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喂,是120吗……这里有一个成年男性好像休克了,我需要……他怎么摇都摇不醒。”
“请你冷静一点,告诉我你的位置。”
……
楚枕石哼着黑羊的新歌,一边背着手学着一个老头样,弓着背,颤颤巍巍地从藏在暗处密密麻麻的狗仔走过。他跑调得太厉害,演得也很逼真,以至于蹲守梅梢月一整晚的狗仔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行迹相当可疑的人。
楚枕石颤颤巍巍一点一点地挪到梅梢月小区的门口,一边从手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温热的小笼包。
他咬了一口小笼包,然后头也不回,精准地往草丛里扔了过去:“大黄,赏你的!”
“我草谁啊!没素质的老头,没事扔个吃过的包子干什么!”草丛里有人立刻站了出来,对着楚枕石的背影怒目圆瞪。
被问候了全家的楚枕石按下电梯,闻着手里包子的香味,有些惋惜:“哎,浪费了一个包子。”
他心情不错,想着太久没探望梅梢月,于是决定换个装来试一下。
楚枕石左顾右盼,敲了好几次门,然后又给梅梢月打电话,结果都无人接听。他啧了声,心想:不会真的睡这么死吧。
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人来开门,楚枕石就一把把自己的假发摘了,从地毯下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
当钥匙拧开门,楚枕石的声音依然愉悦:“小梅同志,你连门都没给你兄弟开,小笼包都要凉了……”
整个客厅都安静得近乎诡异,像是太久没有人打扫,空气沉闷,有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楚枕石的声音骤然刹住了,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皱。
将小笼包放在旁边的餐桌上之后,楚枕石径直地走向了卧室,卧室里是熟悉的声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尧新雪清澈温柔的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说你怎么听不见,就算很喜欢黑羊,也不至于大早上就在看我们的录播吧……”楚枕石还在笑嘻嘻,他毫不顾忌地拉开了门,却看到了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的梅梢月。
梅梢月穿着和尧新雪重逢时的那一套明黄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稚嫩而干净。他睡在床上,脸色灰败,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哪怕电视开得这么响,也依然无动于衷似的。
楚枕石注意到床头柜上有好几瓶空了的药瓶。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冲上去,粗鲁地摇着梅梢月大喊:“梅梢月,梅梢月,喂,快醒醒,别他妈睡了……”
可是梅梢月像个假人一样,怎么摇都摇不醒,楚枕石的心跳急促,眼睛通红,他缓慢地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颤抖着手指,慢慢地去探梅梢月的鼻息。
楚枕石的心脏仿佛在那一秒停下了,如同被人狠狠地掴了一巴掌,处于巨大的震惊、无措、怀疑、绝望和悲伤之间,楚枕石的眼睛里先条件反射地溢出了泪水。
他努力冷静,把梅梢月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然后拨通了120的电话:“喂,是120吗……这里有一个成年男性好像休克了,我需要……他怎么摇都摇不醒。我……他……”
楚枕石的声音开始哽咽,此刻和医护人员报着地址和姓名,他努力地平复呼吸,试图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他想象的按个最坏结果。
他挂断电话,咬着牙,将双手按在梅梢月的胸膛上,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按压着:“梅梢月,梅梢月,你快醒醒,别给我装了,开什么玩笑……”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梅梢月毫无起伏的胸口上,楚枕石甚至已经听不见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穿着白大褂的人,穿着警服的人猛地撞开了门,将他粗暴地拉开,楚枕石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哄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偏了偏头。
半晌后,护士转过头轻轻地对楚枕石说:“他已经去世了。”
梅梢月死了。
梅梢月真的死了。
楚枕石只感到心口无尽的闷痛,他沉默地看着几个人将梅梢月像搬着什么物件一样抬上担架,然后在那张曾天真而幸福的脸上盖上白布。
咔嚓,咔嚓,咔嚓。所有狗仔都围了上来,无数问题也都涌了上来,但是楚枕石既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话。突如其来的一切如同洪水猛兽吞尽了他的意识。
仿佛有什么东西毫不犹豫地将他心脏的某一块给抽走了,直到看着警察们留在梅梢月的房间里拍照取证,自己坐上了救护车,楚枕石依然感到难以置信,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情绪,呆呆地望着前面摇晃的车影,眼眶只是一直在流出泪水。
毫无疑问,梅梢月是他最好的朋友。
楚枕石爽朗,纯粹,靠谱,喜欢和单纯干净的人玩,而梅梢月恰好就是这种人。从梅梢月给他借出第一把昂贵的贝斯起,楚枕石就知道梅梢月会成为他很好的朋友。
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楚枕石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就在两周前,他还在和梅梢月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为什么?
