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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姜命的帐子前,林一还顺手推搡一下,把他推进去了,大步大步往黑帐那边去。

弱不禁风的男人,站在帐子前想当冰雕迈。

第56章

林一回来得赶巧,苏赫阿那正在大帐待客,客人也并不是旁人,而是她名义上的外祖母——叶朔老元帅的发妻,河间董氏的老祖宗董停花董老夫人。

自收到皇帝诏书,董老夫人为外孙女瞒下了替嫁的大罪过,明知这一趟得不到好结果,她最大的盼望反倒是死在路上,不管是死在去的路上,还是死在返程的路上,都可以不带累家族和玲珑。无奈的是她身子骨太硬朗,星夜兼程不曾懈怠,却还是好好地来到了雪域,冰天雪地里的苏赫部落。

苏赫阿那对这位老夫人很客气尊重,也一早听闻她是来做说客的,场面话说尽,又听得那位皇帝使者要见可敦本人,这位皇帝身边派出来的使者自然不可能没见过萧玲珑。

不待董老夫人劝止,外面到处是雪域人呼喊可敦归来的喧闹声,使者是个中年太监,一脸精明相,闻言笑道:“看来公主殿下回来了,奴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如今公主出嫁,再怎么样奴也应当瞧瞧殿下过得如何……”

话音还没落下,按照这位太监的预计,就算是可敦,也要有个通报入帐的流程走,却不料帐帘一掀,先伸进来一个脑袋,然后寒风扑面。一个灰扑扑的高大女子大步走了进来,一眼都没朝他们看,直接上了可汗大座,背对着他们,做了一个伸手要抱的姿势。

那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女儿家要夫君抱抱,而是很流氓的姿态,双手摊开脊背舒展,昂头挺胸带点得意,是个要人投怀的动作。

苏赫阿那失笑,压低声音,帐子比较大,和底下空地距离也远,他的声音传不到使团众人耳朵里。

“那位老妇人是叶老元帅的遗孀,董氏夫人,你的外祖母,那个使者是魏帝所派,与你是旧识。”简单几句说完后,苏赫阿那起身,没有做拥抱的姿势,而是将林一带进大座里。

林一没能得到一个久别重逢的抱抱,向后仰靠椅背,有些不满,她先准确地对着最老的董老夫人点了点头,“外祖母别来无恙,俺可想你!”

董老夫人打量着林一,微叹一口气。

不像玲珑,一点都不像,大约也正是因为不像,才能做下那样的大事吧。

董老夫人只是叹息,使者就是震惊了。他不是说假的,叶老元帅没死之前,玲珑公主哪怕丧了母,也是宫里顶受宠的小公主,她受宠到能揪皇父的胡子玩,宫里没一个公主比得上,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都妒她。皇帝身边的红人,哪个没有捧过这位公主殿下?哪怕近年来逐渐失势,可是人的模样是不会变的!

怎么能从一个娇纵美貌的小公主,变成个要饭回来的黑脸大高个的啊?

林一鸟脸皮是很厚的,对着太监也点点头,问道:“俺爹叫你来,还是为辽东的事啊?那不成!俺的地俺带人打咧,咋个能空口白话就要回去?俺跟人家庄稼上的人都说好了,不会再叫人欺负他们咧!”

她这话落在太监耳朵里,基本上只能听懂几个词,什么爹啊辽东啊庄稼……但是没等他开口询问,苏赫阿那用标准的魏语说道:“可敦说的是,辽东之地是我苏赫骑兵辛辛苦苦打下,是从克烈部手中夺来,上国一纸空文就想拿走,有些过了。何况可敦已经答应辽东子民从此免税,倘若交还辽东,可敦的承诺落空,岂不叫她颜面受损。”

太监愣住,别说眼前是个假公主了,就是真公主的颜面能值一个郡吗?而他难道不是带着皇帝爷爷的颜面来的吗?皇爷都拉下脸讨要了!

林一这下直接不用魏语了,她也感觉魏语过于文绉绉的了,用流畅地像是学了一辈子的雪域话说:“苏赫阿那,苏赫阿那,你告诉他,辽东是我的地方,他想要可以的,派兵来打,我还没有试过守城战。”

开什么玩笑,认这个爹纯是为了拿辽东那两个被魏军坚守的城,现在城已经到手,而且辽东人可喜欢鸟大王了,这公主身份要跟不要一个样,这爹要跟不要也是一个样。

苏赫阿那的翻译就委婉一些,但意思传达得很到位。

太监使者准备的话术其实也很到位,就是全方位针对萧玲珑的性格进行的设计,然后到了地方,人不是那位,本来就已经麻了一半,再对上林一的要地没有,要人不给的流氓态度,一时语塞。

他做了一下最后的试探,“殿下,昔年奴也曾照顾殿下不少,*苏赫大汗怕是不知……”

林一仰靠着可汗大座的椅背看他,其实没听明白这话里有什么含义,苏赫阿那沉声接话,“如何不知?我身侧的是苏赫部的可敦,不再是魏朝的玲珑公主。”

使者也终于死了心,这还哪有不懂的,人家心里门清,萧玲珑怕是半路上跑了,被个不知哪里弄的女流氓顶替!小公主啊!人怎么能闯下这样大的祸事!

林一还假惺惺地挽留了一下,“这几天雪大,待几天再走吧,我们新建了砖屋,还有火坑睡!”

使者只差气死,也憋着一股恨不得路上累死这没用老太太的心思,出了帐子就宣布回程。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鸭子似的嘎嘎大笑声,转回帐子来,林一从大座上一跃而起,再次站在苏赫阿那面前,摆出那副流氓姿态要他投怀,“人走了,不要羞嘛,好几天没回来,不曾想我?”

帐内无旁人,苏赫阿那无奈站起身,抱住林一的腰,轻声道:“想了。”

林一喜得嘎嘎叫,她拉着苏赫阿那往外走,边走边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被拉着往外走,苏赫阿那顺便把帐子里的几处炉火扑灭,毕竟待客,烧的是黑石不是牛粪,一看就是个很节俭的大汗。

来到一处僻静空地上的时候,苏赫阿那连林一在这几天赤手空拳打下了塔塔尔部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想到她站在雪地里,直接往下褪毡衣。虽然那身沾了很多煤灰的毡衣是有些脏臭该脱,可是大冷的天幕天席地做、做这个?

