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真实与幻梦的界限就已经模糊不清了。我们被带到了这一场巨大而瑰丽的梦境里。我们当然并不是在鼓励这种方式……毕竟,真的想想就感觉到痛。”颁奖人耸了耸肩,他风趣的表情将现场的人都逗笑。
只有宋燃犀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也在笑,却又难以控制地用手去抹自己眼角的泪。
“他的眼睛总是能传达出角色的感情,甚至可以细腻到表情、语气,他以这样极其克制的方式来展示那无数复杂的感情。他还这样年轻,想必会是这里的常客吧。”
“让我们恭喜这位戛纳影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宋燃犀。”
当那三个字落下,排山倒海的掌声蜂拥而来,无数摄影机发出了疯狂的快门声。
宋燃犀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拥抱住了宋洲,然后又用力地和许弋击了一个掌,准备走上颁奖台。
他的嘴角完全控制不住,乃至走下楼梯时踉跄了一下。
观众们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在那一天,宋燃犀成为了戛纳影史上最年轻的影帝。
他的笑容是这样灿烂,仿佛在那一刻真的成为了世界之王。
在谢过父母与导演之后,宋燃犀的最后一句颁奖词献给了一个不知姓名的人,他高举着金色的奖杯笑着说:“这个奖项的获得,以及我在这一刻所感受到的全部快乐与幸福,全部归功于我的爱人。我希望能将这一切都献给你。谢谢。”
他最后没有念出爱人的姓名,只是用嘴型念出了:尧新雪。
第76章
“你看了吗?我拿奖了。”宋燃犀戴着蓝牙耳机,握着方向盘,扬起的嘴角没有放下过。
宋洲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自己儿子的表情,更是坚定了这小子已彻彻底底地坠入爱河了这个结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宋燃犀的眉毛一扬:“我开车来找你。”
“嗯,今晚就到,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宋燃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愉快地动了一下。
等电话挂断之后,宋燃犀才注意到自己的爹一脸看戏的表情。
从尧新雪说出“你是我的”这一句话开始,他们的关系似乎就有了某种变化。宋燃犀找尧新雪的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理所当然。
就像给宠物起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要对它负责了。
宋燃犀感到满心的快乐,恨不得现在插上翅膀飞到尧新雪的身边。
他瞥了宋洲一眼,宋洲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旁边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宋燃犀也不在意宋洲八卦的眼神,镇定自若地打开了车的音响,放了黑羊的歌,边悠闲地问:“您给他买了什么礼物?”
“你妈妈挑的一款表。”宋洲说。
应怜和他精心挑选了整整两天,希望能为儿子赢得一点好感。
宋洲还在表下面封了一个大红包,毕竟是见儿媳,仪式感还是很到位的。
父子俩的关系从来没有这样融洽过,也许是因为大病一场,也许是因为看到宋燃犀如今已经成就斐然,宋洲的态度温和不少。
宋洲早年一穷二白,之所以能有宋氏现在的地位都是靠自己拼来的,他熬了无数个夜,废了无数个策划案,最后用酒瓶子堆起来的一个宋氏集团。
他始终被人诟病为凤凰男的原因是爱上了清贵家族出身的应怜。即使宋洲在创业之路上不取应家一分一毫,娶到应怜就注定了他要被外界挂这个骂名一辈子。
他白手起家,所得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因此宋洲对宋燃犀的教育也极为苛刻。当初宋燃犀闹着要演戏就断了他的全部生活费,父子俩一度闹得很僵。
如今却能坐在同一辆车上时不时地说笑。
宋燃犀在那一秒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宋燃犀真是一个幸运、幸福的家伙啊,吃了这么多苦,熬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取得了人生中最渴望得到的成就。然后,他将带着这份举世的荣誉,骄傲地挺着胸膛,带着自己的父亲去见喜欢的人。
宋燃犀在那一刻奇妙地共情了千年前那些得胜归来的将军,他紧紧攥着方向盘,毫不犹豫地踩着油门不断加速。
啊,尧新雪,尧新雪。
真想见到他,拥抱他,告诉他这终于来到的一切。
他们这两头狐狸从三年前就开始相互依偎,在窄小的浴室里交颈而吻,听着彼此有力的心跳,默许着必需成功的誓言。他们伤痕累累,苦苦等待了三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他们受到过无数的冷眼与嘲讽,最后终于踉跄着爬到了山顶。
眼前的高速公路在不断地往前延伸,辽阔的平原与呼啸的风,璀璨的阳光与干燥的空气,一切都这样声势浩大,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迎接着这位年轻的胜利者,他带着满腔的喜悦与幸福不断地往前冲着,如同一匹快乐的小马。
砰————!
