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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 伽莲 17333 字 5个月前

段以宿的办公室在指针音乐的最高层。

这栋大楼处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从巨大的落地窗看过去,能看到以这里为中心往四周无限扩散的的摩天大楼。

段以宿喜欢站在这里去俯视下面的景色,这充分满足了他近乎变态的掌控欲与傲慢。

在空闲的时间里,他能自恋地看着这同样的风景看上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从城市的最外围走到这里用了多少时间,又耗费了多少精力和金钱——在段以宿成为“段以宿”之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被家人称作“怪物”的普通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不断地背叛、伤害、牺牲别人的楼梯上,他才终于得以走到了顶楼,然后创立指针音乐——当然有很多人恨他,希望他死,但是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没能再有任何机会接近他了。

拿下梅梢月所属的股份让他在指针音乐的地位得以进一步巩固,段以宿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他命令过蒋胜带着他的儿子隐姓埋名不再回到这里,却没想到会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将蒋胜带回来,让这成为今日他依然在被攻讦的缘由之一。

段以宿最近一直在处理关于舆论的事,即使网络上的骂战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也依然够烦的。这些事的棘手之处在于,大部分合作方、乃至指针音乐的其他股东对他的信任已经开始降低了。

段以宿的全部项目因此卡在手里,紧接着又是宋氏集团恶意收购的事,指针音乐的股东大会很快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即使他占股的比例高于其他人,也依然要对梅梢月死亡的事给出合理的解释。

种种事堆积在一起,让段以宿很烦躁。

他坐到了位置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段以宿的眼神晦暗不明。他往后靠,随手松了松领带,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

他点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里面尽是照片和视频——镜头里的主角都是尧新雪。

在还没有见到尧新雪本人时,段以宿曾三次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第一次他们提到了尧新雪的容貌漂亮和实力非凡,第二次提到了尧新雪为了救队员而受伤,最后一次提到了尧新雪带着黑羊乐队夺冠。

段以宿点开了文件夹里的第一个视频,那是指针音乐为了试水设的摇滚比赛的第六场——即黑羊乐队的第一场比赛。

那天,原本只有寥寥几个观众的场地突然来了一百多个人,在那窄小的、嘈杂的地下室里,这一百多号人挤在里面狂热地高呼着尧新雪的名字。

那是段以宿第一次看见尧新雪。

助理拿着平板低声对他说:“没想到这个比赛真的能挖到好苗子,如果给他们机会……”

段以宿的目光停留在尧新雪的脸上,嘴角挑起。

即使是这样廉价的设备,尧新雪那把嗓子也依然勾人。他相当聪明,知道怎么样能让台下的观众为他尖叫,知道什么样的姿态能让为自己的乐队赢得票数。

他艳而不俗,美而不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刻意,一切都浑然天成——这一点除了他以外谁都做不到。

“现在就是他们的机会。”那时段以宿这样回答,言下之意是没有必要给他们开后门——也许世界上只有一支黑羊乐队,只有一个尧新雪,但目前他们所展现的价值还没能让段以宿有所触动。

助理应了一声,然后准备把平板拿回去,结果段以宿的手依然压在平板上。

段以宿淡淡道:“回去吧。”

助理沉默了一会,最后说:“好。”

第二个视频是尧新雪被砸伤的监控录像,巨大的葡萄架轰然倒塌,尧新雪猛地推开楚枕石,自己则如同一条砧板上的鱼,被砸中时抽搐了一下。

鲜红的血从尧新雪的身下漫出来,染红了他漂亮的散落在地上的蓝灰色长发。

混乱中,段以宿看到了一个瘸着腿的青年踉跄着跑向他,在不断放大那人手里的腕表之后,段以宿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视线从那人的手又移到了尧新雪紧蹙着的眉,最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随便给他们赔几万,然后等他好了再恢复比赛。”

“几万……会不会太少了?”助理问。

“他不缺钱。”段以宿笑着说。

第三次,是二进一时黑羊乐队的网络支持率开始暴跌,远低于另外一支队伍的时候。

段以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助理开始汇报这几天的数据对比。

助理问:“要不要管?刷数据的话……”

段以宿拨弄着桌上的一个狐狸摆件,怎么用手指屈戳,都没能把它戳掉,于是他挑着眉说:“不用管。”

电脑屏幕上的人握着麦克风轻声唱着,他垂下长睫,如同天使般纯洁而无瑕。他并不高高在上,却给人可望而不可即之感。

伤痛似乎没有在尧新雪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同样也没有人注意到,段以宿的手压着一份指针音乐的合同,上面已然签好了他自己的名字,另一方则是黑羊乐队。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段以宿就收到了焚风乐队贝斯手吸毒的消息,焚风乐队的比赛资格被直接取消,黑羊乐队顺位成为了唯一的冠军。

段以宿笑得肩膀在发抖,他随手把之前那份备用的合同扔进了碎纸机。

他懒洋洋地穿上西装外套,对发愣的助理说:“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冠军。”

段以宿咀嚼着“冠军”两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明显。

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尧新雪不需要化任何妆,就已经比那一众明星更漂亮。他的唇红如石榴,眼睛亮如星辰,嘴角微勾,表情温柔,并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是不卑不亢。

因为稍卷而呈蓝灰色的长发,让他充满少年气的面庞又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性感。

段以宿坐在主位,一手撑着下颌,一边挑眉听着他说话。

在一众面试他的人面前,尧新雪也依然表现得坦荡而自然,他说话不疾不徐,谈吐优雅,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别人的信任。

谈判桌上他们分坐在两头,在其他人都同意确认了和黑羊乐队的合同时,尧新雪抬起眼和段以宿对视。

段以宿看到尧新雪温雅的笑容,于是也挑起唇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敲了敲桌子说:“这件事再定,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暴雨自天际飞落。

段以宿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门口时看到了被他叫“先回去”的人。

尧新雪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看雨,仿佛没有骨头的猫,看到段以宿出来,才动了一下。

段以宿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撑开了伞,绅士地侧了侧身,问道:“还没走?”

