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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澈一直觉得林一挺享受他的女装,当然这个享受不是说林一喜欢他,而是说享受由他的长相带来的红利。目前林一的名声真是难听得够够的了,但他在打西北军时假扮了林一一阵子之后,从见过他的那些军士口中慢慢又衍生了新的传闻。

什么绝色妖姬,倾国美人,千年一遇,天人化生……总之就是把林一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这很好地冲淡了林一原先的浪荡名声:美人受到追捧不是很正常吗?魏朝世族就是这样的,为何世家公子总是会被炒作美色?可不是因为公子哥喜欢这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世族女子传名显得轻浮,若有一两个美名在外的兄弟,这家的贵女必然差不了。

当然这点林一是不承认的,这不是……没什么人可以伪装她了嘛,谋臣之中基本上没有合适女装的,找个女将来,那个……啊对对,口音方面也不符合,就王澈最合适。

总之卢昭一行晓行夜宿,经信都往清河郡,再至勃海郡治浮阳,因为一行人路上都没怎么耽搁,走的几乎都是平原,只花了五日不到的时间。其实真要论起来,林一不应该待在浮阳的,她现在在盟军这边都很少多留,主要在西北战场,如今随着江骋撤走,雪域骑兵已经初步攻占太原。林一是准备打打看邻近的上党郡的,这样可以近一步扩张地盘,压缩江骋的空间,让自身优势更大,但是江骋也明白这点,虽然还在围困洛都,但来时就在上党布置了重兵镇守,一时还是腾不开手。

卢昭是真害怕啊,在面见之前,他特意挑了一身不怎么显年轻的衣裳,又特意没有洗澡,胡子拉碴地就这么来了。

刚进浮阳郡守府的时候,就有一个异域容貌的青年略带几分古怪之意地朝使团看来,卢昭被这青年的风姿所震慑,不由思忖,果然不愧是花名在外的女君,连遣来带路的都是如此绝色的异域美男,正要客气几句,苏赫忽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就怎么走了。

卢昭更加小心翼翼了,他只是使者啊,连使者都要被敌视到这个地步,那林女君的后院竞争该多激烈啊。

好在真正被派来带路的人很快就到了,郡守府的正堂隔着不远,途中三三两两有官员经过,看起来还是个正当的场合……直到见到“林女君”之前,卢昭还能尽一个使者的职责仔细观察,步子一踏入正堂,卢昭就见到了端坐堂上的宫装美人。

初时只是半张脸,女君正捏着浅浅的兰花指端着茶盏饮茶,眉目低垂,茶盏移开时,便在那点染花色的唇瓣上留下一点水痕,卢昭的心顿时砰砰乱跳起来。

这会儿天色不算早了,郡守府正堂四处还没有点起灯火,就显得有些昏暗,但明珠就算是在暗夜里也会闪烁独有的风姿,卢昭一时看傻了眼,身后的副使也是愣神片刻才捅了捅卢昭的后腰。

王澈很随意地让人点起灯来,他点灯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心疼,每隔几步就一个灯架子,至少点起十五六根蜡烛,卢昭却不敢再看他了,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说起盟军投诚的事来。

“杨骁贼子裹挟乱军亡我故国,如今走投无路,我盟主王醉,愿交还常山并巨鹿郡一带,为女君效力,只是盟军之中多有流民,人口众多,有……”

他说得比较干巴,副使想开口,头一抬就看到“林女君”风姿无双的脸上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只觉这妖女笑得好生勾人,顿时不敢再看。

王澈慵懒地敲了敲桌子,柔声说道:“不必多说,俺早就知道他得回心转意嘞,接手盟军那都不叫事儿!使者你这趟回去,记着叫王醉下回自个儿来见俺,俺跟他有些知心话要讲。行嘞,天也不早,送使者回馆驿歇着。”

卢昭有些痴痴的,啊,这才几句话就要走了吗?

王澈才不管这个咧,他自觉演得已经很到位了,一身的厚重华服和满头珠翠,他穿戴得很难受,等到使者一行离去,马上就去换了衣裳。

次日王澈就不见卢昭他们了,由高若和封时接待,主要商议了一些接收盟军的具体事务,首要的肯定是粮草,然后是把可战之兵和想要分田种地的流民分离出来,还有很多拉拉杂杂的事务,这些其实吧不归卢昭管,但是这体现了林一接收盟军的决心。

原来林女君真的对我们盟主念念不忘啊……

卢昭都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就是盟主好像没那么大魅力啊,他也不是说盟主不是英雄豪杰,就是说吧……盟主长得还没他俊呢。

惊天的美貌和滔天的权势啊,怎么都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卢昭从勃海郡折返回常山盟军老巢的时候,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那天傍晚的会面,路上经过一座县城停留购置干粮的时候,忽然见到城中四处张贴榜文,有年迈的老人听衙役念完,在城门口喜悦大哭,城中百姓也逐渐汇聚起来,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兴奋之色。

“江骋贼子破了洛都,把老皇帝从宫里拖到街市上,好悬没给砍咯!”

“该!真杀了才好,十五年的时候北边闹旱,俺这没遭灾,赋税加三成说拉去赈灾,赈他老母!俺弟弟就饿死在那年,没遭灾的年活活给饿死了!”

“皇帝!哈!俺们鸟大王咋还没称帝?”

“老皇帝可能死不了,公文里说江骋没杀几个,之前就听说老皇帝的公主是跟着他私奔的。”

“俺就是问问,鸟大王称帝之后得改什么年号?”

