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早得知,他情愿孤身到此时,可年少时又怎么会知,世上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如今已得明月入怀,体会到了爱人的滋味,他这一生何其圆满?何苦要追求极致掌控,要她懂这份老来沉重的爱意,飞鸟拴不住,就莫让她背负太多,快快乐乐地出去偷食也许更合适。
苏赫阿那发觉自己和旁人居然是不一样的,他想她开心快乐大过占有欲,是爱她无拘无束的自由气。
他的占有欲,仅仅是“莫叫我知,莫叫我见”,知道会妒,见到会怒,不是恼她。这样的一面不希望被她看见,太丑陋了些。
林一埋头苦啾啾,苏赫阿那叹了口气,伸手想拢起她的乌青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他身上,有些冰凉又撩人,手才伸到一半,外面就那么闹腾起来了。
苏赫阿那想要起身,林一按住他,继续啾啾,不满地说:“不理他们,专心点。”
又亲了会儿,外面闹得更凶了,隐隐听见拔都可汗的怒斥声,巴特铁木尔狼嚎似的怒叫,总之就是很扰人兴致,林一终于忍不住了,对苏赫阿那说道:“你别动,别穿,就这个姿势,我马上回来!”
这可是她最最最喜欢的褪衣程度,苏赫阿那的表情姿势也非常撩拨鸟,大好的情景,该死的克烈部吵吵什么呢?
林一光着膀子就往外走,边走边套上个外袍,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走路的气势简直像穿了十八层盔甲,大步走到正在被两个青壮拉着左右胳膊的巴特铁木尔面前,啪啪给了他两个巴掌,声音比雷霆都大,响彻春季的草原:“吵什么?骂谁呢?是不是想死了?”
这会儿人不少,毕竟已经闹腾了一阵子,是刚才拔都可汗过来息事宁人,不知被拱了什么火,巴特铁木尔忽然发癫吵闹才声音大了起来,他怒声嚷道:“魏朝欺人太甚!嫁个公主来,她拿女奴来抵账,魏朝的公主都是贱人!”
刚嚷完就被冲出来的林一赏了他最爱吃的大嘴巴子四个。
平心而论,观感上挺像是骂了玉华公主,结果被人家的姐妹跑出来打了一样,目前知道林一是假公主的人不多,许多小部落还看热闹呢。
真正的萧玲珑也在看热闹,被林一打断后还有些遗憾,但作为魏将,杨裳的脸色就不够好看了。他面沉如水,在近前挡住巴特铁木尔,侧脸对拔都可汗说道:“事情原委已经弄清楚了,玉华殿下并没有离开帐子,所谓替嫁根本子虚乌有,我魏朝下嫁公主之时,本就有宫女试婚的规矩。王子对玉华殿下如此不满,婚姻结两姓之好,连新婚夜的体面都不给,那婚事不如作罢,大魏也不是不可以将殿下转婚克烈二王子。”
同为二王子的苏赫忽律本能抬了一下头,他没去暖房,这会儿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喝了半壶的马奶酒,人还晕乎着。
拔都可汗老脸阴鸷,走到巴特铁木尔面前,也给他一个大嘴巴子,声音狠厉:“去!给公主殿下磕头赔罪,磕七个,不到不许停,你真要看着你二弟迎娶公主?”
事实上杨裳没这个权力,但话术而已,连拔都也只是为了让巴特铁木尔先低一下头,避免让事情更加难看。
巴特铁木尔露出愕然神情,看架势是还要发癫,林一跃跃欲试,想再来几个大嘴巴子。不知道为啥,这个铁木尔王子长得就很适合挨打的样子,脸面方阔,一巴掌下去可以打出个完整的巴掌印,很少见的。
还在抽噎着的玉华公主,她真的还在抽噎,然后就等着巴特铁木尔过来磕头赔罪了。
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出声,这蠢的,给杨裳气乐了,浓密的胡子都颤了一下。这时他身边一直很平静的夫人王清云走到玉华公主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公主嘴巴颤了两下没吭声,表情有点倔,看起来是真的很想要个赔礼。
王清云也无奈,柔声开口道:“殿下方才说,夫妻一场,没有妻子站着受丈夫磕头的道理,既然是误会,解开便罢。今日殿下与王子新婚大喜,闹腾许久,就当是暖房,将这辈子的吵闹都了结在今日,往后要和和睦睦的。”
虽然给了台阶下,但脸被打得很痛,拢共挨五个大嘴巴子,亲爹打的也就算了,只是因为嚷嚷的声音太大,就被林一冲出来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打四下!但是巴特铁木尔没敢和林一发狠,发狠是要看对象的,他只是盯着玉华公主看,看上去是恨极了。
事情解决完,姑且算是解决完,林一急吼吼地回到帐子里,发现苏赫阿那没听话,他不止把衣裳拢起来了,姿势也变成了靠着床头看竹简。
先前予取予求中透着一丝无奈,无奈中带着一丝羞愤,有点要脸面的矜持和快要崩溃的底线,浓眉微低,灰蓝眼睛里带着惹人的怜意,唯独嘴角是上扬的,仿佛很心甘情愿,很愉快。就是那种、那种特别香,特别美味的氛围不见了!该死的巴特铁木尔,就应该一翅膀打飞他的头!
她辛辛苦苦啾啾了半天的成果啊!知道要让苏赫阿那露出这样的神情有多艰难吗?她很少能办到的,从新婚到现在,拢共加起来不到四回。
她现在出去打死巴特铁木尔还来得及吗?
