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大泽山的土匪来说,他们唯一熟悉的地形就是胶东这一亩三分地,三山夹两湾,他们之中最远的有人跟着莱州湾那边的海匪渔霸上过最南边的刘公岛。
甄及一边抠脚,一边给林一讲解他的辉煌土匪生涯(仅限胶东地区)。
胶东的匪多,有山就有匪,有岛就有匪,一个村里不出几个“走失了途”的年轻人,那都不叫传统胶东老区。甄及给林一说到:“崂山、昆嵛山,海湾一带……有名有姓的匪窝子就数得着我甄及啊。大姐,*你来了就不要客气,住下,家里男人不晓事,我这里的兄弟随你挑!就坐一把老三的交椅,如何?”
他挺喜欢用“如何”来结尾的,听起来有些文气,林一不在意这个,看了一眼臭烘烘的响马们,然后摇了摇头。
“恁这些木一个比得上俺男人的,不要不要,恁自己收着。”她撕咬着一只兔腿,反而若有所思道:“这么多土匪,咋你们住山里海里?不去弄些田来种,光等着庄稼人种完然后抢过来迈?”
甄及没有感受到杀气这种东西,他今天为了留下林一这练家子,也是出了血本了,拿了一坛子酒出来给众人喝,自己也抿了几口,感受着寡淡的酒气入喉。他不服地说:“我这里五百个兄弟,五百个里筛不出个俊男人来?可能瘦点,养养就好了嘛,行行行,可能大姐看不上土里刨食的,有机会咱去城里弄个白白嫩嫩的世家子回来!”
说到种田劫掠这事,不等甄及开口,那络腮胡子老二就粗着嗓子说:“哎!你这娘们就不晓得事情,匪是哪里来?怎么说我们不种地?大锅从前有地,良田一百七十亩,还娶了个世族的旁支娘们,然后嘛,地是人家的了,媳妇儿也是旁人的了,他一刀攮死了人,就此落了草。”
尖嘴猴老四咕嘟一口闷下酒,也说道:“我没得地啊,我爷去镇上买盐,被马车撞死咯,那主子嫌脏了车,说我们家买私盐,一家子五六口就是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甄及看了一眼屋里众人,然后不倒酒了,只给林一匀了半杯,就把酒坛封起来了。
一群破家的财神,说起过往来就要喝酒,纯是为他这点子酒来的。
林一也砸吧了一口酒,没啥味儿,那点酒劲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她盘腿坐问道:“三山两湾多匪,就没想过弄些好地方,窝在山里岛里,草草完此余生?”
土匪们面面相觑,总觉得这话风不对。
林一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可不是帮助土匪打地盘,而是迅速过了过胶东的地形,然后是兖州的位置,周边的青州徐州等地。这不是她占飞地的老毛病又在蠢蠢欲动,而是来都来了,不做点啥子感觉上很奇怪。
土匪们没什么大志气,但有一股子离经叛道的精气神,林一把人头拢到一起,声音沙哑:“胶东是个很好的地方,进可攻,退可上岛,整体上,这是一个半岛结构,而半岛是最容易割据的地形之一,不要看地方大,就觉得占不下来,大泽山有五百个土匪,你们知道五百个人能干啥吗?”
老四声音一下子放大,激动说:“弄俩大村!”
林一一巴掌拍在那丑脸上,训斥:“眼窝子浅!我打雍西那边的时候,最后一个县就留五百守军,五百人可以弄一个县!而咱们有了一个县,就可以招兵买马……这儿没马就算了,靠着一个县的底盘,我们可以收拢更多的兄弟,组织起来,通过这个县来控制周边的县,再进一步拿下胶东半岛。”
她的话里甚至不怎么带煽动的成分,土匪们都懵了,甄及也懵,他算是土匪里难得的见识比较多的大哥了,偶尔夜深人静,会琢磨自己要是哪家世族的家主族长,不晓得有多快活,可他没想过打下胶东啊!因为胶东是真实存在的,好大好大的地盘啊!而且胶东半岛不是一个胶东郡,而是还有一个东莱郡,是两郡之地。
林一直接用手指头蘸酒液在桌面上画简易军事地图,“这里就是咱们所在的大泽山,这里是即墨县城,胶东郡治,联络昆嵛山和莱山一带的土匪兄弟们,奇袭下即墨,然后转入平度,再闪击掖县,这里就形成了一道封锁线,我们沿线打援,这就切割了东莱方面和朝廷的联系。”
她一只脚踏在桌上,嗓门提高了一些,“东莱,易攻难守,大面积的粮仓!夺下东莱,再转胶东,占着整个半岛,进可攻退可守,两郡之地,胶东半岛,和我辽东隔海相望,只要再打通渤海渔阳涿郡等地,你们就连在一起了啊!”
土匪们仍是面面相觑,老二在这紧张的氛围之下,惴惴不安地放了个屁。
林一抓了抓头发,看看这一屋子的匪首,外面的喽啰瘦得像几天没饭吃一样,这可能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她把脚放了下来,然后啃干净兔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问道:“俺今晚睡哪儿?”
