谁的肚子里?好难猜呀!

风家活因在于,来得晚,置办的多为中下田、家财不多,买得少、两兄弟嫌雇人种地麻烦,种田的是自家部曲,有时候还得往里贴补,主打一个得过且过。

调查过后连王澈也没有话说,混得这样惨的小世族,杀不杀真的没啥意义。

林一捏着手里的绢帛,她不大看得懂,于是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跟上,她把用来擦洗马匹的麻布扔到水桶里。叶撒正在边上卖力刷马,看到可敦不刷了,有心想献个殷勤帮她把马洗了,但看了看自己的爱马才洗了一半,又望望大肥那膘肥体壮的身形,还是退缩了。

直肠子的雪域人,殷勤不了一点。

进了校场的茶水间,一个不大的屋子,里头没几个人来往,王澈正在整理文书,见到林一带着两个男子进门,一眼看去就挑了一下眉头。

林一介绍道:“这位是风家家主风怡,这是风期,他们来献家族秘藏三卷,你看看吧。”

很矜持地没说自己看不懂。

绢帛到了王澈手里,两人又朝王澈见礼,王澈很敷衍抬了抬手腕,搭了个随意的揖礼,就展开了第一张绢帛。

风怡看起来很沉稳,但手在身后握拳,风期则是主动开口道:“我兄弟二人出自成纪风家,上古娲皇世系传承至今,故族中世世代代有抟土的手艺,能烧佳瓷,烧青红砖,而且根据土质不同能烧出不同的砖瓦,绢帛里有详细写明。”

王澈一边仔细地看,一边嘲讽,“上古世系牵扯越大越假,生在成纪便敢说是女娲世系……我为何听说女娲是抟土造人,你们抟土烧砖?”

提到世系,风怡正色道:“风家世系相传,岂能有假?我祖娲皇,本为燧人氏之后,乃女君,非神也。上古之时燧人举火,人能退虎狼凶兽,随后娲皇抟土以火烧之成砖,才有砖屋,人有屋住才得以安居,所以繁衍生息,是故后人赞以抟土造人之神迹。后来女娲氏见风助火势,每逢大风则抟土烧砖,故有风时便令部民呼风至!久而久之,先有呼风氏,后简化为风氏。”

王澈这辈子没想过上古那些堪称神话的故事还能有这么个解释,但好特么合理。

不管女娲世系是不是真的,风怡拿出来的传承是真的,风家世世代代都在研究抟土和烧火技艺,从烧陶烧瓷到烧砖烧瓦乃至烧铜锻铁,只要是火土能玩出来的花活都研究得很透彻,不是世族是真的没办法闲到世世代代光研究这几项东西。

据风怡自己说,主家有一种秘藏手艺,能烧出水晶一样透亮的瓷器。他没有那样的本事,但可以烧许多其他漂亮花样,世族就爱这些花里胡哨的,风家能立足至今还没有被八百部曲吃垮掉,也就是因为这笔主要收入。

风家主家是成纪郡的郡望,世代抟土烧火,名声在外。王澈十岁前在齐鲁老家生活,十岁后入洛下学室读书,过的一直是顶级世家子的日子,这顶级的日子自然也包括成纪瓷,一套烧得翠绿微裂美轮美奂的茶具,他们敢卖一百两黄金!那时候的王澈还觉得黄金易得,美瓷难求呢。

林一对瓷器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是很认真地听,直到听到风怡提及雪域的沙土可以用来烧制砖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赞许道:“你是个很厉害的人才,继续说继续说!”

被林一灼灼的视线盯着,风怡愣了愣,厉害个什么?半生蹉跎,无能无用,来到这辽东小地,已经两次把家族带到绝境了,要靠出卖一切来换取生存了,他、厉害?

风期悄悄掐了一下兄长,风怡才回过神,声音放稳:“雪域的沙土通常情况下烧不动的,但是我深入研究过,可以掺入三成的河泥,窑不能使用常规的那种,需要规模很大的龙窑。虽然搭建麻烦,但一次出砖数目很多,就是温度很难控制,没办法让别人来,我和阿弟全程看顾还行,小辈……”

他有些尴尬地一笑,风家小辈兄弟四个,目前还没有能静得下心做这种枯燥的活计,不过风家人不管男女,一*旦过了三十岁,就会成熟起来,并且不受控制地开始喜欢抟土和烧火。

林一眼神很明亮,使劲拍打风怡的肩膀表达鼓励,又夹着眼睛瞅王澈。看吧看吧,你说要杀掉的,我没让,那两家其实应该再掏掏的,虽然该死,但是再掏几下没准也能出点好东西呢,杀那么快可惜了。

