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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未婚妻

正月十五的上海街头,依旧保留着浓郁的新年氛围:电影女明星胡蝶又代言了新的珍珠粉,穿着时新的洋装站在画报画框里微笑;商场橱窗里堆满促销礼盒,有太太牵着自己的孩子在里面挑选糖果;福桂斋餐厅新春特供依旧是八宝饭、黑洋酥和猪油汤圆。

叶秋容提着手挽袋走进沙利文糖果行,在店堂左侧红色火车卡位造型的座位上找到沈丽曼坐下,开口向侍者点餐。

“一杯咖啡、一盒杏仁起酥。”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蓝色毛呢大衣,同色系丝绒发箍将头发全部梳至脑后,低低地挽成一髻,保留年轻女人娇媚与明艳的同时,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富贵太太的做派。

“芳笙还没到吗?”

“昨日下午才到的上海,估计要晚一些。”宋芳笙除夕前就随顾均胜和婆婆去了北平,剩她们两姐妹在上海,初五和初十都出来见过。

温热咖啡入口,叶秋容舒服得叹气。这不她今年的第一杯咖啡,却远比前两次喝着顺口,“听说这里的油灯心糕很好吃,姐姐你要尝尝吗,我请客。”

沈丽曼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方知她心情不错,“上一次见面还在跟我哭穷,怎么今日又大方起来了?”

真心相待的姐妹,说话上没有任何忌讳,因为知道对方没有恶意。虽然叶秋容名义上仍然是段澄恩的太太,偌大段宅的拥有者,但她已经从段宅搬出来一个多月,手头上自然钱紧。叶秋容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抬眼笑道,“我找着工作了,图书馆阅览室管理员,十七就去上班了。”

说到这她又往外瞧,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宋芳笙,“虽然到目前,我还有一些生僻字不认识,但我的好记性却是馆长看重的。姐姐不知道,我当着他的面,把只看了一遍的借书记录表背出来,他惊掉下巴的样子多好笑。否则,凭我的学历文凭,他哪里能看上我?这都多亏当初在芳笙家里,你们一起教我识字写字……她怎么还不来?”

“怎么不来,不来能听到你感谢我的话?”耳边传来明快的声音,宋芳笙满脸春风得意出现在身后,摘掉围巾坐下,从包里拿出两份礼物。

“新年好啊,这是从北平给姐妹们买的礼物,快瞧瞧喜不喜欢。”

两个四方礼布包,用的都是瑞蚨祥顶级绸缎,丝带拆开是荣宝斋带有木板水印的笔记簿,只有沈丽曼一个巴掌大小,内夹一支派克钢笔,上面各自印有两人的名字。

叶秋容爱不释手,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

一杯牛奶咖啡端上来,宋芳笙顾不上喝,难掩兴奋道,“去年提了好多次的女子侦探社,均胜和我爸妈终于同意了。所以我特意给你们定制了笔记簿和钢笔,以后探案指定能用上。”

“顾少爷那个老古板、护妻奴,能同意你开侦探社?”沈丽曼一脸不信。

她立刻支支吾吾起来,低头喝一口咖啡,“自然是拿了条件来换的……均胜的爷爷顾老爷子是家中长辈,没人敢对老爷子说一个‘不’字。我这趟去给老爷子哄高兴了,什么做不成、什么要不到呢?他反对无用。”

“这么厉害,拿来交换的条件,一定很诱人罢?”

她不敢看两人的眼睛,顾左右而言,说起顾家老祖宗完全不似长辈,倒比七八岁的孩童顽劣些。听陆夫人说,均胜从小跟着他,没少遭罪,是以才造就他如此成熟、稳重的性格。

听到说叶秋容马上要去图书馆工作,她更加激动,“那不正好吗?以后查阅资料都不用拜托旁人,我们自己就能解决。秋容,你真是贴心。”

两个妹妹开年大吉,都有好消息,倒也惦记沈丽曼。除夕前三人最后一次通电话,沈丽曼将苏砚之真实身份告知她们,着实带来不小的冲击。

如今年已经过了,许多事情不想处理也要处理。叶秋容经历父亲去世和离婚,性子沉淀不少,提起苏砚之声音很轻。

“那姐姐如今和他……”

“不来往呢,”沈丽曼搁下咖啡杯,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他倒是来找过我几次,我吩咐下人,门都不准他进。他来一次、来两次,都没见到我,应该不会来了。”

可她的语气分明带着失落。宋芳笙和叶秋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段少爷呢,你们离婚到哪一步了?”

“没什么进展,”叶秋容拔出钢笔,在笔记簿第一页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表情平静,“他除夕那晚来了,我当没看见。是我妈担心他在外头久站冻坏了腿,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招呼他进屋了。”

“他的的腿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罢,反正我没瞧出区别来。但是我妈说这种伤,就算好了以后刮风下雨也会痛,以后真成老头了。呵。”

两人自然不希望他们真的离婚。两个相爱的人,各有各的苦,也各有各的缺点,一个偏执一个娇蛮,再没有比对方更适合自己的人。

宋芳笙正打算开口劝上两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太太?”

三人循声回望,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在蛋糕柜前微笑,“林少爷,你也来喝咖啡?”

林云启一身亚麻西装大衣,里面绿色条纹毛衣与他的面容一般温润,整个人透着暖融的气息。他举起手里包好的蛋糕,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笑,“我是带冰如来买蛋糕的。”

说完他眼神向后看去,三人才瞧见轮椅背后站了个年轻女人。

女人个子瘦高,穿一件红色大衣,脸盘粉红像刚过门的嫁娘,对林云启叫她“冰如”生出几分状若少女的羞赧与幸福。

双方各自点头示意,林云启介绍道,“这是葛冰如,我的未婚妻。冰如,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起过,唱歌十分动人的邻居太太,顾太太。另两位……”

宋芳笙接着介绍,“这是叶小姐和沈太太。”

“大家新年好。”葛冰如夹紧胳膊的样子很拘谨。她手上提着一个包,肩上还挎了一个,看形状像是装小提琴的。林云启注意到宋芳笙的眼神,高兴道,“冰如是小提琴音乐家,从法国回来就进了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我们也是在那里认识。对了,三天后我们在工部局礼堂举办新春音乐会,你们要来吗?”

