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一般不从雪域买奴隶,但会赎买,通常用绢匹来赎回族人或者侍从,绢匹在雪域更是高价,一匹漂亮的布能换一头牛。
这样高额的利润自然催生出贩奴队,不光是雪域人在贩卖奴隶,连魏朝人自己都在贩卖自己人,比如崔殊那一行世族男女,就是被流放到边关后,被守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贩奴队掠走的,报酬自然很高。
如今禁奴令出,报酬很高的换成了贩奴队,举报有赏,抓来了人验证无误后更是有毡帐,兵器,盔甲等贵重物品奖励,这就不是牛羊的事了啊!
总之现在雪域很安全,许多小部落还是按往年惯例凑足千人同行,主要是怕遇到了贩奴队追不上撵不上,错失了一大笔富贵。
苍狼河畔,两拨正在饮水的部落队伍相遇,一方是萨满带队,另一方则是族长带队,萨满带队的部落叫红狼部,那萨满四十来岁,一身狼皮裙装,头戴鹿角帽,虽然也是黑红脸,但看起来英气勃勃很是漂亮,另一方的族长叫骨得,来自雪域最西部的札答阑部落,拢共也就带了五百多个青年男女。
骨得一看那女萨满,眼睛就亮了起来,打马过去询问:“是哪里的朋友哇?也是要去集会的吧?咱们人数都少,不如结伴走啊!”
红狼萨满定睛看了看骨得,又看向他身后族人,雪域人看人就看一个壮不壮实,札答阑部食物来源丰富,青年男女个个高壮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吃的不错,红狼萨满微微点头,等两方人马从苍狼河汲水离去,骨得和红狼萨满变成了并马而行。
“我们是靠辽东那头的,提前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路上抓了一支贩奴队,他们现在不在雪域中部跑了,还想从我们这儿往魏朝跑,这给他抓个正着!”骨得很热情地说着。
“倒不是图大汗那些奖励,主要是儿郎们一片真心啊,往年就抓了也没用,今年还能换点啥。”
红狼萨满有些沉默寡言,但还是礼貌地回应道:“我们就在苍狼河下游住,往年是给克烈部养马的。”
骨得微微一僵,那你们还敢去参加夏秋集会?
红狼萨满看出他的惊惧,又补充道:“部落三万人,去了犯事的,现下一万八千人口,都很老实了,被俘的人据说是要去参加建房队,我们都挺高兴的。”
毕竟是学上手艺了!
过了苍狼河,去苏赫王部的队伍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千人一行,也有比较多的,骨得远远地见到一片格外高壮的骑兵,呼兰旗帜猎猎,马上就对红狼萨满吹嘘道:“那是我的侄儿,呼兰霍兰,他一向很有名气的吧?”
红狼萨满也有些惊讶,“是啊,算是近年来雪域第一勇士了,我没见过,但是听闻有不少人上呼兰部落挑战,都输了,传闻不是说他身高九尺,胖、壮若山岳吗?”
骨得摇头晃脑,有些得意地说:“从前心里不挂事呗,有什么吃什么,他们呼兰部别看穷,不亏嘴,吃得还蛮好,他也就愿意胖乎着,后来呀他……”
他凑近红狼萨满耳边说话,嘀嘀咕咕的,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是红狼萨满听了感觉再正常不过了,依附大汗的妃嫔和男人睡觉叫通奸,是很朴素的逻辑,你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偷情就是不道义的。但若是参与部落政务的可敦,私底下有些个情人那不是很正常,有权势的人不分男女,就是叫人向往的啊。
她作为部落中的萨满,也有正式的丈夫,可是若有合眼的年轻人过来自荐,她的丈夫甚至会帮她打理床铺。
说话间呼兰部落行得越发远了,他们部族一看就是平时养骑兵的,骑术一流,骨得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大家目的地都是一样的,非要赶在一块儿才奇怪。
又行三五天路程,远远地感觉水草格外丰美,草叶都比别处更加嫩绿,这就踏上了苏赫部的黄金草场。在雪域的歌谣里,这里的草给牛羊吃了,一年都不会生病,不少人下马就在那儿割草了,准备晒干带回去一些,算是个好意头。
苏赫平原上,今年比往年更早地铺开了摊子,各种比武会场已经拉绳圈地,比去年还多个织布会场,是细长的绕着各处比武高台来的,都有草垫子,给姑娘家一个坐下来搓搓羊毛织织布,是个可以一边聊天一边看男人的场地。
“往年好多女孩儿头回参加,不好意思看比武,恁得把青年男女撮合到一起,这个场地是合适的,信俺的。”王澈坐在轮椅上,只动口不动手,乌苏忙活来去,光是指挥干活就累出了一身汗。
王澈喝了一口劣茶,习惯性地呸呸出茶渣子,是专门呸在帕子上的,他喝过的茶杯也要自己收在轮椅旁边的小抽屉里,无他,实在是怕了。
越到夏秋,向他表白的姑娘越多,里面甚至还会掺杂一些高壮的雪域男子,他的私人用品更是频繁失窃,林一很同情他,安排了几个人日夜轮班守着他。
乌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远远地看到苏赫忽律像是游魂一样从帐子里出来,连忙挥手,“二哥!帮我去议事大帐问问阿父……”
苏赫忽律瞅了他一眼,又游魂似的离开了。
王澈忽然说道:“明天就要杀拔都了,恁这几天别去招二王子,就他那个脑壳,俺不知道他能做出啥事来。”
乌苏疑惑,“一列亲卫把守着呢,二哥能做什么?”