楚枕石感到茫然,他头痛般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对护士关心忧虑的目光视若无睹。
“请节哀,他很痛苦,应该是吞药自杀的,真是决绝。”护士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枕石没有搭腔,只是沉默地抹了一把自己留有泪痕的脸。
他开始握着拳头,猛地“砰砰砰”用力砸向后门,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要下车,停车,停车!”楚枕石红着眼睛说。
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从后视镜看过去,只见停车后楚枕石毫不犹豫地开了门跳了下去。
梅梢月自杀死亡的消息早在第一时间传了出去,在那十分钟里,整个国家的人都轰动了。
一时间没有人敢相信。
悔恨的、茫然的、崩溃的、不屑的声音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了出来,像是足够能把梅梢月生前所冠下的一切罪名都冲刷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确切的信息,关心着他的人眼睛都红了。
在疯狂的舆论和无尽的闪光灯里,只有楚枕石一个人一路狂奔,狂奔到了指针音乐的宿舍楼。
他连气都没有喘匀,就又一次重重地锤在门板上,开门的人正是尧新雪。
楚枕石很狼狈,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
尧新雪穿着无袖背心,一如和楚枕石初见时那样看起来美好而干净。此刻他正微微皱着眉,有些担心地看着楚枕石。
“梅梢月自杀了。”楚枕石慢慢说。
“我刚看到消息。”尧新雪轻声说,他漂亮的眉宇间有着恰到好处的难过,话尾仿佛甚至带着极轻的叹气。
“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对不对?我看到了。”楚枕石注视着尧新雪,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极为受伤。
“是。”尧新雪侧着头,靠着门边,望着楚枕石愤怒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而温柔,和楚枕石印象里那个可靠的、万能的、才华横溢的队长毫无分别。
“他向你求助了对不对,他想你帮他是不是?”楚枕石追问着,他的心简直乱套了,他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尧新雪,他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冲动地跑了过来。
“是。”尧新雪看了他一会,最后却没有否认。
楚枕石的心沉了下来,他的眼睛又一次微微放大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尧新雪的回答如同一把巨大的邢斧,重重地砍上了他的胸膛。
楚枕石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就在昨晚,处在绝望边缘的梅梢月给尧新雪打来了电话,梅梢月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向尧新雪求助。梅梢月希望尧新雪能够出面为他澄清,因为他是那样信任、爱慕、依赖着尧新雪。
可尧新雪拒绝了他。
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洗后一根稻草,梅梢月因此彻底崩溃了。
楚枕石的脑子一瞬间想明白了这里的前因后果,他看着眼前的尧新雪,感到如此的陌生,他有点想笑,因为觉得荒唐,又很想哭,因为觉得荒唐。
楚枕石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真的拒绝他了吗?”他的眼神饱含着乞求意味,乞求着尧新雪不要说出那个令他害怕的答案。
尧新雪垂下眼,他没有看楚枕石的眼睛,而是温柔地理着他因为仓促跑过来而散乱的衣领。
楚枕石的眼睛很酸,在那安静的三秒之后,尧新雪低声道:“枕石,黑羊还不能做那只出头鸟,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他真的拒绝了梅梢月。
楚枕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凝视着尧新雪。
尧新雪神色温柔,望着他的眼神里甚至有着些许担心的意味,与当初为了救他而被葡萄架砸到骨折也依然在微笑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到底有什么变了?
楚枕石感觉到齿冷,不死心般又追问了一遍:“他很喜欢你……”
他那么崇拜你,那么爱你,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不帮他?
尧新雪为什么这么残忍?
楚枕石执着地看着尧新雪,他的手因为一路狂奔没注意,多了许多刮蹭来的伤口。尧新雪只淡淡地扫了他那布满了细小伤痕的手,没有作答。
楚枕石只是在那一瞬间知道了答案,在下一秒他猛地抬起了拳头,重重地挥向了尧新雪。
——尧新橙却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尧新雪偏了偏头看向楚枕石。
“喂。”尧新橙的眼神冷漠得仿佛楚枕石是个陌生人,而不是与他曾朝夕相处的队友,甚至有着些许被触怒的意味。
“别碰我!”楚枕石猛地甩开尧新橙的手,他吸了一口气,后撤两步,望向尧新雪的眼睛饱含痛苦和悔恨,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退出黑羊……你不再是那个会在葡萄架倒下时毫不犹豫救我的队长了。”
第52章
尧新雪平静地望着楚枕石踉跄着离开的背影,他知道,楚枕石永远不会再回头了,楚枕石将永远不再站在黑羊身边。
尧新橙却有些出神,尧新雪对楚枕石毫不犹豫的舍弃,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慢慢地刺进了他的心脏,他感到没由来的、极轻的痛楚。仅仅是想象着尧新雪也将这样轻易放弃他,尧新橙就已经感呼吸困难。
他并不在意梅梢月的死或是楚枕石的离开,他只害怕自己也会成为尧新雪放弃的那一个人。
“哥哥……他……”尧新橙艰难地开口。
尧新雪依然注视着那个背影,他有些残忍地挑起嘴角,眼神从短暂的遗憾转到了漠然。他转过身,然后淡淡道:“无所谓,宋燃犀会理解的。”
尧新橙只在那一瞬间嗅到他长发的香,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尧新橙站在原地,呼吸一滞,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跟了上去。
尧新雪随手脱了自己的上衣,毫不顾忌尧新橙的视线,从容地叮嘱道:“去换一套黑白的衣服吧。”
“好。”尧新橙接过了他换下的衣服。
梅梢月的人际关系网相当简单,他的养父母在看到那条爆掉的热搜之后就马不停蹄地飞了过来,其余的只有他的经纪人、大学时期的两个好朋友和楚枕石。
他的养父母还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准备去探望他,却没想到这条消息竟然就是真的。
女人跪在医院里大哭,男人则如同丢了魂似的,紧紧地抱着妻子。
从见到那个腼腆的、安静的男孩那一天起,他们就决定把他领养回家,当做亲生骨肉养大,他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梅梢月。
因为“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他们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天,夜空之上初生的月亮是那样清明美好。