苏赫阿那飞快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旁人,略微有些犹豫,他知道林一喜欢从睡帐往外走,喜欢玩刺激,他已经拒绝过多次,但好几日不见,她又这般热烈。年轻女子总会有些任性的地方,他这个年纪应该略微包容着些,虽然有些伤脸面,可是她要是很喜欢的话……

嗯,在外面只待一会儿好了,待久了会有人找过来,也会受寒。

正思索着这些,苏赫阿那走近林一几步,想说什么,就见林一满脸兴奋地朝他招招手,然后脑袋下陷,翻出一个鸟头,紧接着整个身子扭曲反转扭曲反转,从一个高大女子变成了两米八的巨大禽鸟。

苏赫阿那停步,林一的鸡喙开合,口吐人言:“这是我的本体,第一次看可能不怎么适应,看习惯了就习惯了,我自己也习惯好几年了……虽然挺想告诉你,我是什么神鸟之类,可是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坦诚相待,其实我就是这个样子的鸟。”

她没什么重点地说了一堆话,什么飞舟星际宇宙流水线混基之类,苏赫阿那没怎么听懂,但听懂了林一的过去,像是那种部落的奴兵一样被使用着,但是很挣扎很努力地活下来了。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常人的那种惊慌畏惧,只是眉头紧紧地拧着。好半晌,不知苏赫阿那听到了哪里,眉心又松开,呼出了一口白气。

林一还在说:“我在辽东的时候,就一直很想飞回来看看你的,可是怕你害怕,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遍,还是想要和你说。如果、如果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也没有关系的,我在哪里都能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含糊了,像是不大愿意说这话,苏赫阿那走上前,原本是想抚摸林一的羽翼,但一伸手就没入了她柔软蓬松的腹羽。

林一张开翅膀,很小心的抱住了他,苏赫阿那整个人被埋入林一胸腹蓬羽里,双翅合拢包围着他。

寒风凛冽的天气,被巨鸟的羽毛笼罩住,竟然一丝冷风都吹不进,迎面是鸟类自带的气味和热度,苏赫阿那直到抱实了林一的腹部,才确认这不是他昨晚做梦的内容,而是真实存在的。

从巨鸟的怀抱里脱身出来,苏赫阿那仰头看林一歪着的鸡头,沉默片刻,失笑道:“没关系,你能坦诚对我,是我之幸。其实雪域的传说里,雪域人是神女与狼交而生,几千年的神话了,狼神是所有部落的源头,把故事换成鸟神也很好,我不喜狼,我喜爱鸟。”

林一的鸟脸有些不明显的红,不明显主要是因为鸟脸皮过厚的缘故。

回到帐子里,苏赫阿那甚至都没点火取暖,他一直被林一挡着风雪,偶尔抱几下,在外头风雪漫天的环境下回到帐子里竟然不觉得冷。摸一摸,额头上还起了一层薄汗,这不是被吓的,而是鸟羽真就这么温暖。

林一已经是个人模样了,正在大座上翻来覆去,很兴奋的样子,苏赫阿那还是把火炉点起来了。

鸟的话不怕冷,但人身应该怕冷?不确定,第一次养,要好好养。

第57章

林一来回两趟已经计划好了一条黑石部落前往苏赫部的最短路线,除此之外,塔塔尔部的报复她不放在心上,因为塔塔尔部很快就没有时间报复黑石部落了。

还是那句话,兵如水势,兵力是流动的,能多线作战还保持胜率的那是军神兵仙,不是普通将领,很显然,林一是不是军神不确定,但塔塔尔部绝对没有神仙。

废话嘛,要是有这样级别的存在,苏赫部落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待着呢,现在苏赫部落的地盘就是之前左贤王的领地。林一铺了个小地图当气氛组,这是她开会时的习惯,她很认真地听着苏赫阿那的经验介绍。

苏赫阿那失笑,他其实还有些定不下心神来,但仔细想想,总有些“原来如此”的平静心态,很多东西都有了解释,但也有更多的东西令人心乱,索性不去想这些琐碎,专心讲解。

“塔塔尔部如今还是内部三王分制,可汗阿勒坦穆尔,年纪比拔都可汗小十来岁,大概六十多岁,为人很……沉得住气。”苏赫阿那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三十年前的那位左贤王阿勒坦赤那被我打退回圣湖后,没有了继位的机会,他的兄弟阿勒坦穆尔因此成为新汗,不过阿勒坦赤那在部落内部的追随者也有一些,他如今是右贤王,在冬季会分部而居一段时间,现在的左贤王阿勒坦霍都,是穆尔汗的二子。”

这种三王制前头已经说过,类比魏朝皇室,可汗是皇帝,左贤王是太子,右贤王是实权皇叔,虽然被打到龟缩圣湖,但人家内部制度还是很严格。

将塔塔尔部三王的身份关系讲清楚后,苏赫阿那用自己的视角来形容三人,“穆尔汗在位时间几乎和我重叠,他很少发动战事,最大的优点是能够平衡内部矛盾。按照塔塔尔部旧制,左贤王本该依靠外战来展现继任者的能力,但这位霍都左贤王也和其父一样很少作战,工于心计,现在的塔塔尔部反倒是右贤王一部作战频繁,但他……很怕我。”

林一比较理解,对于苏赫阿那这种人生最大的坎儿,这位左贤王大概是不敢再迈一下的,就是那种,打不过你,我也不服气,我不服气,但是我也打不过你的状态。

为了让林一理解得更清晰一些,避免用力过猛反伤自身,苏赫阿那甚至舍弃了一贯的谦和作风,再次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塔塔尔部这些年日薄西山,最大的盐铁矿被我所得,没有足够的地盘分部而居,依靠圣湖无法养育更多人口。在我的预计中,塔塔尔部的人口应该不会超出十万,人少能养活的骑兵就更少,并不能算是一个像样的对手。”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攻呢?一来背后有克烈部虎视眈眈,二来两个大部落作战,必然造成大量死伤,他原本是想再拖一拖,拖到塔塔尔内部更为混乱,比如权力交接之时,那时自身损失会小很多,死伤的青壮能少一些。

三方对峙的格局总有一个出路,他若能吞并塔塔尔部,就能背靠圣湖铺开大量人口,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可以专心对付克烈部。反之一样,只要有一方被吞,三方格局必然要统一,克烈部若能吞他,塔塔尔自然也不保,但人不是都具有头脑,苏赫阿那也要提防的是塔塔尔和克烈联合在一起夹击他。雪域贫瘠,资源争夺频繁,能维持一个平衡实在不易。

林一不判断苏赫阿那做得对不对,但她认为……拖延其实也不是全然无好处,毕竟他不是等到自己了嘛!

