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有不少地方已经申请建造庙宇了,还有村子的老人悄悄来问,鸟大王是不是吃人的?要吃童男童女?其实老骨头吃起来应该不错,像腊肉一样蛮香的,吃了人就会像话本里的妖怪那样行云布雨庇佑一方了吧?
林一都快被那些老头吓死了,她吃个没有智力的鸡都要背地里做心理建设好几天,吃人?还童男童女?世族真会驯养人啊。
总之这几天林一下到各村各镇去开演讲,今年的秋收快到了,还要准备打仗,好处需要实打实地发,别说粮税和渔民,她连私盐都全面解禁了,还拉了一批私盐贩子铺开生意,一个插在海里的半岛,居然有地方吃不上盐,这属实离谱了啊!
黄县大牢里,除了东莱王氏人多,千把口子人拉拉杂杂关了一片牢区之外,这几天又有新世族入住,王修和他的父亲还有几个堂弟一起挤牢房,是真的挺挤的,这间牢房原先是个五人间,现在关了六个人,转个身都能撞别人怀里去,连续关了几天后,连路过一只老鼠都可以让他们交谈很久。
隔壁又押解了几个人进来,原东莱郡守,王修的父亲王温勾着头看了看,哑声说道:“老杨,杨兄,是你啊,外面怎么样了?”
杨家主没吭声。
王温又说道:“看来不大好,具体怎么个不好,和我们说说看呗?”
杨家主有些恼怒了,“关在牢里还改不了话痨性子,惯会戳人心眼,活该你儿现在整个东莱都在传他、传他……”
到底是世族斯文人,说不出那些恶言来。
但是王温思考了一下,声音略微压低,问道:“传我儿什么?爬进鸟窝里了?那天殉城不成殉身子了?”
杨家主手都在抖,隔着个墙壁又没法伸手过来打他,两个杨家子弟过来给他揉心口,都见怪不怪了,就这心理素质,当初为啥脑子一嗡就跟着那些人搞事情呢?
王修习惯父亲说话的……不羁了,他倒也有些好奇,他那日抱着殉城之意,跳城门寻死,外头会如何传这事?
杨家主缓过气来,从鼻子里狠狠喷出一口气,“现在外头都传你儿骚得很,见了鸟就往人家怀里扑,想做人家的鸟妃喃!”
第136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不是说一个受人爱戴的人、鸟人就不会被传感情史了,反而林一现在已经足够异化,为了中和这种异化感,民众开始寻求一些她类人的方面来给足安慰感了,何况王修又是实打实被鸟抱上城门楼的呢?
这种八卦也往往是当事人比较在意,但其实老百姓传几天就能止的事,林一就完全不在意这个,黄县破城之后,她就接手了徐三,徐三给她提出不少建议,也是时候一一实行起来了。
辽东分地是她认为自己做得最对的事情之一,胶东这种地方分地有些敏感了,毕竟世族太多,但这些作乱的世族就不一样了,林一让徐三先放出风声。穷人家里有二十到四十的青壮年的,可能会分到一些作乱世族的土地,分地给老弱孤寡还得再等一等。毕竟如果说穷人有什么话语权的话,那就是靠老天爷给的最后本钱,一副年轻有力气的身板了。
风声一传出去,从黄县一路蔓延至掖县,再从掖县扩散至即墨,世族当然风声鹤唳,毕竟这次世族作乱来得蹊跷,而一着不慎带累全族的事一向是世族的惊惧点,但民众管你这个那个的,只要家里有青壮的就在期盼上了,当然,期盼很大,也很小。
五月十二,江东联盟军第二批粮食和军士交割完成,接下来只剩下陆行本人的交易了,等第三批粮食运到,交付了陆行,呼兰霍兰这边就收工折返掖县,可以将打通胶东和辽东的陆路提上日程。
蜀中那边近来新起了四五个势力,仗没怎么打,嘴仗已经打到炎黄之战的级别,岭南野人赶走了朝廷驻军。西南之地,苗疆之民骁勇,就算在魏朝强盛时期,群山连绵之地,找他们收税仍然年年见血,一旦魏朝弱势,马上进行大规模反扑。各地都在掀起战火,但如果拉到同一个水平竞赛的话,会发现地图点得最快最凶猛的是西北。
前文已经说到,江骋自雁门北上,带兵连下定襄云中五原三郡,佯攻朔方,实取西河。西河郡去岁曾遭旱灾和蝗灾,郡中还闹过西河贼,这一批西河贼南下雁门后差不多就活了两天不到,江骋剿了西河贼,又屠天水贼,放在昔年魏朝那个光景,至少能封个三品以上的将军,可惜时节不好,魏帝哪有心思封他。
总之旧威仍在,江骋取西河郡简单地就像回自家雁门一样,控制了西河渡口后,仿佛朔方郡并不存在,攻打起了西南方向的上郡。
现在整个西北都知道,杨少将军攻城掠地有个习惯,打得越轻易,入城后便秋毫无犯,兵眠于屋侧。打得稍有不顺,入城后便要杀几个匪徒以血洗地。有几个死战的城,虽然没有屠城,但会刻意纵兵抢掠几轮,遇到反抗的就打杀。
从前大家都没经验,而且从来没有人总结这些残暴的行为,直到慢慢发现这里面的区别……所以西河郡下得这样容易,风声传到上郡那里,许多县令未战先怯,也有想要组织防守的,但县里上到世族下到百姓都是人心惶惶。