而今对他们来说,时间却似乎永远停滞了。
楚枕石听着房间里面的哭声,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
之后的一切都很快,无论你是光鲜亮丽备受瞩目的明星,还是平凡得站在人海里也无人注意的平凡人,在死亡面前,都如初生婴儿般平等。
他的所有苦乐爱恨,辉煌落寞,有罪与否,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热搜爆了,警察不得不所有媒体都被隔绝在外,无论是经纪人,还是梅梢月的其他朋友,匆忙地赶来,在真正看到梅梢月死灰的脸时,都哑口无言。
一切都是那么荒唐,如同大梦一场。
在确认他为自杀之后,梅梢月的尸体就被安置进了棺材里。
梅梢月的棺材还没有被抬出医院,楚枕石就在走廊的转角看到了尧新雪。
尧新雪蓝灰色的长发在后脑束着,他的身后跟着尧新橙和薛仰春,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
楚枕石已经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伤心还是演出来的了。
仿佛如鲠在喉般,楚枕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走到尧新雪的身边,绷着下颌,随着浩浩荡荡的人走出了医院,没有给他们三个人一点眼神,哪怕薛仰春正用着悲伤、困惑的眼睛望着自己。
楚枕石从尧新雪的身边走过,连头都没有侧过。
尧新雪同样没有望向他,两人如同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尧新雪没有和他说话,只是轻声地上前安慰着梅梢月的养父母。他们知道了尧新雪的姓名之后,眼泪流得更凶了,攥着尧新雪的手犹如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梢月很喜欢你,他一直在找你,不止一次跟我们提起过你的事……”失去至亲的中年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尧新雪只是温柔地拍着他们的背,安抚着。
有几秒,尧新雪甚至微微仰起头,像是强忍着快要流出来的泪水。
一绺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尧新雪白皙细腻的手背上,更为他的侧影增添了一种令人动容的脆弱感。
梅梢月的后事安排得很快,夏天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停。
在停放了一天之后,脸色苍白,布满泪痕的父母决定了将他火化。
梅梢月的朋友太少了,就在第二天的焚化炉前,甚至没有站够两排人。
尧新雪和他的父母站在第一排,目睹着梅梢月的棺材被工作人员缓缓地、缓缓地推进焚化炉。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要对着他大声喊着快跑啊,着火了,让死者听见,他才能安心地走。
于是楚枕石注视着炉门关闭,听见火焰尖锐的鸣叫,他和所有人一起大声喊着:“快跑啊,梅梢月,快跑啊,着火了。”
楚枕石仿佛亲眼看到熊熊大火烧着梅梢月,烧得这个曾经的挚友彻底面目全非。
焚烧的时间长达两分钟,身边人震耳欲聋的喊叫却成为了楚枕石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噩梦,他深深地鞠着躬,甚至不敢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里慢慢地说:着火了,傻子,快跑啊。
等待领取骨灰的时间很长,所有人都在梅梢月父母的身侧安慰着,楚枕石站在人群之外,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他又一次抹了抹自己的脸,然后低着头。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楚枕石不用抬头都知道,那是薛仰春。
他知道薛仰春想问什么,但他依然没有抬头。
等了一会,薛仰春就蹲下身,红着眼睛抱住了他,楚枕石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别哭啦,梢月他太苦了。”薛仰春像哄小孩一样,放轻声音,将手指插进楚枕石柔软的头发里。
楚枕石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
在过去,他始终把薛仰春当做亲妹妹来看待,此刻他却没有伸出手去回抱住薛仰春。
梅梢月是楚枕石的朋友,是他的亲人,黑羊的所有人在他的心里也同样重要。
尧新雪是他敬畏的、无条件信任的队长,尧新橙是他宠着的弟弟,薛仰春是他护着哄着的妹妹,可是这些居然都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巨大的笑话。
命运推着他让他看清真相,让他做出绝望的选择,让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拥有一个,挤在充满泡面味的出租屋里通宵大笑着写歌的夏天了。
楚枕石感到呼吸困难,他啜泣着,头痛欲裂。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尧新雪却就是不去做……他明知道梅梢月这么爱他,却堂而皇之地用着“乐队”作借口。
多虚伪,多残忍啊,尧新雪为了所谓的理想,就这样无形地、毫无愧疚地把另一个无辜的人推进了地狱。
楚枕石又一次想起他去出租屋面试的那一天。
尧新雪就这样仰起脸,温柔而笃定地说:“黑羊乐队会成为举世闻名的乐队。”
一个宣言,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楚枕石到现在依然能回想起尧新雪说出那句话时闪亮的双眼和语气,多么可笑——那时楚枕石甚至也为此深深骄傲着。
隔着一层泪水,楚枕石用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尧新雪。
那个漂亮的、曾让他无比信任着的队长正抱着身体微微颤抖着的尧新橙,轻声安抚着。
是了,尧新橙怕火,刚刚还亲眼看着……楚枕石的脑子一瞬间闪过对尧新橙的担心,转而又觉得自己荒谬——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和黑羊乐队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尧新雪若有所感般偏过头望向了他,眼神平静。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视着,最后楚枕石先侧过了头。
“为什么想要退队呀,你太累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这么冲动呀,我们好好休息一阵……”薛仰春抱着他轻声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饱含了痛苦和悲伤。
她先是知道梅梢月的死讯,然后又知道了楚枕石要退队的消息,几乎真的要哭出声来。
黑羊乐队自从成立以来,成员们都没有吵过架,更何况是向来嬉皮笑脸却始终温柔细心的楚枕石。
她抱着楚枕石,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楚枕石的背上:“你怎么啦,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和队长他们吵架了,我帮你吵回来好不好,怎么要退队啊?不要赌气好不好?”
薛仰春想象着楚枕石会像过去那样回抱住她,然后扯着嘴角笑说:假的啦,我和他们合伙骗你的,怎么就信了,真蠢!