甄及留下了老二,安排林一去和老二媳妇儿睡,老二媳妇是个年近三十的妇人,带俩娃,面对林一时有一点拘谨,林一掏出盐牛肉,她马上就很热情亲切,把最好的麦秆堆起来给林一睡。
啊对,没有什么床褥子,这年头穷人家里保暖的就是干燥的麦秆,芦苇什么的。世族用羽绒毛皮等物,就像是崔元崔语两兄弟,在雁门那样的寒冷环境下,一人一身貂裘,内里穿两件夹天鹅绒的夹衣就够过冬的了,甚至活动活动还会出汗。
崔氏兄弟受到了杨裳非常热情的招待,雁门再怎么说也是沿边郡,不似中原人物风流,即便是杨裳这样的都尉,崔氏兄弟应对起来也不怎么热情,反倒觉得杨裳性格有些外放,并不是枭雄之象。
崔语更关注江骋,他观察江骋的表情和眼神,偶尔像个同龄友人询问他一些问题,江骋一一作答。
崔氏兄弟商量了一段时间,便决定在雁门暂居下来,崔语还挂了个主簿的虚职,有了官舍作为落脚地,每隔半年还能收一次俸禄,崔元则是还打算观望观望,而且觉得堂弟有些操之过急。
今夜小酌,崔元便借着酒醉提了提,崔语看着雁门寒月,沉吟片刻,说道:“杨少将军,其志不在小,你我兄弟有时会幻想一个明主,他要知人善任,霸气豪迈,最重要的是能力,攻城下地,善于治理,或者他的性格还要更好,得民心,得军心……但是阿兄啊,那些太远了。我们从范阳到洛都,北上绕行一大圈,见过很多世家子弟,世族规训人哪,他们大多像我们兄弟,没有为人主公的野心,只想靠着智谋于乱世安身,寻个明主,投些资本,坐等收获而已。”
崔元拧起眉头。
崔语啷当一声摔碎酒杯,“但是鸿羽将军有志气,有野心,我与他谈论乱世,你道他说什么——为何天下久而必分,分而必合?天下久则人多地少,天下合则人少地多,乱世开篇,多的那些人,他尽屠之!以杀止杀,以战止战。”
饶是转述,崔元都被惊得向后退了一大步,被这话语里的杀气和血气惊得腿软身软。
“阿兄,结束乱世的,不一定是明主,也等不来霸主,所以更可能是暴君,天下合之后的烂摊子,也许可以等一个太子或者太孙来弥补,我们这一代,想要乱世尽早结束,没得挑了,你想乱上几十年,任那异域入侵吗?”
崔语夺过崔元的酒杯饮了一口,遥敬天上雁门月。
次日,崔元离开雁门郡,道不同,即便是血缘堂亲,也不相为谋,他仍然寄希望于一个更好的明主。
第117章
胶东的气候很好,至少对比雪域来说。
在十月历法的星球,一年之中最冷的是冬晚月和春三月期间,现在年关刚过……林一发现过年这种东西,雪域好像不怎么普及,毕竟那时候太冷了,对雪域人来说,最大最喜庆最热闹的就是夏秋季,其余时候最舒坦的是窝帐子里。
土匪们待的胶东至多零下十度,但是冬天也窝着,因为活动多了就饿,饿了也没吃的,少活动就等于半个冬眠。
大泽山的小喽啰们一般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拉紧裤腰带勒住干瘪的肚皮,喝完寨子里分发的,一天一顿的三合面窝头,吃完不管饱,然后就是溜达溜达,看能搜罗些啥进嘴里。
三合面是统称,没有固定的调配,通常是麦粗粒调和豆子面,加麸皮一起合成面,捏成窝头上锅蒸,鸟人比人更能吃出粮食香,林一挺喜欢这种对人来说很拉嗓子的窝头,一口吃半个,是一只很好养的鸟大王。
就是吃到第十七个窝头的时候,把大锅甄及都给惊动了,他赶来的时候,两个喽啰哭着抱着林一的腿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听也听不懂。
林一把最后一块窝头放进嘴巴里,往上顶出个饱嗝来,“恁来了?正好,给俺问问他俩哭啥?正吃着,突然冲过来嗷嗷哭,是受了啥委屈迈?叫他俩跟大姐说。”
甄及咽了咽口水,踢了一脚喽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林老大天生神力,饭量大些有什么好害怕?”
一个最多也不超过十三四岁的小喽啰还是张嘴嚎啕,林一能从他的嘴巴里看到嗓子眼,少年声音尖锐,“她一就锅人,吃了一锅,没得吃了……”
喽啰方言味儿重,林一要是能听懂刚才就听懂了,所以甄及把两个喽啰提起来往外丢,面上赔笑道:“大姐不要和他们顽,这俩是年关吃不上饭的佃户人家爷奶送山上来的,新来的不晓得做事的规矩,去去去,一顿不吃饿不死,刮点榆树皮子去。”
本来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甄及的话林一是听得懂的,她砸吧了一下嘴,看了看两人哭嚎的样子,明白了。
带出来的盐牛肉还有一麻袋没动,林一给拎出来,朝甄及招招手,“去,叫人多掰点柴火来,这二百多斤肉再炖出些汤来,够大伙儿饱吃一顿了。”
这可是放了盐的牛肉!
甄及号称“胶东镇三山”,大泽山扛把子,还是忍不住没客套,赶紧让喽啰去掰柴烧水,想了想,狠了狠心,又对外追着嚷:“明儿不过了,把麦子拿出来炒炒吃,不许磨细了,磨得费劲还不抗吃!”
里外一传,喽啰们都喜得跟什么似的,好似今天过大年。就最开始的两个少年喽啰还是抽噎,别人都有一个窝头垫底了,明明大姐是为他们拿牛肉出来的,咋跟别人一起吃啊!
今天的大泽山分外热闹,明明就是一人半斤肉都不到,喝汤喝个水饱,再加一捧炒麦子的事,但是人人都喜上眉梢,见到林一迎面走过来,喽啰们都点头哈腰,万分尊敬。
“林大姐吃过了,哦哦吃过了哈!窝也吃过了。”
“大姐真是体面人,呱呱叫!以前就听人说山大王入伙自带粮,能请一个匪窝子吃到饱啊!这辈子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见。”
“恕我直言啊,林大姐这三儿的座次低了,凭什么啊,依我看,二锅就该腾个位子。”
“牛肉是这个味啊,吃了半天了嘴巴里还是带香,可香死了!”