“我在等您。”尧新雪向他走近了一步,微微一笑。

从段以宿叫人回去到现在,估计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

尧新雪一直在等吗?

好会装可怜。

段以宿笑了一下,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尧新雪,故意刁难道:“嗯?抱歉,我没听清。”

“我想和您再谈一下签约的事。”尧新雪说。

段以宿偏过头,本想圆滑地拒绝,却又说:“去车上谈。”

尧新雪点了点头,当真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上了段以宿的车。

风扯着千万雨丝,天色暗下来,段以宿下车后,走到了副驾给尧新雪撑伞。

尧新雪也没问段以宿为什么把他带到了这里,只是顺从地走近了段以宿。

段以宿的伞往他的那边倾斜,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在这个距离里,段以宿甚至能闻到尧新雪的发香。

门打开之后又关上,尧新雪就被段以宿推了一下。

他被抵在门后,颈不得不仰起,因为段以宿正沿着他的侧颈一点一点慢慢地嗅着。

尧新雪甚至没有躲,只是垂着眼,松散的领口露出锁骨。

明明段以宿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他再次睁开眼和段以宿对视时,眼尾却有些红,眼神湿漉漉的。

“我记得黑羊原来不是第一名?”段以宿靠近尧新雪的耳朵轻声说。

“现在黑羊就是第一名。”尧新雪笑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语气带着些许慵懒的意味。

“一千万张唱片怎么样,第一名?”段以宿狎昵道。

“三千万。”尧新雪轻声说。

段以宿笑了,然后说“好”,将他拦腰抱起来到了房间。

柔软的床凹陷了一块,尧新雪的腰折得近似月亮。段以宿一手揉着他的腰,一边压着他不住地吻着。

他终于摸到了尧新雪柔软的长发,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软,更滑。尧新雪的长发如同窗外的无数雨丝,最后全散落在段以宿的床上。

段以宿贪婪地咬着他的颈,听着他呼吸变得急促,那一晚段以宿甚至渴望着能喝到尧新雪的血。

后来他给尧新雪录像、拍照,留下很多这只狐狸和自己相关的证据。因为他知道他动了真情,而这头狐狸一定有一天会咬伤他,会选择离开他。

但是段以宿错在他没有想到,这头狐狸现在竟然想要咬断他的脖子,喝他的血。

第67章

那天颜胤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如果继续支持段以宿,指针音乐涉及财务造假,可能会有强制退市的风险”时,在场的所有股东都沉默了下来。

李洋叼着烟,同样没有说话,却在那一秒知道,这些人会因为这句话彻底站在他们的那一边。

宴席上人人面面相觑,即使其中有的人再不愿意得罪段以宿,如今也肯定坐不住了。

颜胤等了几秒他们反应之后,提出了宋燃犀的一套包括个人资金以及其他巨头支持的融资计划,就这样软硬兼施,压把枪给颗糖,终于把所有人绑上了船。

次日就是指针音乐的股东大会。

李洋久违地看到了段以宿。

外界传闻中逼死梅梢月的真凶,指针音乐最初的创始人,公司无上的独裁者,商界天才……被冠以种种名号的段以宿再次出现在李洋面前时,似乎瘦了一点,他的眼底多了一层乌青,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如鹰隼。

如果只是因为舆论和融资危机就能被搞垮,那段以宿就不再是段以宿了。

李洋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最后镇定自若地坐在了位置上。

段以宿依然坐在主位,他随意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人一眼,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大多数人之所以入股指针音乐,无非是因为相信段以宿的能力或是相信公司的前景,但如今,指针音乐连续两次受到重创,还几乎是因为同一件事。

因此这一次的股东大会也没几个人脸上有笑容。

段以宿调了调麦,居高临下地望着台下的所有人,然后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各位晚上好,我是段以宿。”

他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熟练地汇报着上半年的报表,然后在恰到好处的停顿之后享受着如雷的掌声。

段以宿如同巡视着自己领地的狼,环顾了一周其他人满意的笑容之后也轻佻地一笑,最后在大屏幕上放出了一张法律文书。

上面仅有寥寥几行字,却让致使梅梢月死亡的真凶摇身一变成为了网络暴力的受害者——那些敢冒头暗示梅梢月的死是因为与公司存在矛盾的账号已经被删除,已经不足以掀起风浪了。

梅梢月的父母曾试图找过段以宿,均被段以宿的律师温声解释,然后带了回去。

接下来大屏幕上的几页文书都是盖过章的,无非是段以宿的澄清,最后还跟了几页捐款的证明——段以宿为梅梢月所建的“乐园”捐赠了一大笔钱,很快这些就会公布在网民的面前。

李洋看着段以宿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新闻头条:“指针音乐为梅梢月……”很快,舆论的风向又会偏向段以宿。