王澈想了想,比划道:“有可能把恁抓住,换人质,或者不抓恁,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要挟大汗放人。”
“先生,你不要把我当成傻子哄。”乌苏有些尴尬地说,“二哥也没有那么蠢……”
王澈摊了摊手,他要是能弄明白猪的想法,那他不就也是猪了嘛,只能往蠢了猜猜。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场地,略微有一点迟疑,还是说道:“再留一块地吧,要是用不上,就摆些茶食贩卖,要是用得上,应该能用得上吧。”
半天后,那片场地被插了一个小木牌,上书“赛厨会”。
傍晚时分,虽然夏秋集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已经有人开始使用场地了,林一带着苏赫部的少女坐在织布会场,一抬头就能光明正大看到比武会场那边人声鼎沸,只是可惜初夏时节还没那么热,光膀子的少见。
林一旁边坐着阿真娜,阿真娜是苏赫部这两年最漂亮的少女了,她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骨针,大概是用牛角磨的,正缠绕着羊毛线,很认真地教人打毛线。
“只要这样、这样、再这样绕过来,只用两根骨针,但比织布机还要快!”阿真娜很得意地教学着。
林一绕来绕去,只得到一团纠结的毛线,但是已经有手巧的姑娘学着打出了一排,林一越打越模糊,鸟眼都快打成斗鸡眼,站在林一身后不远的乌珠骨碌忽然接过了她手里的骨针,飞快地打出了又平整又漂亮的一排羊毛布。
乌珠骨碌,林一从塔塔尔部带来的奴兵队长,现在当成亲卫队长来培养的普通级别人才。
林一顿时惊为天人,使用嘎嘎母语来夸赞他。阿真娜看了一眼这个瘦高的骑队长,虽然瘦得脱相,但骨相很漂亮,作为苏赫部的男人品鉴大师,阿真娜马上笑得很热切,请他过来一起坐。
第87章
座位其实不多的,都是自家带来的草垫子,用长而厚实的草叶搓绳编织。这种草垫子不花钱但是挺费工,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愿意编一编,最多换些奶渣或者土豆,好多人搬了草垫子还会搬回去的,空出来的只有一两个。
乌珠骨碌也没有坐,只是靠近了些,更专心地编造起来。他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不光很快学会了阿真娜摸索出来的平针,还举一反三开始探索其他针法,他手底下的羊毛线也开始花样百出,最后甚至借了一枚铁钩和骨针配合起来打出了一朵毛线小花。
少女们这下都不围着阿真娜了,纷纷挤到乌珠骨碌身边。
“哎呀!这小花真复杂,刚才怎么钩出来的我都没注意,一个错眼就不会了!”
“乌珠大哥乌珠大哥,教教我这个呗,你是怎么钩出来的呀?”
“羊毛线颜色还是太少了,要是弄些花叶子染一染色肯定更好看,红的花绿的叶,到时候穿身上真不知怎么美!”
“我们这儿哪有染料啊,用花汁染了很快就会变颜色的。”
这个林一有发言权,“染料嘛,玉华公主那边带了不少原料和匠工,明天去拿来我们用用,北都那边好像也有,矿石磨的,他们用来刷雕像的,不知道能不能用来染毛线。”
少女们都开心起来,阿真娜拿着自己织了几排的平针毛线,嘟了嘟嘴巴,正想说些什么把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一别头看到苏赫忽律游魂似的走了过来,眼神立马就直了。
其实苏赫忽律这些天一直疏于打理自己,胡须都长出来一层,但他的胡子形状很好,修缮了俊美但偏薄弱的脸庞,使之多三分阳刚又不过分粗犷。眉眼最是动人,乌眉俊眼风姿绰约,尤其他还是红着眼睛来的,薄带一层泪光。
啊,真不知二王子昨晚哭了多久,他一定很需要一个博大的胸怀靠一靠。
阿真娜马上起身,很温柔地凑了过去,声音柔软而慈爱,“殿下,哎呀,你看你怎么哭成小花猫了……”
出来打毛线带一堆东西已经很重了,手里暂时没有帕子,阿真娜只能抬起细麻布的袖子,想过去擦两下苏赫忽律的脸。嘿嘿,这要是擦着了,这衣服她就不洗了,天天晚上抱着睡,这得多香啊!
苏赫忽律明明是一副眼泪要掉不掉的可怜样子,但还是非常熟练地避开了伸过来的手,并本能反手推了阿真娜一下,力道不算大,只是把她推远点。
对这张脸,林一就有一些免疫力,苏赫忽律走到她近前,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道:“可敦,能跟我来一下吗?”
骄傲的二王子可是很少这样低眉顺眼说话的。
林一是有免疫力的,林一……马上扔掉手里凄凄惨惨的毛线,站起身就跟着他走了。阿真娜倒也不失望,部落里好看的男人真不多啊,能得手我之幸也,得不到我还不能夜里做做梦?梦里可是啥都有!
苏赫忽律带林一到了一处避风僻静的地方,然后咬咬牙跪了下去,忍住了没有抽噎,低声说道:“可敦,我知道这样很不合适,可是阿父不见我,我知道拔都舅舅做了很多坏事,但他已经要死了!再过些日子他自己就要死了,我、我可以看着他病死在帐子里,可是不能接受他被人砍下头颅,我不想他是被杀死的!”
林一迟疑:“病死和被杀死,这个区别很大吗?”