可是楚枕石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按着薛仰春的肩膀,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让薛仰春和他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坚定而冷静,注视着薛仰春通红的眼睛:“不是的,我……”
他感觉到喉咙有如吞了刀片般艰涩,想说几句话安慰薛仰春,最后却只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薛仰春盯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只是安静地流眼泪。
那天下起了暴雨,几道闪电撕裂了夜空,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轰然的雷声。
暴雨倾盆而落,整个城市仿佛都被雨水浸透,世界成为灰茫茫的一片,雨滴齐齐坠落最后汇聚流入臭水沟。
梅梢月自杀的消息举世震惊,很快就成为了其他人饭后的谈资,半个月后,另外一则消息引爆了全网的舆论。
黑羊乐队的官方账号这样写道:贝斯手楚枕石退队,黑羊乐队祝楚枕石今后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第53章
钟鸣一开始并不相信梅梢月死了这件事。
直到他在监控面前坐了整整一周,才缓慢地反应过来——梅梢月真的死了。
遍布着梅梢月的家、工作室、录音室甚至是梅梢月经常去的宠物店都有着他安放的摄像头,但这些摄像头实时传来的画面已经超过一周没有出现过梅梢月的身影。
当钟鸣凝视着梅梢月失控般吞下所有看不清瓶身字迹的药片,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梅梢月可能真的会“死”。
死。
这个字从脑子里闪过时,钟鸣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此刻他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电视上同步转播的盖着白布的尸体,没有梅梢月的面容,可露在白布外的手还是让钟鸣一眼就认出了——那确实是梅梢月。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憎恨、愤怒、悲伤种种情绪没了过来,握着遥控器的手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他的眼睛变得很红,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耳朵仿佛也再一次陷入了持续的耳鸣。
钟鸣有些忿恨,发泄般捶着自己的脑袋,可两道熟悉的声音还是同时响在了他的耳边。
一个是少年梅梢月的声音,稚嫩、惊讶、带着些许害怕:“你的手划伤了!”
一个是青年梅梢月的声音,关心、忧虑、有些冲动和直接:“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钟鸣有一瞬间地恍惚,他猛地抬起头,周围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电视机里记者激动地报告着:“现在我就在医院的楼下,天才歌手梅梢月在凌晨四点吞药自杀,他的尸体呈……”
钟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将手里的遥控器猛地扔向了电视机。
在梅梢月身负谣言时,指针音乐的股价曾为此一跌再跌,以段以宿为首的一派股东早已开始联合向梅梢月施压,让他交出手中指针音乐的股份,如今人一走,便更是无所顾忌。
在几个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律师的注视下,他的养父母为他签署了股份的转让合同。
他们还处于巨大的悲伤之际,双眼无神,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即使不相信梅梢月会做出那些事,凭借着他们对自己养子善良性格的了解,也知道梅梢月绝对不会愿意拖累别人。
梅梢月的股份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了段以宿,当助理将那份合同呈上段以宿的办公桌时,段以宿没有看一眼。
因为他就是这样傲慢和自信——他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什么,为此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助理看到段以宿的嘴角微微挑着,带着半是温柔,半是残忍的笑意,他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放松地点着长桌。
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见了屏幕上的人——那正是当下指针音乐最具话题度的摇滚乐乐队主唱,尧新雪。
他的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脸色几近苍白,长发低低地绾成低马尾,眼尾有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宽松的衣服甚至可以看见隐约的锁骨。
助理适时地在段以宿的目光转过来前开口:“需要为您预定今晚的餐厅吗?”
“不用了,我回家吃。”段以宿因为“家”这个字眼感到愉悦,他随意地抓过了椅背的外套,就这样在助理困惑的目光下,大步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最后停在了别墅前。
和上一次的乌黑不同,这一次整座别墅都灯火通明。
段以宿远远地看见亮着的灯时,不禁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就是这样,很幼稚,想一出是一出。
只要尧新雪不想开灯,那么整栋别墅就是暗的;只要他想要开灯,那么整座别墅都要为他亮起。
这一点和段以宿是那么相同。
段以宿走进去,就听到了唱片机里放着一首歌,那是梅梢月的《Revelry》。
梅梢月轻快的歌声与堪称天才的伴奏回响在偌大的客厅,尧新雪穿着浴袍,赤着双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随着旋律踮着脚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尧新雪当然听到了段以宿开门的声音,但是他视若无睹。
“就让这个夜晚永不落幕,”
“狂欢吧狂欢吧,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
尧新雪在梅梢月最后的歌声里,抬起左手的手指比做枪状,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眉眼弯弯,嘴角微微扬起,看着不远处欣赏着他演出的段以宿,然后用嘴型说了个“砰”字,仰头就倒了下去。
段以宿在尧新雪的后脑勺着地前先抱住了他。
段以宿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先是感到他头发的软,然后才是手背传来的大理石板的冰凉和撞向硬物带来的些许痛意。
但段以宿面不改色,他望着怀里的尧新雪,眼睛有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的嘴角也微微挑起:“怎么,你还想给死人陪葬吗?你心疼一个死人?”