普通的武将做不了这样精细的布局,因为士卒很难令行禁止,今日叫他秋毫无犯,明日让他动刀抢掠,习惯了抢掠的在下次规定秋毫无犯时会本能反抗,而习惯了眠于百姓屋侧的,你叫他去进屋烧砸抢,也是个大问题。
但江骋不一样,他军中有严苛的等级制度,他的亲信自上到下,原黑水军的旧部绝对听令于他,然后是新组建的黑水骑兵三千人,这些黑水骑的地位优越,军饷是步兵的三倍。步兵也是层层向下,从世族私兵到战力较弱的民兵,实现层层管控。或者说他下令的抢掠,并不是“纵兵”,而是军令如山。
在这样的情况下,雪域那边,严格来说是呼兰部那边有些坐不住了,呼兰霍兰离开后,呼兰部还在原先的草海生存,呼兰人比克烈人要好说话,而且人少地多就造成了家家户户都过上了蛮富裕的生活,日子一富裕,就开始琢磨些生活享受了。
嗯,比如南下用牛羊换些猪鸡吃吃……
是的,这对雪域人来说就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呼兰部和苏赫王部是一样的,绝对的禁酒,魏朝人把酒卖得太贵了!一坛酒一只羊是均价,均价就是不讲价的,你牵来的羊再肥嫩好吃,他也就给一坛酒!那还不如喝回咱的酸马奶酒呢。
呼兰部的族老中常年有两名负责交易往来,今年也顺势变成了他们带队南下进行贸易,也不光是牛羊贸易,还有一些从苏赫王部传来的手艺品羊毛衫之类的,呼兰部落这个位置,让他们往瓜城一带贸易也纯属放屁,大多就是在朔方五原附近来往。
苏哲族老和卓一族老,两个均年过四十的雪域人,长得就是标准的呼兰男人的样子,高大黝黑狗狗眼,英俊而朴实,他们带了一串百十来人的商队,牵着牛羊,拉着骡车来往朔方。没两天就得到了消息,西北乱了,雁门杨氏万军起兵,席卷西北,因为朔方久攻不下而绕行西河,正在猛攻上郡。
两个呼兰族老一听就急了,苏哲慌道:“卓一,怎么办?要是朔方被攻破,我们的牛羊生意怎么办?”
卓一的头脑要更好一些,他也是族老里经常拿主意的那个,拧着眉头,沉重地道:“看来……有必要观望观望,如果那个杨少将军打下朔方之后,还愿意跟我们交易呢?你忘记了?我们不光出产牛羊,还有马匹啊。”
雪域人永远不担心被进攻,因为地那么大,就那么穷,魏朝人从来只想着控制雪域,因为能要的地方人家都推成沿边郡了,稍微有几片绿洲的地方,如雍西四郡,那早就给你薅走了嘛。就现在你杨少将军准备拿出多少兵力控制咱们呼兰部落的几千里草海?历朝历代只有雪域南下的,哪有魏朝人放着富饶田地不要,迁民入荒原的。
经常交易牛羊的那个商贩都听傻了,操一口半生不熟的雪域语,压低声音问:“呼兰兄弟们,我是说,朔方这样的地方,又没拿锁捆着,现在孤立无援的,为啥不趁着杨骁(杨裳给江骋改姓易宗时取的名字)在攻打上郡的时候,打下朔方郡啊?”
两个族老都看向他,苏哲费解地说:“打朔方干什么嘛?”
卓一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是啊,朔方太大了,我们呼兰部落人少,现在家家户户都盖上房子了,住的是水边,占的是最好的草海,要是住到朔方来,那家里牛羊马骡上哪养活?”
总不能人住城里,牛羊住外头,然后每天往返几十几百里去放牛放羊吧?
当然了,族老肯定想不到从前塔塔尔部的操作,贵族住城里,家奴在旧部放羊,然后塔塔尔部不就被鸟给嘎了嘛,为啥魏朝人总想着人和马要分开的事呢?
商贩也没法子了,开始怀念起克烈部,人家克烈人一旦看到机会,什么时候管过你这个那个的,还想着住朔方城里了,那从前不是抢一票就走的吗?
而且有个深层次的问题,双方其实都没提到,或者说是两个族老忘记了。
呼兰霍兰不在,呼兰部落自古以族长为最强战力,每逢战事都是族长操持,没有族长的呼兰部落就像是一群没长角的牛,那可和平了。
而族长牛搁别人地里忙活着呢。
五月十九,江东的最后一批粮由吴郡兵押送而来,呼兰霍兰把陆行送上船,这几天陆行过得不是很好,胶东人当然不怎么关心他的死活,但江东那边可不是人人都希望他这个盟主活着回去的,他遭遇了刺杀!不止一次,起初陆行吓得连吃饭喝水都不敢,人迅速消瘦,呼兰霍兰干脆把他弄进帐子里,和自己同吃同住。
说真的,陆行从来没有这么有安全感过,他亲眼看过呼兰霍兰单手捏碎人喉骨,一拳打得马往地上倒,但是很快啊,很快他就又听见一些风声,这位高大强壮的戎人将军,曾经和胶东的一个有南风之好的军师彻夜长谈过……
睡在呼兰霍兰的帐子里,只隔着个简陋的帘子,陆行又开始失眠了。
上船不久,陆行睡了有史以来最安心的一觉,船一靠岸,他整理冠带,再次露出充满自信和傲然的笑容,高呼道:“今日卷土又重来,我江东子弟不言败!”
他还是江东霸王!