可眼前色彩斑斓绚烂的一切景色如同玻璃一瞬间被暴力震碎,气温一瞬间仿佛被猛地扭曲拔高,价值八位数的宾利如同孩童手里捏着的玩具被轻易地捏瘪,巨大的冲击力让宋燃犀猛地撞向了安全气囊,轰鸣声有如千万根针倾轧过他的耳膜。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整个人在天旋地转间依然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牢牢地握着方向盘。仿佛听到了骨骼折断的声音,脏器在体内强行错位,喉咙本能地感到作呕,宋燃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呼吸颤抖,滚烫的血淌满了他的双手。
宋燃犀在那一秒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头颅重重地砸落,撕裂般的疼痛从他的左眼与脸部传来。
他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已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弯度,整辆车翻转过来压在他的身上。
宋燃犀拼命地睁开眼,即使四肢百骸都传来有如截断、灼烧般的痛感,惊人的意志力却依然让他没有就这样昏迷过去。
他的喉咙发出了可怕的声音,那双被就在昨日仍然被称为细腻传神的眼睛如今右眼因为淌满了血只能紧闭,左眼球恐怖地凸起,不断地流下泪水。
宋燃犀紧紧地注视着宋洲的方向,忍着剧烈的疼痛想要爬向宋洲。
可是宋洲已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如同一条死去的狗,头颅折到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啊……啊……”
宋燃犀疯狂地“啊”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泪水不断地滑落过他的脸颊。
他注视着宋洲,如同彻头彻尾的疯子不断地嚎哭。
火开始从车尾燃烧过来。
炙热的火苗燃烧着他那精美的礼服,焚烧着他的皮肤,宋燃犀的身体神经质般不断地抽搐着,恐怖的大火仿佛一条长鞭反复鞭挞着他。
火焰燎上他的脖颈,燎上他那英俊的脸,痛苦与绝望如同一头巨大的怪物,将宋燃犀猛地吞食入腹。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场酷刑仿佛永无止尽,可怖的痛苦几乎让宋燃犀咬碎自己的牙齿。
越是痛,他越是清醒。
他闻到血的味道,他闻到自己的皮肉被灼烧时发出的气味,他闻到柏油马路,他闻到车油,闻到车座皮革。
持续的警告声在他的耳侧鸣叫,宋燃犀开始失去触觉和视觉。
他在心里疯狂地惨叫着,尧新雪,尧新雪。
仿佛这三个字能带给他无限的勇气。
可是宋燃犀太痛了,他在撕心裂肺的痛意里、在无限的绝望与黑暗里得不到一丝回应。
宋燃犀几乎要在这样的痛楚里生出可怕的怨恨来,风刮过来,火肆无忌惮地如同车轮滚碾过来,他每呼吸一次,就要绝望地、恐惧地、丑陋地恳求着念一次这个名字。
尧新雪。
尧新雪。
救救我。救救我。
他终于在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11月1日,302国道发生了一场举世震惊的车祸。
救护车闪着□□飞速开往事发现场,无数媒体蜂拥而至,举着相机争相拍下眼前的一幕。
宋洲的尸体被覆上白布,宋燃犀则半身严重烧伤,被抬上了直升飞机,生死未卜。
无数摄影机前,媒体严肃地报道:“监控显示,一辆货车突然从旁边车道开出,直接撞向了宋燃犀所开的车辆,车后座的宋洲当场死亡,宋燃犀身受重伤。司机疑似疲劳驾驶,后续……”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前,心脏高高悬起,他们在感到惊心动魄的同时也开始对宋燃犀跌宕的命运感到扼腕叹息。
命运似乎对他过于残忍,在赐予他一些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全部夺走。
他得到了一切,然后又失去了一切。
镜头之后,无数双脚踩在了那渗着血迹的马路上。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有一枚闪着光的戒指。
它被无数双鞋碾在地上,原本精美的戒圈变得肮脏发黑,上面刻着四个字母:Snow。
第77章
“CPR开始,1,2,3,4……”
“血氧88%,呼吸每分35次……”
“喉管插好了,EtCO2firmed!”
“他的心脏有过开刀史,暂停所有输液!除颤仪准备!”
……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发出了连续的警告,惨败的灯光下,医生的手套沾满了药液与血,无菌纱布盖过焦黑的创面,覆盖过他鲜红的肌肉肌理,呼吸面罩下,他那几近微弱的呼吸只轻轻地呼出些许白雾。
宋燃犀的意识模糊,他仿佛整个人都被沉在了深海里。
在无止尽的冰冷、疼痛与黑暗里,这种感觉竟然与童年时代微妙地重合。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很小的时候,他因为家族遗传的心脏病问题,身体赢弱。宋燃犀几乎跑不得,受不得一点凉。
应怜和宋洲几乎把他当成了瓷娃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在所有人的保护和注视之下有惊无险地活到了六岁,然而死神仍然没有打算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换季与暴雨夜会让他痛不欲生,会引发一系列并发症。家里的佣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这些人总在背地里说:“小少爷快死了,这么小的孩子,多可怜啊。”
有一天,小小的宋燃犀晕倒在了花园里,然后开始了长达五天的高烧不退。发烧让他的意识模糊,只能听到应怜的哭声,那时他用尾指轻轻地勾着应怜的手,沙哑地、笨拙地安慰道:“妈妈,不要哭。”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死亡的阴霾将笼罩在这个如此幸福,条件如此优越的家庭上。
那一周风雨如晦,可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奇迹居然真的降临在了宋燃犀身上。
八天之后,宋燃犀的体温终于降下,甚至一直以来因为心脏问题牵动的并发症都在逐渐好转。
他对此没有任何记忆,只是心口的位置多了一条缝合的疤痕。
宋燃犀因为母亲的眼泪跨过了六岁的那场大劫。
之后每年的六月七日,应怜都会带着他去佛堂拜谢。
随着长大,宋燃犀因为备受宠爱越发嚣张跋扈。他梦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加州,那时他十三岁,在海边冲浪。
一个名不经传的导演对他发出了邀请——为什么你不来试试电影呢?