……

卢昭知道林女君治下的百姓和拥戴她,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河北被打下来也就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声望却已经大到这样的地步了,说实话听闻洛都被破,连他都心里一空,没想到对河北百姓来说压根不叫个事,甚至还抱怨江骋手没有更黑一些。

想到那张慵懒绝色的笑颜,卢昭空落落的心忽然颤了一下,迷迷糊糊也想道:是啊,咋就不给萧宏一刀杀了呢?

洛都。

自魏朝开国之君定都于此,富贵繁华四百年的都城,奢靡的香气混杂着血腥,江骋破城已有两日,西北军跟着他颠沛流离到了这里,需要一场大胜的洗礼,平民百姓集中驱赶到城南,放置铁锁拦路,而后天街一路,遍地血污。

不劫平民,因为无利可图,昔日那些富贵公卿的宅邸,皇亲国戚的私产,才是西北军最好的犒赏,江骋第一次完全解禁西北军,想杀人就杀人,想劫掠就劫掠,连宫室都不例外,萧宏的后宫人数不少,有名位的妃子就有二十多个,更多的是没有名分,幸过几次就抛在脑后的,江骋准备分赏给有功将领,不然要如何呢?指望他做什么呢?

萧玲珑没有管这些,她向来不和江骋讨价还价。

如今萧宏和太子一家都被关在东宫之中,被围困的那些日子,萧宏是传位太子了的,但是没什么用,江骋可不管这些。这世道还没人弄出过太上皇的先例,皇帝死了才有新君,萧宏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皇帝,他死了也就算了,他活着,谁管他传什么屁的位。

早起萧玲珑就在梳妆打扮了,自从她离开洛都,原本属于她的宫室挪给了新晋升的妃嫔,洛都宫殿地方不算小了,这宫室原先是赐给叶妃居住的,萧玲珑从小就和母亲住在这里。

回到宫中后,她就让人把住在里面的妃嫔拖出来打死了,有的宫人原先服侍她和叶妃,没有跟着她去和亲而是留下来,又伺候了新妃的,也打死了,死了人后她就不愿意住在这里,而是直接住进了皇后的宫室里。

江骋什么都没说,在他看来,萧玲珑的脾气就像是西北军的将士,压抑到极致就是癫狂,对西北军需要张弛有道,发泄过后再拴紧缰绳,对萧玲珑就不必这样,因为宫中长大的小公主其实是看着萧宏眼色长大的,娇纵但有分寸,她就算真疯了,也只和惹得起的人较劲。

萧玲珑从皇后的宫室中盛妆打扮出来,往东宫去,破城以来她都还没有去见过萧宏这个父亲,有几回想去的,但是都忍住了,因为那时候江骋很忙,直到昨晚,江骋睡前告诉她,可以了。

小公主今早马上就气势汹汹地扑往东宫。

江骋站在一处高台远望,晨曦映照得他的盔甲冷如冰墙,远处是常山的方向。

卢昭累死累活回到常山时,赶上午饭时间,林一正蹲着和许开荒几个吃水煮豆橛子,她最开始吃豆橛子时感觉滋味挺好的,现在越吃越怕,但是没法子,三十万盟军存粮无几了,要不是豆橛子,都撑不下来这么些天。

放在以往,卢昭觉得盟主颇有不拘小节的英雄气概,但想到“林女君”那绝色的容颜,提到“王醉”时嘴角那一丝醉人的笑意,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女君,你知道我们盟主一边抠脚一边吃饭吗?

第177章

一场河北大会战从盛夏打到秋深时节,除了一些地方还偶有小战爆发,但大致上已经安定下来,林一在接手了三十万盟军之后,终于可以缓上一口气。

从来打天下易,治理难,啊当然这事不归林一管,她是负责提意见的,整个治理过程中有80%的困难来自于林一的一拍脑袋。

洛都被破之后,各地基本上就已经给萧宏远程送终了,谁管萧宏具体死没死,之后也许可能出来给人家江骋禅个位什么的,总之大家都默认魏朝亡在这一年了,算下来应该是魏末帝二十七年。

已经有一些家传写史的世族在家史里开始编造、啊不记载一些事情了。

陆行从林一那边回去之后就称帝了,这次联盟其实江东王这边啥力都没有出,等于带着大军来林一这里吃喝了几个月,好处没拿几分,陆行之前还想拿个琅琊郡什么的,看到雪域那边出了三十万骑兵,把西北精锐都给干到河南了,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点。

其实陆行不知道啊,在这个很常规的回程之前,王澈跟林一提议过的,联盟到止战为止,那样按理来说江东军已经不在结盟条约保护范围之内了,佯装送行然后大军埋伏,直接把陆行干掉,吞下江东军不是更好?

林一作为一个正直大鸟,总是会被自己的缺德军师刷新认知,虽然这事她在雪域干过吧,但是那是在雪域各自都心怀鬼胎的情况下,陆行他真的就是啥都没干,来吃了一顿就准备走的啊!但是吧,林一琢磨了一下才拒绝了这个提议。

现在吃江东,步子太大吞不下,反而可能招来江东和中原的结盟,现在江骋可不是远在西北了,而是自武都广汉郡起头,三辅至长安,跨弘农、河东河内与东郡。一个横在地图上的棍形,基本上就等于他拿一把棍子直接顶着林一的腰子了。

两方地图就像是一个微微斜着的:——|的形状,江骋是——,林一是|。

所以说吧,战争地图这种看多了,真的会让人觉得很涩。

说回称帝的事,其实林一压根没准备干,从鸟瞰角度往下望,她的地盘才多大一些,勉强是个几州牧而已,称什么帝,江骋也没有称帝的打算,他现在自号为朔桓王,没称帝只是称了王,而陆行……他真的就是那种很自信很张扬的一款江东王。