呼兰霍兰没这么花哨,当天整理了三批粮食,大军押送,从高密出发折返掖县。辽东那边已经和辽西开战,胶东这里不能再耽搁时间,事实上昨晚林一就已经打掉一处县城,坐在县令的椅子上,审批县令的案卷,然后喝上县令的私藏小酒了。
当然,自己一个鸟睡的,也不知道这个县什么毛病,人长得都和地里掏出来的一个样。
第137章
双线作战绝对是个后勤噩梦,但最好的地方在于,现在秋收将近,双线又各自有一个不缺粮的大后方支援,胶东半岛这边更有江东老表支持的三十万石整的军粮。
辽东差一些,因为先前答应过百姓不收粮税,这一批军粮的调用还是当初薅的世族羊毛,是拿钱买的,虽然好多百姓不肯收这个钱,但规矩就是规矩。何况在开战之前,崔殊把那些库房里的好东西卖了个好价钱,并不缺军费。
很快啊,等打通辽东和胶东的沿线,辽东这边有了商路,就真的可以开始发达了,不收粮税可以收商税,商人永远是叫得最凶赚钱最狠的。这边水路多海路多,平时是因为辽东这边是沦陷地,魏朝不允许往来,但现在嘛,魏朝自己还没沦陷已经算是魏帝身段柔软了,换个不知事的小皇帝,他屁股是坐不稳龙椅的。
韩小六兵出辽东不久,就接连收了几座县城,辽西乃是军事重镇,和其他郡不同,设有两名都尉,即一郡之中有两处屯兵之所,分东西都尉,柳城由西部都尉陈律驻守,主要驻防辽河中游渡口。陈律是被崔殊策反过的,当然也是他自己递来的梯子,因为觉得跟着辽西郡混没前路,所以韩小六兵至柳城时,西部都尉下辖兵营配合他兵合一处,共计一万三千兵奔袭交黎,东部都尉所在。
东部都尉护卫北山区通道,位置在大凌河谷与医巫闾山关隘之处,虽然地险难攻,但大军开路,想要取此处驻地也是轻而易举的,东部都尉姜玉被下属生擒押来投降,自此辽西门户洞开,可以直插险地。
林一对韩小六其实很放心,这是一个自主性很强的武将,甚至可以说是名将级别的了,这种军事思维属于天生的,不是说把一窝小孩放一块儿能后天教出来的,军事这一行里,从来只有天才这一门天赋。
但是,林一不放心的是崔殊,缺德军师历来贪多贪占,他脑子是灵光,但蠢人辛辛苦苦搞破坏,可能有时候不如聪明人一步踏错。索性距离不远,林一时常两处飞,她自身就是最好的探子斥候,带来两地的最新战报穿梭往返,顺带再盯一盯辽东这边战况。
对西北的事,林一倒也略知一些,她马上判断朔方郡很可能就是江骋的“围三阙一”法,是故意留出的漏洞,鉴于朔方附近最大的雪域就是呼兰部落,其他部落组织不了南下这样的大事,她立刻去了一趟呼兰部落,开了个族老会议,让他们不要去参与那些事,以免被江骋坑了。
呼兰族老们面面相觑,刚回来不久的负责牛羊买卖的苏哲长老第一个说道:“可敦放心吧,族长不在,我们历来是不参战的。”
卓一也点点头,“朔方是很好的地方,但是我们打下来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把牛羊牵那边去……”
族老们忽然齐齐一震,他们是很久没去过朔方了,但是知道那边和河套差不多,是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牛羊的水源丰沛之地啊!换句话说,朔方那样大的地方,是可以供给他们放牛羊需求,也能让他们过上住县城郡城的那种,文明人生活的宝地。
一群族老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梦幻的表情,林一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回归现实,“别做梦,地形势力划分现在是这样的……”
她在地上划拉划拉,简单划拉出西北的局势,朔方在最边缘的一角,除了和雪域接壤的这一块儿,它被江骋的势力范围包围了,西河郡、云中定襄五原郡,把朔方团围住了。非常简易地来说,一个正方形,它有三面是江骋的势力范围,然后一面和雪域接壤,呼兰部落进入朔方郡那不是攻城夺地,而是进入了这个正方形里,是进了人家的口袋。
女族老阿琪沉思片刻,说道:“兵力是流动的,不可能三面来攻,如果我们霍兰在,打下朔方之后,可以直接攻江骋的薄弱点,撕开一个口子,并不是说呼兰部落没有胜算,反而我们是骑兵,来去都很快,实在打不过可以跑。”
林一摇摇头,不是她不肯把呼兰霍兰放回来打西北,而是,“江骋也有骑兵,他运用骑兵的战术很强,很强,非常强,步骑协同作战,为了一个朔方并不值得,而且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江骋的人多杀之理论林一从崔元那里听过,按照这个理论来说,雪域人如果打不过跑掉了,留下的朔方郡民,会不会也在江骋的无用之民范围内?现在他还披着人皮,能轻易打下来的地方都维持着铁一样的军纪,这是他设下的规则,暂时在她脱不开手的时候,需要维持住这个平衡,天水军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
这样呼兰部这边都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林一还格外提醒道:“如果后面任何人来找你们买马,出价再高也不要卖,骑兵对战事非常非常重要。”
族老们都摆手,今年水草好,他们想多养些牛羊了,雪域难得的安定年景,整个雪域大大小小的部落都不约而同减少了养马数量,现在可是苏赫王部一家独大的时代。
从呼兰部落出来,天色还早,战事可不是时时刻刻在打,林一来时两地战局都还安稳,既然都飞好远来到雪域了,怎么能不回家睡、咳咳咳,怎么不能回家看看自家男人对吧。
她的羽翼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黑毛差不多掉光了,新羽长出来三分之一,新羽的数量比雏羽多两三倍,所以它们已经可以支撑飞行,看起来虽然还是磕磕巴巴的,但是实用性已经不错。
巨鸟飞过之地,地上的骑手见到了就会追逐几里地,一直到飞掠苏赫大河谷,有个正在打饭的身影略微顿了顿。
段凛已经是雪域临时监狱的打饭工了,他生活规律,而且几乎不和其他人发生冲突,小偷小摸的雪域人很野,一放出来就想往外窜逃,扎哈额真后期索性真的锁了监牢,每到饭点只让段凛出来打一桶食物回去分发。
狱友不是固定不变的,很多就关几天,而段凛来了数月有余,不少新来的猜测他是犯了什么案子,为啥有人都三进宫了,他还在嘞?