宋燃犀从水里冒出来,像小狗一样甩了甩,眼睛湿漉漉的:“好啊。”
彼时宋燃犀骄傲得不可一世,傲慢的同时不失教养。在精明商人宋洲的培养下,他同样能力出众,让人大跌眼镜的却是,这个天之骄子竟然迷恋上了表演。
他在那年拿下了戛纳的最佳男演员,这在之后也成为了他的心心念念。
宋洲对他的演员梦持反对态度,应怜认为演戏对他的身体负荷很大。
十八岁,宋燃犀离家出走了。
他梦到了租房,二手碟片与霉得发黑的墙。他梦到扒手,骂骂咧咧的房东与臭水沟。他梦到漏水的天花板,垃圾场与第九十封拒信。
最后的最后,宋燃犀梦到了尧新雪。
在肮脏窄小、散发着臭味的出租屋里,尧新雪出现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切都停留在了那一刻。
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全部都化成了一条白灼灼的一条窄路,一条苦路。
然后宋燃犀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看到了尧新雪。
如同初见那样,尧新雪干净而美好。
朦胧的月光如同一层薄雾笼在他的身上,宋燃犀几近虔诚地吻着尧新雪的长发,吻着尧新雪的嘴唇,听着他说:“你是我的。”
尧新雪那温柔美好的笑容与笃定的语气都让宋燃犀感到恍如昨日,他总是在想,世界上一定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情话了。
尧新雪那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水面,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水中那轮皎洁无瑕的月亮轻轻地荡碎了。
长达九个小时的抢救,医生们终于将宋燃犀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
他的右半张脸几近毁容,半边的头颅都被裹上了纱布。因为身体重度烧伤,他的身上也缠满了绷带。
五天之后,宋燃犀终于醒了过来。
他注视着母亲应怜红肿的眼睛,说不了任何话。
他知道父亲宋洲已经死了,这是他亲眼看到的。
应怜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小犀,你醒了,太好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很快就都会好起来的。”她努力地擦着自己眼角的眼泪,像仅仅只是在安慰自己。仅仅是几天之内,她就老了很多,仿佛整个人都瘪了下去,不再光鲜亮丽。
这个自小就被宠爱着长大的女人面临着丈夫死去、儿子毁容,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全部变白了。
“我去叫医生来,妈妈会陪着你的。”应怜轻声说,她慢慢地走出病房,无神的双眼饱含着痛苦与悔恨。
宋燃犀只听到她走到门口时那啜泣般的声音:“是我的报应,是我的报应。”
听着应怜这样自责的话,宋燃犀另外一只完好的眼睛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一个月后,宋燃犀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转出了重症病房,应怜也早已经瘦了一大圈,已经因为过度伤心和疲惫晕倒了好几次。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母子终日对望,却对彼此的痛苦都束手无措。
“妈,回去休息吧。”宋燃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难听,与之前判若两人。
应怜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又捂着脸哭,她的眼泪快要流干了。应怜又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努力地讲了好些其他小事,这才走了出去。
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了,接二连三的事压在她身上,她却又不想让宋燃犀担心。
应怜在走进电梯时,几乎要昏晕过去,却有一只手及时地从旁边伸出拉住了她。
“女士,请小心。”那个人说。
应怜抬起头,却只觉得这个人的面容熟悉,然而对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有些失魂落魄,后知后觉着自己的唐突,于是低下了头,勉力扶着旁边的扶手,轻声说:“谢谢您。”
两人擦肩而过,当电梯门关闭,尧新雪才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应怜的方向一眼。
他没有犹豫,就拉开了病房的门,与宋燃犀对视。
尧新雪的眼神平静,他看着宋燃犀,然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见到尧新雪的那一秒,宋燃犀先是怔愣,然后他的瞳孔开始颤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一天大火焚烧四肢折断头颅震荡的痛苦。他努力地偏过脸,不去看尧新雪。
宋燃犀将自己烧伤的另一半脸侧到另一边,不愿意让尧新雪看见。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丑,他不是那个“宋燃犀”了,他一无所有了。
英俊的外表,辉煌的前程,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变了。
他甚至在那一秒恨起了尧新雪,宋燃犀说的字句都不完整,眼泪却一瞬间夺眶而出:“我不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他又重复了一次,那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在痉挛,痛意依旧如同疯狗撕咬着他。
“滚……滚出去。”他在哭,声音沙哑。
这是宋燃犀这辈子最难堪的时刻,尧新雪在这里多呆一秒,他就越是感到绝望和痛苦。他在应怜和其他医护人员面前都没有哭,只是因为尧新雪的出现,却再也止不住泪水。
尧新雪,不要看他,不要看着他。
宋燃犀在心里疯狂地恳求着,他感到自卑、难堪、痛苦、愧疚、不甘和怨恨,最后这复杂的一切情感都交织成了卑微的乞求。
可尧新雪望着他的眼神是这样怜悯。
尧新雪伸出一只手,极轻地扶过宋燃犀左侧完好的脸,小心翼翼地吻过他的嘴角。
“宋燃犀,宋燃犀。”尧新雪安抚道,他嗅到宋燃犀身上药水的味道。
就着这个姿势,尧新雪半抱住宋燃犀,仿佛他这副可怕的样子无关紧要。
“因为……因为想见你,所以我……我开上了那条公路……”宋燃犀闻到过去这一个月里魂牵梦萦的香根草气息,他贴着尧新雪的耳际,几近哽咽。
如果不是为了见你,我不会开上这条公路。
如果没有开上这条公路,我就不会发生这场可怕的车祸,父亲不会死,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来救我?