反而她感觉是不是慢慢地病死更难受更折磨人?毕竟砍头就是一刀而已啊。
鼻头酸涩,眼里再次涌出泪光,苏赫忽律哽咽着抬头看林一,“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是很老的老人了。可敦,你是阿父的可敦,我未来的妻子,求求你帮我这一次,苏赫忽律这辈子都不会忘恩。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求你,或者你可以提出条件,只要我可以做到。”
美人含泪,美人含泪!林一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出手想把苏赫忽律扶起来,但二王子一瞬间福至心灵,跪行半步,将自己的脸侧放在了林一伸过来的手掌上,又涌出几滴眼泪,“或者只要拖延几天,拖延到他不省人事的时候……”
林一一点都没有想摸苏赫忽律的脸,她只是下意识地揉了几下,揉红苏赫忽律半边脸,然后马上就缩回了手。
“这、这样吧。最近夏秋集会事情还挺多的,可以、可以延后一些。”林一鬼鬼祟祟地说:“他真的快要死了吧?”
苏赫忽律连忙点头,眼泪摔碎在林一手掌心里。
林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会场的,也许是扑棱着飞回去的,也许是蹦回去的,她今天第一次知道美人落泪杀伤力能这么大,之前明明也看过二王子哭,可能这就是哭和哭求之间的区别吧。
啥叫难过美人关啊!啥叫英杰竞折腰啊!反正林一恨不得给苏赫忽律跪一个,小祖宗别哭了,行行行,啥都行!
会场这边已经挺热闹的了,大多是苏赫部自己人在玩,最大的比武会场就在少女们闲聊打毛线的场地边上,林一一回去就见十几个少女扒拉在绳子栏杆前往里探头,她也好奇地过去伸头看,见是苏赫铎在台上打擂。
这会儿天不是很热,他只是把一条臂膀从衣服里伸出来方便动手,若隐若现半边结实胸肌,看起来挺浮夸的,林一批判了一会儿,然后秃发千骑上场了。
秃发兀耶,苏赫部有名的壮士,曾经在第一届骑兵比武大会上赢得冠军,从大头兵升任百骑长,随后屡立战功,成为秃发千骑。当然姓氏是姓氏,他并不秃,反而毛发旺盛,二十岁的秃发千骑有着四十岁的老成面相,和苏赫铎在一处打斗,像极了英俊的勇士和强壮黑猩猩搏杀。
反正这边少女们除了极个别人,都是在为苏赫铎加油助威的。
苏赫铎看了一眼这边,顿时也打起了精神,凶猛地对着秃发兀耶使出了一套连招:猛虎下山↑,狼突狐绊→,泰山压顶↓,铁山靠→,八极拳←→,向前扑地↘,再起不能↓,不要打脸(TДT)。
秃发兀耶及时收手,把大王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还伸手给他掸了掸泥灰。
苏赫铎但有一样好处,他凡事不挂在心头,虽然当着许多女孩儿的面挨揍有些抹不开面子,但被掸了掸灰,马上觉得秃发兀耶还是好兄弟,他灰头土脸拍了拍身上黑衣,把秃发兀耶肩膀搭过来,爽朗笑道:“好兄弟,今晚一定有姑娘请你宿夜了,明天要请我喝酒啊!不是我挨揍这么惨,也显不出你的本事嘛。”
秃发兀耶不善言辞,也不擅于和人这样亲近,只好锤了锤胸膛算作应答。
但苏赫铎很兴奋,一下场就抱住了刚来不久的铁勒王子狄戈,嘀嘀咕咕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际处理能力强得可怕!多亏了狄戈!
狄戈也挺开心的,他和苏赫铎从小的交情了,另外两位王子就差一些,二王子更是把厌恶写在脸上的,这样他当然希望苏赫王部的未来能交在苏赫铎的手里,不说铁勒部的附属关系,就是从个人情感,也是苏赫铎最近。
狄戈再次提醒道:“和部落里的高层打好关系只是一点,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有不得不支持你的理由,是别人都无法替代的!”
苏赫铎认真点头。
狄戈又压低了声音,“这个夏秋季,不要找任何姑娘宿夜,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指挥,信我兄弟,你信我!”
苏赫铎先是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疑惑道:“为什么不能找姑娘宿夜?”
他这样英俊强壮的勇士,打从成年起就一直是夏秋季的大热门选手,甚至有余裕千挑万选个最好最漂亮的度过一个夏秋,他没有喜欢过几个姑娘,但技术已经非常出色了,就今年还没开始集会呢,已经有女孩儿争抢他了,这对男人来说多是一件得意事啊!
狄戈做出了一个杀头抹脖子的动作,恨铁不成钢。
咱们雪域,收继婚啊!一个实权又强权的可敦,她挑谁就是谁,不是魏朝选太子,什么温良恭俭让的,而是可敦挑男人,是挑姿色贤良淑德什么的。
你二弟乃是大汗的年轻版,雪域难得的大美人,要脑子有长相,要本事有长相,要什么都有长相,本来已经够讨女人欢心了,他还洁身自好,从小练就一手无视推搡追求者的技能。
你三弟还没长开,但天真可爱,身边还自带外置大脑,他听闻小王子每天身边带一卷女诫读,这是什么刻苦努力的精神啊!
部落高层有什么一定要选你做继承人的理由?最大的高层就是可敦了,可敦没啥挑的余地吧,三个里选一个,你先天条件差一些就差一些,一家兄弟你丑不到哪里去,可你总得守守男德吧!
狄戈嘴皮子都说干了,最后道:“这个夏秋,守好你自己,还得让可敦看见你收心了,不要和任何姑娘接触,懂?”
苏赫铎只好点了点头。
狄戈看他还是不怎么顺眼,忽然灵光一闪,把他衣裳拉齐整,遮住了浮夸的胸肌,然后拍了拍,“这儿是你唯一能胜过二王子的地方,阿铎,信我。好武器是要藏在身上的,关键时刻一击必杀,天天露在外面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
苏赫铎懵头懵脑,不是,现在天不热,马上夏秋季又要比武的话,别人光膀子,而我穿一身布从头遮到尾巴吗?