除了塔塔尔部现在的情况,苏赫阿那也给林一刚建起来的黑石部落提出了过来人的经验:新建的部落首要就是囤粮,粮在人心在。

“今天风雪大,过两日会小一些,我会让阿铎押送一批粮草过去,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兵器,我们最近和魏朝交易了很多铁器,铁勒部近来忙着打你需要的铲子,只能用部落里去年换下的一批。不过就算是换下的,也是因为新兵刃换代,质量上没有问题。”

苏赫阿那很平稳地说完,下一秒天旋地转,人已经躺在了可汗大座上。

林一边吃边说:“这些是借款,他们会还的,用黑石来抵账。”

这软饭吃下去多是一件美事啊!可是林一能吃软饭,黑石部落不可以,啥身份啊和她吃一样的软饭?五六千的青壮就指望靠她男人养活迈?不可能!

傍晚的时候,林一神清气爽在部落里遛弯。这会儿风雪小了很多,不少人带着牲畜去喝水,也有青壮不怕冷,就站在自家帐子前洗雪澡,把一身健壮的皮肉擦得通红,林一驻足观看,神情凝重。

当然她不是批判啊,平时批判得比较多,她现在是无欲无求的状态,但是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严重的事。

打从前些日子飞出去,挖煤杀人建部落,她好像就没有洗过澡,主要也是黑石部落的水源地远,大家平时喝水都紧张,更没一个人做出过试图洗澡的行为,甚至都没人擦脸,不然她不就想起来了嘛!她还想起来木固儿的帐子其实很干净,没有什么臭气的来源,那么为什么她睡在里面总觉得臭呢?

她就是这样一身臭气熏天地回来,然后还腆个脸觉得自己魅力很大,能吃上尤物的软饭了。

关键还真的吃了一大顿!

林一蹲在地上抱住脑袋,无声地呐喊了几句,然后在苏赫部民们见怪不怪的目光下,若无其事,非常自然,站起身来继续溜达。

溜达是有目的地的,第一个是去探望韩小六,上次的指挥战她感觉韩小六很聪明机灵,想问问他愿不愿意从百骑长做起。第二个是去万骑长叶利诃的家里,当然不是找他啊,而是找他的妻子格桑大娘。

对于组建女军的计划,林一一直没有变,女军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不是单纯因为林一自己是个雌鸟,见不得女人闲置。男人做骑兵有个很大的问题:磨裆。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说荤话,也不仅仅是在苏赫部,骑兵的马上训练是不能频繁的,尤其是夏季,磨裆造成的副作用不止是腿内侧磨伤,最大的问题在于会压迫到那个外露的位置。

夏秋繁衍季的时候,林一就听说过的,尤其是那种老骑兵,就算还处于三四十岁身强体壮的年纪,被姑娘家邀请去宿夜,也基本上不会和年轻人相争,因为质量不高。

许多骑兵家庭是不如普通牧民家人口多的,一个常年做骑兵的丈夫,除非有多个妻子,不然很难有孩子。相比之下,女人骑马虽然也会遭遇一些磨伤的问题,但重要的器官在体内,受到的伤害是轻一些的。

除此之外,林一很重视轻骑兵,重骑目前还只是个构想,需要等铁勒部那边的新式兵刃到位。而轻骑兵兼具远程火力灵活机动两方面的优势,这里的女性骨架普遍轻于男性,不仅可以减轻马的负重,因为目标小,被敌方箭矢覆盖时也会少受伤害。不要小看这点不同,作为天上飞的,林一再清楚不过了,小型鸟类具有大鸟无法比拟的灵活身段,优势明显。

减轻马的负重也是非常大的优势!总有人为了减轻负重无所不用其极,比如人马都不披甲,再比如人披甲马不披,再比如放弃较重的长兵器或者盾牌等,就是为了减轻哪怕一点点的负重,而女骑兵可是天生就少一部分负重啊。

韩小六这里,没什么意外的同意了,如果最开始的时候,他大约还要考虑考虑,但是他听说了辽东的事,没有劫掠没有屠杀,甚至没有收税,公主给辽东人分了地,分了粮。打从公主回到雪域的那天起,他就削尖了脑袋想要加入了。在公主的带领下,这哪里是异族蛮兵,分明是王师天降,额,降错了点点位置而已。

林一很满意地拍了拍韩小六的肩膀,对这个机灵的很会用兵的小伙子,她非常满意,甚至打算很快给他机会,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接下来是找格桑大娘,格桑不在家,叶利诃闲着,在帐子里一边喝奶茶一边闲得抠脚,见林一问,他说格桑出门给难产的母羊接生去了,牲畜的头胎往往不大好生,难产是常有的事,林一转身就走。

叶利诃还以为问格桑只是随口寒暄,疑惑地穿上鞋子追出几步:“可敦,可敦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哎,怎么走了啊?”

林一懒得搭理,大步大步往外走,她当然不是害怕进别人帐子被察觉到身上臭气,而是为了难产的母羊,对!她还没有见过母羊生产呢,倒是看过鸟下蛋,噗噗就生出来了。

找了没几个帐子,就看到格桑正在辅助母羊生产,大冷的天,手从衣襟里伸出来,半赤着伸手掏胎羊。血淋淋的场面却带着一股威严的神圣,主人家则是紧张地在旁边看着,主家小孩手里还端着铁壶,用热水冲洗格桑冻得发青的手,洗去黏腻的血。

很快忙活完,格桑擦了擦手,黑红脸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把衣裳拉好,接过热铁壶捂了捂手,对林一笑道:“可敦是来找我的?”