今天的晚饭是一通奶渣汤,咸口的。段凛从前在张掖的时候,偶尔喝的奶都是放石蜜或者果仁熬煮的,来到雪域之后才发现很多奶制品的伴侣是盐巴,他已经有些习惯了。给众人分发完,自己喝了两大碗,然后就看着窗外发呆。
是真的把他给忘在这里了吧?这一个月内,已经飞回来四趟了,每次都是夜里来早上走,她是在和什么人过夜吗?苏赫大汗,还是两位(乌苏在雍西)王子里的一个?
段凛躺上床,现在夏季天热,夏秋季热闹是热闹,纠纷就更多,虽然很多人都是私了,但免不了有一些恶劣的事情要闹到大汗面前,于是最近他的*狱友变得非常非常多。
一个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睡着十七八条雪域壮士,那气味也是很绝的。
段凛横竖是睡不着觉,他有监牢的钥匙,现在基本等于一个狱卒了,于是狱友睡觉打呼磨牙的时候,他披衣起身离开监牢,把门锁好,趁着月色来到一条河流旁。
弱水郎弱水郎,段凛一直都是很喜欢水的,潜在水里能让他思维变得平静,心态舒缓,就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里那样。也许他真的是水生水长的男儿,一身冷白肌肤脱得赤条条入水,夜色下波光粼粼,水顺着脊背线条滑落腰侧、腹肌。水珠几线,绕缠温柔。
那么大的水声,也没有掩盖住一道咽口水的咕噜声。
段凛马上往水里潜去,一只毛茸茸的翅尖马上架住他,“别淹别淹,俺就是路过,你洗你的,俺要走了。”
声音很耳熟,段凛抹了一把眼前的水帘,就对上一张……看起来有些许猥琐的鸟脸,也可能是鸡头,反正这个秃顶的鸟头看起来不怎么好看,让段凛想起……嗯,有个中年秃发的族中长辈来了,他少年时期很担忧这个是家族遗传,好在全族只是那一个秃子。
不过林一真的不猥琐,而且她是很正直的一只鸟,她只是扶起段凛,生怕他溺水一样,看到他在水里站起来了,马上就信守承诺离开了河里,嘎嘎几声就走。
当然了,这几句没人听得懂的鸟话里,那里面的艺术成分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反正这世上没人听得懂嘛,她记得自己刚来时还和江骋那杀人魔王开过鸟语荤腔来着……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鸟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段凛长出了一口气,再次把自己沉进水里。
雪域的水多是雪山化水,即便在最热的夏秋,也透着一股凉意,让他感受到如弱水一般的温柔清冽,只是今日的思维却不像平时那样好沉静下来了。
第138章
在战事的间隙,林一频繁回到雪域,当然不是为了休闲度假,而是搞些人事调动的,如今两线战场的基础将谋配置是:辽东战线韩小六+崔殊,胶东战线呼兰霍兰+王宣。
是的,崔元苏起主要起到一个治理胶东的作用,真要论军事,还得看军师,两边的大将和军师搭配起来效果非常好,好到有时候林一都琢磨她搁战场上除了上阵割草还有啥用。
当然,用处也是有的,林一负责了一下战线全面调动的问题,战场上最大的危机往往是来源于情报的不对等,就像江骋现在搁西河郡打上郡呢,等他听到辽东那边打到右北平郡估计得两三个月时间,而这个时间差足够韩小六把战线推到涿郡,假如江骋这边情报再拉跨一点,过程中偷一个上谷也是有可能的。
从纯军事思维来看,江骋的扩张之路有南下和北上两个方向可以选,在打下上郡之后,他如果进军北地郡或关中三辅,那就皆大欢喜。你往那边走,我打这儿过,但是他如果再回到雁门打代郡,选择打东线,现在林一的势力基本上除了雍西都在东线,胶东辽东为啥都占个东字?那是因为这两块地都是魏朝版图的东边啊。
他要是打完代郡要东出,往上谷渔阳那边去,那就有了一个势力接壤摩擦的大问题了。
所以打的不光是沿途沿郡的时间和情报差,还是这位西北宿敌的情报差,在这样的情况下,林一有时候把崔殊驮着让他更直观地看看前线战场,有时候拎王宣去看辽东战线,而飞都飞了也不差那点事了,于是王澈再一次遭了大难。
嗯,今晚不遭难,因为林一准备明天早上再去叫他,她晚上可还有正事呢。
月色如水般温柔,天气一热,雪域人还是喜欢睡帐子,专指那种宽敞的大帐,回到久违的睡帐里,林一把亲卫们撵得远远的,帘子拉得紧紧的,回头看到苏赫阿那已经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朝她走过来。
林一冲过去就把他抱起来了,不光抱,还转了一个大圈圈。
苏赫阿那是真的无奈,接连十多天未见了,他手臂都张开了想给他的可敦一个拥抱,而不是被举得双脚离开地面转个圈儿。
他闻见林一身上的淡淡水汽味了,等被放下来,就去取了一张布帕来给她擦,林一咧嘴,“其实一会儿自己就干了,我那边挺顺的,今天没事,回来得有些晚了,在家里睡一觉,明天把王澈拉去辽东把崔殊换了,他想跟着韩小六去前线,后面待不住了。”
苏赫阿那给她擦身上,想了想说道:“恐怕有些为难王先生。”
林一也愁呢,王澈成天瘫在那儿,吃喝拉撒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就是不能干活,一拿上案卷文书,那是手也抖了人也蔫巴,干几天就脸色憔悴,干十几天就虚弱得像要准备应聘冥土判官。可是手底下真没什么人可以用,换成别家,也用不上这么些人手,但她地多啊,总不能纯去打仗,不管后方治理吧?她又不放心让脑瓜子不够灵光的人去管理一郡甚至几郡之地。
苏赫阿那想了很久,说道:“或许我可以。”
林一愣了一下,就听苏赫阿那慢慢地说:“雪域的日子很平和,现在管得差不多了,只要没有外敌,现在日子还是过得,让阿铎和忽律共事分管,再加上叶利诃他们,已经够用了。从地图上看,我往涿郡或者渤海,两线居中之地可以坐镇一二,或许雪域和魏地的治理方式不同,但总归我还是有些经验,慢慢习得……”
他说话不急不缓,不是雪域的日子很平和,而是他就像是现在的雪域,平和广袤又和煦,几千几万里的冰封在夏秋季褪去,露出丰美的内在,林一一头扎进去了,呜呜嘎嘎的。
诡计多端的男人,诡计多端的男人!