第88章
夏秋集会正式开始的早晨,雪域中部下了一场小雨,细细的雨丝将青草润泽得越发碧绿,下雨对于雪域来说是个好气候,要是再大一些,很多人会跑出帐子里,来个露天雨水澡。
可惜了雨没下大,林一失去了批判的机会。
黑帐那边金鼓传十声,集会上便可以弹奏各式各样的乐器了,声音复杂但不混乱,雪域其实个很推崇音乐的地方,歌喉好的少女往往会受到更多追捧,会弹奏很多乐器的男人也很加分,当然很少有魏朝的乐器,雪域的乐器都挺……古朴的。
很多是石头挖出的石埙,今年有了风家窑场,不少人第一时间不是烧砖,而是用泥巴捏了埙笛等物拿进去烧制,有运气好的烧出很漂亮的陶制乐器,今天就可以在集会上大出风头。
摇铃和骨笛也不少,牛角制的号角声浑厚,还有小鼓和马头琴之类,有的年轻小伙聚在一起凑成了乐队,很卖力地合奏起来。
还不到点燃篝火的时候,舞蹈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很多女孩儿手拉手唱歌跳舞,一轮跳完牵着的就不是原先的小姐妹了,气氛是很热闹的,林一从黑帐出来,手里拉着苏赫阿那,嘎嘎乐道:“我们也去跳舞!”
苏赫阿那都多少年没跳过舞了,别说跳舞,就是夏秋集会他也没参加过啊,往年苏赫部落负责集会的时候,他都在黑帐里设宴招待远来的带队首领,再说,他也快过了能参与集会的年纪了。
林一不管,把他拉到了场地上,这会儿各处会场都是乐器和歌声,姑娘小伙们唱歌跳舞很热烈,但乐声很快陆陆续续停下,许多人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集会开场还有什么流程没走完,怎么大汗也来了?
苏赫阿那一脸无奈,拍了拍林一的后背,“好了,不要闹,我在这儿,孩子们玩不痛快的,你好好玩就是了。”
林一大声嘎嘎,拉着苏赫阿那的手举了起来,坏笑着嘎嘎,“只要我们也跳起来,就可以玩……都进来,进来!大家一起来玩!”
后半截嗓门一下子拉到最大,集会四面马上有准备好的战旗扬起,上万的苏赫骑兵大笑着策马入场。有的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装备,全副重甲!有的洗干净头脸细细刮过胡子,还编好了满头小辫子,有的特立独行把脑门剃秃,即便是在最英俊的同伴身边,也成为了最亮的崽!
如同一瓢水倒入沸腾的油锅,整个苏赫平原一下子热闹起来。
叶撒千骑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用牛皮带束紧了腰身,上半身的衣裳直接两边拉下,炫耀结实的身材。一进场地,他就相中了最漂亮的姑娘,勒绳策马,炫技一样在姑娘身边转圈,手里的花束却就是不给人家,柔软的花瓣偶尔扫一下姑娘的脸颊。
那姑娘脸霎时间红透了,犹犹豫豫,又忍不住抬头追寻握着花束的手。
没人管大汗也来玩的事了,这些苏赫骑兵姑娘们爱,小伙子恨,一入场就抢光了所有风头。明明往年这些苏赫骑兵都是不下场的,要等到不当值轮休的时候才零散着来,这一下真赖皮啊!
反正先前那些受欢迎的小伙子们马上就不香了,雪域贫瘠,骑兵就是有产人家,更别提有人直接盔甲在身,一副好盔甲能传三代啊,夏秋季最硬的通货就是好身板和好家底了,这不全都有了吗?
林一拉着苏赫阿那在草地上旋转、旋转、旋转,她是真不会跳啊。鸟类是有求偶舞蹈的,但她基因里好像没带这玩意儿,除了转圈就是上下蹲,除了上下蹲就是转圈,偶尔拍拍胳膊。
苏赫阿那被她转得头晕,不得已先叫了停,然后观察周围的年轻人们跳的舞蹈,太激烈肯定不行,很多舞蹈姿势不是初学者马上就能学会的。停了片刻,苏赫阿那牵起林一的手,一只手抬高一只手放低,和着最近的鼓声点了点脚尖。
轻柔但不失韵律的舞步逐渐从生疏到流畅,林一被牵着来去,慢慢也找到了窍门,只是她的舞蹈总少不了转圈和上下蹲,苏赫阿那就带着她一边转圈一边跳舞。
苏赫三兄弟站在人群边上,苏赫铎其实是个舞蹈高手,他平时不跳,夏秋季跳得多,都是各种各样的姑娘教会他的。最近几年他已经可以教姑娘了,但好兄弟狄戈不许他下场,不光不许,还非要让他站着,好让可敦第一时间发现“没有参与集会,孤身一人落寞站在会场边”的模样。
然而他就站了没一会儿,苏赫忽律就过来了,往年他就是这样抄着手一脸轻蔑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的同龄人的,他一般不参加集会,但集会开场其实部落里也没有旁的事,不想一个人待在帐子里就只能来转转。至于跟着阿父一起招待带队首领……苏赫忽律受不了那个气氛,几乎有女儿的首领都会看中他,然后和他聊些很烦人的话题。
乌苏……乌苏是觉得一家兄弟,他不来好像有点不合群,何况他总是喜欢和兄长们亲近些的,于是也过来站了一排。
苏赫铎轻咳一声打破兄弟间的沉默,“俺们就这样站着看啊?”