次日天光大亮,乌苏吃了一顿饱饭从帐子里出来,才听说了昨晚的事情。他其实对和亲来的公主总有一些同情,嫁给阿父那样的英雄豪杰尚且要嫌他年纪大,何况是铁木尔那样的凶人。然后听说玉华公主为了赔罪,给昨晚来暖房的男人都送了一到两名美貌媵妾,昨夜的帐区堪称一场宿夜大比,甚至有人不去帐子里。
雪域人不在意贞洁这种东西,繁衍是基于朴素的生育和快乐两项需求,常有大胆的少女主动示爱,主动邀请勇士宿夜,女人遇到侵犯就和走在路上挨了顿打差不多。如果抓得到犯事的,通常会索要牛羊赔偿,也有不要赔偿直接痛打一顿的,以打到骨折为惩罚标准,被看不起的通常是犯事人,大家普遍觉得只有没本事的老光棍能干出这事来。这是在苏赫部落,在其他部落其实更少会强迫本部落的女人,犯不上,大多数部落是有女奴存在的。
魏女不一样,魏朝的观念就和雪域不一样,听闻女子失了贞洁,无论主动被动都要受到极大的苛责甚至危及性命,乌苏听人说起的时候,没有错过一场热闹的遗憾,只是眉头拧在一起。
和亲来的公主已经是处境很差的了,她居然还有处境更差的欺凌对象,或者说这些女子被送到雪域这里来,就注定了结果不会太好。
乌苏的心情有些闷闷的,连二哥难得来叫他出去打猎都没有理会。
苏赫忽律有些奇怪,摆摆手自己去了。他昨夜没去暖房也被送了个女子,观看完巴特铁木尔挨大嘴巴子之后,他挺愉快的。总觉得林一打人的时候显得很英勇,看得人也跟着痛快,他因为谋略在胸,学着阿父内敛沉稳,于是很少有能够发泄情绪的时候,看鸟打人还是很解压。
昨晚就是因为心情愉快,又喝了些酒,他睡得美滋滋,是很难得的一次好眠,人被送进帐子时他半梦半醒懒得管,可女子一直坐在那嗷嗷哭,渐渐又很烦。
春季的雪域,夜晚还是很冷,苏赫忽律终于睡不下去了,帐子里乌漆嘛黑,他摸了个毡帽扣在头上遮脸防风,黑着个脸说了声闭嘴,然后裹了大衣把她往回送。
结果女子看到帐区那边“宿夜”的情景又吓哭了,哭求让他饶过自己。苏赫忽律感到很奇怪,你自己说要回去的,大冷的春夜我离了被窝把你往回送,我当你很想凑这个热闹哩!
但他没长那个嘴,生着闷气又把人往回领。他本来以为这种柔弱女子既然不愿意跟人宿夜,那就不会烦他了,结果刚回帐子,他摘了毡帽,转头才点起酥油灯呢。一回头,那边哭唧唧的声音停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女子就在那边脱,一边脱一边说什么遇到好心人了,愿意跟着他云云,求他怜惜。
屁嘞!我看你是馋男人身子了!
二王子很愤怒,于是扣起防风的毡帽夺门而出,又怂得不敢回去,怕那女人还在帐里等他羊入虎口,在外面溜达了大半夜。
以上还是苏赫忽律自己的视角。
婚宴连开四日……本来应该多开一段时间的,但是等婚宴的时间太长了,食材被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的余粮回去都费劲,于是各自散场,就在这个情况下,一直像个专业吃席人的崔殊忽然开口了。
“要打塔塔尔部的话,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路上先设伏抓住阿勒坦穆尔和霍都两父子,使其内乱,然后再进行收割呢?”
连林一都惊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请人吃席,然后吃完路上打老头是她的绝活,是只有她这样没有道德的鸟人才想得出来的法子,万万没想到这病歪歪小胡子竟有不逊色于她的道德水平。
崔殊笑眼弯弯,分析说:“塔塔尔部右贤王势力虽大,但被这对父子压制,倘若两人来赴婚宴一去不回,右贤王必然聚众作乱,试图掌权,而我们早早埋伏在附近,趁其内乱动手。至于事情有些不讲武德也没有关系,雪域人戎狄蛮夷也,此战过后能来批判我们苏赫部落的,只有克烈部了,速战速决,兵家上策也。”
林一一把按住了崔殊,看他清俊面庞中透着一股莫名猥琐的气质,她很慎重地说:“其他先不论,我要拜你为军师,崔异人,你真的有些与众不同。”
在普遍崇尚君子道德的魏人里面,恁真是缺德得别具一格,非常具有军师特质。在主将打仗水平不低的情况下,军师纯纯是用来做缺德指导用的,真的是非常合适!
第67章
崔殊可没有觉得自己不道德,他反而觉得雪域人道德水平是不是过高了。他和王澈不仅是同窗,还是好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挺谦虚地认为自己和王澈之间的道德还是相差了一个苏赫大汗那么多。
道德战争比较出名的应该是春秋时期的宋襄公了,两国交战,要等对方渡河而不是半途攻击,对方渡河而军阵未备,要等对方军容齐整再攻。这样的道德君子果不其然输掉了,鸣鼓而攻,列阵为战成为过去式,自此开启“春秋无义战”的时代。
所有的聪明人都试图让敌方成为傻子,以各种拉低人类道德水准的损招作战,什么水淹火烧反间下毒诈降杀俘祸水东引坚壁清野层出不穷,如今的大世族,可正是这些诸侯、最低也是个公卿的后裔子孙啊。
而雪域,居然还维持着最原始的约定俗成,最离谱的就是夏秋繁衍季不得动刀兵,夏秋之时各个部落完全没有防备。像克烈部这样的大部族,去年就这么大喇喇地带着一堆堆青年男女过来约会繁衍宿夜,带的骑兵可不多,带来甚至也是为了和其他部落的姑娘睡觉的。
去年克烈部远途来到苏赫部落附近参加集会,拔都可汗带了二王子和小公主,结果巴特铁木尔半途被捉来,属于整个部族最高长官全伙在此,这不直接给他打掉?
而错过了去年的机会也不要紧啊,这趟和亲三个大部落的大汗全都在这儿,只要有一方设伏,这不是直接改变雪域格局的大好良机吗?