林一直接把他掀翻在床榻上了,凶狠地扑了上去,这次不是直奔她的温柔乡,而是堵住了那双总是能说出叫她心软软的话的嘴唇,苏赫阿那扶了一下她的腰和腿,免得她整个压上来,那滋味就和熊压身差不多。
有人陪伴的夜晚过得总是非常得快,林一一早上起床,神清气爽,就是苏赫阿那的作息又被打乱了,他在帐子里睡得很沉。
林一其实不打算把王澈带去魏地了,但是还是过去和他通报了一下现在的战线情况,简而言之,沿路各郡,没有一个能打的。
王澈就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没有对手不是很正常吗?魏朝和平安定几百年了,世族就算按照几百年前的惯例还在养部曲,那是为了维系地方势力的。这种本地土霸王欺负欺负平民贱庶黔首而已,怎么打得过成规模成体系的军队?别讲是她了,真要让人家陆行过去,那也是一路横推的,别因为胜得轻松就真不把江东王当回事啊。
军队,披甲成军,没有甲胄那不叫军队,叫流民作乱或者贼寇,所谓万兜鍪就是如此,你手底下有一万个戴着兜鍪的士卒,你是一方势力之主,可以自称一路反王,几千兜鍪也行啊,是一路小反王,而你手里有几万个拿锄头的平民……那你是匪首朱大方。
“回归正题,也就是说,西北这边江骋在迅速扩张,不确定他下一步南下还是北上,江东已经自成格局,各地以郡为单位自立,巴蜀准备效仿江东但还在争权阶段,中原魏土虽然风雨飘摇但还稳得住。现在是各家势力的扩张期,扩到一个极限就得停,比如我们得消化打下来的地盘,放在江骋那边,他靠三郡势力起家,和我们前期一样,每下一地需要留兵镇压,所以他最多吃下六郡之地就无兵可用。而江东被我们阻隔无法北上,必然会去攻打周边,尽力取下徐扬,然后往荆州打。”
林一点头,她就喜欢和王澈聊这些,这是个全才,而且思路清晰,比她清晰,一盘算下来整个局势是很通透的。
王澈又道:“我们从辽东起步,连接到胶东的陆路,是一个沿海长线,如长蛇之局,以后割据是不利的,所以我认为,两军会师之后,至少要打到巨鹿,我们的势力不能是一条首尾细长的蛇。”
他在林一的地图上画红圈,“自右北平起,涿郡渔阳广阳到信都巨鹿一线,回钩济南泰山琅琊一带,再下河间清河,彻底加固防线,呈一个三角状,这才是我们要的割据地盘,上谷不要,此时扩张期,不要动别人肯定不能相让的地盘。”
是的,上谷郡这个位置,幽并咽喉,代北屏藩,燕代锁钥,北防重镇,不管谁在那边,江骋都不可能放着不管的,他放着不管,只能说他可能是在等鱼上钩。
林一其实还蠢蠢欲动来着,毕竟她按住了呼兰部落不要打朔方,也看到江骋的兵力都压在西河那一带了,此时偷个上谷,没准再下代郡……现在一听王澈的分析,她也马上冷静了下来。
所以这趟回到雪域,不仅没有减轻工作量,还被王澈两嘴皮一张增加了更大的负担,打地盘可不是件容易事啊,林一主要是有些吹牛皮的心态,把不怎么困难的战事吹成横推无敌罢了,事实上哪个城好打啊!
但是王澈之所以是王澈,那是因为他说得对,长蛇阵是用兵之人总会顾虑的局面,长蛇地盘就更不可取,是可以被人随便打的,得把长蛇后头加固出龟壳,才是玄武嘛。
不过王澈这次也不是干磨嘴皮子的事,他给了林一四个人,分别是他的跑腿堂哥王澜,和他的跑腿两个堂弟和一个堂侄,也不遮掩,当着四个人的面就说道:“瑕丘王氏已经是过往,他们种过几年地,至少不是那等不把人当人的世家子了,没有大才,守成的郡守之能尔,不放在军事重镇就能用。”
林一非常惊喜,但是又琢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现在我这边,好多好多王姓子弟了……”
是的没错,王修那一家,东莱王氏也服软了,加上王宣,琅琊王氏,现在她好像个专门收王家子的主君啊。
王澈才不管这个,懒洋洋地说:“你也可以给他们改个姓,还姓林也行,澜堂哥,你以后就叫林澜,大侄儿你就叫林……”
林一连忙摆摆手,那就又成了家族生意了,打开军师帐,全是林家人,影响更不好,苦恼啊!
当然,林一其实就差没有把嘴笑歪了,当即一个胳肢窝里夹两个就往外头走,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她昨天好像想准备做啥来着,好像还有人想提拔提拔来着的。
想不起来,是真想不起来,林一挠了挠头,让四个小王往袋子里走。
驮着大牛皮袋子飞上天空的时候,林一看到了底下雪水化的河流,猛然一个翱翔刹车。
美人鱼……呸呸呸,弱水郎又忘带了!