或许是宋芳笙三人过人的美貌令葛冰如感到压力,急于要找机会证明自己也是优秀的新时代青年。葛冰如随未婚夫连连点头,从提着的包里拿出三张门票,想了想其中两人都已经结婚做了太太,一视同仁,又拿三张出来,递给宋芳笙。

门票都是精美的硬纸卡,用中英文双语印刷有场地、时间、座位号和价格等信息。这六张都是二楼包厢的贵宾票。

宋芳笙三人自相识便经常结伴,流连于各大舞厅、剧院看戏、跳舞,一起听音乐会还是头一遭,点头谢着接了过来。

“感谢邀请,我们一定准时参加。”

“那我们就先走了。”

六张票,宋芳笙自不必说,和顾均胜如胶似漆,一定是一起参加;叶秋容在和段澄恩闹离婚,打算带母亲出席;两人一同看向沈丽曼,“要带苏记者吗?”

女人翻了个白眼,挥手叫服务生买单,“带我儿子接受艺术的熏陶。”-

自从和太太两情相悦,顾某人每日到点一定在家,雷打不动。吃过晚饭,宋芳笙窝在他怀里发饭懵,被某人不安分的大手一路从胸口揉捏到屁股,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张音乐会门票。

“不去。”

“为什么?”男人态度奇怪,倒让她想起之前,表妹还在家里那次,林云启同他久别重逢时他的反应,“你不喜欢他,是在军校的时候发生什么不愉快?”

时代动荡,能进入军校学习都非等闲人。顾均胜自小被教导循规蹈矩,规矩和条例便是唯一的真理,团结和忠诚便是坚守的理念。大家每日进行体能操练,定期培训战术教育、武器操作和实战演习,卓越的能力加上非凡的背景,使得这里许多人都心高气高,眼高于顶。

林云启便是其中一个。

在顾均胜以及许多只想好好学习的人看来,他好胜心极强,从最简单的每日出操、学习,到定期演练、比赛,处处争先,恐落于人后。

这原本不是一件坏事。直到一次实战演习中,一名叫做黄建华的男同学身上绑着的绳子松懈,同队的林云启为了夺得胜利,没有对他伸出援手,选择继续前行,最终导致这名男同学从十米高的树上摔下,造成终生瘫痪。

而他代表自己的队伍赢得最终胜利。

顾均胜搂住自己的妻子,用“道不同,不相为谋”来形容他和林云启的关系。

“在我看来,队友的安全高于一切,团队胜利才算是真正的胜利。”

男人好暖和,宋芳笙抱着他就像抱着暖炉,又像一只大狗狗。她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眉眼温柔道,“我同意先生的说法,不过这一切都已成过去。他如今在小提琴上有了成就,与你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也该放下过去了,先生说是不是?”

他现在最怕她这张嘴,说什么他都舍不得拒绝她,真是磨人又甜蜜。男人最终在她唇瓣上轻啄,唇角上扬道,“就这么想去音乐会?”

“嗯。”确认自己被爱着,她的眼睛比天上星更亮。

“好,都依你。”

第72章 音乐会

新春音乐会的时间在傍晚七点。

正月十七的上海街头,大部分商铺餐馆都已经开门。四马路馄炖摊夹杂猪肉和白菜的香味飘进宋芳笙鼻子,同坐车后座的顾均胜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

“想吃?”

“当然想,”她条件反射答了,又马上摇头,“但也只是想想。”

“为什么?”

宋芳笙今日穿了一身洋装。红色格纹小斗篷上衣加长裙,领口缀以白色丝带蝴蝶结,头上戴着同色系毛呢发箍,整个人宛如寒天白雪里一朵娇艳的红梅。她闻言斜自己先生一眼,一把抓起男人大手放到自己小腹,目光中带着责备。

“你自己摸,可鼓不鼓?这个年过完,体重足长了六斤不止,连妈都说我脸圆。今儿是今年你头一回陪我出来听音乐会,我若是多吃把裙子撑得鼓起来,白叫人看笑话。”

顾均胜今日一身黑色西装大衣,内里马甲上特意别了一枚红宝石压襟胸针,与亲爱的太太相配。他趁势在太太小腹上反复揉搓,语带笑意道,“那要是肚子待会儿咕咕叫起来,被人听见可怎么好?”

对啊。这个情况在她预想之外。往日看戏也好、跳舞也好,音乐声远远大过周遭人声。可今日参加的是音乐会,观众席环境最是安静。到时候她肚子若真咕咕叫起来,也太不体面了!

她思考着应对之策,将小腹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握住说道,“若真有这样难堪的时候,先生就主动向左右观众道歉,推说是自己身体不适,替我解围好不好?”

“就不能再吃点,下个拐角我让司机靠边停车,去面包店买点来你垫肚子。”

“不行,女人节食美体那点事你少管,再耽误就要来不及了。”

“不还有一个多小时么?”

“先生忘了,我们还要去接秋容和她母亲。”

原本叶秋容说不用,自己可以带着母亲坐黄包车去工部局礼堂赴约。可今日刚好是她第一天上班,图书馆每日闭馆时间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她约莫六点才能离开。从图书馆回三兴弄,接上母亲再去一定会迟到,所以便接受了宋芳笙替她接上母亲,再到图书馆接她一起去音乐会的提议。

叶母上了车,顾均胜便主动坐到前排。宋芳笙瞧她精神尚佳,问她近日身体可好。

“都好,段少爷将北平的医生接来给我看眼睛,说来真是神医。他开的药方子,加上隔日就到圣彼得医院去做治疗,已经能瞧清楚眼前事物大致轮廓。换做以前,我还真不知道,白内障和眼部黄斑变性还有好转的一日。”

宋芳笙默默听完,从后视镜瞧一眼顾均胜,知道他和自己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秋容同段少爷离婚的事,婶母是如何想法?”