苏赫阿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林一越听眼睛越亮,频频点鸟头。是的是的,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尤物不同意,觉得是坏了规矩,其实规矩的第一个破坏者,肯定是吃得最好,吃到满嘴流油的那个啊。
总之崔殊把自己说痛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异人一直不言,是因为故国恩义,萧君虽苛,国民无罪。但近来造化贤弟书信于我,讲了辽东的情况。异人不如造化果决,若要南下中原,我也许无法建言,但是在雪域之中,愿为君解忧。”
林一啪啪地拍他肩膀,好!好小胡子,好!很解忧!
这话虽然是对两人说的,但苏赫阿那自然不会认为崔殊口中的“君”是指他。虽然眉头蹙得紧,但他没有提出反驳的意见,毕竟他用兵时也喜欢夜袭偷袭,现在也不是最重要的夏秋季。如果真的能因此减免大量战场上的伤亡,那损失一些信誉是可以接受的。
自然,信誉上的损失是由他来担的,林一其实没什么信誉,她坐在可汗大座上检查脚上脱落老皮都没什么人朝她看。
她目前在雪域还没有太多形象和名声流传,一个对她完全陌生的雪域人,基本上对她的印象差不多是“魏朝来和亲的公主”“苏赫部落的实权可敦”“冬季带着苏赫骑兵打下克烈占的辽东”“打仗厉害”。
大约这一战过后,就会开始传扬她的某些信誉和形象了。
中小部落开始散去,汪古部却是留下了,除了和附近黑石部落的交易,还有一些婚宴后要和克烈部谈的生意。毕竟玉华公主带来的大量嫁妆,对克烈部来说是无用的,拔都老头喜欢享受是不假,但他是一个人享受,看到别人享受也会斥责。
之前静宁公主那一趟和亲,克烈部本就是把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陆陆续续贩卖掉,换成实惠的茶叶酒水瓷器之类。这趟嫁妆更多,汪古部准备挑一些好货反卖给魏朝商人,商人最喜欢捧权贵臭脚,这些贵重物品卖给世族,人家看不上过了二手的,商人却是会愿意高价买回家的。
苏赫部落的黑帐准备拆卸装车,这需要一段时间,林一闲着也不帮忙,她坐着啃羊腿,准备待会儿飞去看看折返的塔塔尔部,这趟大家出来带的人手都不多,可是她在这里有一个部落啊!
当然人家塔塔尔部本来也没防备这事。
正啃着,林一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走过,是很典型的一个主家带四个侍女的配置,林一举起羊腿很高兴地叫道:“是你啊!吃晚饭了吗?”
萧玲珑回过头,愣了愣,脚步顿时放快,但林一几步就窜过去了,很热情地说:“要不要去吃点羊?自从去年我们分别,我虽然有时候忘记你,但是我一直记得江……”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萧玲珑只咬牙说道:“可敦认错人了,小女是雁门郡杨家新入门的宗妇公孙琦,并非是可敦所想的人。”
林一有点奇怪,她隔着幂篱也能分辨出这就是萧玲珑啊,想了想,她又很委婉地暗示,“没关系的,你和江骋做的事,我不怪你们,我还要感谢你的,苏赫……”
萧玲珑又打断她,微微行了个端庄的礼节,说:“小女出来许久了,要回夫君身边,可敦留步。”
林一看她急匆匆远去的背影,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总是一句话没说完就打断她,萧玲珑的脾气都没怎么变化嘛,怎么就不肯承认身份呢?她现在其实不想用萧玲珑的身份了,主要是暂时用不上,而且那么个爹挺烦人的。
看来她也不想要了,那算了,不必要让小姑娘再次背上一个破爹的抚养责任。作为她和苏赫阿那之间的媒人,林一对萧玲珑和江骋的印象都还挺好的呢。
说到破爹,林一又想起了这次克烈部的新和亲对象了,然后出去了一趟。
苏赫部中午启程回返,当然,是表面上回返,实际上要绕一圈到黑石部落,然后筹划截住塔塔尔部的骑队。路上苏赫阿那看到林一的毡衣口袋里鼓得老高,不由询问:“带了什么?都要撑破衣裳了。”
林一态度比较自然,一脸都不脸红,“木带啥,就点小东西,地上拾嘞。”
她感觉自己真没有拾什么,现在大家穿衣裳要么是羊毡要么是毛皮,也有些人穿上魏朝来的丝麻之类,但基本都是手搓线或者纺毡。她这几天听人说玉华公主来和亲带了百工艺人,各色器械,立刻想去拾些织机什么的,可是没想到居然只是样机,而且是用小很多号的木头做了个微型的,和飞舟模型一个功能,用来看的。
大约是为了路上携带方便,总不能公主和亲这样大的嫁妆阵仗,用几百台织机充数,贵重物品还是要占大头。而且也藏有魏帝萧宏的一些心思,雪域没什么像样的林子,木料资源少,织机技术我是给你了的,想用上你就用,反正我资助你的名声是传出去了,但也不提供原料。
和亲队伍里没人重视这些东西,守卫比较严的就是那些珍宝玩具,金银丝绸宝石瓷器漆器美酒等,这些百工艺品被孤零零摆放着,那不就几乎等于丢弃嘛!
反正林一趁着没人,打开上锁的箱子,就给拾走了。
自己飞去魏朝弄,一来织机不像长在地里的粮,不知道去哪弄只会耽搁时间,二来弄到手里,那么大一个织机又怎么扛回来呢?谁知道玉华公主就这么贴心,带的是小小的样机。
下一步也许可以等打完塔塔尔部,再薅一些工匠,也可能用不上,在薅之前就打下克烈部了,反正这一批人手林一是看上了。
折返的路上,苏赫忽律满脸不快,身后的马上坐着那名被赠送的媵妾,他再三说明苏赫部落没有奴隶,他不需要奴隶,这名叫小薛姑娘的女子就是非要跟着他。小薛姑娘还说她是书房婢出身,很会服侍人,还说了很多“会”的方面。
苏赫忽律都听呆了,为什么他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需要被另一个人服侍吃喝服侍穿衣服?部落里的王澈已经够懒的了,连他都是自己穿衣*裳。还有磨墨,不是自己磨墨添水最能掌握浓黑度和份量吗?多顺手啊,为什么这也要别人做,魏人到底什么毛病啊?