王澈没吭声,翻到下面,是两种弩的制作方式,想也知道,风家这么会玩土和火,有点铜铁方面的技术也很正常。

最后两张绢帛则是……当初克烈人毁城后重建,风家出人出力出技术,八百部曲到处帮忙修城墙,然后发现了辽东一带的城池基本都留有地道和密室,是当初辽东建城时的世族留的后路。这当时给风怡吓傻了,人吓傻了手没闲着,反手在克烈人发现之前抟土给糊起来了,他在绢帛上详细写明各大城池的地道和密室所在。

这下王澈也服气了,对林一拱了拱手。

就算后两项不提,仅是沙土烧砖这样的手艺就足够雪域人把风家供起来了!雪域的气候是真的可以把人活活冻死,为啥大家都住在牛羊毛毡的帐子里,是不想住砖瓦屋吗?是为了逐水草而居的时候更方便搬家吗?不是啊!就是沙土烧不起来砖,为啥要说塔塔尔部的公主城奢侈呢?因为那是把人当骡子使,手提肩挑,在雪山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敲平整,然后背下山,再一车一车拉石块去建的城!

克烈部的宫殿也是专门运的土石去烧砖建屋,那都是可汗才能住上的,按理苏赫部有这个财力人力,但苏赫阿那不要这份舒适和排场,他便也一直住着牛毛毡帐,冬日靠烧干牛粪取暖。

要是能直接在雪域取土烧砖,那苏赫部人人都有屋子住,什么逐水草而居,大汗打下的最好的沿河草场,苏赫部人一年只迁一次,从平原迁到河谷避寒风而已。

林一忍住了直接把风怡风期两兄弟驮起来飞回雪域的冲动,再三叮嘱:“这些日子你们好好待在家里,减少出门,下雨了记得躲雨,生病了一定要好好喝药,打仗了千万不要出来看热闹,等我回来接你们。”

她双手握住了两人的手,挨个拍了拍,慎重地说:“你们是我很重要的人,千万保重自己,不要折损了一点儿。”

风家两兄弟被叮嘱得一头雾水。

林一亲自把两人送出校场,直到看到他们上了来时的马车,看了看天色,才放下心来,今天天气不错,路面也平整,看起来不会遇到大雨雪天气然后死在路上。

她磨磨蹭蹭回来的时候,王澈已经快把风家秘藏给翻完了,见到林一进门,他再次拱手,由衷佩服道:“可敦运气太好!未料只是一个边城小族,能牵扯到这样的秘藏……他们居然也能带得出来?”

林一只要想到雪域能建屋就嘎嘎直想乐,听了王澈的话,终于忍不住咧开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嗓子眼。

王澈收回视线,他逐渐开始怀疑这位可敦除了不是贵女出身,出身可能还相当离谱。

言归正传,王澈说道:“先不提前两样,只说地道的事,辽东城池的地道都设计得非常隐秘,下一步我们要打的安台城,那里的守军可能要大洗一遍了。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日后打襄平城,地道是关键。”

林一想了想,很沉重地点头。

离开校场,已经要到中午了,林一草草吃了顿饭就往县治所去,大门口是一块空地,此时用石子圈了一块地,叶撒带着人维持秩序。

挑出来的一批总计两百多克烈守军都捆扎起来堵住嘴巴,这些是明确被告过状,手里至少有些人命的,也是第一批要杀掉的人。林一看了看人群里居然还有抱着小孩来看杀人的,不由揉了揉脑门,叫来几个人,不多时用粗布围了个小场地出来,四面遮挡。

“好了!大家现在安静些,保人大会还在后面,不过俺还是例行问一句,现在这些要杀掉的人里面,有没有为他们作保的嘞?”林一大声喝问。

人群逐渐不说话了,但还是有些嗡嗡的低语声,这林一不管,又不是上战术课,见没人往外站,对叶撒做了个手势。

年轻的千骑很随意地提起一把锋利弯刀,叫了一队下属跟着进了围布里,不多时有些响动传来。不知是哪个手生的没杀好,有一抹鲜血溅在围布上,惹得人群一阵惊叫。

杀人是非常快的,没多久林一伸头进去验收了一下,又神情平静地收回鸟头,走到几个土袋子堆起来的高台上,对着众人先说:“俺是萧玲珑,恁们的公主,听说皇后叫国母,是大家的娘,她又是公主娘,俺算恁们半个姐迈?”