“这倒没有,你会怎么对他,我知道。我只是在想,看着我倒下去,你会是什么反应?”尧新雪躺在他的臂弯里,笑了一下。
“现在满意了?”段以宿挑着眉反问。
“不满意,你让我的乐队损失了一个贝斯手。”尧新雪的眼睛眨了一下,满是狡黠意味。他被段以宿笼在身下,手里随意地把玩着段以宿的领带,像只猫一样,无所谓着那条领带的价值。
头顶昂贵的水晶灯弥散着明黄色的光,段以宿的脸给他挡了一大半,剩下一点光落在尧新雪光洁的额头、左手和脚踝上。
因为浴袍绑得很松,动作之间,已经散乱得差不多了,段以宿终于能看见电脑屏幕上隐约的、不明晰却令人想入非非的画面——他看见尧新雪起伏的锁骨和被蹭红的胸口,那块红色的、有着眼睛纹理的石头坠在胸前,如同白雪上鲜红的石榴。
尧新雪微微抬着头,仰着颈,将凸起的喉结与最脆弱的地方完整地暴露在段以宿的视线之下,他不出声,却呼吸都勾人,眼睛仿佛在说:进来。
段以宿的呼吸重了一点,在他的手掌即将扣上尧新雪的颈时,尧新雪却忽然起身,用腰发力,一手按着他的胸口推着他往后仰,然后像骑马一样坐在了他的腰上。
段以宿的后脑勺以一个不矮的距离撞向了地板,“砰”地一下,他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眼神闪过一瞬间的狠戾,本能地想要抬起手攥住人的手臂,动作却猛地一顿。
因为尧新雪仿佛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望着他笑了起来,笑得甚至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段以宿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
尧新雪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下段以宿的表情之后,按着段以宿的肩,慢慢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段以宿的呼吸加重,他不躲也不闪,只是克制着把尧新雪拽下来的冲动。
尧新雪吻任何人都像赏赐,懒洋洋地,眼尾稍长,只是轻轻一触,不带任何情或欲的意味,像是仅仅是因为想做,就这样做了。
奇怪的是他的姿态并不高高在上,却就是这样能轻易地让对方意乱情迷,自觉地顺从、臣服,甚至于在他尚未凑近对方之前,对方就已经忍无可忍般鲁莽地想要吻他的嘴唇。
然而段以宿的领带依然在他的手里,如同一条狗链,被尧新雪缠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条被他玩得皱皱巴巴的领带绕过他的虎口,绕过他隐约可见着青紫血管的手背,最后被牢牢地攥在尧新雪的掌心。
段以宿厌恶被当作下位者,却因为尧新雪刚才主动的亲吻变得冷静和宽容,没有遵循着本能把他掀翻,而是任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尧新雪一定是优秀的、杰出的驯兽师,他的动作干净、漂亮,甚至理所当然。
段以宿能感觉到自己颈上的领带在缓慢地收紧,过去他让尧新雪所感受到的此刻被尧新雪一一复现在他自己身上。
段以宿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绷紧了下颌,仰着脸望着尧新雪满含笑意的眼睛。
他直白、赤裸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尧新雪,如同一头受困的野兽,藏匿在人皮之下,正焦躁地、不耐地渴望着用獠牙撕开眼前的人。
尧新雪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如同羽毛撩了一下段以宿的心。
过了几分钟后,尧新雪终于玩厌了,他随意地松开了段以宿的领带,漂亮的手指转而往下伸,开始解着段以宿皮带上的金属扣。
段以宿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他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腰,示意着尧新雪做出解释。
“恭喜你拿到了梅梢月的股份。”尧新雪想了想,随口说。
“其实应该也有你的一份,没有你的袖手旁观,梅梢月还不会这么脆弱,事情的进展应该也没这么快。”段以宿偏了偏头,笑了一下,“算下来,也就一年而已。”
一年之前,正是那第一篇构陷梅梢月文章发出的时间。
段以宿注视着尧新雪慢悠悠地拉开自己的浴袍,那始终被遮掩着的雪白皮肤终于完整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他看着尧新雪微微皱了皱眉,仰着脸侧过身,稍稍挺着窄瘦的腰。
段以宿觉得自己今天确实太宽容了,几秒之后,他继续说:“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谢谢?嗯?”
尧新雪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闭上眼睛,双手撑在他的肋骨上慢慢地动作。
段以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睁眼看着眼前的尧新雪,蓝灰色的长发与他白皙的皮肤构成了强烈的视觉上的冲击,让他忍不住紧扣住尧新雪的膝盖。
“说话。”段以宿命令道。
尧新雪睁开眼睛,向段以宿懒懒地吐了吐舌头。
“你在说什么?”他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和无辜,不耐的样子更像是嫌弃段以宿太吵了。
周围的温度像是在升高,尧新雪感觉到很热,身下的热如一簇簇火苗在慢慢地灼烧着、舔舐着他。
他的表情有些享受,又有些不满,仿佛落在了绵长的、有着些许煎熬的欢愉里,灯光之下,段以宿甚至能看到他鼻尖上一点晶莹的、剔透的汗珠。
几秒之后,段以宿哼笑了一下,然后学着他的语调懒洋洋道:“假惺惺。”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坐起来把尧新雪像抱着洋娃娃似的抱了起来,突然强硬的动作与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尧新雪闷哼一声,眼角甚至溢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
他整个人悬挂在段以宿的身上,然后不得不抱住段以宿的脖子。
段以宿紧紧地扣着他的腰,残忍地,毫无保留地将他拥进怀里,在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时,段以宿笑了笑,他凑近尧新雪的耳朵说:“梅梢月最后找你了吗?”