叶母眼中为数不多那点淡笑也从嘴角消失,低下头去深深叹一口气道,“秋容嫁人以后,家中就剩我和老头子。他昼伏夜出,平日里说不上两句话。但知道他在,心里多少总是踏实的。段家的纷争,白害了仙乐斯这么多条人命,老头子也丢下我走了,我没办法不恨他们。我也知道,这一切不能硬怪在段少爷身上,要他替他的家族背负一世苦难,那对他来说不公平。所以我接受段少爷的帮助,是想让他和秋容都好受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未对她说起。”

那便是了。对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家族的恨意,即便嘴上忍住不说,恨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宋芳笙了解叶秋容,那样爱憎分明、看重父母的女孩,怎么会看不出母亲的痛苦与憎恨。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所以她只能选择与段澄恩分开。

难道事情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宋芳笙握着叶母的手没说话,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车开到图书馆门口,恰好也到了闭馆时间。宋芳笙嘱咐司机照顾叶母,自己下车去找叶秋容。

远远的,馆内人三三两两鱼贯而出。顾均胜一眼瞧见人群之中段澄恩的身影,推说自己去面包店买面包,让宋芳笙进去接人。

日暮将歇,开春前的夜依旧来得格外早些。段澄恩也瞧见他,缓步走近,金丝单片眼镜下的眼睛透着疲倦。

“太太第一日上班,不放心来看看么?”

男人眼睛看向馆内,轻笑一声道,“她哪里上过班?便是在仙乐斯的时候也没让她吃过一点苦。”

“所以来看看?”

“忙完商会的事便立刻来了,只是没让她瞧见。听阿坤说,今日做借书登记、又要帮人找书,好几次差点红脸吵起来,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们这是……”

顾均胜把今日参加新春音乐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不如,段少爷与我们一同去吧。”

“她不想看见我,”男人低垂眉眼暗藏几分苦涩,道,“虽然唐突,场内也只能拜托顾署长替我多照顾她。”

“这是自然。”

叶秋容对图书馆门口发生的一切毫不察觉。她今日原本也想着盛装,但母亲说上班没有穿貂皮大衣、待珍珠项链的道理,她只能翻了白色圆领大衣穿上,头发盘至脑后,戴上一顶白色毛呢缎带帽子。

四人按时到达工部局礼堂,早有林云启安排的小厮在门口接待,进到包房发现沈丽曼早已等在里面,身旁还坐着一个熟面孔。

叶秋容认出,此人是之前看万宝珠阴婚和给万宝珍验尸的时候,陪在沈丽曼身边的英俊男人,好奇心上来问道,“姐姐先前不是说,带儿子来接受艺术熏陶么,怎么成他了?”

王郁臣见状也不解释,反而同其他人一起看向沈丽曼,看好戏似的等她开口。沈丽曼轻咳一声,不打算解释。

“说来话长,音乐会快开始了,先就座罢。”

“那便长话短说,”叶秋容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不依不饶起来,“姐姐不说,这位先生说说也行。毕竟你这个位置,以前可是断刀盟大少爷坐的。你坐着,不害怕么?”

“怕什么,怕那个只会狐假虎威的白相人?”白相是上海话“玩”的意思。这个词原指那些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流氓、混混,后来也有人拿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在舞厅、茶馆里打扮得油头粉面,来勾搭女人的男人,拿来形容苏砚之也算贴切。

王郁臣好胜心上来,一把搂过沈丽曼到位置坐下,大手紧贴在她身上,怎么也挣不开。沈丽曼被夹在中间没好气,拿眼睛瞪叶秋容。

“要你操心。今日若不是婶母在,你指定挨我的打了。”

台上,烫着卷发的主持人手持话筒上台,宣布音乐会即将开始。包厢内六个人这才歇了话,各自两两就座,静候音乐会开始。

大幕拉开,手持各类乐器的乐手各自站定。林云启和葛冰如出现在台上,只是葛冰如的站位更加靠前。

那是首席小提琴手的位置。

指挥棒轻轻挥动,丝竹轻语,由缓渐急,华丽的乐章由此展开。宋芳笙认真聆听着葛冰如的琴音,高音区响亮剔透、在空中久久盘旋;重低音色则如深沉的叹息一般丰润、温暖。她在前面演奏的时候,林云启便投以深情的凝视;葛冰如每表演完一段也会回头看他,当真是恋爱中的未婚情人,如胶似漆,连眼神都难舍难分。

一曲结束,葛冰如又演奏了小提琴独奏《思乡曲》。台下观众之中似乎有她的狂热追随者,手举写有“葛冰如小姐惠存”字样的现金花牌,站起来鼓掌。其后有国立音专的师生乐队演奏欢快的《蝙蝠序曲》、《春节序曲》,中国风格与西洋古典音乐交织、碰撞,林云启也二次登台,与众人完成一次又一次精彩绝伦的演出。

晚上九点半,音乐会结束,按照惯例,宋芳笙等人还要去后台送花。

叶母上了年纪,到这个时间不免困乏,沈丽曼便叫自己的司机送她们先回去,再来接她。余下四人按照指引刚到后台,就瞧见里面乱成一团:先前那个手捧现金花牌的男人被众人从后台推出来,嘴里不停叫嚷着“葛小姐”、“葛小姐”。

“怎么了?”

看着像是乐队成员之一的人蹙眉说道,“冰如的追随者,是个疯子!”

大家在前头忙着赶人,宋芳笙看向后台一扇扇亮着微光的房间门,一道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均胜见她神色异常,搂住她肩膀轻声关心,“你看见什么了?”

再晃眼,昏暗灯光下什么也没有,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觉。眼看着众人把男人赶走,回到后台继续收拾乐器、换衣服、卸妆,宋芳笙带头询问,得知葛冰如和林云启的房间在106、109,和身后两个男人带着捧花继续往前,率先敲响106葛冰如的房间。

咚咚、咚咚。无人应答。

“葛小姐?”宋芳笙复敲门再三,门内始终一点动静也无。怎么回事?

不大的走廊空间,门内隐隐有光自门缝透出,沈丽曼嗅到脂粉、鲜花和金属铁锈以外的气息,蹙眉低声道,“我闻到了血腥味。”

第73章 血手印

逼仄的后台过道挤满了人。

经沈丽曼如此说,顾均胜凝神轻嗅,目光下落到106号房门下的缝隙道,“血腥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怎么了?”一个年纪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的西装男人走过来,宋芳笙认出他就是刚才站在台上的指挥。

男人又喊了两声个并入的名字,无人应答后他转动门把手,轻易将门打开。

原来没锁么?