辽东人多出自流民,方言听得多倒也不觉得口音奇怪,起初是愣神,然后就有人笑了出声,还有人笑嚷道:“公主娘娘,那额叫一声姐姐,泥应不应?”

林一喜欢占这个便宜,大声嘎嘎,“应!在场的上到八十下到八个月,俺都是姐,现在姐姐站在这儿,恁都不要怕,想保人也跟俺说!来,先来这个叫苏利的,听说他给丈人家拉三年磨了,没干啥坏事,就是个驴也养出感情来了吧?恁家保不保他?”

一对老夫妻连忙点头,他们拉来的亲邻也都跟着站了出来,站到了石子围成的圈子里。叫苏利的克烈人被反捆着双手,五个人站齐后,林一就示意人去解开他的绳索。

先前那个抱着小孩的妇人也在五个人里,她一下子哭出声来了,又破涕为笑,连连说:“谢谢公主娘娘,谢谢公主娘娘……”

林一摆手,也不要人多谢,又道:“第二个,这个俺不认得,你自己辩白,十句话的机会,或者有认识的没有?凑得齐五个迈?”

第二个克烈人哭出了声,抓救命稻草似的对人群方向说:“李老板!救救我吧,我们这么熟了,我吃饭从来都是给钱的啊,有时候钱不凑手说话不好听,您开开恩……”

这个吃饭给钱的魏语说得很流利,终究还是博得了五个人的同情。

林一声音很大,主持了大半个时辰,克烈人一点点减少——被保下的直接无缝进人群,没人保的进围布,越是被剩下的人,看着越可怜巴巴,那是人被逼到濒死的绝望。有些人看着感觉残忍,渐渐散了,但更多的人往里挤,听说公主娘娘嚷嚷的声音比擂鼓还响,真不愧是公主啊!

一直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克烈人审到最后一个,是进围布的,叶撒的刀砍卷了刃,他还挺心疼的。

林一嗓子有点哑了,从高台上下来,最后嘎嘎两声,叫道:“明天俺们将要离城,俺会留下一个可靠的守将,最多月余俺就回!到时候再来看恁们!”

经历了一个下午的保人大会,众人的精神都很亢奋,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嚷了一声公主娘娘万岁,随后许多人都叫嚷起来。林一挥了挥手,一只右手不够又挥了挥左手,嘴巴咧得非常大。

这年头万岁就是个好兆头的祝词。

*

魏末帝二十三年,上收取辽东,安市城中与民同乐,悉如亲也。众呼为万岁,上甚喜,其后明主皆称之。

——《辽东志。安市卷二》

第40章

军粮还是由风家筹备,安市城中的粮仓基本已经空下来了,风怡还是现买的粮回来制作面饼。

他专门起了个烤制面饼的土窑,亲自带着家仆部曲们干活,流水线忙活一夜整。次日出发的骑兵们人均背一大袋子面饼,里头夹一层薄盐腊肉,是风家备好的年货。新烤出来的面饼还没干巴,林一路上就吃了十七八个。

折返辽隧县的过程非常顺利,林一有一项别人比不了的技能,她会在入夜时化鸟飞行,查看襄平那边的兵员变动情况,这在兵法之中属于最顶级的“料敌机先”。

虽然是作弊吧,但打仗这种事就是比谁更能作弊,林一反正是想不到百鸟帝国的远古时代,翅膀退化的情况下,那些文明史留名的名将是怎么做到在脑子里安一个全景监控定位系统的,这说起来岂不是那些鸟天生自带作弊器。

总之笨鸟先飞,果然是至理名言。

林一嚼着松软咸香的面饼,感觉这玩意儿比肉干适合做军粮多了,又好吃又轻便,风干久了的肉是真的如同嚼柴。

昨夜探得襄平城中并没有动静,想来是辽隧和安市毕竟距离襄平有一段路程,消息还没送到……个鬼啊!压根没人送战报过去,两次守军都是被苏赫骑兵全军覆没的。不过大城消息流通快,很容易会有我家住在安市的亲戚说吧啦吧啦的情况,林一也做好了抢时间打下安台城,接着正面取道新昌打襄平的准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传遍县城村落,甚至家家户户都来往领粮了,这样的大事居然没有传到襄平。别讲襄平这样的大郡城了啊,就是最近的新昌,和安市接壤的新昌,城中内外也没有传开消息。