不过乌苏也劝,说跟着那位玉华公主,可能还得被送人,就是不送给别人,在克烈部也不是好地方,不如带回去给她安排个工作,就当行善事。
苏赫忽律很勉强地把人带上了,他是真的对这种依赖性强的柔弱小姑娘没有半点怜惜之情,他很害怕被人依赖的。
格桑大娘虽然很好,但苏赫忽律不是傻子,知道除非叶利诃喝酒喝死掉,不然他机会渺茫,而强势又聪明的女人大多有些年纪阅历了。苏赫部落这些年不怎么打仗,寡妇基本都过了四十岁,他自己不大在意这些。女人年纪多大长得怎么样,对他这种心里只有王图霸业的男人来说并不重要,可是作为未来的王者,他也要注意影响的。
唉,世上就没有一个完美的,年纪又轻,又强势聪明,还会迁就他性格,助他成就大业的女人吗?
苏赫忽律决定把事情扔在脑后,这么多年没有女人的日子都过下来了,这种事愁两天也就算了,压在心里是很麻烦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路线偏移了,刚要提出疑问,就看到前头林一嘎嘎大笑,飞马而出,不远处的连绵帐区明显是个人数不少的聚居部落,笑声中有大量的青壮涌出来,齐声欢呼着。
老大!老大!你终于回家来了啊!
第68章
作为新兴的部落,黑石部落的定位上有一些奇异。
按照雪域的标准,十万人以上称之为大部落,部落之主为“大汗”,在雪域语系里是王的意思,不是大部落之主不能称汗,当然也没那个死规定,就是你人口没那么多,称王也很尴尬的啊。
偌大的雪域几千年下来,能养活十万人以上的地域,也就是现在的塔塔尔圣湖流域,苏赫部大河谷平原,克烈部那其实勉强,是以大江沿岸和小河谷两地作为分部,常年由一两名叶护带领五万人别居。
一万人以上,十万人以下,就是中等部落,比如汪古部,也比如苏赫部的两个附属部族铁勒和兀鲁,大多数的中等部落都有其生存的本事,占不到最好的地盘,想要维持一个中等部落的水平不滑落也是需要生存智慧的。
黑石部落就属于小部落,类似林一之前去就食过的呼兰部落和札答阑部落,人口常年不超过一万人。但小部落也有区别,呼兰部落就属于小部落中的极强者,之所以部族人丁不兴,是因为他们有把青壮赶出去自力更生的习惯。一户人家假如生了五个儿子,那至少要赶走三个才行,处于强势的克烈部控制范围内,地域又很贫瘠无法养活更多人口,这是呼兰部落的生存之道。
可是黑石部落的人口构成又和普通的小部落天壤之别,一个三万人规模的中等部落,可战的青壮大多不会超过五千之数,而且是要算上一些老兵和健妇的,然后黑石部落呢?五六千号人都是正当盛年,除了穷之外再也没有缺点了,而穷的这块短板,林一决定让塔塔尔部给补上。
忽查是第一次见老大的部族家眷,骑在马上的苏赫阿那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眼眉深邃而神光内敛,就算对老大的男人很挑剔,他暗暗挑剔了半天,也只得出一个缺陷。
发鬓上有点白头发了。
林一让人收拾了最好的帐子,这天气其实已经很好了,雪域人只要不是在最严寒的月份,都是很耐寒的,已经没人烧黑石取暖,而且许多青壮在自发动工。
从前督工拿着鞭子抽,都没能提升多大黑石产能,成立部落没过多久,明明林一的要求是让众人歇一歇,等到开春还要减少一些工作时长,要以身体为重。但她一走,总是有小规模的组织悄悄去动工,尤其是一家父子兄弟的,很好组织。
给别人当奴隶和给自己干活能一样吗?林一现在的规定可是个人挖的黑石归个人,只要要换资源时才尽量以集体单位来换取,个人挖的归个人啊!什么概念啊!现在谁帐子前后不堆着几个大黑石堆?别说歇着了,还有人抢着挖,偷着挖,夜里偷偷把别人家的黑石往自家堆上扒拉!
忽查叶护很兴奋地报告这些日子以来大家挖的黑石数目,林一点头,又说道:“跟汪古族长谈成了一笔生意,三千母羊三千母牛,种公各百,看着点,是要留着生小崽的,等生意完成,我这边给你带几个人,按照各家的黑石数分配牛羊。”
是的,就这点事在雪域也属于个大项目了,给脑瓜子不够灵活的人来干就等着混乱吧。
忽查点头。
林一又说:“这趟挑三千人出来,跟着我们的骑队走,这趟要把塔塔尔的大汗和左贤王抓起来,挑体力充足的,剩下的人记着生意的事,就这两天汪古的乌普族长会来一趟的。”
忽查还是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啊?出去抓什么东西?
苏赫阿那已经习惯了林一讨论战事前总喜欢在桌子上铺个地图,这趟出来林一确实没带人,因为没料到可以说服苏赫阿那搞事情,但是没关系!她把塔塔尔部返程的路线描绘清楚,圈定了几个追击点,正要讲解一些作战计划,帐外帘子一掀,带进来些许春日寒气,苏赫忽律停在门口,脸色有一点奇怪,但还是侧了侧身子让进来一个人。
“阿父,可敦,这个小薛姑娘说,有人托她带话,是很重要的事,关乎我们的生死。”
苏赫忽律的眉头拧在一起,显然他没问出来什么,只是很朴素地把人带来。那小薛姑娘姿态柔柔怯怯,说话声音很轻缓,是接受过世族规训的习惯,怯声说起前因后果:“奴婢刚来的时候,就有一位姑姑来找,说会给奴婢留一条活路,但需要给苏赫大汗和可敦带一个消息……拔都大汗在小咸水附近藏了骑兵。”
苏赫阿那和林一对视一眼,崔殊捻了捻自己那两撇好笑的鲶鱼须须,沉声说:“看来想到一处了。克烈部中能得知此等机密的人不多,愿意带话的更少,以女子传话,主仆同为女子的可能较大,拔都汗身边有许多魏女汗妃,约莫是其中一个,不必多想。现在暂时不知兵数,走为上计,迎为中计,最忌不动……”
他还在秉承一个军师的职能进行分析,林一已经转身回到地图桌子前,很兴奋地圈住了小咸水的位置,又描了一下塔塔尔部的行军路线。
崔殊走到地图边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一。
哦哟,天生的坏鸟啊!