连李洋这样的局外人都不得不感慨一句——世界真悲哀,真可怜,一切都可以用来作秀,梅梢月生前是为指针音乐卖命的狗,死后依然要牵扯进尧新雪和段以宿的斗争。

“最近有很多关于我的谣言和传闻,我感到很抱歉,因为这些小事没有处理好,影响了公司。对于我司艺人梅梢月的死亡我感到很遗憾,但网络上的一切指控都是阴谋论,我想说,他的死与我无关。我已经第一时间取证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在能力范围内控制了舆论的导向,”段以宿轻松地耸了耸肩,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理解他的粉丝与他的家人的行为,也认为应该对影响公司形象的事做出合理的补偿,因此我以公司的名义给梅梢月所保护的孩子提供了捐赠。今天之后,这些将会发出,让事情得到最后最合适的了结。”

段以宿靠近麦,微微一笑,和他想象着的支持者鼓掌、自己戴着胜利者笑容的场面不同,偌大的场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的股东们脸色越发凝重,最后几近铁青。

段以宿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大屏幕。

不是捐款证书,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他通过职权之便挪用公司资源、金钱输送到自己私人公司的桩桩件件。

仿佛有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到了他的脸上,让段以宿的脸感到火辣辣的刺痛,他终于迟缓地感到了难堪与被背叛的滋味。

指针音乐优质的大屏将那些写有他签名的虚假合同一一公开,同步传送到每个股东的手里。

段以宿想要提起嘴角笑,却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足以让他下位,足以让他彻底滚出他自己的商业帝国的资料有条不紊地在大屏幕上放送。

仿佛有千万束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灼痛他然后留下一个又一个孔洞。

段以宿的手指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他在这一秒成为了他最厌恶最看不起的猴子,被人围观,用着充满恶意与异样的眼神看待他。

但是段以宿依然保持着微笑,保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他不可一世的傲慢与自尊心不允许他像个失控的疯狗一样歇斯底里,即使所有人都踩在他的脸上,段以宿也依然能高抬起下颌,用着冷漠而鄙夷的眼神看过去。

股东们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李洋坐在第一排的边缘位置,给几个早已看过这些资料的股东递眼神。

一份铁证与其他人看似无意的忧心忡忡的呢喃,终于将这场股东大会推向了高潮——这不是他段以宿澄清的舞台,而是他面临千夫所指、失去所有的断头台。

很快,董事会就会将段以宿解聘,股东们也将一致投票同意指针音乐被宋氏收购合并,有了这些转卖公司资源与资金的证据,属于段以宿的股份也将强制被剥夺。

这座段以宿建造的高楼终于轰然倒塌——倒下来的那一瞬间,竟然让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震。

有人大着胆子,举起了单反,将镜头对准了台上的人。

那个曾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段以宿如今笑容僵硬,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时间仿佛已然凝固,段以宿甚至听不到其他人提问的声音。他从来没有体味过这样深刻的被侮辱感,从前他在这些人面前多傲慢,如今就感到多耻辱。

当他抬起头看向二楼正中央,只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那个人的蓝灰色长发一如初见时那样垂下来,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与口罩,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

段以宿的心已经先于他的理智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叫了那个人的名字:尧新雪。

尧新雪就这样远远地、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场闹剧,即使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段以宿依然能想象到他会是怎样的神情——一定会如同狡黠的小猫一样,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挑起一个可爱的弧度,仿佛是得到了全天下最棒的礼物。

尧新雪伸出了左手,然后五指随意地抓了抓,面对着段以宿,仿佛天真的孩子,摆弄着手指做出“再见”的意思。

段以宿的嘴唇抿紧,却依然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尧新雪。

尧新雪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他随意地拍了下照片,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段以宿注视着他的背影越变越小,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紧,要挤干里面的血。

尧新雪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终于穿胸而过,段以宿感到了疼痛——他其实不渴望着能够得到尧新雪的爱,却依然奢想着,哪怕只是尧新雪的一点真心?

然而那个人只是轻而易举地走进他的生活,用鞋跟随意地碾了碾他过去视之为美好的回忆,最后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了。

一边的摄影师注意到,这个始终在微笑的男人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无措。

仿佛被彻底抛弃了一般,段以宿感到喉咙干涩。

有那么几秒,他仿佛只能听见尧新雪那越来越远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尧新雪就这样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段以宿和他交颈而吻,一手牢牢地扣住他的后脑勺,一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腰。

尧新雪咬破了他的舌头,让腥甜的血混合着唾液沿着自己的嘴角滑落。

在夜色之中,尧新雪漂亮得犹如从深海游上来的人鱼,长发拂落,让一切都有了难以言说的美丽。

那时段以宿抵着尧新雪的鼻尖,听到他如情人般温柔地说:“我刚好也是一个‘运气好’的人,我们到时候看看谁运气更好吧?”