随着门被推开,106号房间内一切展现在众人眼前:黑色皮沙发上空无一人,桌上琴盒半开,露出里面小提琴与琴弓,其余类似调音器、肩托和擦琴布一类物品整齐码放在桌面右上角托盘内,整个房间充斥着擦琴弓所用,松香的味道。

可要说房间主人有着良好的收纳习惯,偏一旁琴谱的摆放十分凌乱,地上、桌上、书架上扔得到处都是,用于摆放琴谱的谱台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支架已经砸弯。与天花板一班高的衣柜打开,衣架上还留有一套女装,能看出就是葛冰如方才上台时穿过的其中一套。架子底下一个枕头大小的女士牛皮包,包口敞开着,里面是手霜、指甲刀一类女生常备物件,宋芳笙注意到里面还装着一个苹果。

干净的、不然一丝杂陈的女生准备间,唯独不见葛冰如本人。沈丽曼和顾均胜因为闻到血腥味,目光环视着整间屋子,时不时看到可疑的物件,动手翻上一翻。

“怎么会这样,人呢?”越来越多的乐手围过来,中年男人转头问他们,“你们可看见葛小姐了,她在外头没有?”

一个女乐手也挤进来,摇头道,“没有啊,冰如从下台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我就没见过她出来过。”

方才把葛冰如的追随者赶出去的时候,宋芳笙记得她站在最前面,“你确定么?你在哪个房间待着?”

“我们学生不像葛小姐有单独的房间可以休息,不上台的时候统一在休息室里待着,右手边101到109号房间的人如果要出去,都会从我面前经过。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有无从房间出来,但绝对没有从我面前离开后台。”

工部局礼堂的后台是类似圆勺的设计,进门先是一个圆形综合休息室,几乎所有表演人员都可以在这里休息换装、准备上台。穿过综合休息室才是单人休息间,一般提供给知名音乐家或者导师单独休息,门上会贴有他们的名字。

听女学生如此说,中年男人显得十分不安,推开众人走出去,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顾均胜和沈丽曼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寻找着血腥味的来源。书架下的柜子、两扇衣柜,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宋芳笙越看那颗放在牛皮包里的苹果越觉得可疑,走过去把苹果从包里拿出来,发现苹果下面压着一块黑色的布。

“可是这个不是?”

只伸手轻轻触碰,黏腻又冗沉的触感传来,顾均胜抓起那块黑布,手指立即染上乌黑的血迹。

“是血。”黑布上沾满鲜血,用力拧甚至能将浓稠的血拧落到地板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人血。

沈丽曼见状,将自己白色手绢拿出来,打扫卫生一样拿着手绢在屋子里擦来擦去,在房间中央其中一块地板有了发现。

“这里也有血迹。”看着手绢上一条殷红血痕,连随意靠在门口的王郁臣也投以注目,站起身走到沈丽曼身边。众人看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一股未知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地板上的血迹如果当真是被人用黑布擦拭,然后又将黑布藏在牛皮包中,压在苹果下面,房间内的人恐怕遭了毒手。

那么尸体呢?最重要的尸体在哪里?死的人难道真的是消失不见的葛冰如?

“冰如!”门口传来声音。众人循声让出一条路,林云启推着轮椅一头撞进来,脸上毫无血色,仰头向宋芳笙要人,“团长说冰如不见了,她怎么会不见呢?”

原来那个中年男人是团长。

被唤团长的男人找完一圈回来,脸色比方才更差,大冬天硬生生汗湿了衬衣。人群中瞧出宋芳笙几张生面孔,厉声询问他们是谁。

“是我邀请的贵客,”林云启匆匆解释完,又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抓、乱问。顾均胜开口亮明身份,询问起在场人,都在什么时候见过葛冰如。

女学生叫陈优莉,师生乐队里负责竖琴。她的位置就在综合休息室连接单人休息间的过道边上。她最后一次见到葛冰如,是八点四十葛冰如最后一曲独奏结束,回到后台休息室与她擦肩而过进了106房间,九点四十追随者进来送花牌,到十点宋芳笙四人出现,她都没有再看见过葛冰如。

“那你可能记起,都有哪些人进过106号房间?”

“我只看见林先生和团长进去过,林先生是八点半陪葛小姐一起进去的,过一阵就出来了,然后是团长,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顾均胜双眼微眯,试探道,“你似乎很关注他们。”

“没有的事!”话虽如此说,女学生却低下了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差不多,“我今年毕业,一直想加入交响乐队,成为一名真正的音乐家。团长那边我刚递了申请,一直没见着回信,是以才如此关注他……至于林先生,他行来过去,轮椅滚动的声音实在太大……”

林云启自不必说,陪未婚妻待在房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据他说,自己离开的时候葛冰如一切正常,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团长叫黄维生,是葛冰如父亲的挚友,也是带她进交响乐队的入门人。他找葛冰如不过是特意来告诉她,上一曲演奏时他听出音色出了问题,让她好好调试小提琴。

“那个追随者呢,没有进到106去么?”

黄维生看她一眼,像是在质疑她为何会问出这样问题,“那人叫高强,铜臭的生意人有几个臭钱,来了好多回,回回都闹得不得安生。大家都认得,不会让他进去的。”

林云启越来越着急,推开众人,一边高声喊着葛冰如的名字,一边往外去找。想到外面还有八个房间,大家也跟着走出去,打算分头去找。

众人鱼贯而出,106号房间内逐渐归于宁静。

“啪嗒”、“啪嗒”,是液体滴落木板的声音。宋芳笙走在人群最后,听着声音回头,将目光落回衣柜前。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怎么了?”顾均胜关切道。

“我不确定……”说话间她缓步走回衣柜前,伸手抓住把手,轻轻拉开门。原本空无一物的衣柜底部木板上,两滴红到发黑的圆形血迹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顾均胜抬头上看,一个纵身跳起,将顶箱柜柜门拉开,循声回头的人们立刻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是血腥味,这一次宋芳笙也闻到了,近乎窒息的浓郁气息,带着铁锈的甜与新鲜皮肉的腥,直冲她的鼻腔。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靠在顾均胜胸膛上,抬头往上看。

原来这间屋子里的衣柜,顶箱柜并没有分成单个的格断,而是一条通透的空间,只不过分设四个柜门而已。葛冰如此时就躺在顶箱柜里面,脑袋右斜,双眼毫无神采地睁着,脖子上一条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把脖子切断的勒痕正不停地往下滴血,血液渗透木板,滴落到下层衣柜里。

啪嗒、啪嗒。

“是葛小姐!”