林一一一摆手打招呼,很随意的,她习惯了,大泽山这边的匪窝依山而建,山里有个大空地,最辉煌的时候,有整个胶东半岛的土匪和海匪聚在这里商量着干票大的。
甄及回忆道:“有小二十年了,那会子我还没上山,是个少爷,听人说胶东的匪贼聚集到一块儿,准备攻打东莱王氏。”
一个喽啰惊道:“成了不?”
甄及看这喽啰跟看傻瓜似的,也不说别的,向林一解释道:“东莱郡王氏,还有胶东郡王氏,都是千八百年下来的,老辈子在胶东封王的,哪国分的王就说不清了,那年王氏跟土匪干仗,把人头朝城门口堆,走商的过路的看着就怕啊,我也怕啊!”
他还是怕林一心里头有什么割据半岛的心思,他是真的怕,那年几千个土匪打一个郡的郡望,死了不知多少个数,现在他妈的五百个捉襟见肘的喽啰,想打胶东和东莱两个郡?那可是几十个大小世族啊!
林一摆手,“你坐下,坐下说话,你看你,又急,这名字谁给你起的,真急啊。”
甄及愣了愣,啊?急的是我?
林一理直气壮地把甄及按坐下去,抄着手在土匪们聚集的地方来回走,这个问问,那个问问,没多久嗓子一下子大了起来。
“卖东西要被抓,买东西要被逮,然后坐牢做苦役,自家有地要自愿卖,家里没地要给人种地,自己想吃粮吃不上……这世道对吗?”林一揪着个瘦高男人喝问,“你晓得背着孩子上山,你被抢走的媳妇儿咧?不要了?被抢走的你就不要了?”
瘦高男人吓得左顾右盼,我、我吗?
林一瞪着他说:“你!给你个机会,你去不去抢回来,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漂亮媳妇儿,哭着放你上山,叫你别回来的好媳妇儿,你要不要抢回来?”
男人眼睛一闭,狠下心来,大声地说:“要!窝死了都跟她睡一坑!就算她身子叫地主三爷家傻娃弄了……”
林一给了他一脚,走到一个矮胡子面前,把他也揪起来,“贩私盐!贩私盐有错吗?朝廷的是官盐,世家的是精盐,偏你自己挖的盐不能卖?盐是人命根,官盐卖贵凭啥不能卖私盐?结果你爹被打死了,你叔被打死了,你老娘哭瞎了眼,说,你有什么错!”
矮胡子火起,跳起来大嚷,“额木错!额木错!额错在价低得能杀人,然后额全家就挨杀头嘞!”
林一也把他搡到一边,顺手又抓起一个来,这次不等她开口,那男人就涨红了脸,怒声高呼道:“我无罪也!我家鹅吃了宗家鼠,被打上门来,一次赔两三亩地,一次赔两三亩地,我赔到最后连爷奶坟头都扒开了,赔出那块风水好地……我祖上就不是王氏血脉吗?我祖上就不是远来胶东分王的贵胄吗?世族同气连枝啊,他们吃我绝户也!”
土匪们面面相觑,都很震惊,老二看向甄及,甄及看向那男人,脸上也露出个迷茫的表情,大泽山的喽啰里,还有这么有来路的?
林一把这男人脚底离地提起来,声音比他还大,“敢朝我嚷,你咋当时不给他们一人攮一刀呢?你看甄及,他为啥是大锅?因为他是你们匪窝子里第一有血性的男人,他敢攮那一刀子!”
这王姓男人颓了些,呐呐地说:“当时……还想活。”
林一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渣,哑着嗓子说道:“恁们上山来,就是想活,都是上过绝路的人,但是你们就想这么活着吗?裤腰带勒到肋巴骨,一天吃俩窝头就树皮草根,等哪天病死饿死,化在山里一捧土?这条烂命,就不想拼一拼?不想着翻身了?”
五百个面黄肌瘦的喽啰在寒风里打着颤,不是冷,是被她说得血热到几乎晕眩。
“你们有啥?光脚的怕上穿鞋的了?打到世家窝里,死也溅老爷一身血,好不好?跟着我,我不死,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死不了,要是有上辈子拉屎不洗手,这辈子手气奇差的倒霉鬼……别笑啊!干仗没有不死人的,全甲的骑兵也会被一箭射到眼窝里,俺给个话撂这儿!有娃的给你娃拉扯大,有爹娘老子的,养到老死打一副好棺,了却生前身后事!”
“兄弟们,还有大姐妹子的,我看到了,别躲着,进了山的都是绝路人,你们怕啥?我就问大伙儿,愿不愿意跟我干!跟着我!林老大!把胶东干下来,把兖州干下来,把咱们自家的地抢回来?愿意的就吱声!”
喽啰们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哪个先应的,带着哭腔的,压抑着极大兴奋的,一声颤音:“好……”
随后整个匪窝都沸腾起来,光比谁的嗓门大了。
老四喊得声音最大,喊完摸摸身上的伤又冷静了,回头撺掇撺掇甄及,“大锅,介新老三都快抢过你的把子了,她咋这能说呢?”
甄及没应声,老四一回头,看到甄及浓眉大眼的,眼眶含着深沉的泪水,这样子简直像是想要那个啥。
就说书的经常唱的那个……以身相许还是啥玩意儿来着的?