“没有,你把我在他的心里想得太重要了。”尧新雪也同样低声笑了,他的呼吸不稳,缠在段以宿腰上的双脚脚背紧绷。
第54章
梅梢月身亡和楚枕石退队的消息如同两颗炸弹接连炸了出来,引起了整个圈子的大动荡,几乎所有人都像掉进瓜田里的猹,疯狂地梳理时间线,四处追问或转发消息。
黑羊乐队的消息同样在风头上,但是没有一个人给出解释。
如同太阳会东升西落般稀疏平常,黑羊乐队的核心成员楚枕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退出了。
就连乐队的一员薛仰春也不知道原因,楚枕石、尧新橙和尧新雪都没有告诉她,都把她蒙在鼓里。
薛仰春在加入黑羊乐队后迎来了第一个长假,却始终笑不出来,于她而言,楚枕石退队无疑是家人离家出走。
尧新雪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得令她更是止不住哭,但即使她一再追问楚枕石离开的原因,尧新雪也依然没有告诉她,只是说:“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吧。”
薛仰春红着眼睛“嗯”了一声。
尧新雪则垂着眸,掩去了眼底那点不明的情绪。
宋燃犀正在自家的私人医院和院长聊天,他刚从片场赶回来,躲在车里换了套西装之后,就从灰头土脸的“十八线”演员变回了年轻的少东家。
在解决完宋氏集团的事之后,他就猛地一头扎进了电影里,几乎没有在社交平台上活跃过,也就很快被大众遗忘。
今天他要和医院的几个重要负责人谈宋氏新上市的药的事,一边拿着文件夹,一边聆听那些人的汇报,看起来游刃有余。
他很年轻,漫不经心的眼神扫过来却极有压迫感,哪怕和一些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相比也毫不逊色。
宋燃犀以一己之力挽回了宋氏集团的颜面并在一个月内将利润翻倍的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几个蠢蠢欲动想要自立门户的奸诈的老东西早就老实了,看到宋燃犀不是真纨绔草包,就又开始敲着算盘想要巴结。
在谈完之后,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自觉地以宋燃犀为话题中心,开始夸赞宋燃犀年轻有为目光长远云云,宋燃犀正扯着笑敷衍他们,思索着要不要应下他们的饭局邀请时,余光瞥向旁侧的某一处。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有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和穿着黑色薄外套的人。
他身形颀长而清瘦,蓝灰色的、稍卷的长发就这样乖顺地散落,膝盖上有一张像是检查报告的白纸。
哪怕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五官,但仅从侧脸的轮廓就足以看出——这绝对是一个极其漂亮的人。
宋燃犀的左眼眼皮一跳,心脏仿佛也在那一秒加速了,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普天之下,能第一眼引起他注意的人不会再有谁了。
宋燃犀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温文尔雅地向那几个依然在嗡嗡响的中年人礼貌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改日再一起吃饭吧。”
几个中年人眼尖,当然看出了这是宋燃犀的借口,忙顺坡下驴:“哎,宋总忙,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哈哈哈。”
等他们一走,宋燃犀就极快地迈开了步子,向不远处那人走去。
“喂,尧新雪。”宋燃犀清了一下嗓子,假装路过。
尧新雪没理他,只是靠着椅背,帽檐遮住了眉眼,微微低着头。宋燃犀蹲下身望过去,才看到原来他是睡着了。
宋燃犀扯了扯嘴角,看到他膝盖上的报告后心里又突地一跳,果断地将纸抽了过来。
纸上没写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写了近视眼手术。宋燃犀一目十行,迅速地记下了上面关于尧新雪身体情况的所有数据,然后才松了口气,最后啧了一声——说实话,他有那么几秒,希望这是怀孕报告单什么的。
尧新雪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也没出声,只是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微微抬头看着宋燃犀,像是把他那点龃龉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宋燃犀轻轻咳了一声。
“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不过还好找的这个医生还不错……”
“怎么突然要做近视眼手术,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也太轻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这个日期真的是你的生日吗?”
……
他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堆问题,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尧新雪,导致他一开口就是一大串。
尧新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向从不远处走来的医生,笑着点了点头。
宋燃犀只听到医生护士的一句“宋总好”和“请进”,尧新雪就从他的手里抽走了那张报告。
宋燃犀感到温热的呼吸,属于尧新雪的香根草的气息漫上来,耳尖先是红透,然后才听到尧新雪带着笑意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生日是你表哥填的,那天是他把我带回家的日子,他觉得是我和他的纪念日。”
宋燃犀的脸果然就变黑了,他刚想说话,尧新雪就走进了手术室。
近视眼手术要做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尧新雪就走了出来。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宋燃犀就原地弹跳了起来。
护士见到他那仿佛看着老婆顺产生了孩子般激动,就忍不住轻声笑了。她忍不住心想,这个小宋总在传闻里雷厉风行,结果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稳重。
尧新雪的双眼还蒙着纱布,他听见护士的笑声,于是也嘴角微微挑起,歪了歪头柔声问:“怎么了?”
“小宋总差点飞起来了。”护士开着玩笑。
宋燃犀的耳朵又红了,他也不否认,只是自然而然地拉着尧新雪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臂上,然后低声说了句“痛不痛?感觉怎么样?”。
尧新雪只淡淡地说了句:“还好。”
宋燃犀虽然对自家医院的医生有信心,但还是忍不住向医生和护士问多了几句。
护士顺势着就向他交代了几瓶眼药水的用处和注意事项。
宋燃犀认真地听着,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尧新雪的家属。
尧新雪站在旁边,偏了偏头,也没出声。
他蒙住双眼的时候其实是很好看的。
尧新雪的眼睛明亮而有神,眼尾稍稍上扬,眉骨较高,柔得如同含着一湖的水,因此在看向他时,别人首先会被他的双眼吸引,其次才是他的面容。
如今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被蒙上了纱布,终于将视觉中心移到了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而红润的嘴唇上。
在听到护士说可以揭开纱布后,尧新雪抬起了手指,刚想碰向眼睛,就被宋燃犀制止了。
宋燃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晚上再摘。”
确认了所有注意事项之后,宋燃犀带着药握住了尧新雪的手。
“要不要我背你?或者抱着你走?”宋燃犀凑近尧新雪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来。
尧新雪的嘴角挑了一下:“我嫌丢人。”
宋燃犀啧了一声:“没人敢说你。”
“哦。”尧新雪眉眼弯弯。
因为是私人医院,所以人很少,且医护人员都极有眼力见,自觉回避了,所以宋燃犀牵着尧新雪走到电梯路上可谓相当顺利。
等把尧新雪带上副驾之后,宋燃犀随口问了句:“去哪?”