“如果你输了,你就永远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

扑通、扑通、扑通。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牙咬紧了,目光依然死死地定在尧新雪站着的那个位置。

从尧新雪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的那一秒开始,段以宿终于承认他输了。

他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暴雨倾斜而下,一头雪白的、皮毛柔顺的狐狸在努力地爬着美丽的山坡。

它的身体因为雨水被打湿,不得不跑到山洞里躲雨。

一头狼从山洞的深处走出,咬破狐狸的颈,咬伤狐狸的腿,却又给狐狸分享美味的肉。它巨大的身体很暖,狐狸曾一度喜欢着趴在它的身上睡觉。

但是雨很快就停了,狐狸准备离开了。

它拖着那条美丽的、毛绒绒的尾巴,不断地、不断地往山顶上爬。那头狼紧追不舍,狐狸却忽然调转了方向。

狼因此掉入了农夫的陷阱。

它深深地陷进洞里,不知道狐狸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它只能徒劳地仰起头看着那头漂亮的狐狸继续不断地、不断地往上爬,那雪白的尾巴最后成为一抹云,没有谁再能追上。

第68章

月亮高悬于钴蓝色的夜空,晚风随着侍者恭敬微笑着打开大门一同钻了进去。

宋燃犀的生日——又是一次理所应当的盛大宴席。

女士们握着香槟言笑晏晏,男士们则在另一边倚坐在沙发上边抽着雪茄边谈笑。

巨大的香槟塔横亘在礼厅中央,两侧是大束大束的厄瓜多尔玫瑰,取餐区尽是一绝的佳肴,400USD的时薪让厨师们不仅能态度恭敬地站在旁侧随时为贵客介绍美食,还能根据贵客的要求重新做出一份新的食物来。

头顶是璀璨的大吊灯,水钻重重叠叠嵌合,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将整栋楼都照耀得辉煌而漂亮。礼厅的尽头是由左右两侧共同延伸而上的木质楼梯——所有人都知道,待在那的会是寿星与整场宴席里最难以攀附的人。

宋氏集团成功收购指针音乐的事早已在圈子内传开了,段以宿财务造假证据确凿,被股东们联名要求董事会解聘,为了补偿,身上的资产也已经被强制收回得差不多了,加上梅梢月的父母一纸状告,他官司缠身,也即是说,段以宿现在不仅破产,还要面临着一场漫长的诉讼。

段以宿居然以这样丑陋难堪的方式下场,让所有人都为之唏嘘——他时常游走在灰色地带,即使所有人都对他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想搞他的人数不胜数,但他这么多年来始终不倒就证明了他绝非是等闲之辈。

宋燃犀……一夜之间所有人对这三个字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从此之后再看到这个过去为了拍戏去住出租屋的二世祖,眼神都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于是,这份生日宴的邀请更是变得举足轻重。

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半个娱乐圈的明星、名流、政客……所有人在今日齐聚一堂,为了给宋燃犀祝贺二十四岁的生日。

李洋站在以前难以搭话的人旁谈笑风生,听着他们笑着称赞宋燃犀的年轻有为,不由得在暗地里捏把汗——如果他们这群人知道逼段以宿下台的幕后主使其实是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摇滚乐队主唱尧新雪,大概会大跌眼镜吧。

一想到尧新雪在人前那温柔干净的样子,他就不由得感慨——尧新雪真是狐狸扮猫,扮猫吃老虎。

就在他走神时,全场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二楼的中央,他循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穿着一身西装的宋燃犀。

宋燃犀剑眉星目,嘴角扬起,一手举着酒杯大方道:“感谢各位来到这里,我先敬大家一杯。”

他站在整个厅堂的中央,万众瞩目,居高临下,好一个意气风发年轻有为。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会意地举杯,离宋燃犀近的人则对他说生日快乐。

宋燃犀随意地回了几句,露过面之后就又一次往二楼走去。

楼上只有尧新雪。

他难得穿了白色的正装,内里搭着纯黑色的衬衫,长发散落在柔软的沙发上,长腿一折,浑身没骨头似的,只垂着眼随意地翻了下杂志。

宋燃犀的目光从尧新雪柔顺的长发一直滑落到红润的嘴唇、领口露出的一点锁骨与流畅的腰线,最后沿着他的黑色皮鞋上。尧新雪这个姿势甚至能让人看到他的一小节被黑袜包裹的脚踝。

尧新雪的鞋带松了。

宋燃犀顶了顶自己的犬齿。

几秒之后,他理所应当地单膝跪了下来,手伸向了尧新雪的鞋带。

他注意到尧新雪抬眼看向了自己,但是忍着不去和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熟练地绑着结。

绑好之后,宋燃犀准备起身,随口问:“等会跟我一起下去?顺便去见见我的父母呗。”

尧新雪的眼睛就这样一弯,用鞋尖顶住了宋燃犀的下颌,没有让他站起来。

尧新雪眼底的愉悦明显,然后稍微侧了侧头像是关切的询问:“你很想我去?”

宋燃犀被他的鞋尖顶着,不得不抬高了下颌,明明是一个颇具屈辱的姿势,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外界传闻……乃至就在楼下,依然有人不断窃窃私语着他宋燃犀有多能耐,多会耍手段,如今资产有多少,地位又有多高,却完全不会想象到此刻他就这样半跪在尧新雪的面前,被尧新雪的鞋顶住下颌。

宋燃犀不得不稍微仰起头,以一个仰视的视角望向尧新雪。始作俑者的语气轻柔,仿佛真的在与他商谈一般,浑然不觉着鞋底踩在颈部皮肤上会留下怎么样的痛感,即使这双鞋是崭新的。

宋燃犀的呼吸重了一点,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回闪起过去的一幕幕——尧新雪、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眼神、愉悦的表情……一切的一切都和现在有微妙的重合。

“嗯,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我想让你和他们见一面,这是我的……”宋燃犀别开了视线,他的耳尖红透,似乎为将要说出口的话感到羞耻,“我的生日愿望。”

尧新雪俯下身,拉近了与他的距离,然后放下了腿。

他就这样捏着宋燃犀的脸,让宋燃犀和自己对视,愉快道:“可以,这是奖励。”

尧新雪就这样随手从旁边拿出了一个盒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条项链。

是一条冰蓝色的土星项链,土星的外圈刻着宋燃犀名字的缩写。

尧新雪就这样将手伸到他的颈后,为他戴上,宋燃犀低着头低着头看胸口的那颗土星,忍不住笑了:“生日礼物?”