林一重重点头,把这胖乎乎的大娘拉到避风处,很兴奋地说:“格桑,你想不想上万骑长这个位置!”

前半句成功让格桑想歪了,上万骑长这种事,她不是隔三差五就……哦,是上万骑长的位置啊。格桑眉心微拧又松开,带着些许不确定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兵,上次雪战带的千人队还是少了。”

林一大力拍打格桑的肩膀,高兴地说:“那下次你直接指挥一军,对手就韩小六吧,你暂时也为百骑长,下次雪战就算是两个新百骑长对决好了。”

格桑爽快地点了点头。

第58章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林一很忙,但这种忙碌和从前源生战士的忙碌不同,是一种充实的,很有成就感的忙碌。

林一对那些星际科技没有半点怀念,她没有享受过什么,毫无权力只有义务,年轻的战争兵器会梦见美丽繁华的百鸟主星吗?她见都没有见过!

现在脚下的这块地方,才是她的家。

林一和格桑相谈甚欢,她一路把格桑送回家,用自己威武的身躯给她挡风。

帐子里亮着酥油灯,叶利诃正在就着菜下酒,他的日子是真的舒坦。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了,在亲卫帐中值夜的儿子未归,女儿阿依已经回来,给他倒上微酸的马奶酒,切了一盘清炖牛肉,再配一小碟冬日难见的野菜。野菜是拿两块羊奶酪和今天出门牧羊的人家换的,简单用盐抓了抓,吃着脆生极了。

叶利诃就这么美美地喝上了,格桑掀开帐帘,他头也不抬喊:“格桑,去给我把牛皮袋子里的糖块拿来……”

在雪域,喝酒的男人是绝不挪动位置的,要到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喝干才会起身,期间拿这拿那,都是吩咐家里人做。

他话音未落,林一钻进来一个鸟头。

叶利诃微醺的眼神立马变得清澈,马上就站起来了,他就说嘛!可敦傍晚那会儿找他有事,这会儿又来一趟,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林一非常自然又顺手地从叶利诃盘子里捏一小把野菜吃吃,因为不是熟的,很勉强咽下,又吃了两块牛肉,缓过一口气,对叶利诃赞许地道:“虽然打仗不行,但是叶利诃,你的厨艺真的很好。”

叶利诃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然后小女儿阿依就端着一盘切好的羊肝出来了,笑嘻嘻地把菜端给林一品尝。

“可敦说笑咧,俺爹懒鬼一个,他这辈子除了吃饭碰碗,哪里做过灶上的事,俺哥也是,真该把他们撂几天,看他们咋办。”

林一严肃地吃了几口羊肝,内脏她一般不吃,但是阿依的羊肝做得就很香,微微泛着焦褐色,放了些不知道什么的配菜,总之就是很香。

格桑把叶利诃扒拉开,请林一坐了上座,阿依靠过来又抢了林一右边的位置,叶利诃被挤到一边去了,还在问呢,“可敦傍晚时来了一趟,怎么就走了,是有事情找我吗?”

林一往嘴里填肉,闻言点点头:“真要撂下你几天,我准备带格桑出去转转,我弄了一个部落,部落里有一些病号,要让她诊一诊。还有我想要格桑去教一些简单的医理,包扎和常见草药什么的。”

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可林一最多会死记硬背,她通常不受伤,一受伤就濒死,营养液里泡几下又满血复活,完全没有任何疗伤经验,自然也谈不上医学知识。如果说源生战士的服役期给林一带来了些啥…大约就是满脑子的星网毒鸟食,霸鸟文学之类的。

不要对战时砍虫,闲时开冲的底层耗材要求那么多啊!

这些事是路上就和格桑提过的,她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叶利诃想了想,犹豫道:“如果是疫症之类……”

林一一挥手示意不是,她是个心思缜密的鸟,是仔细记录了症状的,复述后,作为苏赫部落的大医,格桑在路上就得出结论。共计十五人,有一大半是身体太虚弱导致的,有几例是受了寒,还有一个下矿被砸伤,要看具体情况,总之当时没死又熬了几天,还能吃得下东西,那活下来的概率很大。

叶利诃放下心来,还没等继续说话,阿依就抢着说:“可敦,恁真在外头弄了个部落啊?多大,在哪弄嘞?咋个弄得?”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林一看阿依的眼神很柔软,边吃边聊,她不擅长吹嘘自己,只是浅浅地吹了几句。等话说尽,桌上叶利诃的下酒菜也尽了,林一抹了抹嘴,对格桑说:“格桑,等明天晚上咱们就走,你带些必要的用具,收拾的东西不要太多,不是坐车。”

是坐大鸟快递哒!

叶利诃还想问问具体细节,比如为什么是晚上出发,但林一没什么素质,把挡道的万骑长推搡开了,摆摆手往外走。

虽然吃光了叶利诃的下酒菜,但林一回到睡帐前还是先去黑帐后厨弄了一只烤羊。如今是雪期,雪域人其实更喜欢弄个小炉子炖肉吃,又能烤火又能填饱肚子,最重要的是这样不浪费燃料。

不提叶利诃这种少见的骑长家庭,大部分牧民家里都是烧牛粪的,赶上牛干草吃多了便秘,一家子就要受冻。所以黑石其实真的是很重要的资源,是很珍贵的雪域自带的天然燃料,而不光是为了打铁烧窑。

林一吃完,还预订了明天的两只羊和牛肉干。厨夫们都习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可敦又要出门,总之每次可敦出几天门,就会带上大量的口粮,好在她不挑食,好养活。