赶在入冬之前,盟军中的流民大军都分配到了地方,身强力壮的走远一些,远至辽东和胶东那边岛屿的都有,因为原则上来说愿意走得越远,分的田越多,体质不怎么好的就地分配,在从世族那里夺了不少田之后,林一制定的分田政策也基本能供应上。

因为秋收已过,这些人会被分发一季的过冬粮,需要分摊到各村各镇,这是为了防止闹乱,每个村领回去三五个人那真不叫事,一个人最多分个十几二十亩地,这数目放在以前养不活人,但有了高产的作物就不一样了。一切纷争的源头都是资源问题,能吃饱喝足,饿不死人,那就是史书里百年一次的盛世光景了。

剩下的收编入伍,同样也要打散分配,原先的将主按照领兵人数折换军职,但也要过武科,在过了武科之后,按照领兵人数还领那么多兵,现在军职和地方职务挂钩,少的县尉,多的郡都尉,还要再往上去去就比较困难,得看军功积累。

当然,要按照这个说法,许开荒得直接和韩小六平齐,他带了多少流民来要饭啊!这是真上河北来要饭的了,不过就冲许开荒能勒得住这么些人不到处劫掠,他也值当一个郡都尉的位置,就是吧……得先立个小目标,考武科。

许开荒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去读书人的地方学习的一天,张小刀别看骂人溜,他也是大字不识几个,草莽首领都各有各的问题,不过底层一些的军职用不上考试,所以也就他俩加塞进入了如今最抢手最热门,多少世族挤破脑袋也挤不进去的清河学宫里。

听闻清河学宫的创办人崔绚老先生乃是儒学大家,清河崔氏历来就是以儒传家,在没有创办学宫之前就桃李众多,崔绚更以圣师自勉,在学宫门前立“有教无类”碑,广收弟子门生,不拘世庶贱民,只要合要求就能入学。

许开荒和张小刀领兵之后没少见过那些自诩有识之士的儒家君子前倨后恭姿态,对儒学柔软的身段有些不屑,但在进入学宫前,看着来来往往衣着迥异的同学,看着门口的有教无类碑,那简朴的学宫中透出的书香气息,两人都被震慑到了,只觉得至圣先师的光辉自千年前投射而来。那位崔绚老先生很是自谦,但如今已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尊其为崔子。

陪同两位草莽首领来办理入学的是崔殊,崔殊这趟送完两人就要回勃海了,属于顺手的事,见两人呆愣愣的,崔殊催促道:“两位,以后再看不迟,今天天不早了,先办下学籍,入住学宫,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没考过武科,你们在这儿待的时间长着呢。”

许开荒没吭声,张小刀有些怯了,“我们硬是考球不过,一辈子都当学生嗦?我婆娘在后边撵起嘞,明天还要抱起娃儿来,她跟娃儿两个盯到我上学考试,你说这男人家……崔老哥,女君把兵收喽就收喽嘛,我屁都没放一个,给我整两亩地种哈儿也没得啥子嘛。”

崔殊严肃地说:“这不是解兵权的权宜之计,张首领,世族任用勇武的家将之前,也会先教他们读书识字学兵书,这是看重两位,武科对盟军首领来说都是降难度录用的,因为能带领那么多兄弟,本身能力就已经足够,武试具体内容主要就是听写传达文字情报之类,两位学个半年就能去试考了。”

这话让两人更没底了,不过许开荒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走走走,进去,别挡着门口。”

他和张小刀两人跨在门槛说话,已经学童怯生生观望他们,不敢出入了。

办理入学的手续挺多,崔殊没那个耐心,直接带两人去见崔绚,这位崔氏老家主比起上次见崔殊,已经很有朴素大儒的风采了,头发用木簪束起,穿青衣儒袍,出于某个天下崔氏都有的小问题,崔绚也没有蓄胡须,越发显得清隽高雅。

一听崔殊来意,老先生微微笑道:“自然、自然,先着两位去南苑住下,学籍繁琐,主要是还得从勃海那边审批下来,一来一回要些时日,不过有崔贤侄在,肯定办得下来。”

许开荒和张小刀感觉自己在这样的老先生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了,也就没注意到崔绚对崔殊的态度有些过于畏惧了,崔殊又问道:“许久没来,怎么要勃海那边审批学籍?来回之间太耗时了。”

这么耗时的办法可不像是林一手底下的地方想得出来了,林一特别喜欢简化工作流程,崔殊怀疑她以前有过什么走流程的阴影,没敢问出来罢了。

崔绚有些自得地道:“如今想走学宫门路的人太多了,老夫实在应付不来,就申请了这个审批流程,这样就算老夫这里为了人情拒绝不下来,勃海那边女君也不会审批通过的,虽然耗时了些,但效果不错。”

他又唏嘘道:“从前没想过,但学宫这种日子过久了,还真是……”

虽然是大儒,但崔绚一时也形容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就是单纯的环境待久了,有些舒心吧,他现在最喜欢的反而就是非世族出身的学生,那种未经知识洗礼的眼神太清澈了,看久了连他也会变傻。

傻点好,傻才能乐呵。

崔殊下意识地远离了崔绚一点,他觉得有些恐慌,这玩意儿不传染吧?