“狗牌。”尧新雪笑着说。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勾着银链,最后慢条斯理地收紧,隐隐像是想要用这条项链作为凶器,牢牢地勒住宋燃犀似的,最后却又改变了注意,松开了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走吧。”

“嗯。”宋燃犀随意在镜子面前看了一下,让那颗土星落在恰好的位置后,满意地走到了尧新雪的身边。

从侍者的手里随意拿了杯酒,宋燃犀就和别人随意地攀谈了起来,面对着别人的连连称赞,也只是心情愉悦地谦虚否认。

直到余光瞥到尧新雪的身边站了一个男人。

宋燃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那个人是段以宿。

段以宿瘦了一圈,却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姿态优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依然是那个“段总”。

宋燃犀走了过去,走到了两人中间悠声道:“段总?”

因为他的声音,周围陆陆续续地有人投来了目光。

段以宿的脸猛地一沉,视线从尧新雪云淡风轻的表情上又移到了宋燃犀的脸上,还没等他开口,宋燃犀就继续说:“我记得我没有邀请过您?”

“对,抱歉,我不请自来,我只是想说,”段以宿看着尧新雪重新微笑,然后拿过一杯酒和尧新雪的轻轻碰了碰,“恭喜你,恭喜黑羊。”

“谢谢段总。”尧新雪也礼貌地笑了一下,抿了一口酒。

“虽然我早就想把黑羊版权还给你。”段以宿轻声说,他看着尧新雪毫不动摇的眼神,最后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段以宿对上旁边宋燃犀的眼神,宋燃犀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他只是傲慢地看着段以宿作了一个嘴型:失败者。

段以宿嘴角的笑意淡了:“也希望宋先生拥有珍贵的时间比我更长久。”

尧新雪听到这句时,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宋燃犀挑着眉,充满恶意地对段以宿说:“您老记得下次别不请自来了。”

然而段以宿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绅士地和望向自己的宾客点头示意,最后漫步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就在最后,他又一次,又一次转头,准确地看向了尧新雪。

尧新雪站在远处,站在人群的中央,只是看着旁边的宋燃犀,眼睛微微弯起。他听着宋燃犀说话,却始终没有望向自己的方向。

段以宿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宴会依然在继续。

宋燃犀看着段以宿的身影,不满地嘟囔:“老东西还有脸来。”

尧新雪则不以为意,他懒懒地靠在窗台上,慢慢地喝着酒。

宋燃犀切生日蛋糕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窗外的夜空开始绽放出千万朵烟花。

仿佛将星河彻底引燃,让整条星河都动荡飞溅,千万条星河倒流进人世间,一切都璀璨而梦幻,耀眼得夺目,它们在几分钟后消逝,然后又迅速地重临。

所有宾客都转头望向了窗外的烟花,不断地赞美着宋氏的手笔之大。

只有尧新雪注视着宋燃犀笑着走向了一对中年夫妇。

他们同样衣着得体,举止优雅,和宋燃犀不掩亲密。

在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面容之后,尧新雪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他站起身,随手晃了晃酒杯,最后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拿出手机给宋燃犀发了一条消息:我有事先回去了。

五、四、三、二、一!

两万四千筒礼炮齐齐打响,漫天的金粉、丝带与羽毛轰然飘落,宋燃犀听到了所有人的欢呼与祝贺声,在如潮的人影里,却始终没有看到尧新雪。

第69章

黑羊乐队的世界巡演正式宣布开始,第一站C市的票开放五秒就已经被迅速地一抢而空。

三个月后,C市的体育中心——这个可以容纳整整五万人的场地,此时已经挤满了人头,一眼望过去,尽是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面庞。

他们不计时间与金钱,不计一切成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证最喜爱的乐队世巡的第一场演出,为了向钟爱的乐手献上最诚挚的祝贺。

薛仰春坐在舞台的靠后的中央,大量密集的底鼓与军鼓交替着,模仿出心跳的声音。尧新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吉他,戴好背带,甚至不需要和薛仰春对视,他的手指落在吉他弦上,就自然地加入了薛仰春的伴奏。

两人的出现让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尖叫,而新的贝斯手罗槐也紧跟其后,跳跃的贝斯线为这热场音乐增色不少。

坐在场馆内的粉丝有一部分的人是看着黑羊从LIVEHOUSE摸爬滚打到这里的,他们会知道——这热场音乐从来没有变过,紧接着衔接而来的也会是黑羊第一张专辑里的第一首歌,这是黑羊乐队与最初支持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在形式上传达出了一个信号——黑羊会越走越远,会越飞越高,会成为世界第一的乐队,但不会忘记它从哪里来,曾经是什么样。

而这支人气乐队最毋庸置疑的,最受瞩目、最备受期待的人正是——他们的主唱兼队长——尧新雪。

巨大屏幕上的流沙流尽的最后一秒,所有人的心跳逐渐加快,胸口仿佛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都保持了默契的寂静——直到那个人从后台里走出,一如所有照片、视频、直播等的模样停在了舞台的中央,麦克风之前。

全场的人在那一刻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尖叫与欢呼——他们疯狂地向那个人挥舞着自己的双手,疯狂而默契地随着鼓音整齐划一地开始踩踏地板,在如雷的轰鸣声与狂热中歇斯底里地叫喊着那个人:

“尧新雪!尧新雪!尧新雪!”