林一可不是就这么回去了,她鬼鬼祟祟找了个雪坑,一头扎进去,抛飞挖煤带回来的毡衣,以鸟形开始洗雪澡。

厚厚的雪在夜色下显得很漂亮,带着一层薄光的,倒映了月色的,一只鸟头就在深雪里钻来钻去,翅膀扑腾,鸟爪乱飞,将这一片好雪糟践成了灰扑扑的煤坑。

但林一把自己洗得很干净,鸟形甚至有种闪闪发光的感觉,光彩不会消失,只是从雪上转移到了林一的羽翼上。

夜晚的苏赫部落很安静,林一又顺路去大通间看了看扎哈额真和她养的老人小孩们。扎哈老头看起来过得还行,就是眉心竖纹更深,看起来威严更重了些。林一在屋外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出来,只是扒窗望了望。

大通间其实就是火炕和过道,火炕之间摆放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具,扎哈额真管理得很严格,没有一件器具摆放到过道上的。

这会儿大多数的老人孩子已经睡下,还有几床半坐半靠着。里头供暖很足的样子,林一都看到有熟睡的小孩子踢被了,扎哈额真拧着眉过去又给盖上。

林一走后,角落的火炕上,一对母女紧紧抱着,正在说小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儿,那日你晕过去了不知,刚才窗下的女子就是那天的怪鸟,姜公子来警告过不许说的那事。”年约三十许的美貌妇人低声细语,“她想是来看咱们的,那苏赫大汗故意把咱们安排在这破落地,自然是有些心思。如今咱们落难,想是回不去大魏,我儿可不要犯犟,多犟一天,就是多受一天的罪,娘不会害你,娘盼着你过好日子,现在可比不得以前了。”

一个年少的女孩趴在妇人怀里嘤嘤直抽噎,只是不肯,声音略微放大了些:“阿娘!爹都没有那么老…苏赫汗的儿子都比我大,他怎么能起这样的心思?”

妇人劝了又劝,扎哈额真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走过去,用流利的魏朝洛下音开口:“自你们母女入住,大汗可有来看望过一次?没人在逼迫你们,此地已经是苏赫部最好的地方,不是什么破落地,是看你们身体虚弱才安排了位置,虽然这里的人大多听不懂你们的语言,但是……”

老头一手按住了太阳穴,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是他听得懂!前几天她们刚来的时候,一个恼一个劝,两人情绪真真的,差点给他都听信了!

两人没料到这里居然有人能听懂魏语,她们一来就被安排到了大通间,天太冷也没有外出过,大通间的老人小孩自然听不懂这些,所以虽是说小话,但情绪起来还真没有避着人,偶尔音量也是不小的。

妇人有些发臊,但涨红了脸,用不怎么标准的洛下音说:“我儿可是赵氏贵女,你这蛮荒之地的穷酸老头,知道什么是赵氏…”

在雪域,魏女之间也有地位差别,贵族通常更喜欢难弄到的贵女,其次是经过世族之手的丫鬟妾室之流,扎哈额真不仅懂,他懂得还不少,谁让便宜阿兄拔都可汗玩的花呢。

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这妇人不是什么好出身,大概率就是世家姬妾之流,这女孩儿同样教养不足,大概是有个身份不错的父亲,也就仅限于此了。

他想的还要朴素一些,毕竟雪域人见识还是少,这妇人是一位世族官员在边关短暂任职时养的外室,本身是商家豢养的歌姬,赠送给了那官员。期间诞下女儿,那官员却很快就回洛阳了,妇人吃穿不愁,把女儿一直养到十四五,宗族那里终于松口让她们回去。

虽然大概是有一门不怎么好的婚事在等,但母女两人还是收拾了东西,跟随来接人的部曲准备启程,结果路上就遭了难,被贩奴队劫掠带走。

值得一提的是,这母女二人被劫掠的路上没遭什么难,做娘的心疼女儿,护得紧紧,又有个贵女身份护持,妇人巴结贩奴首领讨了很多塔塔尔部的情况,央那首领将她母女贩给好人家。她心下甚至都想好了买主,左贤王霍都,这不就等于个太子了嘛!

为了持续巴结贩奴队,妇人把同样被俘的赵氏部曲带来的小女儿推了出去,叫那些人欺辱了个够本,捂着女儿的眼睛劝解她接受现状,等着许个好人家。

至于那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部曲之女,她压根不放在心上,贱民所出的贱种而已。

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好的买主换了人,妇人才不理扎哈额真这看通铺的老头在说什么屁话,她只是愁。那怪鸟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苏赫大汗万一靠不上,部落里的王子可是有三个呢!继承人可只有一个,选错了人那就糟践了。

这样想着的妇人,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低着头的毡衣少年人,以一个一只手揣在怀里的怪异姿势避在过道边。

扎哈额真气得脑壳疼,眼睛都虚眯起来了,好在过道没有杂物,他大步抄着手往回走,路过低着头的毡衣少年人身侧。

夜半子时,帐中酥油灯微微亮,炉子烧得热乎乎,洗得干干净净的林一正抱着苏赫阿那吃,至于吃啥别管她,总之是峰峦起伏如山如渊的好东西。正吃着,外头有值夜亲卫试探着开口:“可敦醒着吗?”

不光夜猫子可敦醒着,大汗也醒着呢。

隔着帐帘,亲卫得到了林一的一声冷哼,硬着头皮说:“大通间那里…出了人命,两条。”

林一松开嘴,她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大通间可都是老人小孩啊!老人杀小孩,小孩杀老人?老人互杀?小孩同归于尽?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对劲啊!