总之放下许张两人,得到崔绚的保证之后,崔殊就无事一身轻地走出了清河学宫,一路上看到世族的学子和平民学生之间是有无形壁垒的,世族只和世族玩,平民也不去那边凑热闹,崔绚还搞了一个分班制,世族学生也不和平民学生一个班级上课,但是有竞争。

崔绚这老东西贼得很,在有教无类碑背面贴每月成绩榜,虽然没有在每个学生名字后面标注世庶这么离谱,但世族名和字俱全,平民通常名取得潦草也无字。哦呦,这样可就厉害了,很激励平民学生啊,同样对世族学生也是暴击,但凡被平民压了一头的,晚上睡觉都要蒙在被子里哭,至于为什么蒙被,两人寝啊,出身再好的世族学生也得和一个平民学生住一个寝室,问就是地方不够,条件艰苦。

崔殊走出门到一半,忽然又去看了一眼有教无类碑背面的成绩单。

月度榜单第一名,崔凝,字元春。

单字名通常是男学生,这年头世族给女儿取名一般是双字名,也有排字辈,但是崔殊记得自己有个堂妹就叫崔凝春,小字元春……来着?重姓还重字这么巧合的吗?

不是,清河学宫男女同校的啊,搁这演梁祝吗?

第178章

范阳崔氏人丁兴旺,崔殊离家几年了,小姑娘十岁和十五六岁的区别很大,不过他倒是真认得崔凝春,因为前几十章的时候,他准备给韩小六介绍一个自家堂妹联姻亲来着。当时他挑中的人选里就有崔凝春,但是她自身没那个意愿,加上崔凝白的意愿又很强烈,谁想到韩小六看中了小七嫂……

不提那些,总之崔殊是认得崔凝春的,今日来得略晚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学子们三三两两在学宫穿梭也不是为了别的,世族子弟外出开小灶,平民学生也不是就没有事做,有闲着没事钓鱼的,也有在学宫边上勤劳致富的,比如做点小东西贩卖,摆个晚食摊子赚同学的钱,所以还挺热闹的。崔殊向来不费寻人的劲,折返回去找崔绚,从他那里得到了各地学子的学籍资料,也就确认了崔凝春的身份。

崔绚还疑惑呢,“范阳崔氏家学渊源,只这一位崔氏子在学宫求学,他的成绩总是第一,但不去考试,说是养名也太奇怪了些,在学宫这样的地方,大家都忙着学习……”

剩下的话对崔殊这样的聪明人无需讲明,学生之间的竞争是很*激烈的,你比人家成绩好可不是好名声,恨你的多了去了,一个才华出众的世家子弟应该去专门备考官试,而不是留在学宫里炸鱼塘杀菜鸡,学宫这边可都是从基础教起的。

崔殊两撇胡子翘了翘,然后问道:“学宫都是世庶两人寝,你给我这位堂弟安排了什么室友同住?”

这个崔绚记得,毕竟是范阳崔氏那边的子弟,他挑的其实也不算平民室友了,而是一位来自泰山郡的寒门学生,崔殊想了想,不往下问了,就道:“喊她过来吧,一家兄弟姐妹的,我远来一趟也不容易,问问她有没有短缺的,我身上正好带着些钱。”

学宫里经常有探望学生的,穷有穷的探看法,富有富的探看法,崔绚没多想就找了个学生,让他叫崔凝春过来,崔殊又补充道:“她那个室友也叫来吧。”

崔绚正喝茶,崔殊看了他一眼,老人家一下子迟疑住了,问道:“是否我不方便在这里?”

崔殊觉得他真是教蠢学生把自己也给教傻了,伸手掸灰,皮笑肉不笑地说:“接着问啊。”

崔绚放下茶盏就出了自己的书房,很老实。

清河学宫看着热闹,实际上不算很大,过了半盏茶时间崔凝春的室友就先到了,见到了人,崔殊就觉得之前梁祝的猜测不怎么合理,这少年白胖白胖的,眼睛眯得看不见,一进门没看到崔绚,有些疑惑,一副懵头懵脑的样子。

崔殊都懒得问他什么,又等片刻,崔凝春到了,那寒门胖少年很明显有些怕她,瑟缩了些。崔殊仔细看,见她女扮男装起来非常走心,眉毛化粗化浓了些,耳上有耳洞但不遮掩,直接戴着一对桐叶形状的金耳铛,大大方方的反而让人少了怀疑,她大步流星进门,看到崔殊愣了一下,开口声音也低哑,“殊堂哥?”

崔殊点头,让那胖少年出去,这才开口问道:“范阳做战场之后,族中老小都避到勃海郡那边,那段时间没有科举试,现在打下了更多的地盘,官位多机会多,这趟你要是想去勃海考试,我就带你一起回。”

他也没问崔凝春待在学宫干什么,知道她自己会讲出来。

果然崔凝春犹豫了一下,恢复了本音女声说道:“殊堂哥,我不想考试,我十几年都待在家里面,现在待在学宫里,才感觉像是过了正常的日子……这里很热闹也很好玩,在勃海的时候,我看到白堂姐每天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只是做个小吏的样子,我才不想像她那样早早就操心官场的事了。”

崔殊眉头挑了一下。

崔凝春又笑着说道:“不过等我玩够啦,就去考试,我不可能做小吏的,到时候可能带一些同学去某个县里任职吧,现在先不想那些烦心事。”

她没注意到崔殊打从她回答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等她兴奋地说完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学宫的经历,什么组织诗文社团,领着同学出门郊游,最近办了蹴鞠社,还有因为男装得出彩,甚至有两个女孩儿喜欢她之类,听起来很是丰富多彩。

崔殊这才慢慢地说道:“缺不缺钱用?”