春夜春寒,穆尔汗和一众骑兵就地安营,帐篷打实,点上黑石炉火,渐有烤肉的香气弥散开来。作为老牌大部落,塔塔尔部是把享受刻进骨子里的,尤其是王室贵族,吃羊不吃炖煮的,只吃炙烤的,烤羊要刷蜂蜜料汁。就算是路途上随便歇一夜,也是五六百个青壮一起搭手,立起最大的帐篷。
前后方圆三十米的大帐竖立起来,再由屏风分割成小区域,铺上带来的狼皮地毯,光是这趟忙活就给塔塔尔部的青壮弄得够呛。阿勒坦穆尔在一众汗妃里挑了个年轻漂亮的,带进屏风内隔的小睡帐里,他其实年老了很少有那方面的事,但身边不可一日没有女人陪寝。退一步来讲,夜里要伺候老头拉尿倒夜壶的。
其他汗妃也没有羡慕这个年轻妹妹的意思,谁还不愿意睡个好觉,非得去伺候老头。左贤王霍都那儿就精彩一些,他自己也带了一些妃子,除了妃子还有女奴,他的儿女数目不少,大多不是和雪域女子所出,当然也不是魏女。他的口味特别一点,就喜欢高大的白奴女子,和白奴生了许多混血儿女,反正这个爱好让右贤王阿勒坦赤那很是厌恨。
谁懂出门走几步就遇到白奴混血面容的惊怒?老子看你是没挨过苏赫的毒打!
霍都也是个生意人,这趟谈成了好几桩联姻,可以得到更多的中小部落的忠诚,距离他打压右贤王的目标更近了一步!作为奖励,他把这趟定好婚约的女儿,她们的生母叫来,准备这些天挨个宠幸宠幸作为安抚,今天他精力很好,可以安抚两到三个。
入夜,大帐里睡觉的睡觉,睡觉的睡觉,忽然有金鸣鼓响,惊破梦乡。
一支二百人左右的骑队踏破大帐,踹帘扯布,发射了几轮箭矢后撤走,随后又换了一队,穆尔汗从睡梦中惊醒,连忙组织人手抵御。他们是在路途中,可没有犯人马分离的错误,不多时千人骑兵组织完毕,穆尔老头还是严谨一些,只想搞搞防御,其余等拖到天亮看清对面人数再说,但是霍都已经带着一拨人追上去了。
他奶奶的,肯定是小部落的游匪,不为伤人只为抢劫,撸了他手上三个宝石戒指不说,还把他谈好价钱的两个女儿掳上马了!
穆尔汗没法子只能上马追着走,他其实心里头有一些怀疑,但这怀疑太可怕让他不愿意深想,前头霍都的身影渐近,他大声呼喝:“霍都,回来!不要硬碰……”
话音未落,小咸水畔一支人数在两千多的骑兵冲杀出来,最前面的几十人马速有种诡异的缓慢,一看就是重甲在身,坏了,这是冲我们来的!
霍都直接被迎面裹挟上马,后头的骑兵怒气冲冲跟随前面的重甲兵追杀出来,时不时张弓搭箭。
塔塔尔部的骑兵顿时出现溃散迹象,老可汗临危不乱,喝令指挥,对面人数虽然多于他们,但是这趟他带出来的都是塔塔尔部的老骑兵,两军交战只要不乱,必是鏖战。
而最开始的那几十重甲,却混在人群里渐渐散到边缘区域,像是普通的溃兵那样溜掉了。
夜尽天明之时,双方逐渐照面,阿勒坦穆尔在重重亲卫的保护下,老脸上只有几滴飞溅的血,对面的骑兵已经不再冲杀,时不时发射些箭矢,领头的定睛看去,骑在马上都觉得腿一软,眼前一黑。
艰难打了一夜,他还以为打的是苏赫阿那!还沾沾自喜来着,怎么是你这么个老东西!
阿勒坦穆尔也看清了对面,顿时恨声骂道:“果然是克烈人!”
两面正要对质之际,远处有马蹄声传,大量箭矢瞬发而至。苏赫阿那策马在最前方,牛角弓拉成半圆,箭出如流星。乱军阵中,一箭射穿克烈头领的颅骨。
林一正按着不住扑腾的霍都,这一箭给她看愣了,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苏赫阿那的身上。
男人和战场,真是令鸟兴奋的搭配啊!
第69章
春季早晨,雪域的空气是非常新鲜的,带着冰雪的余韵和新生草木的芬芳,林一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是她非常喜欢的自由气息。
已经人身不再自由的阿勒坦穆尔和霍都两父子无暇欣赏空气,老可汗昨夜也是遭了大罪,这会儿本就显老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沧桑,勉强挤出一点可怜相,对苏赫阿那说道:“苏赫大汗,我向来不曾得罪,不知这是因何啊?”
先是克烈伏击,再是苏赫包抄,阿勒坦穆尔是真的没明白,把他杀了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给右贤王上位机会吗?他向来软姿态,绝对不曾得罪人。
苏赫阿那接过亲卫递来的湿水帕子擦洗干净手脸上的血液,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擦伤箭伤之类,闻言有些无奈:“大汗不曾得罪我,可战事一起,岂独善人得免?”
更何况你阿勒坦穆尔是什么善人呢?