她一个鸟头两个大,皱巴着脸琢磨了一大堆,手脚却很快,裹着身熊皮大衣和苏赫阿那一起出睡帐。熊皮大衣是前段时间从苏赫铎身上扒下来的,对过账了,是送她的衣裳,林一今天洗干净之后就穿起来了。

鸟打的熊,鸟穿熊皮,林一没多想,匆匆往大通间赶去,苏赫阿那穿衣慢些,出来就只看到地上几排脚印。

雪夜风冷,身上倒是不冷。

第59章

在林一来之前,扎哈额真就已经查问过,杀人者是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孩子,魏人面容。扎哈额真记得她是和这对母女一起被安置进来的,属于那天可敦带回来的那批魏人,因为身体多处有伤,被隔了个帘子安置在大通间角落处,格桑来给她看过两回伤。

少女名叫春儿,她一家六代男丁都是大魏邯郸郡最大郡望赵氏的部曲私兵,被赐姓赵,这趟跟随父亲和两个兄长出来也的确是为了服侍主家小姐出嫁,但不是丫鬟,是正经的陪嫁媵妾。

六代忠心耿耿,到她这代得了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嫁与世族老爷为妾室。若能诞下子嗣,自她这一代,这一脉就再也不是庶民黔首。

赵春儿知道主家小姐的婚事不算好,那位世族老爷和小姐之父是好友,家里已经有亡妻所生长子长女,这次是续弦再娶,但好歹人还年轻,三十过半的年纪,是很可能让她得到生育机会的。

她知道父亲兄长为了这机会托请了多少关系,磕过多少个头,但人生无常,如大梦一场。父兄死时她睁着眼睛,被推出去欺辱时她奋力反抗,濒死时她挣扎求活,躺在温暖的火炕上,被一身腥膻味的异族大娘拂去额上虚汗时,赵春儿扑进大娘的怀里嚎啕大哭,却顺走了大娘腰间的一把不起眼的剥皮小刀。

赵春儿没想过寻死,没有一刻想到过死,她在火炕上躺了几天,不说话也不动,不是因为受到了太强烈的刺激,而是在等身体休养好,也在等一个机会。

白天她成功顺到了小刀,晚上就遮掩头脸接近了主家母女二人,先刺中做娘的心口,刀尖扭转几下,这是父亲教过兄长的杀人技,是她家世代为主家杀人的家传武艺。杀了做娘的,她没有放过本该服侍一生并且看似无辜稚嫩的主家小姐,同样是毫不犹豫一刀没入胸口,手腕扭转带动纤细刀尖,然后一人一刀补进肚腹里,果断而狠厉。

扎哈额真听见动静赶过来,摸了一下母女二人的颈处,也就无奈地站起身,这给她下手利索的。

赵春儿没有跑,问什么答什么,林一赶来的时候,扎哈额真这边什么都问清楚了,就等着断案了,林一也去检查了一下尸体,然后有些新奇地看了看赵春儿。

杀人其实很难这么利索的,人又不是羊,按住了随便杀,就现在来说,许多年轻些的手上有人命的苏赫骑兵,多是弓箭远程杀人。这两具尸体拢共四刀,光是心口的伤就已经致命,肚腹的两刀是补刀,真是又*利索又谨慎。

扎哈额真准备报一下案情了,但林一抬了抬手示意等等,然后没几步苏赫阿那就进来了,扎哈额真无奈,原来是为了叫他这老人家省点口水。

可汗可敦全部就位,扎哈额真先总结了一下案情,人老多情不体现在雪域人的身上,越老越冷厉才是真的,他不同情任何一方,把赵春儿的杀人原因很简单地说完,就让人把反捆着手脚的赵春儿往前带了带。

大通间里灯火不少,有的老人半夜不睡觉伸着脖子瞅,反正小孩都睡得熟,也没人觉得两具尸体摆在这儿,小孩看不得,反而都挺好奇兴奋的,反正是魏人杀魏人嘛,又不是自家部落的事。

苏赫阿那还在沉吟,林一想了想问道:“刀是格桑嘞?不应该啊,刀挂身上被偷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赵春儿没吭声,她听不懂雪域话,刚才问案,扎哈额真是用魏语问的,雪域的权贵大多通晓魏语,苏赫阿那建立部落也开始学习,而且学得很好。反倒是苏赫部落的魏语化,是六年前王澈来了之后普及的,普及的是他那正宗齐鲁方言,而正常来说雪域贵族都是学洛下音的,音准不准那是另外一回事。

苏赫阿那没有计较凶器的问题,看了一眼赵春儿,说道:“按照魏人的律法,奴杀主该判腰斩,家眷绞刑。在雪域,其他部落没有严格规定,一般是不能活的,但是,苏赫部落没有奴隶。”

他浓烈的眉形微微聚攒,又慢慢舒展而开,“你杀二人,是为报仇,照你所说,贩奴队一开始将女眷视为重要货物没有进行欺辱,是这被杀的妇人和少女称你为没受过教养的丫鬟,不值钱,而这妇人主动招人欺辱于你,这事可有人证吗?”

这一通话全是纯熟魏语,赵春儿自己都说不了这样流畅的洛音,自然是听得懂的,她抿唇犹豫片刻,低声说:“这事众人皆知,只恐那些世族贵子不肯为我证明。”

林一马上窜了出去,没多久一手一个,一个是裹着毛皮褥子满脸懵的病歪歪小胡子,崔殊字异人,一个是熟睡中被抓出来,半路上还倔强地束好了发带的姜命姜造化。

两人住一个帐子,离得最近,林一什么案情都不解释,直接问他们:“这丫头说你们被贩卖的路上,她被贩奴队的人欺辱,是这个、这个死在地上的人极力促成的,有没有这回事,你们两人不要对视不要思考,直接说!”

母女二人都死得很快,妇人站在火炕底下的时候被刺死,人就倒在火炕边,赵小姐则是被变故惊到从床上半坐起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杀,尸体倒在炕上的。现在众人聚在火炕的过道边在断案,处于第一现场,不远处还有几个火炕的老人竖着耳朵听,几个老人凑一床还点着酥油灯,倒是没有几个明目张胆凑过来看热闹的。

即便林一说了不要对视不要思考,但崔殊和姜命两个都不傻,虽然没有对视,但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大概清楚了事情原委,崔殊第一个说道:“有这事,当时大家自身难保,都是坐笼子或者被捆着,我们都不想说话,这妇人没有被捆着,经常过去找贩奴队的人说话。”

姜命点头道:“另外两家女眷的丫鬟没有受欺,贩奴队是为牟利而非单纯行恶。”

赵春儿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一直接定了性,凑近了赵春儿,鸭嗓低沉:“那就是报仇嘛,俺不懂刑律,就按照俺的想法来了啊!死的该死,俺也不说你多杀一个这事,杀人上头了要连坐也是常有的,但是连坐啊,不可能不判你。这样,你充军吧,身手这么好用来杀人犯案浪费了,俺给你定个指标,你在战场上必须在先锋的位置,死了就算你赎罪,没死的话,当你杀敌二十,就算你赎了罪名。”

赵春儿最初听见充军二字,浑身打了个颤,女眷充军在魏朝多半是做营妓,年老色衰的不仅做营妓,还要苦役,但越听越是迷茫。

怎么好像……不是营妓,而是正常士卒?还说到了杀敌?用杀敌来赎罪?