崔凝春摇摇头,她和崔凝白不一样,上头只有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她是幼女,家里给钱很大方。

然后崔殊就点点头,看她还有和久不相见的族中兄长叙话的意思,摆了摆手,往门外走,人已经走出半截身子了,又回过头来问:“这次官位多,机会多,你才华足够过考,真不与我走?”

崔凝春摇摇头,她没玩够呢。

已经没得救了。

崔殊出门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远远地看到许开荒和张小刀两人抱着领来的书兴奋地翻看,辨认那些字是认得的,哪些字像什么意思,笑了一声。

正如崔殊所说,这次西北大半在手,自西河与上郡,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再往雁门代郡上谷,从上到下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要大洗牌,原则上已经任官的人员不能二考,但是小吏可以考官试。

打从考试预告公布的那天起,满打满算三个月的备考期,崔凝白就活活把自己埋在了书卷堆里,一副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架势,厚着脸皮请教所有能请教的人,每隔十天就给自己来一次模拟测试,努力是非常努力的,成绩是稀烂无比的。

崔殊一回到勃海,马上就成了崔凝白的重要骚扰对象,崔殊给她支招,脸皮这么厚的话,不如去骚扰王澈吧,要是骚扰出感情了还能给他们崔氏增加一门好姻亲,而堂妹是不应该在堂哥洗澡的时候隔着屏风问学的。

崔凝白感到震惊,“这是木屏风啊,你洗你的我问我的,考官人的事怎么能叫骚扰呢?”

崔殊很服气这一点,厚脸皮的人到哪里都能吃得开,哪怕是在堂哥的澡房里。但是想起那个在清河学宫炸鱼塘的崔凝春,他还是觉得崔凝白更能成事一些,别看崔凝白的脑子像是没上油的齿轮,但她是个敢打敢拼的人。

三个月的时间可不是专为了让崔凝白这样的小吏备考的,而是一些离得远的地方要到勃海来考试,路程上不方便,这其实等于招贤令了。乱世崛起一般都是很快的,林一尤其快,短短几年时间想养成官员那是不可能的,何况也才从前年开始有足够的地盘和实力来搞科举这一套,所以做官的人才……还是得从世族和寒门里头出。

脑子这东西不用就是个器官,聪明人用出来就叫权术,崔殊和王澈两人作为林一的外置大脑,已经把这一套玩出花来了,世族从外部很难击败,因为世族只是一个繁衍生息的族群里拿主意的那一群人。

比如范阳崔氏,别看崔氏老宅来来往往几千族人,崔氏能在范阳立足,是因为崔氏的普通族人种着范阳五分之一的地皮,这些普通族人有个别称:平民百姓。世族即宗族,所以世族是打不死的,不是说把崔氏老宅的大门一关,进去宰掉里面姓崔的,崔氏这个世族就被消灭了,不可能的事。

但是世族可以从内部分化,像把一块厚重的肉细细地切成臊子,这样想怎么捏怎么捏,想拌做饺子馅还是打成肉圆子都随便。

江骋撤军时,带走了大量盟友世族主支嫡脉,遗落下来的都是原先就和江骋或杨裳不对付的中小世族和大族的支脉,这些人未必是服从林一,主要是没地方跑,能跑哪去?往江骋那边钻,还是试试能不能去雪域打出一片天?林一的名声在西北可是坏透了,自打雪域骑兵过境放粮,不拆屋打劫,不抢掠妇女,不少人还暗地里觉得可能林一是和那位雪域大汗切割开的,他们以后是在苏赫阿那统治下的,然后就收到了官考(招贤令)的消息。

嗯?嗯?!

追来了,妖女还是追来了,听闻那妖女天姿国色,手腕极强,哄得老头拿出三十万骑兵给她定西北,而她连丝毫遮掩都没有,就想用诱饵来骗我家优秀儿郎去给她做事了!

当然,这是体面人的说法,不体面的中小世族思考的已经不是考试的事了,而是这考试正经吗?到底是要选最有才华的子弟去考试,还是专挑长相出色的呢?色艺双绝的尤物毕竟不多啊。

林一目前是两头跑,西北那边很少去,因为知道苏赫阿那肯定能弄好,她主要是勃海和常山两头跑,勃海算是她的核心政权所在地,而常山那边……听说林一接手了三十万流民、啊不盟军,导致流民全都往常山这边涌过来了,不亲眼见到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很难亲身体会到什么是乱世。

可怜的、劳碌的鸟大王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些流言蜚语里的日子嗷。

第179章

今年的冬日来得略迟,朔方郡和雪域不少部落距离不算远,但气候上差距真不小,按照林一的体感估计,同天的气温大概能有十几二十度的差别。不少准备南下定居的雪域人不往远了走,就在朔方五原一带住下,这些边郡本来就是半农半牧,这下连牛羊都可以驱赶过来养,有的干脆卖掉牛羊整点田地来种。

克托自从来了南方(雪域以南就是南方)之后,就觉得天也不那么冷了,雪也不那么冻了,从前大雪天都是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才敢出门,远远看着真不知道是人是熊,现在只是穿一身羊毛衫就敢出屋撒尿,撒了一泡尿往回走,他还格外精致地一拳砸开水缸里的冰面,捞了一把水洗了洗手。

洗完手,他又用冰水抹了一把脸,这辈子自打跟着苏赫阿那起事,和旧贵的家族割裂,克托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邋遢只是他最小的一项缺点,现在也是好起来了。