“尧新雪!尧新雪!尧新雪!”

“尧新雪!尧新雪!尧新雪!”

舞台前的金色焰火与烟雾在那一秒喷出,尧新雪一手握着麦,一边挑起眉,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极低的笑音随着麦克风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又一次引起了疯狂的尖叫。

今天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外套,内里搭了一件极短的黑色背心,能露出一小节窄腰,低领甚至能让人看到他锁骨以下一片白皙的皮肤,与胸口那块红色的石头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繁复的金属项链与吊坠错落地挂在他的颈间,不显笨重反增了几分性感。

黑色的皮带束过工装裤,高帮铆钉靴修饰出他小腿美好而流畅的曲线,随着他的走动,腰间挂着的银链折射出近乎耀眼的光芒。

就在他的身后,巨大的屏幕同步放映着他的面容,令人持续尖叫的是——尧新雪握麦的那只手还戴着纯黑色的半指手套。

“时间倒流,历史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天潢贵胄沦为阶下囚,凡我一事无成。”

“审判我吧,正误善恶罪我我自食恶果。”

“宽恕我吧,问心无愧谅我我百口不辩。”

……

尧新雪的音域极广,自由游走在高音与低音之间,他曼妙的歌声就是这样地勾人心魄,动人的眼神,蓝色的如水的长发,都和神话故事里的塞壬海妖如出一辙,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人人如同被歌声诱惑了的水手,哪怕航船沉没,成为怪物的腹中餐,在死前也依然会感到欣喜若狂。

在连续唱了四首歌之后,天空开始慢慢地下起了雨。

随着天色变暗,雨势在慢慢地加大,舞台上的灯光也一盏盏亮起。蓝与红的光束不断地闪着,镁光灯聚焦在了每一位乐手的身上。

天气预报很准,好在检票时,每一个听众都领到了一件雨衣。

瓢泼的大雨淋落,听众们默契地拿出了雨衣披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将目光投在了尧新雪的身上。

尧新雪一手握着麦,一手摊开掌心去接着雨,长发被尽数打湿,他仰着头望了会天空,然后看向台下的人,挑起嘴角。

“下雨了。”他说,也许是因为连续用嗓,所以呼吸有些重。

“没关系!!”台下的人整齐地喊。

“大家能坚持下去吗?”尧新雪歪了歪头,笑了。他坐在了台前,像个孩子一样晃了晃腿,最后又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可以!!!”台下依然高声回应道。

五万人的声音响彻在夜空里,震耳欲聋,却让尧新雪尤为愉快。

他随手调了下耳返,然后将身上的外套半脱,露出雪白的手臂和肩膀。疯狂的雨水沿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喉结,最后渗湿他的衣服,将两条雪白的手臂与半截肩膀都落得水淋淋的,白得晃眼。

于是又一次引起了台下疯狂的、永无止尽般的尖叫和狂欢。

尧新雪对着这样的反应不以为意,只依然弯着眼睛笑,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了一个发卡,将一绺落在额前的头发夹到了耳后。

离得近的人、乃至全场的观众都能透过大屏幕看到那个发卡的形状——是一只橘猫。

“是小猫!!!!”

“啊啊啊啊啊啊!!!”

场下又一次沸腾,尧新雪听到了,则举起了旁边的摄像机,对准了自己的脸,好让大屏幕上放清那只猫发卡的样子,他孩子气地狡黠一笑:“是小猫,小春送给我的。”

听到这句话,薛仰春则在背后得意洋洋,晃着脑袋应景地打了一串鼓,场下都会意地笑了。

尧新雪的眼神从左看到右,握着麦说:“三年前,黑羊还在只有三十几个人围观的酒吧里演出,可三年之后,我们已经站在了这里。这里有好多人啊,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笑了,曲起一条腿,然后站起来,弯着腰将麦递近听众席。然而无需扩音器,五万人在那一刻高呼起这支乐队的名字,他们沸腾、欢呼、尖叫,只狂热地重复着两个字:

“黑羊!!黑羊!!黑羊!!”