他倾身过去,想要给尧新雪系上安全带,却因为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感到更加心痒难耐。
仗着人的眼前有纱布,宋燃犀只是攥着安全带,一手按在副驾的椅背上,一手按在安全带上——一个完完全全把尧新雪笼在怀里的姿势。
“回录音室。”尧新雪微微一笑。
“不准。”宋燃犀一挑眉,声音低哑。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以至于分不清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宋燃犀没有碰到尧新雪,却不断地、不断地缩短距离,然后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凑过去嗅着尧新雪。
他闻见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香根草、白茶混合着的味道,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痴迷,却始终克制着,隐忍着,不去触碰到尧新雪。
直到尧新雪微微侧了侧头,仿佛无意般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宋燃犀却像得到了允许般彻底失控,果断地吻了上去,他捏着尧新雪的下颌,慢慢地吻着尧新雪的唇,然后伸出舌头试探着打开尧新雪的齿,疯狂地、迫切地想要得到尧新雪进一步的纵容。
宋燃犀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可能在烧,他尽量保持着小心翼翼,不去碰到尧新雪的眼睛,咬着尧新雪的唇时却很粗鲁和野蛮。
他看不见尧新雪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尧新雪的放松,这让他也感到异常的满足。
最后宋燃犀在尧新雪的脖子咬了一下,就又猛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宋燃犀的心脏在砰砰砰地跳,他呼吸急促,潮红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喝醉了。
哪怕他站在股东大会,在面对无数台摄像机时他都不会这样狼狈,哪怕他和尧新雪做过更出格的事,他也会因为这个吻搞得面红耳赤。
宋燃犀草草地撸了把自己的头发,然后从后视镜里看尧新雪泛着水光的唇:“去我那。”
“随便。”尧新雪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嘴唇,像是被取悦到。
第55章
车最后停在了车库,尧新雪下车时想拆掉纱布,又被宋燃犀抓住了手腕。
“别作。”尧新雪嘴角挑起。
“抱或者背,选一个?”宋燃犀的语气轻佻。
“谁管你。”尧新雪任性地说,然后果断下了车。
宋燃犀忙跑下去绕到他那边,拉住了尧新雪的手臂。
“为什么不给我抱?”宋燃犀笑着问。
尧新雪循着声音,透过纱布罅隙里的身影看见宋燃犀,然后随意地抬起脚踢了一下他。
尧新雪的小腿不轻不重地踢到了宋燃犀的腰,宋燃犀也不甘落后,也抬起脚踹回去,但他的动作轻轻的,只报复性地用小腿碰了下尧新雪的大腿。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穿过层云,最后落在他们身上,旁边的墙于是也出现了两个相互追逐的影子。
长发纤瘦的那一个随意地踢着短发的、更高大的那个,短发的那个则不躲不闪,在被踢中后又回极轻的一脚,并时不时地伸起手想要扶他。
宋燃犀说:“尧新雪你怎么这么幼稚?”
“你才幼稚。”尧新雪说。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你一脚我一脚地踹来踹去,顺便还拌着嘴。
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两个人一个是当下最具话题度的摇滚乐队主唱,一个是著名药企的CEO。
就在即将走到台阶前,宋燃犀一把拉过尧新雪的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宋燃犀的手收紧,就变成了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的脚步很稳,牢牢地抱着尧新雪,将脸埋在尧新雪的颈间狠狠地吸了一口,眼神温柔:“故意到我怀里不抱也得抱了。”
尧新雪没挣扎,只是轻声笑了一下。
宋燃犀于是弯下腰抱住他的小腿,把他扛在了肩上。
尧新雪是个极其矛盾的人,他在大多数人面前表现得温柔、体贴、游刃有余,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狡猾、孩子气的一面。
尧新雪渴望掌控一切,短暂的示弱仅仅是为了更高的回报。他牺牲他人,牺牲自己,冷眼旁观着友人的死亡,无非只是因为心底里始终高悬的那把秤上,乐队利益重于所有。
在尧新雪的心里,似乎没有任何砝码能重于乐队。
从宋燃犀在那晚凌晨听见尧新雪那早有预料般的声音开始——他说,宋燃犀,我今晚害死了一个人;到第二天梅梢月自杀的消息传遍了全网。宋燃犀的关系网还让他最快得知了段以宿最后在得到了梅梢月的股份。
综合现下所有信息,宋燃犀只在几秒内就想明白了梅梢月身亡的前因后果,并知道了一个事实——
刚参加完梅梢月的葬礼,却还能和他笑着打闹的尧新雪并不是这场悲剧的台下看客,尧新雪看似是坐在离舞台最远的那一排,却也是幕后伸出了那只编写剧本的手的人。
连宋燃犀都忍不住感慨一声,尧新雪才是一个卓越的演员。
他既自私又无私,既残忍又天真,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过于聪明,于是将一切都藏得滴水不漏,让这两极分化的天性转成了难以言说的魅力。
美人如花隔云端,大多数人以为自己痴迷于他完美的皮囊,却始终无法解释其实始终牢牢吸引住他们的并不是尧新雪的外表,而是尧新雪身上这种致命的矛盾性。
但是宋燃犀清楚这一切,他清醒、通透,看见一切却不插手,他和尧新雪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也许这也是他屡屡在尧新雪手里夺得特权的原因。