林一很喜爱战后搜刮战利品的环节,正在带领黑石部人嘎嘎笑着去摸尸摸俘虏,哪怕只是搜到一把完好无损的铁刀也会嘎出一声来,何况搜的不止是武器。
带血的皮甲扒下来,御寒的毛皮扒下来,马具扒下来,裤带……裤带是一定要扒的,雪域人的裤带虽然不像魏朝世族那样有些金线银绣坠宝石珠玉,那也是皮革的,结实又耐用。黑石部落这些前矿奴可用不起这些好东西,好多人就算被支援了物资,也没舍得穿,一身破毡衣带个小铲到战场上来的不知凡几。
苏赫骑兵不动手,骑在马上观望四周,但就算是这样,这趟出来三千黑石部人,把塔塔尔部连大汗带左贤王一千多号人全部摸一遍,也没能装备到所有人,有的还争抢起来。雪域人的争抢很有效率,最强壮的抢到兵器,其次抢衣裳皮甲,然后是一把零碎物件。
倒也有人去摸霍都的镶彩宝金刀,到手就后悔了,后悔没去捡亲卫的大砍刀,这金刀的刀柄干啥也镶嵌宝石呢?握起来好膈手啊!
阿勒坦穆尔这边还在和苏赫阿那说话,林一窜过来一趟摘了他毛茸茸镶着一块华贵白玉的雪貂帽,过了一会儿忽查摸走了他的腰带坠,又掏了掏兜,发现兜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于是啐了一口走掉了。
苏赫阿那神情不变,声音沉稳道:“有劳大汗父子前往黑石部落暂住一段时间,等平定塔塔尔后再论其他。”
阿勒坦穆尔还要再求,霍都已经回过神来,颤声说道:“苏赫大汗不如放我回去,右贤王势大,想必得知消息后很快控制本部,如果我回去,必定献上部族,投诚贵部。”
苏赫阿那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收拾完战场,林一把阿勒坦穆尔和霍都一手一个拎起来扔到辎重车上,对苏赫阿那说道:“这次调五千本部骑兵,再借五千战马,我带着他们去塔塔尔,你自己一个守家,能不能行?”
苏赫阿那给林一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点头。
苏赫部落经营几十年,战马是最宝贵的财富,平均一个骑兵家庭照料两到六匹马,可用的战马必须是青壮年,以性格稳定的阉割公马为上等好马,这通常也是苏赫骑兵的主马。林一本来想借用一些母马替马,但这次出借,苏赫阿那仍然四处凑了凑,给了一批好战马,战场上马是很重要的装备,一匹劣马可能断送一个青壮的性命,不得不如此。
从备战到出发耗时不到十天,林一带着整编过后的一万骑兵上路。上次她打辽东不过带了八千骑兵,这次人数更多,但黑石部骑兵战力上是薄弱一些的。有的从小就是奴隶没有接触过战马,也有些中小部落被抓来的矿奴,本身有骑射经验。趁着在路上的时间,林一让他们组成小队,以老带新,没几天就熟络了。
韩小六带着他的百骑,每天都很兴奋地在前面行军。
他在魏朝可从来没有带兵的机会,他是被带的那个,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将主脑子有包,但从不敢表露。
他的经历在魏朝兵丁里算是多的,经历过好几任将主,从地方守将到洛都将门世家子,韩小六这辈子没服气过谁,就算是用兵如神的江骋……啊对,此处不是贬义,韩小六是真的觉得江骋用兵如神。他没能从治军用兵这些方面看出丝毫破绽,不满的是江骋严苛,对内对外双重标准。
在送嫁途中,江骋经常带兵剿匪,他能做到几乎无伤亡,而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江骋的家将部曲在军中是第一位,吃喝待遇最好,其次洛都禁军,再次玉门守军,他是直接把差别待遇摆在明面上的。
打仗也是,守军需要做先锋,禁军打边鼓,江家部曲是冲杀,是收割,是去除掉最大风险后的单纯杀伐,战后又有第一批拿战利品的待遇。
现在行军上路,韩小六不自觉地模仿江骋带兵的节奏,回忆他的每一个治军要求,凭借他自己被带的经验开始领兵,逐渐体会到了做将主的快乐!
不是浴雪粪战,是真的带兵打仗!
林一完全不了解韩小六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发现韩小六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他很能把控行军节奏,像她一般是比较难把握的,因为她压根不会因为骑着一匹毛茸生物走走路而感到疲惫。她的战马大肥别看肥壮,实际上是马中的耐力王者,真正的宝马良驹,连苏赫阿那都说非常少见,他也只有年轻时有过一匹,那匹马王活了二十七年,直到临终前一年还能日行二百里,在野马群里称王。
人马不疲,是比较难观察到行军队伍的疲劳程度的,之前林一一般在身边放个体力差的随时观察,现在有了韩小六,她完全实现了解放双眼,全军上下跟着韩小六走走停停,竟然不怎么费劲地又实现了行军效率。
这时节不必担心草料,林一又熟知水源,自黑石部落集合出发,这趟是携带了必要辎重的,不可能去打塔塔尔部还从沿途部落取食,那附近的中小部落是人家塔塔尔部的附属啊,所以后军携带大量铁勒高车拉辎重。
王澈崔殊坐一车,王澈是行军前林一特意又带上的,主要是考虑一些打下塔塔尔部后的工作。行军前两日,两人还能风雅地在车里煮茶论道,第三天屁股疼,第四天感觉浑身颠散架了,第五第六天,两个文弱世家子弟怨气比鬼都重,得知还要绕行一日在丘陵扎营,感觉脑壳要炸了。
彼时大军正在一块平地上休整,埋锅造饭煮奶渣汤,王澈和崔殊一瘸一拐地从后军过来,没等林一开口,崔殊先道:“主君,我们不如挖些陷马坑洞,待塔塔尔部骑兵赶来,一坑一个,马折蹄就死,先坑一批再说。”
王澈揉着腰说:“俺有一计,附近有几个小部落,先屠干净,收掩尸骨,俺都住下,放牧牛羊一如往常,掩人耳目,夜来再屠周边,直到塔塔尔部孤立如何?”