“我不想见你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因为我,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宋燃犀的眼泪浸湿了尧新雪的肩膀,他如今浑身缠着绷带,毫无力气,只能半靠在尧新雪的身上,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我们完了,我们结束了。”宋燃犀说出这句话时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说,“我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
我不能原谅——至今依然爱着你、至今依然为能看见你而欣喜若狂的自己。
宋燃犀浑身痉挛,他意图推开尧新雪,可是他连举起手的本事都没有。
尧新雪依然牢牢地抱着他,如同过去无数次牢牢地扣住他的脖子一样。
他温柔的眼神变得冷漠,只是命令般重复了一次那句话:“宋燃犀,你是我的。”
如同兽类捕猎时会咬断猎物的脖子,尧新雪居然俯下身,残忍地、毫不犹豫地咬上了宋燃犀仅剩的完好的皮肤。
他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被触怒意味。
仿佛无法忍受着某些东西失去控制般,尧新雪感到了被背叛,他握着宋燃犀的手掌在那一秒猛地收紧。
宋燃犀望着他,流下一行眼泪。
“我查过那个司机的背景,确实是疲劳驾驶,这是一场意外。”尧新雪轻声说,“你在迁怒我。”
就是这样,一场意外而已。
宋燃犀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命运的枪口,甚至没有任何阴谋。
多残忍,多平淡。
宋燃犀未被纱布遮盖的那只眼睛注视着尧新雪。
与温柔漂亮的外表截然相反的尧新雪啊,其实内地是无止尽的虚伪、强欲、自私、无情与狡猾。
他是一个美丽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尧新雪在这一刻终于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高掌控欲、对他人冷漠的真实模样:“我需要你。我说过,你不能离开我,你属于我。”
不是作为爱人,甚至不是作为情人。
而是作为一件所属品。
如同他的乐队势必要在他的手中走向顶端,这个梦想的实现必定会是他尧新雪的囊中之物,宋燃犀也势必要完完整整、从身到心属于尧新雪。
那时候,宋燃犀甚至以为这是一句情话,甚至为能拥有这句话深深骄傲着。
宋燃犀心里的那轮月亮终于彻彻底底地破碎了,他在这一刻迟缓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尧新雪的心里或许能与理想划上等号。
他终于知道自己成为了尧新雪心里特别的那一个,却也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尧新雪的爱人。
尧新雪永远不会爱上他,只是要永远占有他。
在想通了这一刻后,宋燃犀第一次露出了可怜又丑陋的笑容,泪水淌过他半张崎岖不平的脸,半张英俊如初的脸。
他说:“不。”
第78章
应怜是被宠着长大的,父母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丈夫与儿子也从来都百分百支持她,放眼望去她这五十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她以为自己最痛苦最难受的时候,是幼子即将病死。
可十九年后,最爱她的人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令她骄傲的儿子毁容。
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操办宋洲的后事时,她彻底崩溃了,温婉的面容变得苍老,优雅的体态变得佝偻,从一个漂亮的贵妇变成了颓丧的中年妇女。
她现在每日都会去宋洲的新坟前放一束花,然后再驱车赶往医院。
在即将走进电梯之前,她的心却慢慢地揪起——今天是宋燃犀脸上拆纱布的日子。
她知道演戏于宋燃犀而言,甚至可以排在生命之前。而容貌对于一个演员来说,重要性可想而知。
医生已经告诉过应怜,宋燃犀的脸不可能再百分百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他需要植皮,需要缝针,即使到最后恢复良好,那右侧脸依然会是坑坑洼洼的。
应怜仅仅只是想象着告诉宋燃犀这件事,就又忍不住眼圈一红。
她一推开房门,宋燃犀就睁开了眼睛,如同某种很警觉的动物。
“是不是睡不好?”应怜关切地问,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宋燃犀的身边。
“嗯,总是做噩梦。”宋燃犀慢慢地回答道。
应怜低下了头,说:“那我跟医生说一下,不能总是休息不好。”
母子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了提起车祸、宋洲、公路这样的字眼。
甚至连“好看”,应怜都不敢说,生怕宋燃犀听到了会联想起自己的脸。
医生走进来时,向室内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宋燃犀的表情很平静,很顺从。
他每天都要更换两次身上的绷带,注视着自己的体无完肤。他甚至还不能站起来,只能如同一个废人一样任人摆布。
一圈一圈绷带落下,宋燃犀能感觉到自己脸部传来的痒意。
在看到他的面容时,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应怜努力不转过去,努力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只有宋燃犀,平静得不像当事人。
他并不歇斯底里,只是很安静,很安静。
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慢,他那点自尊心,早已在过去这一个月里被磨得一点不剩——早在尧新雪看到他的那一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尧新雪是怎么看他的?怜悯?同情?