这年代信息流通这样不便的吗?鸟不理解。

整个军中只有王澈坐着一辆辎重车,他枕着一堆一堆散发着面香肉香的面饼,竟然都没有偷摸啃一块,林一让叶撒在前面领路,自己往后稍了稍,和王澈的辎重车平行,有些忧愁地低声说:“襄平城没有动静,此去打掉安台城,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治城分粮上,而且每下一城就要分兵驻守,实在不利,所以我想要……”

王澈一下子坐起身了,“你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林一点头。

王澈呆住了,不敢置信地问:“你不计伤亡了吗?这样慢慢攻城包围襄平,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损耗,这些骑兵和马匹都是非常珍贵的!”

林一脸上露出更深的忧愁,微微摇头,她有很多的奸计,能保证克烈守军在见到他们之前先死个大半,可是这样杀伐太重,辽隧安市的守军还有个公审的机会,这些人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啊!

她声音略低,只是稍微提了提计划,就让王澈逐渐沉默下来,最后他说:“以杀止杀,当断则断吧。”

打下安台城的过程相当顺利,取道辽隧,休整一日后大军趁夜色出发,把辽隧县中的守军也给带上了,至城外西侧护城河岸挖开地道。

等通了会儿气,然后叶撒第一个进去,大军鱼贯而入,林一最后进。为了防止有人说话,大家都咬着一截箭杆,给马嘴系了个活结,这就是兵法中所谓衔枚勒缰。忙活的时候还是天黑不久,苏赫骑兵们在一处直通民居的暗室里挨个钻出,其实地道非常宽敞,只不过带着马就磕磕碰碰了些。

安台城比辽隧好些,至少克烈守军是真的有入夜巡逻的习惯,不过照常是人马分离的状态,五年的安逸生活让他们失去了警惕。林一吹动鸟哨,苏赫骑兵先一轮齐射干掉巡逻守军,然后根据林一给的路线第一抢占驻马场,第二分兵杀去军营,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出去查看,就被箭中胸膛。

清晨,安台城醒了过来,有妇人早起担水,有男子倚门砍柴,像安市那样开门做些小生意的很少。安台城属于军事重镇,守将很有能力,性情多疑,平时禁止魏人群聚,五人以上聚在一处者就会被问责,也不许开设酒楼食肆等人群聚集之所,所以昔日繁华的安台城现在很少有人出门,实在想说话了隔墙开洞悄悄地唠。

临到中午时,忽然有辅兵挨家挨户敲门,说些疯话。

什么大魏的公主带着雪域兵打回来啦,什么安台城现在安全了,什么乡下有田产的赶紧去叫人,今年的粮税要全部退还!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不少人固执不信,还把门关起来了,怀疑是克烈人搞了新花样,先叫你们大片大片聚在一起,然后就找到借口杀人咧!

直到下午有些人领了粮食回家,街头巷尾才陆陆续续打开门,又怕是假,又怕去得晚了没有粮食退。不过这些事和林一没有关系了,她把王澈撇在安台城做事。这次是真的狠,辅兵杀了一批,全是不知死活跟着克烈骑兵冲锋的,克烈守军除了投降较快的,基本全歼。安台守将死于乱刀之下,苏赫骑兵是真没什么争功劳的意识,林一扯嗓子问了好几遍也问不出是哪些人砍的,只能作罢。

苏赫骑兵这边也第一次出现了伤亡,死了六七个,伤者二十多,安台城的守将有些治军的本事,平时也舍得给辅兵发饷,在军中扶持辅兵将官,甚至效仿魏人收了几个义子,是真以父子相处的。

因为前两城的经验,使得苏赫骑兵误判了辅兵的战意,满以为辅兵都是见势不好立刻投降的,精力注意力全在偷袭克烈人身上了,万万没有料想到会有已经投降的辅兵小队突然动手。死得最冤枉的是一个百骑,当时已经基本控制全城,他在落单摸战利品时,被一个藏在柜子里手都拿不稳刀的魏朝辅兵捅到了肚子里。

林一专门就此事开了个会,第一设定投降标准,要求投降人员必须集中下蹲,双手举兵器过头,这个姿势是最不好突然起身发力的,而且蹲久就麻。第二战时不准搜刮战利品,因为抢战利品经常是几人或者单人行动,这就脱离了战斗单位,也脱离了她的指挥范围。