第139章
忘带就忘带了吧,打仗呢,一时半会儿用不上。
林一这边吧,其实不是很缺武将,虽然显得武将好像很稀少……好吧,确实很稀少,但是她自己可以两边跑,再加上少而精,这个问题目前而言并没有被她重视起来。
现在地盘扩张期,双线作战能用上两个大将已经足备,但是段凛可不是攻坚型的武将,而是守将,他守城那段时间林一真是什么法子都想了,围点打援,地道垒石,潜伏卧底,心理战术……然后基本没啥用,她能打下屋兰城,主要是因为把人家存粮耗光了。
这种守城怪放在敌方阵营,林一会大骂机制不公平,但放在自家这里,那可是真正的小心肝大宝贝~
魏末帝二十四年九月十七,雪域冰封严寒之时,林一把段凛安置在了刚打下的河间郡,同时兼顾清河镇守。这等于是让他一人镇两郡之地,属实是把人才掰开来用了。段凛并不管自己被用在哪里,但是在得知给自己的人手只有两千人时,还是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两千士卒,守两个郡?就是把两千人再竖着劈一劈,劈成四千兵,也才勉强能弄一条协防体系吧?
这个林一也没什么办法,兵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啊,现在的兵源没有依靠雪域那边的补充,当兵要管饭的,辽东那边步入了正轨,这次席卷作战动用青壮三万人,实际上披全甲的兵士不到八千人,剩下的是辅兵,韩小六很努力地玩出了花儿。
而胶东这边更惨,兵源更加混杂,有原先的朝廷守军,也有世族私兵,还有渔民土匪,最近苏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野生矮人,呜呜渣渣几千人,拿几个细长小铁片就敢出去砍人。据说叫什么倭人,海里头的岛上野长的一些族群,矮是矮的,不过胆子是很大的,也很有培养潜力,最近在给韩小六当先锋营用。
那几个连成片的岛屿林一飞行时也看过,地方很大啦,是辽东半岛的十几倍之多,但是就像辽东半岛多山地一样,这些岛屿同样多山,实际上能用来开荒的地带不多,论使用面积就差得很多了,而且海岛之地,攻之无用,守它为何?纯纯的鸡肋。
林一压根不想把兵力放在这些地方,守住了辽东才是正理。
人手少就少一点吧,段凛要了一些河间郡的税收份额,他准备自己搞一搞招兵买马的事,他在张掖守过居延塞,本身就是一郡之都尉,对流程熟悉得很,如今也不是外来官员可溶于水的时代了,河间……河间这个地名林一其实耳熟,但是没想起来是因为什么耳熟。
她带段凛去看给他留下的人手。
这些人由乌珠骨碌从辽东胶东两军会师之地带来,啊对,两军七日前完成了会师,主力兵压巨鹿,现在连开了好几天庆功宴。韩小六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一个小绵羊,喝酒是很能耐的,反而呼兰霍兰一个大高个喝不了几杯,喝多了就往林一怀里蹭,好像他才是那个小绵羊。
总之段凛在见到这两千兵员的时候,马上就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先前那样为难了,反而眼前一亮,“全甲一千八百人,另有两千骑兵,好!足够了!”
林一还有些肉疼呢,但是伸手拍了拍段凛的肩膀,“甲胄下个月还会送来五百套,你再招些正兵辅兵,万人以下随你折腾,河间郡很富的,他们的私兵我全部带到巨鹿信都一带去,但是注意没犯过案子的,出手太重影响不好。”
同样出身世族的段凛几乎不用反应都明白林一的意思,点点头。
无兵之世族,菜板上的鱼肉罢了。
清河郡和河间郡的世族非常多,前文已经说过,崔氏起源于姜姓,自先祖崔季子下衍,主要分三支大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和范阳崔氏,三支均位列一品世族之门第,崔殊和崔元崔语就出身范阳崔氏,而清河的崔氏自然也是清河第一大族,此间的崔氏以儒学传家,是北方儒学之巨头。
河间郡望张氏,近五十年来一蹶不振,张氏是将门起家,后传世族,而在河间这么个地方,近五十年来出了一位不世之名将叶朔,也是因为叶朔太能打了,魏朝大大小小的战事只要老爷子干得动,就把人往哪里调,去世前一年,叶朔已经走不了路,双腿浮肿如鱼鳔,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被调往武威城镇守雍西,最终病逝武威城。
叶朔起家的时候,叶家已经人口凋零,原本对河间张氏造不成冲击,但是叶朔幼时与河间世族董氏订婚,青年时期上门求娶,虽然被奚落了一通,但女子心许,董氏也没有太在意地许了婚,那姑娘就是曾来雪域做过说客的董停花老夫人。
后来董氏便借着这股强力的东风上了青云,压了张氏一头,几十年间董氏子弟几乎能和邻近的清河崔氏子相提并论,从军有助,入仕有靠,直到老将军病故,这股东风才慢慢停歇下来。
但河间原本的大族张氏也是真的一蹶不振了下来,不是说董家上门物理上把他们锤了个半死啊,而是一郡之中,资源就这么多。董氏子吃了大头,剩下的就连汤也不会给他们剩。如一个名师的入学份额,董氏子占掉,比如一个出名的机会,董氏按住了张氏,抢一个军职,同是一双优秀子弟,然后叶朔看了一眼案卷,提拔了董氏子,撵走了张氏子。
一场场资源争夺失败累积起来的效果是惊人的,张氏这个昔年的累世将门,在林一打下河间时,举族的私兵不到两千之数,而且连一点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就这么投了。