竟然让宋燃犀连头都不敢抬,他在那个瞬间怯懦、软弱得与过去判若两人。
宋燃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他微微地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保持了静默。
对于他的脸,对于他的身体,全国乃至全世界赫赫有名的专家与学者多次开会讨论过后依然毫无结果,宋燃犀只有植皮这一条路,但即使是这样,他的容貌也必定不能恢复如初。
应怜推着轮椅,带着他去到了楼下的花园,轻声地和他说起近日的趣事。
这是宋氏旗下的私人医院,众多名贵的品种被移植在这里,精心养护着。
蝴蝶飞舞在花丛之间,两人沿着小径一路走到了花园的尽头。
一个小男孩突然从转角跑了出来,他欢笑着追逐蝴蝶,如同一只快乐的猫。
他以为附近没人,结果刚拐个弯,就几乎扑到了宋燃犀的身上。宋燃犀吃痛得闷哼一声,他浑身的伤,烧伤增生的疤痕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延伸到他的右脸。
应怜被吓了一跳,忙扶起那个孩子。
小孩仓促站起来想要道歉,却因为看到宋燃犀那可怖的右半张脸被吓了一跳,他忙踉跄地连连后退,尖叫大喊道:“怪物!”
应怜的脸色一变,宋燃犀却只自嘲地微微一挑嘴角。
应怜正准备开口,就有一个男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小西,不要乱跑。”
宋燃犀和应怜都在那一刻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浑然不觉,只是有些手足无措,他也听到了男孩的话,对着宋燃犀马上拘谨地道歉:“抱歉,我儿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希望您谅解。”
宋燃犀感到喉咙艰涩,他淡淡地说:“没事。”
这个年轻的父亲礼貌地鞠躬:“祝您早日康复。”
他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将男孩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男孩发出咯咯的笑声。
直到他们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应怜才偷偷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眼角的眼泪,柔声说:“我们也回去吧。”
“好。”宋燃犀垂下眼。
应怜轻轻一推,轮椅便慢慢地在小径上滚动。宋燃犀变得这样轻,轻得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推着宋燃犀沿着那条路走,只听到宋燃犀那变调的、沙哑又难听的声音:“妈,对不起。”
应怜的眼泪因为这句话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了那双握着轮椅的手上,静默了好几秒之后,她低声回应道:“不是你的错,小犀,你不需要道歉的。”
……
黑羊乐队的亚巡在今天迎来了结束,乐手们稳定的发挥加上新专辑的表演让全场都沸腾了起来。
新专辑名叫《无罪推定》,尧新雪将爵士与摇滚结合在了一起,并且为了打开海外市场,出了英文版与中文版。
他英文的咬字是这样性感,仿若带着笑意的尾音勾人,专辑第一次的现场演绎就已经堪称完美。
专辑一经发出,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黑羊乐队的官博发出消息后的十分钟内就拥有了高达八万的转发,专辑也迅速地斩获了各大音乐平台榜单上的第一名。
亚巡结束,黑羊乐队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新专辑英文版的出现更是将黑羊乐队的知名度在世界上再拉高一个档次。
所有人都在庆祝着这场巡演漂亮的收尾,薛仰春又一次喝得不省人事,被尧新橙背了回去。
他给薛仰春锁好了酒店的房门后,回到了二楼的餐厅,没看到尧新雪,就准备去洗手间先洗一下手。
尧新橙拧开水龙头,像尧新雪那样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这是尧新雪对他从小到大的要求,如果要做乐队的贝斯手,就好好保护自己的双手。
尧新橙的脸色有些阴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闪烁。
他当然知道了宋燃犀出车祸的事情,这条新闻在过去一个月里早已经传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根据那几张照片就已经可以看出宋燃犀在这车祸里有多惨烈——没死完全可以说是宋燃犀命硬。
尧新橙能感觉到尧新雪某一天回来之后心情不好,只需要查一下监控就知道,尧新雪去了宋氏的私人医院。
尧新橙放在水龙头上的手猛地收紧,妒火几乎激得他要失去理智。
他用冷水泼了好几次自己的脸,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洗手间尽头有着暧昧的声响。
水声,略重的呼吸声以及毫不掩饰的愉悦……
尧新橙的身体一僵。
顿了好几秒之后,他就往尽头走去。
跳闸了。
灯全部都灭掉了,但是尧新橙依然稳稳地站在了最后一间的门前。
他敲了敲门,然后低声道:“哥哥。”
门很快就开了,尧新橙看到尧新雪姿势散漫地坐在马桶上,左耳夹着蓝色的长发,黑暗中唇链闪着银光。
空气弥漫着酒精、香根草与白茶的味道,尧新橙却仍然能看清尧新雪挑起的嘴角与微微眯起的眼睛。
尧新橙将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将门反锁。
尧新雪的上半身依然穿着那身表演服,繁琐的、漂亮的金属配饰碰到身后的水箱,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块红色的、状似眼睛的石头落在他胸前的一小片皮肤上,尧新橙刚想开口,尧新雪就轻声道:“嘘,别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腰上那条碍事的皮带再次松了松,最后缓慢地抽出来,扔到了地上。
“过来帮我。”尧新雪说,他拉过尧新橙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
尧新橙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尧新雪牵着,他迟缓地想着尧新雪的手好烫,却摸到了比尧新雪的手更烫的东西。
尧新雪闷哼一声,愉悦的声音让尧新橙忍不住眉心一跳。
尧新雪稍微张开了腿,仿佛条件反射似的挺了挺腰。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遮住尧新橙的眼睛,一只手引导着尧新橙应该怎么收紧指圈,应该怎么上下滑动。
尧新雪的呼吸加重,望着黑暗中尧新橙的轮廓轻笑道:“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东西。”
“因为,你是不同的。我想要你,我遇到过成千上万的人,只有你一个让我忘记了……”尧新雪笑了,他的小腹在一瞬间紧绷,尧新橙能感觉到他被刺激得手指颤抖。
“……”
有东西沿着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流过,尧新雪将脑袋抵上了尧新橙的胸口,身体依然愉快得震颤着。
“帮我擦干净。”尧新雪命令道。
尧新橙的眼睛早已嫉妒得通红,他知道尧新雪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对他说的。他几乎要恨那个人恨得咬碎自己的牙齿。
但他依然沉默着,顺从地从裤兜里拿出纸,为尧新雪清理干净。
灯在几分钟后亮了起来,尧新雪终于放下了挡在尧新橙眼睛上的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系好了自己的皮带,站了起来,瞥了一眼旁边的尧新橙后冷淡道:“走吧。”
第79章
尧新雪给乐队成员们放了两个月的假。
薛仰春振臂一呼想要团建,于是手下的几十个人纷纷及时响应,高声附和。
尧新雪向来不吝啬金钱,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蓝色的长发垂到地上,闭着眼睛就说:“可以。”
因为知道老板阔绰,所以这群贪玩的人眨眼就将团建的地点定了夏威夷。大海椰子日光浴,定好机酒后,几十个人手拉着手在偌大的客厅里转圈圈欢呼道:“尧新雪!!尧新雪!!”