林云启挤回房间内,看见葛冰如躺在上面大惊失色,张大嘴巴忘了闭上,发疯一样推着轮椅冲到衣柜边,伸手想去触碰躺在顶箱柜上的未婚妻。

“啊!冰如!冰如!”挣扎之中他从轮椅滑落,整个人摔在地上,说不出多狼狈,涕泪交织,与嘶喊声混杂在一处,大家一面去扶他,一面去安抚身后陷入恐慌的学生们,场面混乱不已。

两个小时前还在台上演奏的朋友,如今皮肉外翻躺在那里,宋芳笙被吓得有些呆滞。终究还是顾均胜稳住场面,指挥几个男人把林云启带到一边,自己和王郁臣踩凳子把葛冰如搬下来,确定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致命伤在脖子,勒口整齐但不够锋利,嵌入皮肤很深但不足以切断脖子,伤口整个环绕脖子一圈,应该是鱼线一类的凶器造成。衣服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应该就是106号房间门的钥匙。”

说完他重新站上凳子,从顶箱柜里摸到一圈银白色丝线,上面还沾着血。

团长黄维生看见他手中丝线,颤抖道:“那、那是葛小姐小提琴专用的琴弦!”

顾均胜拿线与桌上琴盒里装着的小提琴对比,发现与琴上所用琴弦材质相同。

沈丽曼陪在宋芳笙身边,将一切看在眼里,沉声总结道:“也就是说,有人用葛冰如的琴弦勒死了她,又把尸体和凶器一起藏进顶箱柜,清理现场后悄无声息离开了106房间。”

学生们找来白布,将尸体盖住。宋芳笙这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呢喃着,“凶手藏尸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是不想被大家发现尸体,直接用葛小姐口袋里的钥匙锁门不是很方便吗?”

相比锁上房门,将一具成年人的尸体搬上顶箱柜显然费力了好几倍不止。顾均胜也同意地点头,再次踩上凳子爬上去,环看顶箱柜内里,有了发现。

“这里。”

宋芳笙跟着站上去,发现两只只有四根手指的血手印赫然出现在柜板边缘,缺少的两只大拇指印则出现在柜板底部,看上去像是有人抓住柜板往里面看时留下。

第74章 女学生

音乐会结束,原本散场时欢乐热烈的氛围一扫而空,只剩下后台几盏冷白色灯光照着脸色同样惨白的乐队诸人。

白布下,葛冰如的尸体仍死不瞑目,保持着濒死时面目狰狞、下巴微微仰起的姿势,顾均胜轻轻盖上了她的眼皮。沈丽曼并没有那么惧怕尸体,蹲下身和顾均胜检查起尸体细节来。

“勒痕呈环状一圈,前深后浅,后颈窝处位置只有浅红的表面伤,凶手应该是趁其不备,从葛小姐身后将她勒住致死。尸体双手手指和手掌内侧都有不同程度的勒伤,应该是反抗过程造成的。”

她戴着黑色丝绒手套,将那卷带血的琴弦拿到灯光下端详,“琴弦两端无着力点,凶手如果要使用琴弦把人勒死,需要施加非常大的拉力,这就需要凶手强壮的臂力。”

“不止,”回过神来的宋芳笙想到一点,“既然琴弦两端都没有着力点,而力是相互的,凶手在用力的同时,这根琴弦也势必深深嵌入他自己的手指里,带来的剧痛和割伤应该也不会小。对吧?”

“凶手可能使用了手套或者某种布料包裹双手呢?”

顾均胜起身,目光看向众人淡然道,“检查在场所有人的手就知道了。”

命案发生,死的还是大家日日相对之人,深夜的礼堂后台此刻零零总总一共还剩下四十余人,皆噤声以待,猜测着凶手是谁。

交响乐队二十人,国立音专师生乐队十五人,这个检查的工作量可就大了。

宋芳笙犹豫的片刻,顾均胜已经在找团长问哪里有电话,他需要将警察署的人叫来帮忙。

后台空间不大,总有人想挤进106房间一窥究竟。王郁臣反复提醒自己,收起警察的本能,不要去多管闲事,站在沈丽曼身后旁观。直到顾均胜叫他帮忙,把人先全部带到礼堂里等。

于是李正带着兄弟赶到礼堂时,就瞧见王郁臣站在表演台上,配合顾均胜带人检查。

他没看见沈丽曼,以为是他自告奋勇,臭着一张脸就要上来说他。王郁臣翻个白眼,等他走近些先一步说道,“不是我要插手,我只是陪沈太太来听音乐会的。”

“听音乐会你小子在这帮什么忙?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是个警察么?赶紧交给我,你回沈丽曼身边待着去。”

男人走出去两步,李正想起一事又把他叫住,“诶,听闻断刀盟最近打起了‘猪仔’贩卖的主意,你知道吗?”