算算今年约莫有个四十四了,一直都是光棍身,倒不是说他只能打光棍,放什么屁,苏赫部落的万骑长,也没有长得很磕碜,他其实还能参加夏秋集会呢。

克托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在夏秋集会上有过一段风流,然后有了个孩子,孩子母亲没肯留下,大着肚子回部落了,在雪域是比较常见的事。然后就是林一还没来的前一年,有个走商的商队带来一个西域女人,苏赫部落不养奴隶,他看着很可怜就留了下来,当正经妻子过的,不过那女人跟了他半年,在一次夏秋集会时和年轻小伙子走了,啊对,同样是很正常的事情。

克托其实也没有很羡慕叶利诃有个好妻子,一双儿女俱全的。只是男人到了年纪,难免就有些公公爹爹的,夜里一个人出门撒尿时看看月亮,就感觉月里嫦娥是不是在瞅他。

啊对,克托只是自己把自己过得比较糙,他其实出身挺好的,是那种从小雪域语和魏语双语教学的雪域贵族家庭,他心里其实还蛮文艺。

谁成想真遇个嫦娥呢?

洗了脸人就清醒多了,克托现在住的是朔方郡临戎县的县城一处大宅里,六间大屋两个院子,他把原来主人家的听曲台子给拆了,弄了个魏式的校场,本来还要雇点人的,但是现在拢共住俩人,克托又不是照顾不了,也就懒得费那个事。

去厨房劈柴烧火,煮了一锅羊奶,翻了翻没找到啥东西,克托就把火拨小了些,走出大门,就近找了个扁食铺子,买了两个手臂长的大烧饼,烧饼里夹满满的红糖心,咬着脆酥酥。

回家先盛了碗羊奶,其实克托喝这玩意儿一直什么都不放,自打成了婚,羊奶一碗加三勺石蜜已经录成梦话刻在脑子里了,小心地放了三勺堆尖的石蜜,然后乐呵呵地和烧饼一起端进屋。

韩黄彩睡得正沉呢。

其实她年纪也并不大,韩小六今年也就二十出头点,韩黄彩嫁人是很早的,十五六岁那会儿的事,反正克托是觉得她小小的一个,又很会骂人,像是一个蹦起来能把人辣一跳的小辣椒。

不能直接叫醒,不然会挨骂,他谨慎地把烧饼放在韩黄彩鼻子底下绕了绕,鼻子动了,然后韩黄彩也慢慢醒了。

睁开眼就看到黝黑健壮的男人朝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

“一大早就笑得跟个痴子一样。”韩黄彩揉了揉眼睛,一边接过奶碗一边问道:“街个有没得事情做?小六差不多街个就到了,先头路远,他又急着办事,我连他娘子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克托疑问:“见过的吧?窝记得新婚那天可敦驮着你来回的捏?”

很有语言天赋的克托,在王澈来之前说正经的洛下音,在王澈来之后说上齐鲁方言,然后开始追求韩黄彩之后,已经是一口流利的江淮方言,就是有时候捏得比较过火,不知道从哪里硬生生又掐出一点吴语感。

韩黄彩起床穿衣洗漱,“你又不晓得,新娘子盖盖头的,要第二天才见公婆,我夜里就又回了呀。”

克托就剩下傻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笑呵呵的,大概是真有了个家的感觉吧,和婆娘一起谈着儿子儿媳要来看望他们的事……

下午,克托和一群朔方郡官员一起隆重地接待了韩大将军,他站在人群中,脸上不笑了,笑容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脸上。

朔方郡现在的临时郡守叫乌方,听起来像什么中医治疗秃头的药方,但这位代郡守和魏朝其实没关系,是实打实的雪域贵族出身。他这个人的含金量怎么说呢,他来自北都,之前的塔塔尔部贵族,是经过林一大清洗之后的塔塔尔旧贵族之中,很少的那几个完全没有做过任何恶事的旧贵族,据说是塔塔尔部那位大萨满的义子,学过一点巫医之道。

现在雪域留在朔方郡的定居人口约莫十万,乌方这个代郡守如果在这三个月里干得比较好,很有可能这次朔方郡守的位置不会出现在考官名录里面,而乌方是真的很想进步啊!

韩小六空闲的时间是真不多,这次战后他的军队被调到了常山郡疏通流民,有林一管着,他也难得有了假期,因为韩黄彩在他成婚后不久就在雪域那边和克托也小办了一场婚事,他一直惦记着老娘这边,这次就打了个申请来朔方这边探母。

啊这个……官职比较高导致继父不得不像个喽啰一样站着迎接,那也没办法的嘛。

克托也不是真的地位就低,这次拿下西北他也是有战功的,好像是说他的军功是累成考官制的加分来的,可以等分配也可以自己去竞争上岗,这里头的东西他也没去细究,主打的就是一个信任,信大汗和可敦不会忘记他的。

一通寒暄过后,韩小六不得不答应乌方明天去他那里吃饭,从下午撕扯到傍晚,又把随行亲兵安置下来,才和自家娘子还有克托三人一前两后走在临戎的街市上,克托也有些尴尬,问道:“小六啊,这是崔、崔娘子是吧,你娘还挺想见见的。”

韩小六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街市尽头拐弯就到民居,远远地就已经能闻见一股浓重的红烧肉香气,韩小六这才打起了精神,都不用问克托具体哪家门户,就准确地认清了家门,他有些近乡情怯,孙晓玉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上前就敲了敲门。

韩黄彩一个闪现就奔到了大门口,打开门先没有去管克托和韩小六父子,马上和孙晓玉对上了视线、对上了……

孙晓玉(`-′)