尧新雪,尧新雪,你不要掉下去。
在说出这句话时,就意味着宋燃犀和尧新雪已属于同一类人。
他同样视演戏为最重,为此不惜放弃价值高达十一位数的家产,这一点和尧新雪很像,但其实又和尧新雪截然相反。
因为宋燃犀有很多不能割舍的东西,诸如亲情,友情……而这些从来没有进过尧新雪的心里。
甚至于是爱情。
宋燃犀在想到这里时,心有一瞬间的刺痛。
也许对于尧新雪来说从来不会存在所谓的爱,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本质都是交换,他付出一些,就势必要得到一些。
宋燃犀有些晃神,他抱着尧新雪小腿的手紧了紧,开始想自己是否对尧新雪来说是特别的。
他从没有确认过他和尧新雪的关系,他不问,尧新雪似乎也没有在意——如果非要说,从尧新雪的态度来看,大概是主人和狗……只有主人才会偶尔纡尊降贵似的睡到狗窝里陪狗玩……
宋燃犀想明白了最近的事之后草草地下了定论,最后扯了扯嘴角,牢牢地扣着尧新雪的腰,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七零八碎的想法都扔了出去,只是像扛着战胜品一样,扛着尧新雪走进了电梯。
他的态度向来是懒得管,除非尧新雪需要。
他虽然不爽段以宿获利,但看来尧新雪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宋燃犀也不打算问,反正人迟早会说。
到了家,尧新雪就准备去洗澡,宋燃犀最后还是给他拆了纱布,让他慢慢地适应着术后的眼睛。
宋燃犀怕小房子抓到尧新雪,就把它关在了笼子里。
尧新雪洗完澡后披着浴巾就主人似的站在宋燃犀的衣柜前找衣服。
宋燃犀也不出声,就这样看着他头发湿淋淋的,然后整个人裹在大号的浴巾里,露出雪白的双腿。
尧新雪随便捞了件白色的睡袍就这样穿好,也不管宋燃犀直白的视线,准备走进客厅。
宋燃犀早有预料般拉住他的手,提醒道:“吹头发。”
“等会。”尧新雪懒洋洋地说。
“我来。”宋燃犀说。
尧新雪的动作这才顿了一下,站在了原地。
宋燃犀从旁边拿出一个小板凳,看着尧新雪乖顺地坐下来,弯了弯嘴角:“懒。”
尧新雪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撑着自己的脸,命令道:“吹。”
宋燃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给尧新雪吹头发,这样细小的、日常的举动很容易让他产生一种尧新雪需要被照顾、正在依赖他的感觉。
他垂着眼,印象里这和之前在出租屋的某一幕重合,宋燃犀不仅哑然失笑——第一次见面时怎么没看出来这人其实是黑芝麻馅的汤圆,白皮下心其实脏得很呢。
尧新雪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发呆。
他能感觉到宋燃犀的手指温柔地按着他的后脑勺,温热的风吹过来。
两个人的心思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却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吹风机呜呜地吹着。
尧新雪的耳朵因为热红了一片,宋燃犀没有忍住用手指碰了碰。
吹完头发,尧新雪就往客厅走去,宋燃犀收好吹风机,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声道:“眼睛刚做完手术,别把它放出来了。”
尧新雪没搭理他,等宋燃犀洗完澡出来时,果然看到尧新雪蹲在笼子前逗猫。
他也不怕被猫咬,就这样伸着修长的手指进笼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的脑袋。
小房子在家里向来是自由进出,除了偶尔会栽进马桶之外,惹恼宋燃犀,宋燃犀会把它关禁闭之外,宋燃犀基本没有把它关起来过。
宋铲屎官每天尽职尽责,给猫粮给玩具负责铲屎,俨然让它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家里食物链的顶层,因此对今天没犯任何事结果还要被关进笼子,感到非常委屈。
小房子只觉得自己的活动范围骤然缩小,感到强烈的不满,拉长了声音“喵”“喵”地骂骂咧咧。
尧新雪伸手指进去点着它的脑袋,学着它小声地“喵”“喵”地叫,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向他控诉着。
猫嗅着尧新雪的手指,几分钟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燃犀忍不住啧了声,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小房子不咬他两口就不错了。
猫默默地趴了下来,顺从地揣着爪,只是委屈巴巴地望着尧新雪。
尧新雪似乎看得心软,刚把手伸向笼锁,就被宋燃犀“哎”了一声。
猫和尧新雪同时抬头望向宋燃犀。
宋燃犀毫不动摇,严肃地说:“不准放。”
尧新雪盯了他一会,然后才说:“饿了。”
宋燃犀说:“坐着等会,我去做饭。”
宋燃犀喜欢自己下厨,加上一个时不时就会突然降临在家里的尧新雪,于是家里的冰箱总是备有新鲜的食材。
他先是系上了围裙,然后在冰箱里拿出了一个水果罐头,打开给尧新雪垫垫肚子。
尧新雪的反应像是遇到了新口味冻干的猫,先是看着眼前的罐头,然后像是在思考它的味道,思考好几秒之后,终于决定下口,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宋燃犀在等水开,抱着双臂看着尧新雪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然后变得有些犹豫,最后又叉起一块。
宋燃犀没忍住笑了。
尧新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宋燃犀则慢悠悠地评价道:“猫吃冻干就这样。”
尧新雪没理他,只是低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