“知道啊,”男人转身回来,方才还懒散的眼神变得凌厉,“苏洪钱短,年前就在和几个大头的白相人接触,要把拐来的女人和‘猪仔’一起送往海外,大赚一笔。”

“日子定了么?你盯紧点。”

王郁臣盯着106门口那道忙碌的黑色身影,目光热烈,“放心罢,这次我一定要把断刀盟一锅端。”

他需要这枚军功章,绝美珍宝一样双手奉到他喜欢的女人面前。一想到那个场景,年轻的男人热血沸腾。

礼堂观众席间,宋芳笙跟在李正身后挨个检查所有人双手状态并一一记录。弦乐组成员因其乐器特殊性,每人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旧茧和新伤,只是根据抚琴手法不同,左右手指尖与掌心的茧痕位置不同。例如林云启演奏小提琴,他手上的伤主要集中在左手指尖按弦处,陈优莉演奏竖琴,于是茧痕会同时出现在两只手指腹和指背。

其他人中,手上有明显伤痕者还有两人:团长黄维生,他的茧痕皆源自常年手握指挥棒;礼堂专门负责后台帷幕的赵飞,升降帷幕给他带来厚厚的掌心茧。

与此同时,沈丽曼在与106号房间相对,空置且并未上锁的107号房间地上捡到被撕成两半的手帕,经林云启辨认,确认是葛冰如平日随身携带的手帕,上面沾着血迹,依旧保持着包裹琴弦时卷成一团的形状,打开来上面有横钩状的划丝。除此之外,李正带人将所有人携带包袋、琴盒,现场公共、私人区域全部搜索完毕,没有再找到有用的线索。

宋芳笙几人将手头线索简单汇总,发觉案件并没有想象中简单。

“既然有手帕这条线索,就无法排除那些手上没有伤痕的人。凶手仍然藏在后台这三十六个人之中。”

宋芳笙将乐队的人问一个遍,无人知晓那粉红色身影的去向,回106号房间看到失魂落魄的林云启。男人镇定下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尸体旁边,抱着葛冰如的小提琴双眼无神,两颊泪痕干了又湿。她不忍多问,却知破案要紧,只能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道,“林少爷,你今日可有见过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人出现?”

目光缓缓左移,林云启牵丝木偶一样木愣愣转头看她,回忆好一阵才说有,“我在自己房间待着,那女人自己就闯进来了,说是喜欢我的琴音,特意来告诉我,希望我长长久久地演奏下去。”

“她可说她姓甚名谁不曾?”

男人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那女人的模样、身量,亦或是身上其他特征?”

“中等身材罢,衣服厚实辨不出胖瘦,头发盘在脑后,只是寻常的长相,没什么特别……她的衣服上别着国立音专的校徽。”

时间已接近凌晨,不少学生撑坐在观众席间呵欠连连。不少学生家长见自家孩子迟迟未归,找到工部局礼堂来,在门口吵着要人。

李正同顾均胜商议,今日搜查只能暂时结束,放他们离开。宋芳笙同林云启交谈完走出来,发现师生乐队的人都已经在往外走,只能站在门口随手抓一两个,问他们可有看到同校的学生来听音乐会。

“你好,你有同学今日也来听音乐会吗?”

“同学你好,你今日见过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同校生么?”

众人急着离开,人群之中不知谁推了她一把,宋芳笙脚下不稳向后仰倒,正好跌在一名背着乐器的女学生身上,乐器包应声落地,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还好只是装乐器的盒子落了地,而不是摔了乐器,宋芳笙起身同女学生道歉,继续去门口抓人问话。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硕大的礼堂门口仅剩宋芳笙他们,与头顶凄白的圆月。沈丽曼同她约定好,明日再找时间打电话,把案子告诉叶秋容,便告辞所有人坐车离开。林云启追着抬尸体的担架,被仆人病恹恹地推出来,刚来到台阶边上,仆人尚没来得及将身后拐杖拿出来,男人双眼一翻,失去意识就这么直直地从轮椅上摔下去,顺着台阶滚到地面,晕死过去。

“啊呀,少爷!”

来接林云启的车刚好开到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架着林云启上车,仆人赶紧朝她们鞠躬告辞,拎着轮椅一路小跑下台阶,上车走了。

宋芳笙不肯走。那么多房间,她不能一个个细看,实在不甘心。直到最后一辆车开出礼堂门口的花园环道,顾均胜揽过妻子,将她的手放在嘴边呵气,提醒她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

“李正留了人在里头看着,接下来的音乐会也全部取消了,你想再来看看,明日、后日都使得。”

今晚见的人实在太多,宋芳笙想得起这个,就记不起那个,直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脑子混沌一片,坐在床上感叹“要是秋容在就好了”。

顾均胜白日累了一天,晚上原本是打算陪太太放松一下,又被迫忙到深夜。他难掩面上倦色,俯身亲了她一口,起身解扣子去洗澡。

“诶对了,”她盯着男人想到一事,“先生不觉得,那个叫黄维生的团长特别奇怪么?从我们敲葛冰如房间无人回应开始,他就显得特别慌张。发现人不见了之后更是一个人跑出去,将所有房间找遍,倒像是事先警觉到异常,怕她出事一样……还有那个穿粉红色外衣、别国立音专校徽的女学生,真的只是来同林少爷表衷肠的么?”

“如今的确只剩葛冰如的追随者和你见到这个林云启的追随者没有问话,找到一切便清楚了。你早些睡。”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案子,抛开死者和受害者都算是自己半个朋友不算,她实在是兴奋的睡不着。顾均胜洗漱完走出来,看她还坐在梳妆台前,走近看发现她正提笔写着什么。

“可疑的人:黄维生、葛的追随者、林的追随者……你记这些做什么?”

“就怕忘了……诶,”她一声惊呼,手中笔被他抢走,揽住腰被他抱起来扔在床上,宽厚的身体覆盖上来,“没写完呢!”

就着光,她身上真丝开襟睡袍松散地敞着,于他而言便是无声的邀请。男人低头咬住丝带往下拉,自顾自忙着活,并不搭话。揉搓一阵,她酥了半边身子,嗔着推他,“时间太晚了。”

某人腾不出嘴来,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我让太太早些睡,太太不听,现在想睡也不能了。”

“唔……”

“砰”的一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硬生生将两人打断。不等她开口抱怨,窗外又是一阵嘈杂吵闹之声接连响起,听得顾均胜蹙眉。

他披上外衫走到阳台,见楼下几个仆人也被这动静吵醒冒了头,冷声吩咐道,“去瞧瞧怎么回事。”

第75章 杀机

小春披上棉衣出了门,宋芳笙倚在窗边,看路灯下那个白色的点一路小跑到林家门口敲门,同开门的人聊上一阵又跑回来,登登登上到二楼,隔着房门喘气。

“少爷、太太,说是因着葛小姐被害悲伤过度,林少爷刚醒又从床上摔了下来,一会儿吵着要找凶手,一会儿吵着要葛小姐的琴,闹得正凶呢。”

没想到这个林少爷对葛冰如竟如此情根深种。顾均胜屏退下人,回头看自己太太若有所思的样子,懒散道,“想什么?”