韩黄彩:(°ヘ°)

韩黄彩差不多到孙晓玉的胸口那么高,孙晓玉常年杀猪的身板也很健壮,韩黄彩那天吃喜酒时全程都是坐着的,还真没感觉到这么大的差距,她又看了一眼韩小六,发现韩小六比孙晓玉也矮一些哩!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的工夫,韩黄彩左一眼右一眼地往孙晓玉那边看,这大个姑娘看起来……是真不错啊。

饭后,韩小六就开始给克托规划未来了,一对半路父子相处起来还是挺尴尬的,不过韩小六之前就和克托认识,先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军功制加分,简单解释就是军功不直接封赏了,而是算进考试成绩里。

想做文官比较困难,武职就只要一些基础的考核,军功是加分项,以克托现在的军功,他随便走个流程就能做县一级的县尉。想要做到都尉这个位置,管一郡兵马,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考武试,而别人正常考,你有一个军功加分的优势,只要能及格,这个位置差不多就是你的了。

这下气氛就不那么尴尬了,克托想了想,问道:“这不会不公平吗?比如别人成绩比我好,而我加分就能拿到想要的位置。”

韩小六比较了解搞出这一套的崔殊,也真的和不少人都聊过这些,他摇了摇头,说道:“比封赏要公平,军功其实是很少见的,想拿军功得打仗,这是特殊时期才会有的事,而你本来就该得到军功的奖赏,有了这个加分制,就相当于还要过一层考核才能拿到它,而就算是考官制,也只是现在过度用的制度。”

克托似懂非懂,他对这些东西是真的不熟悉,就是觉得挺复杂,知道自己起步就是县尉,也不失落。他在朔方郡待的时间不短了,他真觉得一个县的地方够大了,魏制万户以上是大县,万户以下算是小县,临戎县不是大县,但好几千户人家呢。

韩小六又给克托解释武试的考核范围,最后嘴皮子都说干了,那边一直偷偷听着的韩黄彩没忍住,问道:“六儿啊,那你秃发叔叔能当个什么官儿?”

一对半路父子面面相觑,克托皱巴着脸摆摆手,“你说你说,我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在雪域,这也……是常见的事。

第180章

秃发兀耶,韩黄彩在雪域的几个追求者之一,长得就是比普通雪域男人略丑一些的样子,一个脸黑得发红的壮士,曾经在林一举办的第一届比武大赛上勇夺第一成为百骑长。

韩黄彩对男人长相要求是没那么高的,她体弱多病,就图男人有一个好身板能顶门立户抗事情,所以一看就很显老啊不是,很稳重的秃发兀耶险些打赢了克托。不过韩黄彩自打知道他才二十来岁之后就坚决不肯和这小伙子来往了,这不是她已经在和小六他爹那个混蛋老六眉来眼去的年纪,这小伙子才出生不久吗?造孽的事!

在秃发兀耶失恋之后,克托火速给他介绍了苏赫部落里几个有名的会来事的漂亮姑娘,其实他最看好的就是阿真娜了,这姑娘摆布男人和摆布小羊羔一样容易,但是阿真娜吧……看脸,没法子只能退一步,找了其他盯上了秃发兀耶的姑娘。

克托热心得像是过了几十年忽然想起来曾经和秃发兀耶已故的爹是好兄弟了,很急着要给侄儿介绍对象。而雪域男人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被韩黄彩明确拒绝三次后,秃发兀耶就没再死缠烂打,开始试着接触姑娘了,那边韩黄彩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克托立马见缝插针挤进了这段感情里,并最终成为赢家。

这就是从可敦那里学来的兵者诡道也。

当然这事克托谁都没去说,也没有炫耀什么,吃了香自己偷着乐呵就行,他看似五大三粗,其实心可细着。

韩小六震惊之余还是给韩黄彩算了算秃发兀耶的军功,说起来前浪确实是不如后浪,年轻的秃发叔叔这次战功不低,放在正常封赏的光景,一个万户侯是跑不掉的,不过按照现在武职来算的话,就差不多是努力努力学点东西应考,能够一个郡都尉的位置。

韩黄彩明显就有些高兴起来了,但她马上就严肃起来,对克托说:“年轻人敢打敢拼是好事,你就这样挺好的,别老是觉得自己还二十岁呢,听小六说了吗?要学点东西!”

克托顿时也高兴了起来。

战后无事,最闲的就是将军,韩小六能在朔方郡待到开春,不过说起来也是受罪,常山那边的气候比朔方好多了,克托觉得朔方住着舒服,那是因为常年在雪域生活惯了,所以韩小六还是挺关注离南边近一些的武职的,准备给克托补一补课了。

朔方这边雪下两尺深,江东的河流都还没上冻,林一最近和陆行搞贸易,给流民弄点粮食吃吃,河北这边比起江东就穷很多,胶东半岛倒是产盐,但是人家江东也不缺。不过陆行缺战马和铁器,他准备从世家之外再扩建一支独属于他的江东军,那要置办的可就多了,林一交易的主要就是生铁和战马,量大管饱。

江东缺什么都不会缺粮食,光是陆氏就能直接掏出林一想要的数目来,这事林一让崔元在中间跑腿,这才有工夫到雍西四郡那边看一眼,不为别的,就害怕长期不关注的情况下,雍西被其他势力不明不白给吞了,要知道不是打下西北那一片就和雍西连上了,中间可还隔着北地郡、安定天水陇西金城那一大片……