甄及拨开人群,纳头就拜,什么老三不老三,什么抢不抢把子的,现在我老二了,你老五了!这把子要换老大扛了!想我半世草莽,今生只识得这一个英主!要是怕死错过了,余生就只剩下匪窝子里啃窝窝头,想着自己这条烂命当初要是舍得抛……不,不!绝不!老子要跟她!老子跟定她!
第118章
当老大这种事,不是一回生二回熟,没当过老大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算师有时候会算“王气”“紫气”这种东西,但归根结底这是一种人格上的魅力,排你前面领窝头的人压低声音说晚上咱们出去干大事,你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杀人,而是他准备伙同你去偷更多的窝头。
但一个慷慨的,带了二百斤加了盐的牛肉,把你嘴巴和肚子填饱的人过来和你说,走,跟着她干事去,你会想到更多的肉,从而听从她的话。
哪怕肚子里没吃到肉,带你去领窝头的人和带你去吃肉的人也是不同的,前者是同伙,后者是老大。
大泽山这种破地方,一天能给发一个窝头的甄及是老大,现在来了更强的林老大,跟谁还用说吗?大部分的人并不怕死,只怕孤零零的死,当人处于群体之中的时候,死亡这种概念其实离得很远很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群体性狂热。
史官往往没当过老大,会很轻易写“驱市人为战”“啸聚万余”“募勇三千”,实际上能搞起这些的,都是身负“王气”之人。
晚上,林一就带着甄及骑马出山去勘探周围情况了,虽然甄及也能说给她听,但林一每次打仗之前必须是要亲眼看看地方的,然后她回来开军事会议,地图也是自己手绘,在打仗之前把所有有利自身的东西聚集起来,这才是军事的奥义。
“咱附近是两个大村,窝子村和三溪村,三溪那边不怎么来往,窝子村其实……”甄及话没说那么透,就是通匪村呗。
大泽山匪们有不少还是窝子村出来的,春天会回村下地,冬天山里断炊了,也有回家里头过个把月的。这种村子一般过得还行,因为穷没油水,欺负到他们头上还会招惹土匪,不划算。匪窝附近还能安生种地的,基本上都是通匪村。
林一观察了一下窝子村的地形,又去三溪村看了看,这会儿她的马已经撑不住了,林一就把马和甄及的马拴在一起,让甄及骑马,她走路。
甄及慌得不行,他已经认了老大了,怎么老大下马他骑马?这不应当啊!
林一按住他的腿,“行了,别闹,周围看过了,地形还可以,恁先回去,俺明天早上回。”
甄及忙道:“夜里头孤身一个,很危险……”
林一压根就没理他,甄及这个人吧,他有点头脑,能带五百个人在山里过活,冬天还能每人每天发个窝头,是有点本事的,但是他说话常常不过脑子,是挺急的一个人,然后往往话说出去了脑子才转起来,又急忙补救。
下属不太得力,看来得弄个人来带带,林一撵走甄及,想了想,在天神之鞭和呼兰霍兰之间琢磨了一下,为了防止她回来之后天神之鞭迷路到莱州湾,还是霍兰人老实些。
而且说实话,在匪窝子里头,韩小六那瘦猴身板不大容易起威信。
一月份,雪域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今早从暖房里睡醒,呼兰霍兰例行……没什么事情做,和大部分部落不一样,呼兰部落是族老与族长共治,倒不是说族老有多老,最年轻的女族老今年才四十呢。而是族长通常是呼兰部落里的武力第一人,从很多年前就有呼兰先祖琢磨出了拳头配脑子的配置,族老通常是部落里脑子最活泛的一批。
早饭羊奶配两碗青稞,呼兰霍兰来到黑帐,里头已经有妇人在打羊毛线,这是从苏赫部落那边传来的手艺,呼兰部落还得到了几架织机。羊毛衣非常保暖御寒,但是呼兰霍兰不穿,羊毛很脏,搓线的时候也不会特意去油,或者说保暖有时候也靠这些,然后穿身上就带一股羊味道,呼兰霍兰试过一次就不穿了。
他也不知道鸟的嗅觉怎么样。
在雪地里撒一泡隔夜尿,呼兰霍兰离尿坑远了些,直接把身上白熊皮衣解了,内里细麻的衣裳一撸到底,然后开始洗雪澡。
他肤色深,但不是那种黝黑的,还算黑皮,雪里映着肌肤的光泽。他很高,有的人高但是骨架撑不起来,就会像细竹竿,但呼兰霍兰的高大是整体的,所以胖时就像一座山,胖得触目惊心……但现在,多余的脂肪褪去,显露出线条流畅的虎背熊腰。年轻的族长肌肤弹性好,丝毫没留下胖过的褶皱,其实他少年时也是这样,冬天吃肥壮,夏天消瘦回去,然后冬天继续屯脂。
但是,胖不好看,女人喜欢好看的。
呼兰霍兰很有毅力,在冬天也维持住了正常的体型,可是自从雍西战后,她没有再来看过他。
洗完雪澡,身上仍然不冷,呼兰霍兰敞胸露怀,熊皮半披在肩上往回走,其实也没几步,现在部落到处都是砖头屋,就不生火炕,进屋也比帐子挡风,有女族老迎头看到他,还笑着道:“霍兰啊,苏哲用糖炒了米,等会儿来家里吃点——别!别穿!”