二王子没搭理他,敌意这种东西是直接写在脸上的,苏赫铎其实也不稀罕,亲兄弟怎么了,他好兄弟多得很,何况两人还有竞争呢,只是觉得站成排好像有些傻乎乎的,才开口罢了。
“要不然我们也去跳吧?”乌苏迟疑着说道。
苏赫铎马上摇头,“我今年不想找姑娘跳舞,就是站着有些无聊,不如你们找姑娘去跳吧。”他扫了扫两人,要是你们走开了,我一个人站着就会显得孤独落寞并且不那么傻了吧?
说着话就有少女红着脸走过来了,苏赫铎正要摆手拒绝,就看到少女羞答答地用手里一枝花伸向苏赫忽律。雪域邀舞通常都是小伙子邀姑娘,当然姑娘也可以主动邀舞,没那么直接伸手,会用花枝或者胳膊撩扫一下。
苏赫忽律直接拍开了花,力气还不小,把花头都拍歪了。
少女愣了一下,也没纠缠,就是红着眼圈走了。苏赫铎马上拿眼睛扫苏赫忽律,啊这!面对姑娘邀请居然是可以这么没礼貌的吗?换成他就算不喜欢也要接受一下的,这莫非就是狄戈要他学习的,二弟的优秀之处?
等人走了,乌苏才迟疑着说:“可是我还没有到找姑娘的年纪,大哥二哥也不去玩的话,那我们就在这儿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苏赫铎真不知自己和两个蠢笨的兄弟有什么好聊。
苏赫忽律也是这么想的。
他其实一直想找个林一空闲的时间向她道谢来着,今早本来应该杀死拔都舅舅的,可是黑帐那边没动静,部落里也没有人提及这事。阿父从前开会讨论过的事情,从来不会更改,他知道肯定是可敦说服了阿父。想到昨晚的哀求,他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要道谢的,可是今天一个早上,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苏赫忽律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边,应该快了吧?阿父怎么这么能跳?
三人其实都不想这么站着,就是不想找姑娘跳舞而已,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姑娘跳舞呢?苏赫铎忽然灵机一动。
片刻后,手拉手的三兄弟跳舞入场,三人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默,苏赫铎左手拉着二弟忽律,右手牵着三弟乌苏,转着圈跳舞。他主要是想把两人转晕乎了然后扔掉,他再回到那边孤独孤寂吸引注意力。
但是人太多太拥挤了,他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行,只是手略微一松,再回过头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换成了一个苏赫骑兵,右手边握着一只人立而起的黑白花的狗子嘴筒。
行吧,也算达成目的了。
苏赫忽律扔掉苏赫铎之后,牵着乌苏的手一直在人群里寻找,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林一的*身影,有些落寞下来,忽然觉得手感有些不对,一回头,看到自己牵着的是个陌生的驴子耳朵。
二王子沉默片刻,不是,骑马入场他可以理解,比人群高一截也比较显眼,那带驴子来又是为啥呢?
高处的山坡上,林一和苏赫阿那躺坐在一起,一个躺一个坐,林一躺在苏赫阿那的腿上,这里稍微远离嘈杂,但还是有热闹的乐声和人声传来,下过雨的草地很柔软,这会儿天一晴,仿佛人也跟着心情舒缓起来。
苏赫阿那久居黑帐,很少参与这种热闹的事情,这会儿嘴角也下不去,轻声笑道:“今年的夏秋,比往年都快乐许多,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如能长久,实在是幸事。”
林一没吭声,但苏赫阿那知道她心情不错,大鸟要是心情不好可不会沉默,她要嘎嘎到所有人都来听她的坏心情。
苏赫阿那便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你带来的,你是这片雪域的可敦和大王……”
他的眼神下移,温柔的情话一瞬间停止了下来,转而声音更低,又气又无奈,“别、不能在这儿,底下那么多人,这里随时会有人来的。”
林一含糊地嘎了一声。
第89章
第一天的夏秋集会很热闹,然而最热闹的可不是歌舞场,而是比武!
雪域的勇士崇尚原始武力,刀兵还要放到后面,最受追捧的比武是“搏克”,也就是雪域语的摔跤,另外则是赛马和射箭,称“勇士三艺”,魏朝的君子六艺里也包括骑射,那就和雪域的三艺区别很大了。
大多数的比武场都是搏克,可以使用全身的技巧来使对手倒地,也有一些其他规则的比武,但看的人不多。到了晚上篝火升起,许多搏克高手就被簇拥起来,同伴们高声说话来吸引女孩们的注意力,有的搏克高手迫不及待登台,有的则会观察一下对手,避开有可能失败的场次。
打了一天毛线的乌珠骨碌也站起身来,他的骑队好多人都往前挤,仿佛察觉到什么。
这会儿林一已经吃饱了,苏赫阿那不和年轻人玩闹,已经早早回帐子处理积压一天的事务,分别时他停顿片刻,轻声嘱咐道:“倘若去宿夜,挑选打理干净的儿郎,夏秋季都不打理自身的,不是好小伙。”
长期情人是长期情人,宿夜只是宿夜,就连一贯独权的拔都也不禁止汗妃在夏秋季找人宿夜。雪域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倘若因此生下孩子,孩子会有单独的姓氏为“幸运的客人”,和魏朝的“仲春之月,奔者不禁”差不离。不过现在魏朝的风气是批判以及改史本意了,把春日不禁男女私会改为单纯的约会不禁止之类。
林一摆摆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宇宙的诞生,生命的崛起,星际的未来。
到处都是篝火,照得人脸上都是火光,所谓灯下看美人,这也和灯下没什么区别了,许多白天鼓不起勇气的年轻男女们也放开许多,邀舞邀歌的不在少数,当然还有邀战的。
走了没多久,林一身后有个热情的声音响起来:“哎呀可敦!我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是你!”
林一回过头,见是阿依,阿依身边是阿克,他们是万骑长叶利诃的一双儿女,阿克也在亲卫队任职。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对兄妹,“阿依,你到参加集会的年纪了?”