苏赫阿那对林一的判罚没有意见,他对赵春儿有些许的怜悯,原本想的也是判刑而非偿命,现在这个充军,大约也可以算作刑罚的一种,是合理的判决。

林一把赵春儿的捆绑解开,把证物剥皮刀揣了起来,明天要带给格桑,顺便问问格桑,挂在腰上的东西是怎么被“顺”走的。

雪域部落,断案就是这么快,都不用一遍二遍过堂,总之就是凑一起开个会就完事了,程序上漏洞很大,很容易出现冤假错案,但在场的人都没有在意,什么条件啊还过堂,整个部落能凑出几个识字的?

严格来说,林一也算个半文盲,在绝大部分都是小篆书写的情况下,她只认识隶书这一种简化版文字,但是她真的很忙,没时间去学一门更复杂的课程了。

回去后补了个回笼觉,依依惜别了昨晚没能吃上的好东西,林一歇了一个白天。苏赫阿那列好了一封援助黑石部落的清单,按照林一的要求,预估了开春时候需要的黑石还款,一式两份各自留存,然后苏赫铎带了两千多的骑兵和大量铁勒高车来押送货物。

晚上,格桑收拾了一个药箱,两套衣裳,冬季雪域人通常不会换外头御寒的厚重衣物,只是定期更换贴身衣物,厚衣难洗尤其是皮毛,像林一身上穿的熊皮大衣一类,大都是用雪搓吧搓吧,就当洗过了。

林一把格桑带出了部落,再次上演了一幕就地褪衣,但格桑比较冷静,没有想歪,最多疑惑可敦是不是又突发恶疾……直到看到一个鸟头冒出来,但她虽然惊诧,脸色却没有太多变化。

林一用翅尖把自己的衣物,尤其是那件熊皮大衣推到格桑面前示意她一起打包,然后口吐人言:“我不好骑,背上翅膀挥动的时候迎着风,你喘不过来气,所以我用绳子捆好你,把你挂在胸口,然后一只爪子托着你,放心没事的!”

格桑欲言又止,虽然我年纪上来了心态比较好,也没有大喊大叫什么的,但是可敦啊,你至少是不是应该和我解释解释?

林一忘记了,等格桑打理好一切,她低头过来挂好绳索,爪子不轻不重抓稳格桑的腰,等她的脸埋进蓬松的胸羽里,立刻如同一枚出膛炮火。助跑几步,单侧近四米的大翅膀从鸟身侧处三折叠而开,巨鸟一飞冲天。

芜湖起飞!

第60章

风雪路难行,早出发的苏赫铎预计要走五六天的路程,就这还是仅算骑兵速度,没算上货物的拖累呢,但林一夜半就飞到了。她匆匆把格桑放下来,很快就去了病人的帐子里。

帐子不够用,这些都是原来的督工睡的地方,黑石部落人太多,现在还是有些人住在矿坑里,不过身体虚弱些的都被林一安排进帐子。其他只能等苏赫部的援助,林一不可能一天吃百八十顿往返飞百八十趟送厚重的毡帐来。

鸟力有穷尽啊!她不是鸟神,只是个鸟人。

格桑是个细心的医者,她问清情况后已经带足了东西,一些治疗的用具也都准备好,挨个看过之后都没有大问题,因为矿上的严苛环境,有问题的活不到现在。

忙活到了天亮,黑石部落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招待格桑,林一分享了她带来的烤羊和牛肉干,两人简单地吃了一顿。林一抹了抹嘴上的油,叫来忽查和他的几个兄弟,介绍道:“这是格桑,你们就叫她……”

话音未落,忽查就极为震惊地说:“大萨满?”

大萨满啊!雪域部落最原始的自然宗教崇拜,魏人热衷于给自己寻个牛逼的祖上,但萨满教的传承是真的可以直接追溯到结绳计事的远古时代,而一个萨满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才能得到萨满之名:濒死过一次,跟随一位老萨满学习十年以上,出身好。

额,这其实在远古时代也有解释,出身不好的话濒死大概就真死了,跟随一位老萨满学习十年,期间不算一个正常的劳力,这也需要家境支撑。在贫瘠的雪域是很少有金钱概念的,过得好的多半是家中青壮较多的人家,在远古这就直接掌控一部分部落话语权了,怎么能说不是贵族的雏形呢?

萨满之上的大萨满要求就更多了,除去以上三点基础要求,还需要会祈福祈雨,医病跳神,战时占卜,年节祭祀等。有时候一个小部落会因为拥有一位厉害的大萨满而不受任何攻伐,平平安安过上十几二十年。

林一摆手,说:“你们叫她格桑大娘就行,格桑不是大萨满,是个医者。”

格桑听着也是点头,她更加认可自己的医者身份,萨满嘛,很久远之前的事了,她幼时可还没有苏赫部落呢。因为一场大病濒死被救过来之后,她就跟着一位萨满学习巫医知识,但比起跳神占卜祭祀,她更喜欢潜心研究医术。她没有一天真正做过萨满,反倒是打从来了苏赫部落,就做了快二十年的医者。

但忽查几人不肯相信,很兴奋地说:“萨满大人头上还插着鸟羽,怎么可能不是呢?多漂亮的一根鸟羽啊!”