这话转折有些快,呼兰霍兰有些莫名其妙,雪域的寒冷不是开玩笑的,就算准备进屋了,他也在展开熊皮衣准备套上了,但族老的智慧不容质疑,他停下动作,然后顺着女族老目眦欲裂的表情回过头。
天空上一只巨鸟盘旋,似乎在找个落脚点,呼兰霍兰马上认了出来,雪域没有第二只这么大的鸟。
林一一落地就看到呼兰霍兰大步朝着她走来,身上穿条皮裤子,肩上搭着白熊皮衣,但是穿和没穿一个样,或者说披了那点简直更加骚情。他整个的上半身都露在外面,宽阔的肩膀,强壮的胸膛,腹部的肌肉线条起伏如龙,随着走动,那股肌肉的爆发感越发强烈。
两米八的大鸟马上热情的迎了上去,一侧翅膀展开少许,把青年拢在身侧,口吐人言,“嗨呀!这么冷的天,雪地里头,怎么不多穿点,真是就是笨笨的,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呼兰霍兰只觉得迎面一股热烘烘的热气,鸟的翅膀底下非常干燥暖热,也有气味,但比羊膻味略淡,有些像是下了雨后的毡帐。他脑子顿时就不会转了,任由林一把他夹在翅膀底下往不知道哪里带。
女族老心里大喜,连忙招呼林一说:“可敦这边来,我们砖屋盖得都矮,就霍兰的屋子又高又阔……他个头高嘛,住矮了憋闷。”
嗯……一米九的个头,其实不用住三米多高的砖屋。但是林一挺高兴的,她现在很适应鸟形,可是能容她走动的地方并不多,苏赫部落的黑帐是本身就很大,然后辽东郡守府重建的时候专门挑了高度,现在有个这么高的屋子,她也就懒得回人形了。
进了屋,林一抬高翅膀,呼兰霍兰还沉浸在她羽翼下的温暖,女族老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离开林一的翅膀。
“我准备去杀羊,再杀个骆驼。今天是……我阿父死掉的日子,魏朝、好像庆祝这个。”呼兰霍兰干巴巴地说:“今天很丰盛,在呼兰部吃吧?”
女族老眼前一黑,帮他找补,“那、那是忌日,可敦,魏朝的忌日,都是大摆宴席请客吃饭的,难得可敦今天过来……”
林一其实挺高兴的,她就是准备再弄点吃的补充消耗的,但是刚要笑就听见“阿父死掉的日子”“庆祝”,嘴巴就闭上了,她总觉得和呼兰霍兰的沟通怪怪的。
但是吧,她咋听说魏朝的忌日,也就是先祖去世的日子,那天是禁止酒宴和热闹欢庆的呢?
啊,不管魏朝的先祖怎么想,总之呼兰的先祖很高兴啊,下了好几天的暴雪在中午的时候停歇,天朗气清,雪地被清扫出来,很快就烤上了骆驼。
炙烤驼峰和羊奶配着吃,这可比王澈琢磨出来的喝油好吃得多,而且能源也补得很快,林一不啄食了,脖子伸长,嫩黄的鸟喙张着。呼兰霍兰就坐在她边上,时不时把食物切成均匀的分量一把把填进去,忽略掉他乌黑的眼眸里闪动着光辉,这画面其实挺像填鹅……
林一吃完两个驼峰,打了个饱嗝,直到这个时候,呼兰霍兰才小心地询问道:“可敦的羽毛里有很多羽管,是要长新羽了吗?”
他挺委婉的,因为林一现在的形象是这样的:黑羽里夹着大面积的毛毛糙糙的白羽管,而且没有一根羽管出新羽,羽管和黑羽的比例差不多是3:1,羽管3,黑羽1,她远远地看起来像一只黑白花的芦花鸡,当然呼兰霍兰没见过芦花鸡,但他养过鸟。
林一鸟瞳动了动,谎话张口就来,“啊对,我每年都会长一批新羽,这不是雏鸟换羽,就是……就是为了防寒保暖的,羽毛换得快。”
呼兰霍兰点点头,又询问道:“这次,可敦寻我,有用我的地方?”
林一嘴巴张成菱形,像是个笑,翅尖拍了拍呼兰霍兰,“嗨呀!就知道你上道!领你去干大事,干不干?”
呼兰霍兰也笑,点点头。
第119章
胶东半岛有两个王氏,东莱王氏和胶东王氏,两家是一个祖上,周朝时期灵王太子姬晋之后,只是东莱王扎根更深,胶东王则逊色一些,但两家同为东莱和胶东的郡望。除此之外,最出名的琅琊王氏也溯源至姬晋这一脉,属于王氏的主要源流之一。
林一载着呼兰霍兰来到胶东半岛的时候,特意绕路去看了看这两家郡望的祖宅,这没啥意义,打起来的时候这些宅邸还不如一段城墙管用。但,有一些族中的强盛分支已经在仿中原、河北和关中等地区现在比较普遍的世族坞堡,建立了一些营寨围壁之类,往往垒石砌墙,比城墙修得还坚实,就是容量小一些,普遍不能容纳超过千人藏身。
在没和魏朝开战之前,林一作为一个外星鸟,所设想的世家大族差不多是千八百个人,占据一个郡大多数农田,压迫农人为他们种地,自己过着奢华富贵的生活,而处理世族就是把这些人拉出去砍头……当然,辽东那边确实是这样做的,因为辽东其实没有真正的“世族”。
但胶东半岛这自古富庶之地,王氏耕耘数千年之久的地盘,世族的含义非常非常不同。
清晨,林一和呼兰霍兰走在街市上,这里是即墨城,胶东郡治,往来多海商,而这些海商卖的往往是干货冻鱼。倒不是说大城百姓不爱吃鲜海货,而是海商卖鱼获其实卖的不是真的鱼。
“闺娘,买鱼啵?鲜亮儿刚上海里捞滴!若要咸泛儿滴,得添三成银儿!都是顶好滴海物!闺娘?”一个卖鱼的老婆婆吆喝着,偷偷摸摸把咸鱼翻面给她看。
咸鱼正面只是普通的干鱼模样,但翻面过来却是抹了一层厚厚的海盐,卖鱼老婆婆压低了嗓,“闺娘,俺跟嫩说,嫩得早些儿买,过午衙役就来查喃。”
林一摆摆手,她不吃这个,老婆婆又说:“恁价男人个高又壮,咋能不切盐,便宜嗷!”