以顶着小黄鸭,套着游泳圈的薛仰春为首,众人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跳进了蓝得几近透明的大海。
灿烂的日光穿过棕榈叶的间隙,落在尧新雪白得像玉一样的皮肤,他穿着白色的T恤,下半身是一条极短的为了应景的黑色泳裤。
这里有和国内截然相反的天气,温暖而灿烂,深深吸一口气,就能闻到沙子、海水与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尧新雪曲起一条腿,将平板搭在膝上办公,没过几分钟就又有些昏昏欲睡。
黑羊如今在所有人眼里都如同坐了火箭一般攀升得飞快,短短几年就已经跻身世界一流的乐队,三专的成绩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这一切也依然在尧新雪的计划之内。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刻画过这支乐队的蓝图,现在只是不早不晚一一实现了——即使在这过程中他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但尧新雪依然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他可以为乐队做任何事,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
尧新雪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土星项链——这是他在宋燃犀车祸现场捡到的,同时,他还捡到了一枚戒指。
甚至不需要去查,就能看出这枚戒指的价格不菲,即使它被无数人踩过,染着血与灰,却依然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他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这枚价值连城的戒指,仿佛将它当做了玩具,银色的戒圈有几秒映出他漂亮的脸庞,很快,尧新雪就没忍住笑了。
他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曾经以为宋燃犀是和自己相同的,一样义无反顾,一样毫无保留,一样不断妥协,一样必须走到最高处。
这些“一样”都让尧新雪在宋燃犀的身上看到了高度相似的自己。
于是尧新雪对宋燃犀产生了好奇与掌控欲。
他乐于看到可以与他平等的人最终落在自己的手里,像狗一样乖顺听话。
他像只小猫,好奇着宋燃犀,嗅到“同类”的气味就开始了试探,试探到最后成为了毫不费力的引诱。
引诱、利用、接吻与上床,乃至更疯狂的事,尧新雪对宋燃犀表现出了远超对他人的宽容。
宋燃犀越是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越是竭尽所能证明自己爱他,离不开他,就越是能满足尧新雪的掌控欲,越是能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感——在所有人面前漂亮、完美、温柔且无所不能的尧新雪,心理竟然幼稚得如同五六岁无法容忍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尧新雪随意地抛着那枚戒指,想着宋燃犀实在是好笑——爱他爱到想要求婚,爱他爱到予取予求,却在最后哭着让他滚。
多么口是心非。
车祸算什么,毁容算什么。
尧新雪只要宋燃犀依然像以前一样,骄傲、勇敢、依然可以为了演戏不顾一切,最后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而已。
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阴影笼在了尧新雪的身上,打断了尧新雪的思绪。
他依然捏着那枚戒指,然后将那条项链放回了自己的兜里。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尧新雪曲起的雪白的膝头上。
他出神想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也就没有注意到,这条泳裤有多短,自己曲着腿的动作,更是将腿的风光展露得一览无余。
那件白T只堪堪遮住了尧新雪的腿根,周围的人早已若有若无地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尧新雪用指腹轻轻蹭去了膝上的那滴水珠,然后仰起脸看向了那个人,轻轻地舔了舔手指。
他弯起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又漂亮,又天真无辜,这个动作更是纯得让人哑然。
一小片日光落在尧新雪的腿上,这第一个提起勇气想要搭讪他的男人,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脸。
“你好,可以请你喝个椰子汁吗?”这是个白人男生,名叫阿伦,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抱着两个插了吸管的大椰子,站在尧新雪的身边。
“不用了,谢谢。”尧新雪不会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那可以请你吃个饭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阿伦并不感到挫败,而是努力地发出邀请。
他的长相并不差,有自信可以邀请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
这个男人出现在这片海滩上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漂亮耀眼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他蓝色的长发稍卷,雪白的肌肤在光线下细腻光滑有如瓷器,而狭长而略带上调的眼型使他的双眼看起来既凌厉又柔美。
“抱歉。”尧新雪只微笑着拒绝了。
阿伦接二连三被拒绝,很气馁,他甚至没能问到尧新雪的名字,最后只能失望地离开。
尧新雪赶走了一个意图来骚扰自己的人,然后又戴上了墨镜,躺回了躺椅上准备睡觉。
薛仰春赤着脚跑回来,俯下身拽着他的手乱晃,圆圆的眼睛仿佛也是湿淋淋的:“队长队长。”
“嗯?”尧新雪睁开眼,从旁边拿了块毛巾搭在了她的头上。
“你怎么不跟我们玩,是不是太累了?你刚刚在看什么,难道是我们吃太多了你心疼了?”薛仰春在坏笑,哼哼唧唧,看着像在关心尧新雪,实则又在开尧新雪的玩笑。
尧新雪的嘴唇挑起,拿起旁边的平板递到了薛仰春面前:“在赚钱,不心疼。”
薛仰春看着一片红色与十根手指数不完的钱,原地尖叫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平板一扔又跑回了海里:“队长我恨你!”