林一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格桑的发鬓上扎着一根她的羽毛,因为和头发颜色近似,又忙着别的事情,她压根没有注意到。

单纯从羽毛花色来看,那是一根乌青底色,在阳光下泛着五彩薄光的羽毛,比鸦羽长一大截。萨满通常会把自己打扮成鸟首人身或者头戴鹿角的样子,虽然只插一根鸟羽很奇怪,但这可以解释成萨满大人只是简单表示一下身份。她甚至是夜半过来为几个普通黑石人看病的,多么仁慈的萨满大人啊。

林一不是很满意,雪域是医巫不分家,对医者的尊重大多来源于对巫的敬畏,这不把人本身的付出给放小了吗?她其实很不相信神明这种东西,百鸟帝国没有“神创”的文化,从小搏击天空的鸟类,最多能保留对强者的敬畏,比如鹌鹑敬畏斑鸠,斑鸠敬畏鹰隼,是很从心的根据体型食性来的。

但是人,两条腿走在地上的人,要面对的危险很多,寄望于自然和神明的仁慈也很合理,越是条件艰苦的地方越信神嘛。

林一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甚至觉得挺可爱。换算一下,小猫因为生活比较辛苦,于是猫们发展出了猫猫神的信仰,猫编猫信猫崇拜,最后猫们年节祈福,祭祀占卜,一切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有盼头而已,这是需要苛责小猫们的事吗?

格桑也习惯了,她有时也会被其他部落请去行医,会有很多人尊她一声萨满,听听就行了。在雪域,完全没有萨满教痕迹的部落,大约就是苏赫部了,但格桑并不像大多数萨满那样觉得苏赫阿那的统治不会长久,如果天真的会怪罪一个不敬的王者,不会许他三十年的辉煌。

林一忽然询问格桑道:“昨晚那个杀人的女孩子,说她从你身上偷的刀,格桑,你是被偷刀了,还是别的?”

格桑微微停顿片刻,“是我想给她刀。”

林一没再问下去,格桑在黑石部落待了十多天,期间苏赫铎带着大批物资过来安置黑石人,然后折返。运物资当然不是一趟运完的,预计要跑四五趟,可真是要了命了,格桑就是跟着苏赫物资队返程的。林一倒是住下了,她是个挺有责任心的鸟,而且看着雪地里一个个帐篷支撑起来,安居乐业,真是一件成就感爆棚的事。

中原王朝的春四月,雪域还是大雪纷飞,但气候暖热了不少,林一隔三差五回苏赫部,大多是夜间回白天走。直到初三这日,她夜里鬼鬼祟祟飞回来想吃点好东西,结果睡帐那侧没有人,议事大帐却难得点了许多酥油灯。节俭的苏赫阿那很少会这样,林一看了看帐外满脸喜色的亲卫,刚想问,一个亲卫就按住其他想要说话的人。

按人的是个叫阿克的亲卫,他是阿依的哥哥,叶利诃和格桑的儿子,阿克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喜的事情是咱们应该提前告诉可敦的吗?进了帐子可汗不会开口吗?就显得你们能!

林一不管亲卫之间的眉眼官司,把头往帐子里伸,只见议事大帐中间,地豆堆叠如山,一群人围着地豆打转。苏赫阿那面上是难掩的喜色,他性情沉稳,又内敛少言,平时连笑都少有,就算是林一很努力地哄,最多也就是一些嘴角上扬,是浅笑的。但是今天,他整个人闪闪发光一样,很不客气的,林一想到了活色生香四个字。

克托万骑长位置正好,一抬头看到帐帘里伸出个脑袋吓了一跳,手里的地豆都滚到地上去了。乌苏小王子难得也在,他像个小山羊,几步蹦跳过去给林一掀帘子,很激动地指了指地豆,又指了指众人,然后成功地因为过于激动而哑了嗓,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不过林一明白了,“地豆丰收了?”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想和林一解释些什么,林一一摆手,她也是从堆积如山的地豆丰收时节一趟趟偷来的根茎种子,她难道不知产量吗?林一几步上前走到地豆堆前,伸手捏起一只查看,长势极好,咬一口是脆生的,和她在产地吃到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苏赫阿那先开口,笑道:“今早有人家发现羊吃了地豆植株,想拔出来看看长势,结果刨出一大窝来,之前清仪说地豆成熟需要三到六个月不等,具体要看品种,不曾想这就是早熟的优种,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成熟。”

太阳十月历的星球,两个多月也就是七八十天,林一偷种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地豆的产地,人家靠地豆当主粮,和魏人种粟麦稻米一样,是驯化选种了很多代的。在地豆的产地,几个小国联合立法禁止外来商人买种,也禁止私下买卖,抓到就绞死,以这样的严酷手段防止地豆外流。虽然林一的行为构成了严重的犯罪,但是她非常努力地迈过了良心道德的谴责。

这是值得的!

地豆丰收带来的喜悦后劲很足,雪域部落在冬季很难有这样的热闹,正常部落不饿得脸色发青就不错了,哪有精力折腾这个,但是今年的苏赫部是真的比过年还欢腾。

地豆被正式更名为土豆,主要是因为雪域语的发音,说地豆是有些绕嘴的,很多人会秃噜嘴说成土豆,在这个情况下,改个名字如同改了个出身。大家都只是宣传赞美可敦带回了土豆种子,至于在哪带回的,怎么带回的,嗨呀你这人好烦啊!都说了可敦拾嘞!可敦在地里头拾嘞!再问把你种地里头!

在留了大量的土豆种子之后,许多人家都开始吃土豆,关于土豆的做法,最早是当成果子一样生啃,但很快就有人开始往火里埋,或者炖肉的时候切一两个,这时苏赫部人才发现,土豆这个玩意儿它不光好吃,还怎么做都好吃。

风雪交加的天气,王澈的帐子里,他躺在床上安睡。

他长了一副完美的面容,即便是在平躺的时候,鼻孔朝外,两腿一条内弯一条向外大撇,睡相极差,但配着脸看就是很舒心,是绝对的美姿容。几个世族青年就凑在他的床尾,在他的帐子里围炉煮奶茶,烤土豆吃,谓之风雅。

主要是他们的帐子没有风雅的条件,王澈来得早待遇好,他的帐子还蛮大的,可以收留一些人,玩累了就各自回帐子,都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