少女阿依和哥哥勾肩搭背的,闻言笑嘻嘻的,“我也十七啦,今年看看气氛,不过我阿父说,找个男人试试味道也是可以的,我哥给我把关。”
至于怎么试,她推搡开阿克,在林一耳边嘀嘀咕咕的,林一的眉毛听得扬了起来,哇哦,哇哦!
倒是阿克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阿依反正是把哥哥扔掉了,很亲密地抱住了林一的胳膊,“可敦,你来给我把把关好不好?我哥今年想在夏秋季找个妻子呢!我才不跟他待一块儿,都没有姑娘来找他了!”
林一嘎嘎点头,行行行,挑男人,她最行!
于是两人丢掉阿克,挤进人群里。
阿依是个健康美丽的少女,肤色有些黑,叶利诃本身是小麦色皮肤,略微遗传了格桑的肤色。雪域这边黑皮多,小姑娘就算黑一些,也是黑里俏,条件算得上非常优越的,所以她的目光也在不错的男人身上打转。
“可敦,你看那个那个,个子高高的,身边同伴多,性格一定很好,主要是长得好看!”
林一马上投去视线,摇摇头,“脾气不好吧,他的同伴说话都要看他脸色,你又打不过,万一商量不行,第一次体验会不好的。”
这个她倒是可以记下!
阿依性格是很好的,也很听劝,又走了一会儿,拉了拉林一的胳膊,小声地说:“哎呀,是王先生啊……”
比起刚才的高声,她这会儿有些羞怯了,林一很意外,看向那边坐轮椅的王澈,他压根就没参加集会的意思,周围守着好几个护卫,有人凑过来马上撵走,她也小声地问:“你对王澈有想法?和阿真娜一样?”
阿依没吭声。
林一劝了劝,“找男人还是要找身子骨好的,单纯长得好看,可能、可能没什么大用处。”
这是大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比较委婉的劝说方式。
阿依踢了踢路边的小草,眼神闪闪躲躲的,声音更小了,“我就是想想,我想也没用啊,王先生都不近女色的,可是男人去了好像也没有用……”
林一再次看了看王澈的脸,微微摇头,美则美矣,太虚了,当下属都怕他猝死。
接下来阿依的情绪就比较低落了,心里想着王澈那张脸,看谁能看得顺眼,一人一鸟就这么溜达到了最大的搏克会场边,台上两个壮士正斗得激烈,都是陌生面孔。阿依看了看,身板是蛮好的,可是她这个年纪这个目的,挑太壮实的她自己也怕,就想拉着林一走了,但没拉动。
林一正在严肃地批判这种光膀子进行搏克的行为。
片刻后台上分出胜负,果然是胸肌更浮夸的那位胜出,休息片刻后,一个瘦巴巴的身影上了台,台下立刻有许多瘦巴巴的人大声欢呼起来。
欢呼的是乌珠骑队,原塔塔尔部白奴兵。
乌珠骨碌,一个名字比人圆润得多的青年,蓝眼睛紧紧盯着壮硕的对手,对手却没把他当回事,一个冲锋上前……就被整个人抱摔倒地。
壮士懵逼地坐在地上,乌珠骨碌的一只脚还垫在他屁股底下,防止他摔伤。
林一看出这技巧很厉害,立刻鼓掌叫好,底下观赛的人也都热闹起来,不容易啊!这么小的个、噢噢,个头是很高,可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居然能抱摔勇士!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今天这个会场的搏克彩头是一头牛王,脖子上还挂着金牌子的,又是牛又是金,乌珠骨碌看了一眼牛,眼里只有牛,至于什么吸引姑娘之类,吃饱肚子才几天啊,想什么想!
乌珠骨碌连胜十多场后,再也没有对手愿意上台了,裁判喊了好多声,确认没有人要挑战,便把牛王牵出来给他。
可不是直接拿牛走人的,而是要骑上牛绕场一周!去年得了牛王的勇士就是在绕场时朝一位少女伸手,把羞答答的少女拉上牛背,成了一桩好婚事的,是婚事不是宿夜,是很美好的故事。所以乌珠骨碌骑牛绕场时,许多姑娘都……往后稍了稍。
没办法,雪域人的审美就是黑皮健壮,他太瘦了,瘦子那能看吗?
绕到林一面前时,乌珠骨碌在想要不要下牛什么的,毕竟在塔塔尔部,可没有允许奴兵骑在坐骑上俯视主人的道理,但林一只是抬手鼓掌,笑得很开心,这样乌珠骨碌放心许多,绕过了林一身边。
看完搏克比武,林一心满意足地牵着阿依往别处走,走了有一会儿,她回头问道:“阿依,你看那个……”
阿依的视线已经紧紧地盯在一个正在射箭的青年身上。
哪有什么把关啊!她看中了就自己走了,邀请上了就抱着人家胳膊离开了,留下林一原地挠了挠鸟头,嗨呀,这就是少女嘛。
林一走了不多会儿,就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一回头没看到人,再走几步,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她身子没动,像猫头鹰一样猛然把头扭了一百八十度,来不及躲藏的高大身影一下子落入眼帘,是惊吓到几步踏过来查看情况的呼兰霍兰。
她于是把脖子又扭了回去,拍了拍呼兰霍兰的肩膀,“是霍兰啊,你怎么没去搏克?我记得你是很厉害的搏克高手,你家族老说过很多次的啊。”
呼兰霍兰的嘴巴张了又合,然后言简意赅道:“想上去,但他、很想要牛。”
不知道是不是一起吃过几回饭的原因,林一也能理解一下呼兰霍兰的逻辑了,他也想上去搏克来着,但是台上的乌珠骨碌对牛王的渴望都要溢出来了,呼兰霍兰再怎么样也是个部落之主,不缺这点彩头,也不缺这点风头。
林一又拍拍他,“今天有合心意的姑娘吗?还是你喜欢魏朝的姑娘,也有的,是去年和亲的陪媵和今年玉华公主带来的人,不过她们应该会聚在一起,帮你找找看?”