讲清楚了郡内世族情况,林一又拍了拍段凛的肩膀,“张氏有几个小青年还不错,有一些血性,而且没有什么犯案的情况,这个你不要动,清河崔氏这边枝繁叶茂,蛀虫不少,不要顾及他们的名头,该修就修,该打就打,没关系的,我不看重世族的名头。”
段凛又点点头,说道:“我在河间驻守,清河那里留一支偏师,每月去两次,这位兄弟看起来不错,主君如果不急用,可将他留用做清河偏师都尉。”
他指的是乌珠骨碌。
林一当然不急用了,她甚至不知道乌珠骨碌有啥用,一上了战场比那些倭人还疯,亲卫队长诶!她一回头就找不见人了,忙着骑马与砍杀去了。
于是乌珠骨碌高高兴兴地留了下来,他还是更喜欢带兵,也压根不知道一只皮厚得流矢都射不穿的鸟要亲卫干啥用。
安置下段凛,林一去了一趟范阳,也就是广阳郡那一带,范阳其实原本是个县名来着,但是各地都有自己的小太保,因为范阳世族话语权增多的缘故,现在很多人已经管广阳叫范阳郡了。同样倒反天罡的地方还有很多,像是临淄上级齐郡,但是因为临淄太出名,很多文书案卷里就直接写临淄郡。
范阳这个地名也是很耳熟的东西,废话,你拢共才几个军师,有两个出身范阳,现在其中一个还亲自主持了攻打范阳的军事行动,想不起来才是奇怪。
崔殊自从打下范阳郡后,情绪就一直处在比较活跃的状态,不,活跃已经没法形容他了,他一个人在脑子里组了团。他有一些近乡情怯,也有一点衣绣夜行久了,渴望回去显摆显摆的心思,又很矜持,又想念家人,但是又琢磨琢磨,还是过了家门而不入,跟着韩小六去前线浪了。
目前辽东那边林一放了两个小王,一个守辽东一个守辽西,其实有些承担不过来,加上姜命的师门班底才弄好,等到踏上巨鹿,宣告了这次双线作战的大胜,崔殊是一天都没有在巨鹿待。他本来想点个几千兵马自己衣锦还乡的,然后计算了一下,以三千兵马为例,携带的辎重成本,想了想还是算了,百十个人拉几车粮食轻车简从地回了。
如果是夏季,走水路是很快的,但现在冬天了,车马慢,他人还在路上,林一已经在范阳城等着他了。
被打下来的范阳是真的一如往常,反而比先前还平和不少,韩小六带走了范阳世族的部曲四千之数,没带去巨鹿,留在信都驻守,然后现在驻守范阳的是六千辽西兵,这种缺德带兵法纯是韩小六和崔殊这对缺德将谋在塔塔尔部那边无脑开版图时琢磨出来的法子。
打下一个部落,然后带走这个部落的青壮,让先前被俘虏的部落来接管,被带走的青壮打下第二个部落,就可以接管更大的地盘,这种野人完全无法抵抗的快乐,魏朝人也抵抗不了啊!辽西是个啥子地方嘛,和范阳的富庶能比吗?然后信都的兵也高兴啊,巨鹿可是大郡。
巨鹿的兵去河间和清河,看见那些衣冠楚楚的世族惊惧的模样,也都挺爽的,在老家我是部曲家将,出来了你叫我什么?反正不能还是狗食二流子孬孙了……
得夸你军爷排场!板正!
第140章
双线作战的路线是这样的。
韩小六处自辽东出发,打下辽西,经右北平,一路推至渔阳广阳(范阳),打到涿郡一带西进取信都,呼兰霍兰这一线从胶东半岛出发,下济南勃海泰山琅琊,经历城过东平,两军最终在巨鹿会师。
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是堪称辉煌的战绩,所以两军的兵士凑在一起也很有话聊,韩小六自己嘴皮子就利索,从前在军中混,可喜欢拉着人吹牛皮,现在都不是吹牛皮而是真的牛皮,他经常和人吹两下子,导致他帐下的兵马都有一些爱炫,上行下效嘛。
而呼兰霍兰这边就物极必反了,呼兰霍兰严格来说并不是沉默寡言,他只是不习惯说废话,常人的寒暄礼节闲聊客套他是没有的,也并不能明白闲下来没事干坐地反反复复说那几件事有什么用处,渐渐地就很少有人和他搭话,尤其是废话,但是背地里,因为平时的距离和战时的凶狠,士卒敬之若神。
这两拨军凑在一处还能聊别的?这个说我家将主用兵如神,那个说我们将军身先士卒,这个说我方攻城如喝水,那个说我们呼兰大将军光膀子上战场揪百十个人头轻轻松松。这个怒了,韩将军虽然瘦猴一只,三千亲卫护身,从来不亲临险境,上次军中大比还被新兵蛋子打得趴地上爬不起来,但是这也不影响他战绩的好吧?
那个冷笑,我们将军战绩差到哪里了?让韩将军双手双脚,拿头都能锤扁他!
很不巧的是,崔殊的回乡护卫拢共百人,其中一半辽东兵,一半胶东兵,他当时主要是觉得新编入军的新兵蛋子有风险,万一给他杀死在路边,抢了辎重可怎么办?这才筛选了一些品行不错的老军士。
这下可好了,大冬天赶着路呢,他坐马车里天天就听两拨人争,男人嘛,凑在一起就是比战力,比战绩,不排出个第一第二来没法心平气和。
马车又晃悠了几天,这才到达范阳境内,范阳崔氏虽然是名门望族,但在范阳这么个地方,最大的郡望可不是崔氏,而是更加有名的范阳卢氏,也是郡守家族,此时崔氏族人聚居之地并不在郡望,而是位于涿郡广阳一带的几个县。
不过崔氏主支的老宅所在地是在涿县的,自从范阳被攻下,当地世族无不人心惶惶,世族的消息一向很灵通,林一在辽东的那些事就不说了,当时魏朝还兴盛,老头以为那是自己女儿呢,强行压下了辽东世族被屠戮一空的事,如今三年不到,很多人其实还记忆犹新,但辽东世族到底隔着一层,很多老牌世族也压根不把辽东世族当成自己人。
让人心惶惶的是胶东东莱之事,林一在这两郡可没少折腾,目前已经打掉十几家世族了,虽然没有像辽东那样一杀一大把,但对世族来说,唇亡齿寒的道理啊,今日是那些胶东世族,明日为什么不会是我呢?
而范阳卢氏,真正的老牌大世族,从范阳被围困之处就联络在各地任职的族人,想要挽救。当然,要是成功了,哪有今天坐着一起开大会,每个世族领头人的脸上都是愁容的风景呢?