林一看着两个犹如从地底爬上来的怨鬼,有些委婉地说:“总待在车里肯定颠簸烦闷,要不然你们先骑两天马?”
结果两人纷纷摇头,坐车散架是散架,骑马磨裆更疼。
林一当然不听这一对阴间版卧龙凤雏的计策,有时候缺德军师是很有用的,但大多数时候光缺德是打不了好仗的,她要是外来的魏将肯定就这样打,打出血淋淋的威风来!可她也是住在这雪域的人,这么大一个塔塔尔部,难道都给杀空了不成?
所以杀死的只能是很小一部分,她要的是完全接受这块地盘,包括地盘上的部民和牛羊。
塔塔尔部主要有两个聚集地,公主城和圣湖沿岸,其中公主城是二百多年前那位靖容公主所建。公主城落成不久,她的人头也被挂上了城头,但偌大的城池设立之初,本身是有战略意义的,是想要在雪域建立一座不亚于洛都的人口中心。公主城附近有圣湖支流环绕,沿岸养活不少中小部落,是一个天然的聚集地,也是现在的塔塔尔大汗所居之地。
圣湖沿岸则是塔塔尔部的老根据地,右贤王赤那一年在那住六个月,剩下的四个月包含新年在内,他也会住在公主城中的右贤王府邸,毕竟公主城奢华,住这里才叫享受。
今年新年不久,右贤王还没启程,他每次来公主城都会带上麾下精锐骑兵约莫六千人,而圣湖沿岸的塔塔尔部民几乎没有多少青壮,每天放牧牛羊,打渔下网,日复一日,不曾有变。
林一观察公主城和圣湖一带后,决定先打圣湖。这地方物产颇丰,按理过得不应该太辛苦,但塔塔尔部不同,为了供应公主城的奢华生活,附近的中小部落和圣湖本部的部民终日忙忙碌碌,唯一活得比黑石部人好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没有督工打骂了。
公主城的“贵人”和魏朝世族如出一辙,并不是把部民当子民看待的,而是资源的一部分,少年男女是优质资源,年老的人同样会被抛弃。为了不被抛弃,必须从年轻时就开始努力干活,努力生孩子,给部落创造更大利益,才能在老年时得到一句“是个有劳之人,再养活几年”的评价。
林一马踏青草来到圣湖附近时,早就有蹲在草地里捡虫子拾牛粪的小孩子远远跑来观望,塔塔尔部的小孩子有一个显著特征,没有上衣穿,仅在屁股上围一圈毛皮之类。
此时春寒刚散,他们时不时就会用粗糙小手摩擦皮肤取暖,带着两坨红斑的小脸抬起来,黝黑眼珠好奇地张望来人。
第70章
圣湖塔塔尔部非常不像一个大部落的样子,帐区不够集中,没有骑兵巡逻,青壮离家,老幼留守,这些老幼却负担着整个部落最辛苦的劳役。
林一直接在帐区沿岸开始扎营,直到营地快要扎好,才有塔塔尔部的牧民官过来查问,连态度都是很谦卑的,语气很委婉地说:“这位大人,请问您是来做什么的呢?这里已经到塔塔尔部了,在这里扎营是否有些……”
鸟大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夜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塔塔尔部民往帐区走去,他们比小部落唯一好的地方在于活虽多但人口也多,得以有良好的分工。放牧的活计辛苦,大多是四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半老头子和健壮妇人承担,捡牛粪这些和其他部落一样,是小孩子和少女去做。圣湖附近有山林,但平民和奴隶不可砍伐,是和黑石一样专供贵人的,所以也只有牛羊粪便做燃料。
除此之外还有打渔人,由年老的渔把式带领圣湖本部难得的留守青壮来做。打渔辛苦,是按月算例,今天空军明天需要翻倍捕获,完不成定额就要罚,有时候集体挨鞭子,有时候罚没口粮。渔队上下也是最没有欢声笑语的地方,从渔把式到拉网力工常年都是一副眉心竖纹嘴角下弯的沉重姿态。
乌力是个典型的拉网力工,他是个白奴混血,在部落里属于不怎么受待见的平民,成年后没有成为骑兵的渠道,只能去干力气活。
父亲那一支不认混血,他长到十岁就开始带着白奴母亲过活,按照塔塔尔部的规矩,母亲是属于他的奴隶,他有权贩卖转让或者平换。他从小的好兄弟,现在已经闹翻的同为混血的某人,就是卖掉了母亲换了一个半大女孩做童媳的。
乌力不肯这样,他和白奴母亲语言不通,但他很小的时候生病,母亲宁愿被人打骂也要冲进帐子里抱着他,一边挨打一边唱白民小调,来安抚烧得昏沉的他。
他一直记着那支欢快温柔的小调,等到离开父亲的帐子,接手了人生唯一一个奴隶,他慢慢就成了部落里“一个奇怪的青壮”。他不让高大却瘦弱的白奴母亲做力气活,不让她为了几块奶酪茶砖去接待“客人”,甚至把帐篷外迁,避开他人视线和母亲一起过活。
今日仍然是周而复始又劳累的一天,从船上换班下来,乌力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也没有什么精力和母亲说话,疲惫又沉默地躺进破烂的羊毡小床里,他的母亲给他端来一碗奶渣汤。
看到奶渣汤,乌力一下子就坐起来了,大声呵斥:“你又做那事了!你难道还想再怀孕一次吗?只是为了这么一点点奶渣,我明明可以养活你的!”
高大又瘦弱的白奴只是喏喏应声,她根本不懂这些火气是因为什么。
乌力又叫又骂,最后自己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喊他,很兴奋的声调:“乌力,乌力!快出来,大坛那边有贵人要讲话!叫所有人都去开会,真奇怪是不是?几万人的大会那不是吵死了,难道贵人能叫所有人都听见他讲话,哈哈!”