尧新雪笑了,把墨镜戴回去就继续开始睡。
直至日落时分,层云燃烧成了橘色,海水褪成了灰色。
人们才陆陆续续地从海里走上来,准备去吃饭。
薛仰春披着尧新雪给的浴巾,左顾右盼:“尧新橙呢?”
“不知道,给我发消息说晚点再回来,不一起吃饭了。”尧新雪答道。
他慢慢地伸了一个懒腰,也像薛仰春一样回头望了一圈,都没看到阿伦的身影,于是抬了抬唇角。
“你笑什么?”薛仰春问。
“不告诉你。”尧新雪同样孩子气地回答。
“队长————!”整片海滩上都回荡着薛仰春不满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更衣间里,金发的男人被按在墙上狠狠地殴打。
尧新雪和薛仰春回头想找的两个人都在这里。
阿伦被尧新橙掼在墙上,猛地一拳一拳砸在脸上。
阿伦起初还想反抗,却被尧新橙扣住脖子,“砰”“砰”,一下接一下地猛撞上墙壁。
他感到头部传来剧烈的痛感,晕得几乎站不起来,被打了十分钟也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一个疯子。
这里没有监控,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了,没有人听到他的惨叫。
尧新橙的脸色阴沉,他单方面殴打着眼前这个金发的男人,每一拳都重重地砸在那人的脸颊上,用膝盖顶着男人的胃,仿佛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
阿伦到最后几乎跪在了地上,呕了一地酸水之后终于喊道:“别打了别打了!你谁啊!!”
阿伦半睁着另外一只没被打肿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尧新橙。
这个亚裔的男生看着年纪不大,甚至有些瘦弱,脸上有着些许雀斑,即使是这样,力气却离奇的大,眼神冷漠而厌恶,又含有着明显的愤怒。
尧新橙粗暴地拽着阿伦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撞上墙,然后将人按着,再重重地一拳拳砸上他的肚子。
“你,不能,靠近他。”尧新橙一字一顿道,他几乎踹断了阿伦的肋骨,“你,不配。你们,都不配。”
“他是,我的。”尧新橙咬牙切齿,哪怕手底下的人在苦苦地哀求着他,哪怕阿伦血沫横飞弄脏了他的手,他也不带一丝犹豫和停顿。
他那几近憎恨的神情是如此接近一个杀人犯,仿佛透过眼前的男人想起了另外一个更值得憎恨的对象。
比他高大一倍的男人昏晕在了更衣间,就在尧新橙再准备一脚踩上他的脸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尧新橙的动作立刻停住,忙不迭地从兜里拿出了手机:“喂,哥哥。”
“怎么还没回来?”尧新雪温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马上。”尧新橙答道。
“适可而止,别弄出人命。”尧新雪提醒道。
尧新橙看了一眼地上在抽搐痉挛的男人,最后乖巧道:“好。”
阿伦早被揍得不成人样,他的意识模糊,听着电话里熟悉的声音,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在这里狠揍。
他吸了吸鼻子,心想:他还什么都没做啊。
第80章
宋燃犀恢复得很慢,他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三个月之后才能勉强爬起来。
他每一天都睡得很少,整夜整夜都痛得睡不着,为了防止增生,他不得不戴上压力带。
因为长期卧床,宋燃犀的腿部肌肉萎缩,即使长期有专业人士护理按摩,想要重新站起来行走依然是困难的。
宋燃犀需要做复健,每一天都得艰难地扶着栏杆重新学习走路。他尽可能地努力,以求让应怜感到一丝安慰——也许一切可能都在慢慢变好。
多次手术后,他的右边张脸已经修复得与之前相差极小,但没有化妆的情况下依然能看出明显的疤痕与坑洞。
他彻底退到了幕后,拒绝了所有意图采访乃至探望他的人,无论是宋氏集团乃至影坛上都没有再有他的消息。
那个戛纳最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影帝似乎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宋燃犀的性格也和之前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骄傲、开朗、爱开玩笑,反而变得沉静,就连应怜也没能再在他的脸上看到明显的喜怒哀乐。
应怜不在的时间里,他会自己杵着拐杖走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步,然后发上一整日的呆。
尧新雪在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宋燃犀每每想起他,就会联想起车祸那一日,会联想起自己醒来体无完肤犹如废人的那些日子。
因为在大火焚烧他的时候痛感太强烈了,宋燃犀不断地惨叫着,苦苦哀求着,一次又一次喊着尧新雪的名字。于是这个名字,包括他对这个人全部浓烈的爱意也随着这种剧烈的痛感烙印在了骨子里。
狡猾的记忆居然将那些残忍可怖的痛意与无辜的尧新雪联系在了一起。
爱尧新雪成为了一件可怜、可恨、可惧的事。
宋燃犀得慢慢呼吸,慢慢地走,才不至于狼狈地摔倒在地。
时值隆冬,空气很干燥,对他的呼吸道其实并不好。今天却久违地下起了一场小雨,纷纷打落在花叶上。
宋燃犀半身靠着拐杖,想要走回楼内,却在几十步的距离后看到了一点蓝色。
他的心脏先是漏了一拍,然后是本能地感到痛意。
宋燃犀感到呼吸困难,他倚着拐杖,呼吸不畅般按着自己的心口。在缓了好几秒之后,他终于偏过头看向了旁边的玻璃,这是他在术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
即使医生们告诉过他手术有多么成功,宋燃犀也依然毫无感触——他心里的某些东西死了,宋洲的死也带走了很多东西,容貌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只有在意识到尧新雪在看着他时,他才会感到诚惶诚恐,才会想到一个问题:怎么办?