林一在天水郡一处绕村落而流的小溪边准备喝点水捞点鱼休息休息的时候,看到了村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一只死不瞑目的鸡头,有的人家还比较高级,整了山鸡的头,那看起来就更像是她的脑袋了。

她有些迟疑了,上次在清河郡的时候,她就看到家家户户门口用竹竿挂鸡头,她以为是什么旧风俗,问了崔殊也没有问出什么来,就忘在了脑后,后来她慢慢发现在河北胶东到辽东一带,哪里都能看到这些鸡头,慢慢地也就释然了,可是天水郡从前没有这个习俗的吧?她来过很多次了啊。

林一离那些死不瞑目的鸡头远了一些,往雍西那边飞去。

与此同时,姜命人在安定郡,安定是他手下女将白二的老家,白二带着雍西军刚打下这里不到两天时间,或者更严格一点来说,十天前他被通知了白二偷偷摸摸组织起了一些民兵占领了金城郡,星夜兼程赶到金城郡的时候被通知了白将军已经带着军队出发赶往安定郡了,等他再赶到安定郡的时候,安定这边已经被打掉大半个了。

姜命真不是打仗的那块料,他在雍西主要是带着庞家姐妹和祝若嫣搞经营这一块的,中原如今大乱,很多货源地都在发生战乱,但商人仍然多,甚至因为一些奢侈品的货源短缺而卖价更高了,掌握着这样一条堪称独一无二的商路,想发展起来也是很快速的。

之前在辽东也是这样,姜命只是发展经营,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经营了两年,就把辽东经营得人人敢战,辽东军舍生忘死不避强敌,成为如今林一手中军团里最悍勇的一支。

白二刚打下安定的郡治,盔甲还染血未擦,就兴冲冲地过来向姜命复命,“姜郡守,这回打仗可多亏了咱老乡帮衬!鸟大王的名声,早八辈子就响彻天下了,老乡们黑天白日地巴望着咱来嘞!俺剁了那狗官的头,尸首叫老乡们拥上去捶成了烂泥,啥是众望所归!这奏是。”

姜命揉了揉太阳穴,但还是很高兴的,说道:“白将军立大功了,上次传战报来,大王已经攻下西河一带,这样只要打通北地郡和上郡,我们就能和大王的地连成铁板一块,不过这次不可轻举妄动,等战报传过去,我们和朔方那边左右夹击此二郡,使其不能互援,能减少很多战损。”

这就有一些过分惜兵了,按照白二的想法,现在手底下士卒的士气正盛,一口气吃下两郡这多显得她能!等报上战功,这战绩又得多漂亮?但是她习惯听姜命的话了,动了动嘴巴还是没没吭声。

姜命又道:“等过几天,把安定郡守府修一修,不要大动,门框挑高一些,这些府邸本身里面房梁架得就够高了,只是门框修得矮了些,不够大王鸟身出入,再打一套大的桌椅茶几,按照张掖那边的规格来。”

这话不是对白二说的,是对身边的随侍吩咐的,白二就咧开了嘴巴,“还是郡守心细,就是大王都好久没来……”

话音未落,林一伸进门一个鸟头。

这里不是安定郡守府,而是一座县城的县衙府邸,门框是有点小,小得姜命第一次看见林一还能从一只金红五彩的漂亮巨鸟把自己缩得扁扁,脖子往里缩,背脊向下压,以一种很像是夜鹭夜师傅的猥琐田园企鹅姿势挤了进门,然后扑棱扑棱身子又蓬松魁梧了起来。

白二也是第一次见,嘴巴张得老大一个,林一险些以为朝她要鸡蛋吃呢,口吐人言乐呵呵地道:“行啊,没想到你们都打到这里来了,我刚才从武威过来的,今年那边战事多,来得少了些,想不到一来就是个大惊喜!”

她张开翅膀就给了满身血气的白二一个鸟抱,扑面过来就是蓬松温暖的羽毛,白二差点呛了,等林一松开她,已经激动得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姜命冷静地道:“这次主要是白二娘子和庞家姐妹的功劳,雍西军……我之前真没有想过招兵的事,都是入冬以来庞家姐妹张罗,白将军亲自训练……”

林一管他这个那个的,也给拖过来不由分说抱了一下,姜命被放开时,原本梳的整整齐齐的发冠底下就被插了一头的绒羽,看起来颇为滑稽,滑稽之中又透着一股清澈的正气。

林一很自然地道:“不过打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我刚才看了一下,三万雍西军是吧?很多新兵没打过仗的,先等一等,等我从朔方那边调一些雪域骑兵,我们争取在过年之间把地盘给连起来。”

这话要换成姜命说,白二至少心里也得嘀咕嘀咕,但换成林一就不一样了,她涨红着脸像个点头娃娃一样,林一都笑了,一点都不吝啬夸赞道:“白二,你是我非常看好的武将!”

啊对对对,这就是鸟大王的词汇量了。

反正白二也没怎么听过夸,喜得已经想脱了盔甲下河游一圈冬泳了。

姜命这个时候就没有插话,他一向非常谨慎识时务,虽然作为白二的直属上司,他可以在这个时候找点存在感的,揽功劳上身更是简单,但他的人品就是金字招牌,是林一信任他的因由所在。

不过林一确实没想到雍西这边能带给她这样大的惊喜,主要也就是打仗忙起来的这小半年没怎么来啊,一来就得知雍西四郡变成六郡了,还自己组织出了一支雍西军,总觉得好像没有她这个主君,她的手下好像也都能……自己创业的样子啊?

鸟大王摇了摇鸟头,把这点怀疑从脑子里摇出去,怎么可能呢?她难道不是创业奇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