贵人要讲什么,乌力压根没有心思听,但他还是沉默地套上毡衣,没有理母亲往帐子外走去,他有几个怀疑对象,准备等散会后挨个询问,问出来就狠揍一顿。
大坛是塔塔尔部的祭天之地,重要的祭祀礼已经被挪到公主城的宫殿里,但这里的大坛历经几千年沧桑,周围立着许多石碑。石碑都是塔塔尔部历史上强盛的君王祭祀时所立,有的是敬告上苍自身的功绩,有的是意气风发点算今年部落的人口和牛羊,也有的是娶妻生子,立碑庆贺。其中最出名的一块公主碑,则是当年靖容公主掌权后第一次祭祀时所立,通篇魏文大篆,不知其意。
反正林一是看不懂,她连小篆都连蒙带猜,别提大篆了。
她一脚踩在大坛边缘,底下都是黑灰白骨,塔塔尔部的祭祀是人牲,多用白奴或者魏奴,大多是年老有病者,奴隶一旦干不动活,就需要杀死或者驱逐。哪一年攒了许多老病奴隶的话,就会来一场盛大的人牲献祭,不是单纯的残暴。
人口逐渐聚集起来,不时有小孩子蹦跳穿梭其中,发出一些尖叫欢笑,孩童生命力旺盛,即便是很辛苦的生活,也很少能到让孩童一起沉寂的地步。
林一一直等到夜色黑沉,点起火把,反而能让大坛底下的人更好地看清她面容,她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声如雷震:“你们都是我的俘虏,从现在开始需要听从我的安排,我已经打死了牧民官十二人,现在大坛边有属官三百七十七人,他们平时主要负责牵走你们的牛羊,拿走你们的渔获,欺负你们,打骂你们,现在有没有人要上来报复的?敢见血的,我让他脱离俘虏身份,奖励十只羊!”
在场人数约莫有个快四万多,整个塔塔尔圣湖本部也就五万多人,有的住得实在远,甚至在湖那边了,有的是船上的渔队,虽然林一声音很大,但圣湖辽阔,最多能让大坛周边的几万人听个真切。
当场就有二三十个人越众而出,局促但兴奋地从黑石部人手里接过小铲,往那些属官身上头上打去。
乌力也想出去,但他身边的邻居按住他,压低声音说:“别冲动!还不知这贵人目的哩!”
林一再次开口道:“我来自苏赫部落,你们知道苏赫阿那吗?是我的男人!他规定苏赫部落没有奴隶,所以脱离俘虏身份之后,你们就是苏赫部落的平民,哪怕以前是奴隶的,也都一笔勾销!”
立刻就有上千的塔塔尔奴隶往大坛上走,起初迟疑,越走越快,接过小铲邦邦邦邦殴打属官。
乌力的邻居是个谨小慎微的魏奴混血,还是劝告拉住乌力,“……再看看,再看看,也许是想拉拢人心呢?出头的椽子先烂,万一是假的就不好了。”
此时林一又嘎嘎大叫道:“塔塔尔部的黑石矿已经被我建了新部落,叫黑石部落,挖出来的黑石归自己!同样的,对你们而言,就是自己的牛羊归自己,不替贵族老爷放牧!就是自己的渔获自己得,烂在地里也不给人抢走!这么多的人怎么就全是孬种?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天不黑不往家走,就是为了饿肚子的吗?守着一块宝地饿肚子!真给你们能死了!”
圣湖啊!物产丰富的地带,沿岸的土质甚至可以少量耕种,水草丰美养牛养羊,湖里捞鱼,天上射雁,偏偏大家从早干到晚还没个温饱,都供养公主城去了!
乌力几乎是拖着他那位邻居老哥往前走了。
“大家有儿女在公主城的,也不要担心!虽然我们这趟带了万人骑兵,但是会尽量避免打仗,你们也要劝劝你们的儿女,他们是为啥要和我们打仗?守家守你们吗?我人都在这里了!他们是在守塔塔尔部的贵人们啊!”
已经有人哭泣起来,面对苏赫部落装备精良的万人骑兵,他们这些老弱病残能怎么样?奋起去送命,叫人家疲惫歇息几天吗?原本塔塔尔部就很惧怕苏赫部的,右贤王都是被打回来的。
乌力和邻居老哥一起接过了小铲,乌力找到了一个经常来他家欺负母亲的老属官,对准他的脑袋邦邦来了两下,第二下就见了血。
林一立即喝道:“给他记名!给十只羊!”
明明已经在船上劳累了一天,*连敲人的手都在颤抖,但乌力就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浑身发烫,他脑子里没有很多事情,就是迷迷糊糊觉得,天好像变了。
次日雪域天晴,林一已经由本部人带路在右贤王的金顶大帐睡了一夜,右贤王阿勒坦赤那喜爱享受且男女不忌,他甚至还更加偏爱魏家男子一些,老头玩得很花,林一照着酥油灯看过了这些后宫花,表现得很正直,她还是喜欢健壮的。
当然,留在这里的基本上没有受宠的,受宠的人家长居在公主城了,这些人交给王澈和崔殊,林一挺期盼能在里头翻出几个人才来的,但是两个怨鬼去了一趟,回来就是摇头。
老头玩得太花,人已经半废不废的了,有一个精神不太好的,连字都不会写了。
林一只能叹气,安睡一夜,次日起来巡视圣湖沿岸的帐区,她准备先把十只羊给到位,至于她其实没带羊来?不打紧!塔塔尔本部可是养着大量牛羊的,名义上属于王室的资产,分!挨家挨户地分!
中午林一宰杀了一批羊,烤制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出点香气而已,大部分的羊还是杀来炖汤,这样能分润的人多一点,别说雪域部落人三天两头吃牛吃羊,放什么屁呢,那是苏赫部落!
塔塔尔的部民因为靠圣湖而居的缘故,基本上吃的都是一些野菜水草,湖鱼奶酪,少量粟米青稞,看这一个个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来!慷慨大鸟请你们吃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