“替两人可惜。他们不是快要结婚了么?林少爷虽说家世不俗,身体上终归有残缺,能找着不嫌弃他腿脚不便,愿意真心相待的大家小姐已是难得,更何况两人还都嗜琴如痴,未来事业也能携手并肩,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缺一个,另一个也疯了……诶,先生可知道,林少爷的腿是怎么瘸的么?”

“曾听军校同窗提起,似乎是在哈尔滨爬树,就为从云杉上锯一块木头下来做小提琴面板摔的。当真是个琴痴。”顾均胜回到床上,双手撑在她头顶看她,“怎么,你就一点不怀疑他?”

“我可没说,”她目光飘远,想起在咖啡店初见两人在一起买蛋糕时的场景,“至少有一点我是肯定的。”

“什么?”

“他们相爱。葛小姐看林少爷的眼神,还有林少爷同我们介绍葛小姐,说这是他的未婚妻子时,他抬头看向葛小姐的眼神,羞怯的、热烈的,带着藏不住好事将近的喜悦之情,视对方如珍宝的自豪感,无论如何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低笑,“这么肯定?”

“嗯,”她嘻嘻笑着,目光落回男人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哄他,“因为同样的眼神,我早见过无数次了……唔你慢点……啊呀……”

……

纱帐慢慢放下了-

好在顾均胜从来都只耽误宋芳笙睡觉,不曾耽误给亲爱的太太审问嫌疑人。

宋芳笙这一觉从日出睡到日落,时钟来到下午四点半方自然醒。同叶秋容和沈丽曼通过电话,她没打算出门,捧着咖啡,腰酸背痛地坐在沙发上看报,顾均胜准时回家,将几名主要嫌疑人的审问记录放到她面前。

那个叫高强的追随者是个外乡来的厨子,从第一次听葛冰如独奏《思乡曲》喜欢上她到现在,两个月时间。知道葛冰如死亡,他反应比林云启还惨烈些,抓着巡捕又哭又闹,又转身去拿刀子,不知道砍谁。记录里写他是同友人一起来的,音乐会全程可以确认他都和自己一起待在观众席,不曾离开。对于葛冰如与林云启订下婚约一事,高强也曾同友人说起,认为林云启一个残废配不上葛冰如的话。友人喜欢钢琴,散场后便由着他一个人到后台送花。从带着花进去到被赶出来,整个过程约莫十五分钟,远远不够将葛冰如慢慢勒死、藏尸和清理现场的时间。

加上他对葛冰如而言只能算半个陌生人,她会不会放此人进房间另说,就算两人独处,葛冰如也也绝不会毫无防备地任由这个陌生人站在自己身后,拿她的琴弦和手帕悄无声息地勒死自己,所以他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女学生陈优莉也有杀人动机。李正询问过师生乐队其他人,很轻易就知道,原本交响乐队弦乐组还差一名成员,陈优莉作为国立音专里竖琴弹得最好的学生,已经递交申请,在众人看来有很大机会。葛冰如的突然出现让她失去了这个位置。不是没有其他乐队可以去,但融入一支乐队非一朝一夕,练好了曲子就无法轻易离开,要保证至少三年内都是稳定的。等么?交响乐队没有扩编的计划,她就只能去一些饭店和舞厅跟着乐队演奏。不等了?其他乐队她又看不上。

葛冰如的琴技远在她之上,依旧无法打消她内心愤愤不平。这些不满她只对同学说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杀机。

那天她一直待在离单人休息间最近的位置,不但可以做到进出休息室不让人察觉,还能提供其他人进出休息室的视角以摆脱嫌疑,加上常年演奏竖琴,她双手除大拇指外,指尖都有硬茧,作为凶手作案时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宋芳笙想起昨晚查看陈优莉双手时,女孩双手指尖刚好留有临时凹槽。虽然说这是独属于竖琴琴弦压力导致,她仍觉得十分可疑。

因着公共休息室人多眼杂,有人看见陈优莉在位置上坐着,也有人看见那位置空了,她供述自己除上台表演外只离开过两次,一次是去盥洗室,一次是去听到台上有人弹错音,凑到幕布前看热闹。

团长黄维生当晚使用的是104号休息间,刚好与106休息间挨着。陈优莉看到他进出过106房间一次,据他自己供述是去找葛冰如调试小提琴音色。黄维生本人离丧,如今独身,太太两年前因病去世,家中还有一儿一女。带葛冰如进乐队纯粹是因为与葛冰如的父亲葛老爷子有二十余年的交情,且葛家为音乐世家,为建成工部局礼堂和成立交响乐队都出过力,说白了就是享有特权的大家小姐,随时想进交响乐队都不过一句话的事。

用黄维生的话说,哪怕陈优莉已经进了乐队,葛冰如也可以随时把她赶出去。

不过葛冰如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骄矜贵胄、眼高于顶。她温柔和善,更有着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高超琴技。加入乐队之后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也没有大小姐脾气,否则林云启也不会注意到她。她原本不是那种长相特别出众的小姐,圆脸、钩鼻,眼圈下几颗俏皮的雀斑,因着才华横溢,犹如书里走出来的少女艺术家。

对于两人关系的建立,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葛冰如加入乐队后不久,林云启就对她青睐有加,不管是乐队里还是生活上多有关照,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求爱的信号。有人说他爱上的是葛冰如的温柔,也有人说他爱上的不过是葛冰如的琴技。

两人见过父母,订下婚约后,林云启甚至主动提出将首席小提琴手的位置让给自己的未婚妻,两人经常一起练习、一同上街,感情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昨晚有他参加的演奏结束后,他先独自回到109号休息间休息,待葛冰如下台后到门口接她,两人同回106休息间,说了些夸赞她的体己话。葛冰如有些累着,他就让她一个人在房间沙发躺会儿,自己推着轮椅离开,期间也一直在自己房间睡觉,直到黄维生敲门说葛冰如不见了。