出来打了这些天的战事,苏赫骑兵们一直都有些骄,因为跟着可敦打得太顺利了,这次出现伤亡,都给众人提了个醒。

林一带头安葬了死者,记下姓名,这是回去之后要抚恤亲眷的,好在伤者情况都不错,没有重伤濒死的,最严重的是失了一只眼睛,有烧伤肌肤的,有被刀砍伤手的,有中了箭的。至于一些兵刃划伤流矢擦伤等,这些在雪域人看来并不叫伤势,伤口长度一掌之宽,或伤处有一指之深,才是负伤的最低标准。

此役歼敌九百余,获战马两千匹。

来不及在安台城久待,林一给他留了些人手之后就马不停蹄奔袭新昌城,骑兵的机动性极强,取近道两个时辰可至。新昌城是襄平的大粮仓,林一终究还是舍不得硬打,那就只能速攻!

新昌的守卫明显不是西线的城池可比,入夜城门楼上火把通明,时不时就有守军巡逻。林一很远就让骑兵们停下,让所有人检查身上的皮甲装备,入夜了箭可能射不准你,但真打起来了到处是流矢,不可在这上头再犯错误。

随后她弄了很多枯枝烂叶让众人披盖在身上,很有经验地解释道:“新昌城墙有十五尺高,从上面看下面的角度不同,人眼视力也有限,我们离得非常远,披着这些慢慢地移动,保持匀速。我会时刻注意,能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抵达地道口附近就按原计划,不能的话就随我冲,我知道城墙有一处薄弱点,我们到时候打破缺口直接杀入,记住,别对任何一个人留手。”

林一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百鸟帝国历史上的名将最爱就是夜袭偷袭战,入夜之后,以有心算无心,简直就是绝杀。尤其是攻城,当大部分的兵力都处于睡眠之中,值夜的守军最多起到一个警报作用,可要是偷袭得快,大股骑兵进了城,就直接是满城抓光猪大作战了!

骑兵们纷纷应命,再次衔枚勒缰,鬼鬼祟祟龟速前行。林一时刻盯着城门楼那边的动向,此时其实已经快天亮了,夜幕还在最后的黑沉时刻,是人精神最疲累之时。城头守军距离换班还有一时三刻,早就没有刚换班那会儿精力充沛,别说盯着底下很远的地方一片黑影摇动,就是眼前都有些模糊。

在枯枝烂叶的掩护下成功挖开地道,林一没有催促大军快入,而是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地道里的气息不再腐朽,她大手一挥,无声命令队伍进入。

黎明的光亮照在新昌城下,大片的枯枝烂叶被带入地道,林一亲自动手把挖开的地道口虚虚掩住,再遮了些草叶。换班的守军无意间向下看之时,底下一片黑土白水寂静如常,唯独护城河的流水声匆匆。

入冬天亮得早,新昌守将阿勒台规定每五日一操练,昨日出城跑了回马,疲惫得很。恰好今日不用操练,许多人都睡得正香,偶有些叫嚷也没喊醒几个,大多数俘虏都是醒在邻床的惨叫声中。

林一不是什么魔鬼,有缘能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摸刀而是投降的,她都放过了,战时命令蹲在墙角,战后捆扎起来做俘虏。比起安台城中出乎预料的抵抗力度,新昌城外严内松,毫无章法,却正好对上苏赫骑兵出现伤亡后,最警惕的一战。

苏赫骑兵经历过林一多次军事演习,并且大多数是正在年纪的青壮,经历大胜后战意强烈,其实一场真实的战事远不是数据游戏,极少极少会有拼到最后一个人的军队,大部分的战事都是从划水到打出火气,再到士气疲惫,然后休战,这种烂仗占战争的绝大多数。而一场简单的大胜往往就是一波或者几波冲锋打散了对面的主力,剩下的就是抓猪啊不是,抓俘虏了。

林一喜欢抓俘虏,只要自身队伍没人落单,抓俘虏是非常轻松的,也基本不会出现伤亡,此战还有意外收获,守将被全须全尾抓获。

新昌守将阿勒台是个年轻有为的克烈青壮,还是辽东叶护托雷的小舅子,他在林一遇到的克烈守将里算是独有一份排面:既不是从窑子里匆匆赶来被俘,也不是大军入城还搁那请吃席,更不是安台守将那样死在乱刀下。他是清晨起床洗漱完成,衣裳穿得好好的,很有情调地哼着歌,给自己编了满头漂亮小辫,准备出门时被抓住的。

林一拍了拍阿勒台的肩膀,眼神很柔软,她好喜欢这种笨笨的男孩子,希望托雷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