呼兰霍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一对这个年轻人还是很看重的,叨叨咕咕地说道:“你话一直这么少吗?这样可很难追到姑娘的……嗨呀,其实你要是放在我们那儿,是用不着追姑娘的,这里是倒过来的,不过好像也没有怎么颠倒,强弱地位这些和性别没什么关系,就看块头。”
她伸手和呼兰霍兰勾肩搭背,两人个头差不多,走在一起很和谐的,林一又说道:“谁翅膀大谁就厉害,宇宙真理嘛,我记得以前也有一些公鸟很大的个子,可惜都灭绝、嘎!”
呼兰霍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正无措着,不知该怎么接上林一的话题,忽然被这声嘎吓了一跳,顺着林一满脸惊艳,满眼迷离的视线看过去,见是个普通的训鹰人。
只是一个不高不壮也不俊俏的训鹰人,呼兰霍兰有些莫名其妙,但下一刻,一股莫名的危机促使他再次看向那训鹰人,他身侧站着一只半人高的海东青。
海东青,羽洁如雪,也有白底黑纹,爪有玉色,在雪域传说里是万鹰之神,天生猎手,据说是飞得最高的鸟,也是飞得最快的鸟。十万只鹰里才可能出一只海东青,被誉为雪域最神俊的鸟,萨满们更是称其为神的使者,天的宠儿。有诗曰: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海东青是中等体型的鹰,通常雄鸟比雌鸟略小,无论是雌雄鸟,个头都不算大,但这一头海东青明显是异种,它居然有半人高!即便被铁链锁着,也一脸的傲然不羁,更不屑于啄食撒在地上的虫子。几度试图飞起,都被训鹰人拉下,仍然不屈不挠。
呼兰霍兰很清晰地听见林一咽了咽口水,虽然还揽着他的肩膀,但很显然她现在眼里只有那只海东青。
第90章
呼兰霍兰没有办法,只能以沉默应对。他这样的性子是完全无法对林一造成任何影响的,林一马上就松开了他,奔着海东青就去了。
她先是绕着走圈,然后喉咙里发出一点咕咕的声响,整个鸟变得有些奇怪,海东青起初也吓了一跳,在林一靠近时忍不住玉爪向内钩,后缩了缩,林一胳膊拍打几下,看起来是在进行鸟类之间的肢体对话。
训鹰人是外来部落的,并不认得林一,出于本能没接近奇奇怪怪的林一,而是看向呼兰霍兰,“大哥,这海东青品相是绝品,但是没训好呢,我这几天日夜在和它熬……”
雪域人通常比较直接,能说这么多铺垫已经是委婉,霍兰迟疑了一下,解下身上的刀给他:“我是呼兰霍兰,你去呼兰黑帐,要多少头牛羊拿这去报价。”
到时候会有族老帮他砍价!
训鹰人看到刀上没什么黄金宝石还有些犹豫,但听了呼兰这个词汇马上高兴起来,以前这个姓氏是穷且勇武的象征,现在可不一样!占着一片丰美的草海,最迟今年底就要住上带火炕的暖房,现在夏秋集会上第一抢手的是苏赫骑兵,第二就是呼兰部落的姑娘小伙!
训鹰人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了这只绝品海东青。
林一现在的感觉就像遇到一个……智障美鸟,这只雄性海东青的脑壳显然只有那么一点点智商,但是它长得实在是很漂亮,虽然除了蒙昧本能什么都没有,但它长得太漂亮了。不长不短的喙,洁白如雪的羽毛,和她完全不同的,非常流畅完美的鸟身,那玉爪羞羞答答,鸟目乌黑灵动,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鸟。
她真的陷入了道德和美色的极端拉扯之中,虽然傻,但好美,虽然美,但好傻。
也不知海东青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犹犹豫豫,飞起一些,落在林一肩膀上,林一略移视线就能看到那双玉爪抓在她肩头,没训好的鹰不会收力道,对普通人可能抓破皮肉,但林一没什么感觉,只有疯狂的心动。
海东青这样一亲近,它爪上的铁链就更明显,呼兰霍兰看林一伸手去扯铁链,深吸一口气,递上了训鹰人留下的钥匙。
“嘎!”林一咕嘎了一声算作道谢,给海东青解开了铁链,不料铁链刚打开,海东青就向下借力翅膀扑腾,扑棱扑棱飞向夜空。林一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鸟脖颈,下一刻野性十足的海东青就偏转鸟头去啄她眼睛。
呼兰霍兰下意识拔刀,才发现刀被抵押了,但林一就睁着眼睛给鹰啄也没啥事,用比海东青还迅捷的速度偏开了脑袋,一只手掐着半人高的异种海东青,周围的人纷纷明里暗里看过来,嗨呦,我们可敦这勇武的,徒手抓鹰啊!
暂时没人能联想到这是一出鸟和鸟之间的强取豪夺,你逃她追,虐恋纠葛。
后半程呼兰霍兰又陷入了沉默,直到篝火熄灭,青年男女们进展到了宿夜环节,平原上的人渐渐少了,他提出告别。
“还没有给你找到合心意的魏朝姑娘……嘎!”林一话到一半,那声嘎是给再次扑腾着要飞的海东青听的,她从抓着鸟脖子换成了抓鸡似的姿势,对呼兰霍兰说:“夏秋季很长的,那明天我再帮你问问看?”