呼兰霍兰摸了摸身上,掏了一把用来切肉的铜刀,反折了刀把,刀刃揣回去,纯铜的刀把递过去,简单地道:“两条。”
老婆婆嗖得一下就收下了铜刀把,挑了两条抹了厚厚盐巴的咸鱼递给呼兰霍兰,还不住地夸:“这闺娘长得好看喃,找个男人也好,这壮实的,模样也俊,舍得钱花!”
林一皱巴着脸看着两条咸鱼,她要吃鱼自己下水就捞了,鱼这东西不用做熟生吃也好吃,反而是抹了盐又干巴的,是真不好吃。
呼兰霍兰走路姿势很僵硬,提着两条鱼像提着两个死不瞑目的人头,迎面出街市口就看到衙役呼喝搜罗着,回头一看老婆婆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看到比人群高出一截的林一和呼兰霍兰,衙役们反而就当没看见,绕着两人走。
转了一个早上,回到大泽山,林一把呼兰霍兰介绍给土匪们,甄及都懵了,看看呼兰霍兰,再看看自己和一众喽啰们……不是,这大锅就是*传说中的猛将身板吧?他怎么感觉寻常五六个人上去根本弄不动这位大哥?
事实上,高估……土匪们了。
呼兰霍兰听得懂魏语官话,但胶东方言就只能听得懂一些词汇了,好在他说官话,土匪们也能懂,林一把他放下来,他把咸鱼也放下来,然后朝众人伸出三根手指向上动了动:来呀。
呼兰祖训第九条:族长打服所有人。
林一也不管,找了窝窝头两兄弟(因为她吃十七个窝头而嚎哭的那俩个少年匪),反正打架也不会打这两个细豆芽,把咸鱼交给他们,待会儿她把早上在野外弄的几个猎物拖回来,今天也是吃大锅肉的一天。
然后她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呼兰霍兰吊打大泽山匪的并不精彩的画面。
有马的土匪都是首领,从大锅甄及到十七锅老姚,老姚闭着眼睛往上冲,挥舞的是王八拳,呼兰霍兰都没用两只手,一肘向下锤在他肩膀上,老姚就惨叫一声坐雪地里头了。
十六锅咽了咽口水,手里一把干雪,想先撒霍兰眼睛里再扫堂腿,然后就挨了一腿。
十五……
十四……
到老四的时候,这狗人眼珠子转了转,回头对林一说:“林老大,这实在是不成嗷,你男人壮得很,下手又黑,你就看着他打人喃?咋就知道心疼自家男人喃?”
林一嘎了一声,刚要说话,呼兰霍兰给了老四一掌,把他打雪坑里头了。
老四咧嘴点头哈腰,拳头打得疼,巴掌下来就分散力道了,他就是觉得脸有些热乎麻麻的,疼倒是不怎么疼,跟那些至少挨了一记重拳的家伙完全不同,这位大锅手下留情了!
这种车轮战,甄及平时压根不屑为之,但今天他每看着倒下一个兄弟,心里就咯噔一下,是真的咯噔咯噔一只咯噔,终于老二也惨叫一声后退,呼兰霍兰乌黑的眸子对上了他的,甄及吞了一口口水,也回头看了看林一。
林一摊开手,“恁是大锅,干啥一个人和他打,上,都上!五百个人还摁不动他一个?”
甄及马上就艹了一声,合着没说规则啊!他谨慎地没上前,然后登高一呼,“兄弟兄弟!大伙都上,今天妈的……爹的都给我上!摁住他吃雪!”
换个人也许就要骂骂咧咧了,但呼兰霍兰并拢的腿微微分开下压,重心下沉,是个半马步的姿态。众人一拥而上,他分神看了一眼搞事的林一,眼睛就弯了起来。
五百vs一个,结果是真的会有B选项!
首先一个人的目标小,围上去的最多六七人,其他都只能在圈外,反而这种一拥而上最容易搞误伤,没有兵器的情况下,无力的拳脚对呼兰霍兰的伤害等同于无,反而是他一拳一个,拳头落下胳膊后抵,肘弯就能再带走一个。
群战无非是体力消耗太大,围殴到最后,雪地一片灰,呼兰霍兰喘着粗气把甄及举起来往厚雪里一扔,他身上的衣裳都被众人扯掉大半了,脸上身上各自带着几道指甲红痕。他大步大步走向林一,精赤的胸膛上下起伏,脸上带着红潮,第一次在林一面前声音放大,“我!赢!”
他那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情动的光泽,雪山和光膀子男人真是一种绝配。
林一眼神飘移了几下,“啊对对。”
她忽然绕开呼兰霍兰的身子,羞恼地上前几步,指责甄及:“一点章法都没有!五百个人打出五个人的效果,今天饭后都开始加练,加练一个月!”