薛仰春仰着脸,好让眼泪不落下来,雨水滑过她漂亮的脸庞,最后却是滚烫的。

尧新橙抿着唇,只如同过去千万次那样安静地望着尧新雪的背影。

此时此刻,五万人面对面望着尧新雪,他们看着尧新雪漂亮的脸,高声称赞着乐队编曲的天才,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夸耀着乐队出道之顺利,取得的成绩之优异。

却没有人知道在最初那场摇滚赛里,巨大的葡萄架砸落在尧新雪后背上,至今他的背上依然留有一条手术后缝合的极浅的疤。

这些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薛仰春、尧新橙、楚枕石知道,而如今楚枕石已经离开了。

而更不为人知的,是他身上的其余疤痕。

过去留下的、段以宿留下的……人人以为尧新雪漂亮、完美、实力非凡,却没有想到他在这背后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尧新雪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听着无数人高举着双手一遍又一遍欢呼重复着“黑羊”,闭着眼,微微仰起头,让瓢泼的大雨尽数沿着他光洁的脸庞落下,然后愉快地提起嘴角。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成为了美好本身。

而他那快乐的神情,就仿佛只要能够拥有这一秒,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苦难、伤痛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

灯光逐渐暗下来,尧新雪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慢慢地抬起手,握紧了胸前那块红色的石头,然后转过了身。

当绚烂的灯光再次亮起,密集的吉他声轰然响起,爆裂的鼓音一击又一击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他们看到尧新雪已经站在了旁边的键盘旁。

他的手指如同白色的蝴蝶翩然飞舞在黑白的琴键之间,抬起眼望向听众,随着伴奏就这样继续唱了下去。

重复的和声是尧新雪自己录下的,那几近气音而又与现场截然不同的音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鼓、吉他、贝斯、琴……乃至其他各种声音,甚至于他自己的另一种声线,在此刻都要为这首歌里他现场的声音作配。

尧新雪这样两种错位的瑰丽音色就这样在大雨里上演,细腻与低哑,重与轻,这种细微的区别勾人得几乎令人上瘾,听众们意识到这是又一场狂欢的续幕,无数黑色的手影高举,疯狂地随着节奏摇晃着。

他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人人的心脏发麻,录音室版本的已然让无数人心折,可此刻现场的版本更是多了一层妖冶的疯狂。

尧新雪浑身都湿透,雨珠滚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最后滚落进琴键里,闪耀而梦幻的灯光照落,仿佛一切都在闪着光辉。

他的眼睛在笑,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人人在那一刻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一个属于尧新雪的摇滚乐时代,一个属于黑羊乐队的时代,终于彻彻底底地拉开了帷幕。

第70章

黑羊的世界巡演从亚洲开始,为了节省成本,尧新雪干脆买了一辆巨大的房车,乐队成员和负责场地、音效的核心人员也住在一起。

尧新雪在决定之前原本有些犹豫,房车的条件虽然比不得以前的房子差,但是……

薛仰春正因为能住房车一边尖叫一遍转圈,她放好皇后乐队的唱片,在牙叔有力而浑厚的Wearethechampion歌声里,一边高举着手像个兴奋的小孩一样大喊:“房车房车!房车房车!”

尧新橙一脸麻木,被她猛拍肩膀也一声不吭。

新的贝斯手罗槐则同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有一米九高,臂膀粗得能抡飞两个薛仰春,头发长得盖过脸——这也是个怪人,又是一个除了尧新雪的话谁都不听的犟种。

尧新雪抬眼看了下薛仰春,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标记,温声道:“小春不跟房车,机票车票酒店我报销,然后让小橙跟着你。”

激昂的音乐被薛仰春的一声惨叫打破,她仰天嗷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住房车,队长啊啊啊!!”

尧新橙也抬头看了尧新雪一眼,他眼底的失落和愤怒极其明显,张着嘴欲言又止,最后却又因为这是尧新雪的安排而不愿发表异议,于是转过头,闷闷不乐。

而薛仰春就不管了,她像个半大的、求父母允许晚归的少女,又是给尧新雪捶肩又是给尧新雪捶腿,软声软气地说:“不要嘛队长,我想要住房车,这是我的毕生梦想,要是住不上房车我鼓都打不动了。”

“全是男生,不合适不方便。”尧新雪有些无奈,他显然是嫌薛仰春吵,于是捏了捏眉心,“小橙跟着你,我才能放心。”

薛仰春又仰天嗷了一声,一边玩着尧新雪的长发,一边假装乖巧而失望地说:“没关系的妈妈,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掉队,如果我们分开,到时候我和尧新橙被拐去M国你想救我们都来不及。”

她开始假哭,双手抹过眼角,时不时地偷看尧新雪的神情。

尧新雪显然心情还不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后拉开了她故意遮着眼睛的手,叹了口气:“不要乱说。”

最后他点了两下桌子,思考了几分钟之后无可奈何地做出应允:“好吧。”

“耶!!!”薛仰春就这样欢呼着继续开了唱片。

尧新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小小地提起了嘴角——这意味着,至少接下来的一年,他都能陪在尧新雪的身边。

在乐队正式启程之前,尧新雪又把行程、设备和其余大大小小的事都全部检查和确认了一遍,

等做完一切准备工作之后,他才回去。

也许是因为淋了雨,又或许是因为近日太忙,要计划的东西太多,有那么几秒,尧新雪感觉到晕眩。

直到黑暗里有一双冰冷的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尧新雪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哥哥,你发烧了。”尧新橙低声说,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向了尧新雪的额头。

烫。尧新橙在心里说。

尧新雪对他的忽然出现倒是不意外,只懒洋洋地说:“你还没回去。”

“嗯。”尧新橙简短地应了。他没有告诉尧新雪,在过去、乃至更久远的过去,他都在暗处望着尧新雪,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尧新雪因为觉得生病发烧麻烦,又是极轻地叹气。