高大的青年沉默地点点头,然后给了她一个有些萧索的背影。
林一哪里顾得上他!她抓着海东青,不知是放还是关,这一路都给她纠结死了,遇事不决问苏赫阿那,林一兴冲冲地抓着海东青回到黑帐里。苏赫阿那已经在睡帐,但没睡,正在翻看一卷修改版的山海经,看到林一掀帘进来,嘴角不自觉上扬。猫比他先动身,喵喵如水,在林一脚边S形绕圈,绕到一半发觉不对,对着海东青大声哈气。
脚尖把猫推远了些,林一扬了扬手里的海东青,苏赫阿那问道:“怎么想起弄了只野鹞鹰,训鹰很劳累,要日夜来熬。”
话刚说完,又觉不对,再次看了看那只海东青。倘若是个人,林一抓鸟的姿势类似于将人胳膊向后拧,一手控制双翅,这姿势莫名就有一些……其他的意味。
林一有些鬼鬼祟祟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智障美鸟,感觉道德上有些过不去,可是真的很美啊!
苏赫阿那看了看鸟,又看了看林一,一时没开口,林一后知后觉地问:“是不是不高兴了?那我把它放掉吧。”
放下竹简,苏赫阿那坐起身来,沉默片刻,说道:“这鹞鹰神俊,养来陪伴你是很好的,只是看它也有几岁年纪,这种野鹰的寿命只有二十多年,或许只要过个十来年,就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模样了。”
林一对寿命这东西没什么实感,她以前都没想过自己能活十岁那么久,也压根不确定她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混杂基因能支撑她活多久不崩溃,所以每一天她都是掰开来用的,只是懵懵懂懂和疯狂扭头啄她手的海东青对视片刻,还是问道:“苏赫阿那,你想不想我留下它?”
苏赫阿那吐出一口气,失笑道:“可真是……”赖皮的鸟啊。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榻,示意林一过来坐,到了帐子里其实不怕海东青飞走,林一抬手松开,那鸟立刻就扑腾到了帐子角落里缩起来,林一坐到苏赫阿那旁边,很顺手地就拉着他的腰带扭结团花。
苏赫阿那给林一理了理在外吹了一天的发丝,她的头发是不同于正常人的,颜色虽然也近似乌黑,但和她的羽毛差不多,灯下看带着一层薄薄的彩光,坚韧至极,也不像羽毛那样容易脱落,更有一种非人的感觉了。
“倘若再早个二十年,就是十年也好,莫说这只海东青,连宿夜我也不会许,那时候我性子不如现在,所以我很高兴,是现在遇到了你。”苏赫阿那轻声说道:“人的一生很短暂,少年蒙昧,青年气盛,到我现在这样的年纪,看过很多事。我不会同年轻人争胜,倘若哪天你厌了倦了,或是我模样变了,还要强求束你在身边,和今日抓鹰也无甚区别了。”
苏赫阿那笑着说道:“周易有谓兰因絮果,是指美好结合,离散结尾,但既然结下了兰因,我不愿要絮果。苏赫阿那一生不曾负谁,年华老去之时,得你一场真心,我自珍之重之。鸟大王,你飞在天上,高高的不要落下来,这是我所愿。”
林一的鸟生,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生死离散,今夜听了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忽然哇地一声,哭出了个鼻涕泡。
苏赫阿那不嫌她,用黑绸的料子给她擦脸,轻声说道:“我想过了,阿铎几个没人能担得起现在的苏赫部落,收继婚一事,你若看不上他们,也就罢了,你若欢喜他们也好,我对血脉这种事……也看开了。”
如果从前说这话,必然是蹙着眉头抿着唇角的,但现在谈起这个话题,苏赫阿那只有一种无奈和好笑。
林一抽了抽鼻子,鸟头扎在苏赫阿那怀里,不确定地道:“可能是混血基因不稳定?”
她又不懂,百鸟帝国在逃耗材一只,基础教育都是打架吃虫,没上过一天学。反正就记得有虫族临死骂她时说什么杂血数值怪,这么多混杂基因一定生不了下一代,人家虫子将领可都上过十几二十年学,受过正经教育的,可能骂得比较有科学依据。
苏赫阿那只是失笑,轻轻拍了拍她,“好了,下半夜了,快睡吧,明天还会很热闹的。”
林一先是闭眼睛了,然后想起来什么,几步下床去帐子角落抓了海东青,往帐子外一扔,那智障美鸟这时候可不智障了,一拍翅膀一飞冲天,实在不愧为雪域传说中的万鹰之神。
林一抹着眼泪就回去了,抱紧苏赫阿那,把鸟头扎在他胸怀里呜呜地哭,爱不爱的她还没搞明白,可就是好想埋脑袋,心脏酸酸软软的很奇怪。
与此同时,呼兰部落的黑帐区内,六个族老坐一圈,为首的族老拉长了声音:“霍兰啊——”
高大如山岳的呼兰霍兰像雪域最窝囊的男人那样蹲下来,把头低得无法见人,声音也很低,“我面对她时,很难说话,心砰砰砰,只是呼吸就很辛苦了。”
一名族老胡子都气翘了,“海东青!海东青!贵就不说了,你怎么给鸟买鸟,还是最神俊的海东青,我的霍兰大爷……你要帮人家配对啊咋的?”
女族老也急,“以前没想过鸟民会对普通的鸟也有想法,但是你当时就不应该给她买,应该劝她别买才对,什么都听她的,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一千年人家也不晓得你心意。”
呼兰霍兰头低低的,嗫嚅着说:“想、想她高兴。”
族老们都气得翻白眼,一口气要上不来了,什么叫赔钱货啊!赔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