“林女凶暴蛮横,无君无父之人,贪而不知饱足,必为天象示警之中,所述之七杀暴君也。七杀伤人伤己,其人必定自取灭亡,但难的是,要如何在她自取灭亡前,保全你我性命身家。”一个小族祝家的二房老爷正侃侃而谈着,他向来喜好这些天文地理,玄而又玄的东西。
世族里有人信这个,也有人不信,崔氏家主崔音今年四十有三,面白容秀而无须,崔家子弟都不留须,因为他们家祖传的鲶鱼须须长出来不好看,这也导致崔音四十几岁年纪的人了,坐在诸家主之列中,格外像个年轻人,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玄学之事暂且搁置,林女如何下场,和死人无关,除非你家方士能隔空咒死她,否则别谈这些无用的。”
祝二老爷也是有话说的,“咒杀之术,只能作用于身弱八字轻的人,林女身负王气,可担群鬼之怨,如何咒得动她。”
主位上卢家主卢要也不由得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看了一眼祝家主,祝家主呵斥道:“莫要当着诸位长者的面说些荒唐话!退下,回家去!”
祝二老爷只好低下头离开了。
他走之后,祝家主也叹道:“近来方士之说兴盛,每逢时局乱,必有这些幺蛾子,还请诸位长者担待一二。”
这样温言软语就好说话了,崔音叹道:“不怪他,我近来也听了些暴君霸王之说,说甚什么雁门杨氏子乃贪狼之命,霸王格局,林女乃天生暴君,命担百万怨鬼之因果,注定杀人盈野。其实林女这里倒没什么屠杀之事,反倒是那位杨少将军……”
卢家主倒也没忌讳西北那边的事,皱着眉头道:“杨骁本名江骋,江氏之子,认杨无衣为父后崭露头角,曾活埋数千西河贼,后屠戮天水贼数万,他对贼寇无制,对世族还算礼遇有加,崔贤弟家中的阿语如今就在他帐下为辅,年少之人杀伐性重,暴君之名纯属无稽之谈,其实不过是乱世之中,必有严法来制,哪里是一两人能够左右的。”
众人也都叹气,卢家主又道:“如今范阳已失,各家部曲被带走,倒也未禁世族迁徙,前日我将家小族人两百余送至代郡友人处,他那里也能庇佑些许,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除了几家小族没人应声,这个时候了,谁还想着送走家眷,何况那代郡就太平吗?
崔音说道:“卢兄啊,我们还是来谈谈和那林女虚与委蛇之事吧,听闻她对世族子弟有些不同的偏好,东莱王氏便是献出了宗子才得以保全,另外琅琊王氏王宣,胶东苏氏苏起等,还听闻她初至胶东时曾于水畔捡到了胶东世族之子弟,迫人家成婚不成,便去灭门,相当狠戾的一个女人啊。”
这是把鸟大王收服下属当成猎艳传了,后头那个是糅合了南约和白小娘的事,当然现在很多人其实还没弄清楚林一和白小娘谁是谁,反正是她亲口说的就是了。崔音说这话当然不是为了举例说明林一有多狠戾,而是委婉提醒卢家主呢。
人家对世家子有偏好!我们范阳世家子里第一流不就是你卢氏吗?至于我崔家子弟……回去就盯着他们蓄胡须!到时候每人两撇鲶鱼须须,这能下得了嘴!
卢要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毕竟大世族,送女孩是有一个婚盟做遮羞布的,实在攀不上的拿自家庶出或族中小支的女儿出来,再不济有养女,然后谦让谦让,这孩子出身低些,只能给您做个妾云云,太原李家就是这么干的。
可那林一,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有夫之妇在外征战,你去给她送男人,她也不给名分的,那这和做鸭、不是,和做面首有什么区别?
崔音假惺惺地再次提醒道:“她对出身应该挺有要求的,收的要么是宗子,要么是宗子的,辰儿那孩子也大了啊,我崔氏可以牺牲一下,和明娘的婚事可以先解除,专心应对林女为好。”
卢要脸黑了,“辰儿不可能去给人做面首……”
崔音惊奇道:“兄长说什么胡话?我说的是投入林女君帐下啊,您听成什么了?入幕吗?”
林一蹲屋顶听得正嘎嘎乐呢,忽然有崔家子弟匆匆进门,和众人见过礼,小步走到崔音边上说了些什么,崔音愣了愣,马上站起身道:“家中有喜,音先回了,殊儿归家了!”
他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就匆匆往外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啊?那个几年前就被魏帝贬到边关,然后失踪,疑似被雪域掳掠走了的崔氏前宗子崔殊,他回来了?太平时候没回来,现在天下战火,他反倒回来了?这是人回来了还是尸骨归乡啊?
当然是活生生的崔殊回来了!
崔氏老宅占地很广,宅邸四面各有大门,进入大宅之中和一个小城区别不大,一个主支的崔氏子弟成家后可以领到一个小宅院,前后屋六间,生几个孩子也住得开,往里走到老宅核心区域,才是真正的大门。崔殊进门后就很自然地在*主位下首的次席坐下,这是宗子的位置,一个大家族开会时,家主在上,其次不管什么人都要在宗子的次席后列坐,这就是家族对继承人的态度。
崔音并不是崔殊的父亲,而是堂伯父,但从小崔殊就跟着他长大,亲若父子一般,他一进门就顾不得礼仪,上去掐住崔殊的腰,上下左右查看,数年未见,还是一样风姿……风姿?
崔音一言难尽地看着崔殊的两撇鲶鱼须须,一个长相非常清俊的青年人,胡须长这个吊样:丿-乁。
崔殊还捋了一下,笑眯眯地道:“北上雪域之后,我就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崔音一把抓住了崔殊的肩膀,对外吼:“来两个人,拿剃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