甄及躺地上,算是回过味来了,这被带来的大锅可能并不是老大的男人,不然这个时候过来骂他干啥?把这狗男人拽屋里头去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林一回了两趟雪域,去了一趟辽东,为接下来胶东半岛的事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她当前不会纯靠着五百土匪起家,她分别和在雪域的王澈还有在辽东的崔殊进行了非军事领域的问计。
崔殊建议她再冒一个身份,对于半岛这种地形而言,一个外来者很难话事,这一点早在打辽东时林一就已经注意到了,师出要有名,有名之师能得乡民爱戴,她用萧玲珑的身份,也确实兵不血刃拿下了一些地盘。除此之外,他建议在战时拉拢一些中小世族,拉一批打一批,将世族之间的阶层直接化为矛盾。
王澈没有在这方面给建议,但他认为适当地可以烧毁一些东莱和胶东的粮仓,而且打速战的话,要有足够威慑性。他非常懂世族,当一个世族遇到极大威胁的时候,族中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你越强,世族里的投降派就越多,因为世族永远有退路。除非你是只要抢掠不要治理的流民,否则到最后,你仍然需要世族的官员来治理地方。
他话说得委婉了,但字里行间只透着两个字:屠戮。
天水贼之乱后,各地流民起义的情况立马减少,这就是因为江骋的刀子太狠了,他不收流民,不要降兵,旗帜鲜明,作乱者屠,流民惧怕当地守军效仿,因此乱局有了安定下来的迹象。
林一日常当王澈放屁,每个人的屁股位置不一样,但王澈压根就没屁股,你向他问计,他就斟酌利弊,提出最有利的东西,是个纯纯的功利机器。他不站世族,也不站平民,他甚至自己都不站,每天坐轮椅上装瘸玩。
但是卧龙凤雏的计策日常可以结合起来看:冒一个师出有名的身份,打速战,手段要狠,拉一批打一批,对世族同样使用“围三阙一”之法,让他们以为有退路可走,内部先进行一波分裂,再逐个击破。
林一被自己(?)的计策给感动到了,她这个漂亮的鸟头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总是能得出这么好的战术方案?
那么什么身份比较合适呢?再薅萧玲珑一波吗?可是王权偏远之地,连萧老头自己来了都可能直接溶于水,公主的身份好像也不咋管用。
正直可靠的林一摸着男人的腹肌,琢磨了起来。
第120章
大泽山匪们今天的晚饭是几只兔子,两只野鹿,加入呼兰霍兰用铜刀把换的两条厚咸鱼,每人分得一碗汤,还有加倍的窝窝头。
就这些人瘦巴巴的样子,林一实在是很害怕他们出去打仗,没打死人之前自己先累垮了,好歹先把脸上血色养出来,她不着急这些,她光是打猎就够养活这些人了,何况还要加上呼兰霍兰呢。
吃完晚饭,土匪们横七竖八坐着躺着斜着的都有,实在是吃撑了,久饿肚子的人饭量会变小,林一就看到负责打饭的一个女人,她个头矮得刚过马背,乍看身形还以为是小孩子,看脸才晓得过了三四十岁了,像这样瘦小的土匪有不少。
今天山雪平息,傍晚时分就有不少村人上来说话,有的是给家里人送些粮来,有的空着手,还等匀半个窝头喃。最心疼娃的是一对老夫妻,就是那对窝头兄弟,两人吃了顿饱饭正歪着打嗝,就被塞了一包袱的冬枣和甘薯。
林一看到甘薯,马上支棱起来,指着问道:“老人家,介是哪里来的?介在胶东已经种上嘞?”
她不可能认不出甘薯啊,这玩意儿的种子还是她偷、拾来的,当初在雪域种不起来,那会儿手里只有辽东,她就搬运了不少回,让辽东种上了土豆、甘薯和苞米。这东西放在别的地方,林一或许以为可能她遗漏了,没发现魏朝本土也有这玩意儿,但是胶东啊,和辽东有海路可以走的。
老夫妻看她高壮,脸白皙长得好,吓了一大跳,但是看到甄及又缓过气来,那老头就按住老妇人,上前一步点头弯腰地说:“回女大王的话,这是甘薯啊,俺家老大跑船的,从辽东运的一船货,他给自家留下点吃,结果这好种嘞!切一些种下去,冬天差不多能管饱……”
林一就咧开了嘴巴。
窝窝头两兄弟连忙掏出一只甘薯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孝敬给林一。
林一就意思意思吃了一个,老两口挺高兴的,土匪也是个活计,到哪都得把上头人打点好了,这位女大王一看就不一般,能记住他们家两个小孙儿,这才是大事。他其实让让两人把一包袱都拿出来才好,但是窝窝头两兄弟把包袱抱得很紧。
找了个石头当墩子坐,林一又问道:“看来家里年景还行,能管饱,恁俩咋还把孙子送山里头来?前几天的事,娃娃饿得直哭!”
她是有些鹦鹉天赋在身上的,学不来大篆小篆那种东西主要也就是因为先学了简单的隶书,然后就回不去了,现在学胶东话已经像模像样,而且听得懂了。
老两口有心奉承,两人都是赔笑,还是那比较撑场面的老头回的话,“女大王不晓得,上山有时候是避祸事的,俺们是窝子村的,隔壁的三溪村,前些时日出了事儿!”
窝窝头两兄弟本来在分冬枣甘薯,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都拉平了,哥哥王栓子握紧了拳头,弟弟王柱子忙塞了颗枣在他嘴里。
“咋个说?他俩惹啥事了?打死了人?”林一马上看了看两人。
那老妇人嘴快,忙道:“哪里话!俺孙儿乖得很,是隔壁三溪村的白家出的事儿,闺娘你不知,三溪村的村长白家旺,他家里头闺娘一个,心气高得很,瞧不上村户人家,想往城里头嫁,然后嘛,那天可巧在水边拾了个男人!”
林一嘎了一声,露出非常感兴趣的表情,“拾到男人?拾回家了?那男人愿意吗?”