因为热,尧新橙看到尧新雪握住了自己贴在他额头上的手。

尧新橙的心砰、砰地跳着,安静地望着尧新雪引着自己的那只手从额头抚摸过眼角,最后落在滚烫的脸颊与颈上。

尧新雪的皮肤太白,太薄,却又异常地灼热。他很少生病,平时就是懒洋洋的样子,于是也没有谁能注意到。

尧新橙看着他如同捏着冰块一样捏着自己的手,像猫一样蹭着,流露着近乎依恋的神情,瞳孔一颤。

再次开口时,尧新橙的声音已经低哑:“哥哥,我背你。”

“嗯?”尧新雪懒懒地勾着唇笑,他放松下来后,举止就肆无忌惮,随意地将手搭在尧新橙的肩上,然后将尧新橙压在墙上,低着头,用烧得绯红的侧脸去蹭尧新橙冰冷的颈。

尧新橙不得不半抱着他的腰,最后在手忙脚乱后,抱住了软趴趴的尧新雪。

“先别动。”尧新雪说。

于是尧新橙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吭。

他以一个不会令人反感的力度拥抱着尧新雪,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那亲爱的哥哥,他的、在人前必须叫哥哥的尧新雪啊。

什么时候这样倚靠过他?什么时候会回头看到他哪怕只是一眼?

尧新橙安静地靠在墙上,直到尧新雪迷迷糊糊地说:“回去吧。”

尧新橙才有所动作。他的手臂发麻,却感到无上的幸福,乖巧地答应道:“好。”

尧新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尧新雪背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将他背到自己的宿舍。

他把尧新雪背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给尧新雪脱了鞋。

尧新橙虽然结巴,脑子却不笨,宿舍里备有各种各样的药。他在乐队里年纪是最小的,却是生活常识最丰富的、最靠谱的那一个。

他熟练地拉出药箱,然后翻出测温枪,先给尧新雪测了体温——39°,有些高了。

尧新橙找出了退烧药,倒了温水。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尧新雪的脑袋抱高一些,低声道:“哥哥,先,吃药。”

“嗯,定九点的闹钟。”尧新雪就着他的手吃了那片药,喝过后叮嘱。

“记得。”尧新橙的手指小心地蹭过尧新雪唇边的水渍。

他小心翼翼地帮尧新雪换下湿透的衣服,然后又用热毛巾给尧新雪擦干净,忙前忙后一个小时,终于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落在了尧新雪的脸庞上。他睡得不好,漂亮的眉总是微微蹙着。

尧新橙就这样望着他,内心进入了久违的平静,此时此刻万籁俱寂,没有人能看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爱慕与依恋。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弟弟”其实对尧新雪抱有着怎样的心思,没有人知道——只有尧新雪知道。

就像一场未遂的凶杀案,只有被害者和凶手知道。

尧新橙定定地望着尧新雪,有那么几秒,仿佛被眼前人诱惑到了一般,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就这样俯下了身,看着尧新雪的唇,不断地、不断地拉近距离。

他在今晚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拥抱,得到了这几个月以来唯一能无比亲近尧新雪的机会,就这样嗅着近在咫尺的香根草气息,竟然变得有些贪得无厌起来。

也许是尧新雪对他过于温柔了,让尧新橙产生了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错觉。

尧新橙的目光变得痴迷而贪恋,就在即将触碰到尧新雪嘴唇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因为尧新雪在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时,轻轻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压住了他的颈,逼他低头,吻了一下——仿佛只是本能一般,带着亲昵的默契。

尧新橙的脸先是迅速地变红,心脏跳动之快仿佛要冲破胸膛,他有些呼吸急促,几乎不敢相信嘴唇的触感是真的——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有那么几秒,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头顶的秒针嗒、嗒地走过,尧新橙浑身的血很快就都冷了下来,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眼神填满了痛苦,表情几近扭曲。

因为他听到尧新雪在吻过后轻声地念了一个名字——宋燃犀。

宋燃犀。宋燃犀。

又是宋燃犀!

尧新橙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他气得发疯,胸口强烈地起伏着,猛地转过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攥着被单的手发出可怕的咔咔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这个声音竟然这样明晰——宋燃犀?宋燃犀算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尧新雪这么在意……

尧新橙的眼睛通红,他侧过了头,又一次望向了床上的尧新雪,眼神顷刻间变得委屈。

他抬起手指缓缓地蹭过自己的嘴唇,最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尧新橙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但是他整夜都没有睡,如同过去一样,只要尧新雪睡在床上,他就不会睡上床。尧新橙只是如同雕像一样,安静地坐在床边,守着尧新雪。

他每隔一个小时就会给尧新雪测一次温,每个一个小时就会更换尧新雪额头上的冰毛巾。

在黎明到来时,尧新橙微微低下了头,昨天凌晨那个表情扭曲而痛苦、心底里充满了嫉妒和憎恨的尧新橙仿佛在那一刻也缩回了壳子里。

他又变成了尧新雪那安静而温顺的弟弟,而不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只是,尧新橙如同幼兽寻求着庇护一样,低下头去蹭了蹭尧新雪的手掌。

九点半,司机按动了喇叭,驱使着房车往前开去。

公路绵延至无穷尽的远方,薛仰春打开车窗,看着一路不断后退的风景兴奋地大叫着。

尧新橙则把脸裹在外套里,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尧新雪休息了一晚恢复了些许精神,看着蜷成一团的尧新橙,最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