要说林云启没有杀人动机无可厚非,团长黄维生在她眼里可不算得清白。男人那晚莫名的慌乱,在她看来完全就是心虚的表现。

电话那头的叶秋容也表示赞同,“何止心虚,要我说,简直就是做了坏事,怕葛冰如说出去一样,眼睛离开她一秒都害怕。”

宋芳笙眼珠骨碌碌一转,有了主意,“那不如,咱们明日亲自去瞧瞧。”

“去哪儿?”-

过了十五,仍在正月里。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内林荫道两侧屋檐下红色的灯笼尚未取下。

此时正值中午,快到放学时间,黑色铁艺大门半掩,门楣上校牌名字体清瘦挺拔,下头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女孩。

冬季的音专校服,外套是黑色,白色袖口外翻,上面金红相间的西洋纽扣像飞落到女孩们袖口的一只金龟子。灰色过膝百褶裙下面是黑色长靴,宋芳笙头发扎成一束,淡雅、素净之中显出十分的学问来。她看看身旁同样一身校服的叶秋容,左右两只麻花辫又粗又黑,衬得她脸蛋越发的小,鼻梁高而嘴唇厚,和张恨水笔下的青春女学生一个样。

她不停地拨弄着头发、拉扯衣服,不自在道,“我穿成这样,可奇怪?”

“哪里奇怪,简直太适合你,不去念书都辜负这身衣服!”

“真的吗?”她竟认真起来,两道柳眉挤在一起,“可我已经嫁过人了,还可以念书么?再说我考不上的。”

“你若是考不上,那多少人都考不上了!再者你如今日日在图书馆里坐着,不正好念书考试?”两人正说着,校门屋檐下金色的铜铃敲响了,穿一样校服的男男女女从不同的教室门走出来。

她赶紧示意叶秋容做好准备,只等黄维生出现,立刻跟上去。

黄维生在成为交响乐队的指挥兼团长前,一直是国立音专的任教老师,所以陈优莉才能找机会向他递交申请。

她这次和叶秋容假扮学生混进来,不但能来看看黄维生和陈优莉,还能顺便打听那个穿粉红色衣服、戴校徽的女孩。

两人在门口站一阵,进出校门的学生渐渐多了。左顾右盼没等到黄维生,宋芳笙一眼瞧见陈优莉一个人抱着几本书从校门口走出来。许是前几日命案的缘故,招惹口舌,她并不和谁交流,头低到尘埃里,自顾自往前走。

顺着她的身影,宋芳笙还瞧见她身后有两个女学生指着她的背影小声议论,眉眼间皆是鄙夷,她嗅到了异常的气息,拉着叶秋容跟了上去。

“嗨同学。”

两个女学生警惕地看着她俩。

“你们是陈优莉的同班同学吗?”

“是又怎么样,你们是谁啊?”

宋芳笙嘿嘿一笑,“我们是声乐系的。那天在音乐会上听她弹奏竖琴,觉得好厉害啊。”

其中一个女学生闻言翻白眼,酸溜溜道,“有我们老师的‘亲自’教学,能不厉害么?”

“诶,”另外一个女生立刻拿手肘戳了戳她,“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说到底不是我在学校做了龌龊事,就不怕人听见。”

话说如此说,她却也收敛,没有再在宋芳笙两个陌生人面前继续说下去。宋芳笙给叶秋容使一个眼色,叶秋容立刻矫揉造作地说道,“别是嫉妒人家优秀,明明没有证据的事,偏故意往人家身上泼脏水罢?”

激将法起了效果,那女学生拉也拉不住,凑过来大声道,“怎么没有证据,我之前亲眼看见一辆经常出入学校,一看就是老师的车将她接走了!”

“那你还记得,那辆车具体长什么样么?”

第76章 邀功

开年之后,公和祥码头一直不太平。

从断刀盟堂主之一的邹荣守频繁接触白相人的消息传来,沈丽曼就一直怀疑苏洪把主意打到贩卖妇女上面,直到阿肆带回消息,说断刀盟的人还在四处搜罗外来人口和上当受骗之人,打算将“猪仔”和女人一起卖到海外。

劳工和妓/女一样值钱。

往前倒二十年,这是上海码头上这些帮派所不耻之行为。沾着人命的钱,花了折寿。帮派之人拜码头、拜关公,拜的是道义。苏洪如今愈发不知收敛,偏找不出一个人来治他。

敌对帮派行事,稍加干涉就是两帮相争。沈丽曼逮着机会,遇到被断刀盟绑走的女人,能救一个是一个,每每听说哪里又有女人失踪,她恨得牙痒痒。

或许是所有人都指望着这次大赚一笔,断刀盟诸人空前的团结,嘴也严实,对于交易的地点和时间竟无一人提起。她不得已只能拜托宋芳笙将此事告知顾均胜,将希望寄托于警署做事,留自己在每一个不确定的夜晚,为此事辗转难眠,连宋芳笙这边的案子也无暇顾及。

入夜以后,天上开始飘雨。细细密密好似针织雨帘,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台上一盆绿萝被雨点打得歪了头,黑暗中静静地瞧上好一阵才起身去关窗。

儿子在隔壁房醒了,哼哼唧唧吵着要妈妈。她脑仁疼得厉害,不愿意将坏情绪叫儿子看见,更怕波及到他,叫奶妈进屋子去哄。听隔壁房渐次传来低缓的安眠曲,她的心才稍稍静些。

屋檐渐渐积了水,雨点子由最初的缠绵淅沥声变大,落在阳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听着倒也催眠。她撑着脑袋斜靠在枕头上,刚有些困意,立即被外头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手枪。

但仔细一想,来人既然敢敲大门,应该不会来阴的。她坐起身来,在黑暗中静待片刻,听到门外仆人的声音传来。

“太太,是阿肆。”

能让他深夜冒雨上门的绝非小事,沈丽曼下床穿鞋,开了灯,“让他在楼下等我。”

阿肆身上湿了,进门也没坐,就这么站着。原本以为见了他,嘴里多半是焦躁不安的坏消息,沈丽曼披着外袍下楼,对上的却是他兴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