要不说女人之间才是最好聊的,老头想插话都没插进去,老妇人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又摇摇头,“白家闺娘生得不丑,她自己愿意,男人哪有不乐意跟女人睡觉的?唉!祸事就这样来的!不过她也就是不丑,要是你这样的漂亮闺娘,可能后来就不那样喃!那男人被拾回去的时候,他穿的衣裳就跟别人不同,一眼望得出来,是世家的公子爷!”
林一又嘎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世族棒打鸳鸯了?”
“哪里是!”老妇人皱巴着脸,眉毛飞舞,怒气冲冲,“这话也就在匪窝子里讲讲,那男人不晓得是哪家的,他昏在水边可能撞着了,脑子不灵便,吃饭睡觉说话还是正常的,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叫哪个,他还记得家里在哪,即墨城!”
“然后白家闺娘就铁了心要嫁,她不嫁也没法子,她叫那男人哄着睡了啊!事传得很凶,他家长工一早上起来就看到男人从闺娘屋出来走,到处说。白家旺没得办法,他可能自己也想攀点,拾了人不到三天,他就办起酒席来,吃得不错,头天杀鸡杀猪的,好几个村都有人去,俺都说了不去不去,去了要出礼的喃!可是俺家老头非说叫娃去见见世面,吃顿好的,嘿!可差点送了命嘞。”
老妇人一手按着林一的肩膀,一手对着两个孙子指指点点,“吃了酒席回来的路上嘛,就遇到一伙世家兵,那公子爷见到自家人脑子就好起来了,你猜他说个啥?”
林一真猜不出来,窝窝头两兄弟脸色都不是很好,哥哥王栓子声音哑哑的,带点哭腔:“说——村女辱我,今日酒席宴下,举凡宾客,鸡犬不留。”
或许是印象太深刻了,王栓子把那句话学得非常像,不是胶东方言,而是很纯正的四声八调洛下音,绝对世族的口吻。
然后就是一场屠杀,窝窝头兄弟因为离席比较早,是在白家院子门外听见这话的,弟弟当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看,就看到世家兵拔出寒光闪闪的刀剑四处挥砍。白家小娘第一个被砍中面门,血溅盖头,然后是吃席的宾客,四处都是哭叫人声,他们两个当时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转头就跑,有一骑盯上了他们,但是没带弓箭,一人一马就在后面追。
村里地不平,两人特意往兔子窝多的地方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听见后面一声惨叫,马在兔子洞折了蹄,那世族部曲从马上摔落,疼得一时起不来。那时候两兄弟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有些呆滞地一人去夺刀砍,一人去举石砸,把那部曲活活给打死了。
林一长出一口气,赞许地点点头,“杀人灭口,他见过你们的脸,放了他死的就是你们,既然宾客都被杀死,那唯一可能认得你们的就是那个世族公子,他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找你们……这样你们其实不用上山的啊。”
老两口叹气摇头,“哪个敢冒险哪,家里这两根苗苗,万一叫人捅出去了,他们可算是被通缉了。”
林一脑子里头灵光一闪。
打半岛这种封闭地形,外来人的身份可能会引发群起而攻之,尤其“雪域异族”的身份更加敏感。当然世族怎么想她暂时还没考虑,可是村里农人这些占绝大部分人口的成分,他们可不能被组织起来抵抗她啊!那么什么身份会让他们不仅不会起敌意,反而还能暗地里同情一把呢?
林一揽过窝窝头两兄弟,嘴巴砸了砸,流里流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脸,“栓子,柱子,俺长得像不像白小娘?”
两兄弟和老两口都愣了,不远处几个土匪首领也看了过来,甄及挠了挠后脑勺。
但是窝窝头两兄弟被揽着,意识还挺清醒的,马上摇摇头,因为被揽得太近了,两人头还撞了两下。
林一继续循循善诱,“那天的宾客都是白家的相识,也就是说,没去的通常不认识白小娘对吧?村里大户的闺娘一般也不下地给人瞧见是吧?所以现在的活口就是你们两个,还有那家世族公子爷和部曲,他们是一方,我们是一方,剩下的死无对证。”
两人还是没听懂,睁着两双清澈愚蠢的眼睛看着林一。
林一一人给了一巴掌打在脑壳上,瞪起鸟瞳,怒声说道:“俺拾个男人,水边啊!他那不是一个翻身就淹死的吗?这叫救命之恩,又睡了觉对吧?俺一个黄花大闺娘,委屈了他咋?这负心寡情挨千刀的狗男人,杀我全家老小,亲友宾客,俺侥幸未死,如今带着一众兄弟攻打即墨城,俺发誓要拿回属于俺的一切,为那日……那日多少宾客来着?”
王栓子张大嘴巴,但下意识地在林一威势凛然的眼神下回答道:“一、一百六十多口……”
林一放开他们,一脚踩在灶台上,登高一呼,“好!为那日一百六十口子性命讨一个公道!大泽山众兄弟!谁愿随我去战?”
远远近近的土匪们其实没听到老两口说的三溪村事,反倒是林一的嗓子嚷得大,不少人聚拢过来群情激愤,怒气汹涌。
“原来老大是三溪村白家的那个小娘!真是惨绝人寰,打!打他妈的狗世族!”
“老大说得对!咱们不做狗熊,人死鸟朝天,溅他一身血,不过老大这命真是有些……唉!”
……
甄及可是看完全程的,他看了看林一一脸怒色,都傻眼了,一回头看到明明是林一带来的呼兰霍兰也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也跟着怒吼起来,双眼充血通红,凶戾如虎狼之怒,整个人都对那个世族公子爷充满了仇恨。
不是,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