他感到心脏的抽痛,手指被烫痛般微微颤抖,望着玻璃上模糊的、陌生又熟悉的脸,宋燃犀的唇角抿紧了。
终于,他迈出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了上去。
是尧新雪。
宋燃犀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仿佛感到难以置信般,瞳孔颤抖。
好几秒之后,他就又掩耳盗铃般偏过了脸,感到喉咙干涩。
雨水飞溅下来,一切都变得有如蒙上了灰绿色,剔透的水珠沿着花叶滚落,划出一道道水痕。
尧新雪站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装束,及腰的蓝色长发仿佛是这里的唯一一抹亮色。
宋燃犀呼吸急促,站在原地,想要抬头去看尧新雪,却又不敢,他在这个人面前好像轻易地就变得怯懦,软弱与自卑起来,时间流逝得竟然如此缓慢。
宋燃犀又高兴,又难过,在见到尧新雪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其实自己真的很想、很想见尧新雪。
他听到金属配饰碰撞在一起的清脆的声音,听到尧新雪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心脏仿佛一瞬间被紧紧攥住。
尧新雪拿过了宋燃犀的拐杖,就在宋燃犀错愕,几乎要在下一秒失去平衡跌倒时,他又及时牵住了宋燃犀那只完好的手。
宋燃犀踉跄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又一次嗅到了尧新雪身上的气味。
很淡的香。
“你来干什么。”宋燃犀的声音很哑。
这么近的距离,让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拥抱。
“我想告诉你,我准备开始欧巡了。”尧新雪的声音堪称温柔,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宋燃犀身上的其他伤口,他看着宋燃犀的目光温润得一如往昔,仿佛宋燃犀还是原来的样子。
“别用这么难看的表情看着我,”尧新雪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像是极为怜惜地抚过宋燃犀完好的左半张脸,“这么软弱,只会一事无成。”
你不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会很失望。
尧新雪的眼睛说,他的另外一只手指腹轻轻蹭过宋燃犀的侧脸,最后压在了宋燃犀的唇角上。
宋燃犀站得不怎么稳,几乎只能依靠着尧新雪牵着他的手。
尧新雪将头凑过去,最后在距离宋燃犀的几厘米处堪堪停了下来。
宋燃犀预想中的亲吻没有落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尧新雪,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
“很失望?”尧新雪挑起嘴角,“你不是很恨我吗?”
“我……”宋燃犀艰难地说,他感觉到心口绵密的痛意,车祸的后遗症让他的伤口痛痒难耐,“我帮不了你了。”
“我……我不能……”宋燃犀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想握紧尧新雪的手,却没有这个力气,那么可笑,那么难堪。
“我好痛。”他最后低声说,声音几近哽咽,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嘘。”尧新雪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侧颈,如同抚慰着一头小兽。
他温柔地吻上了宋燃犀的唇,柔软艳红的舌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宋燃犀的牙齿。
这个吻是如此漫长,长得宋燃犀快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尧新雪的神情这么温柔,他依然美好得如同初见那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永无止尽般落下,每一滴雨珠都仿佛落在了宋燃犀的心脏上。
“只有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尧新雪轻声说,他偏过脸,像猫似的舔了舔宋燃犀脸上的泪水,戴着戒指的手抚着宋燃犀的脸:“听着,只有你。”
宋燃犀没有回答,望着尧新雪的眼神充满了悲哀。
“把这个还给你。”尧新雪从兜里拿出一条项链——那是他在宋燃犀生日时送的。
他将项链挂在宋燃犀的颈上,宋燃犀第一次感到这条项链的重量。
尧新雪牵着他的手,像牵着自己的一条狗,慢慢地走回病房。
他总是这样细心体贴,照顾着宋燃犀的速度故意放慢了脚步。
蓝色的长发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宋燃犀能偶尔看到他那极窄的腰与极长的腿。
宋燃犀望着那个美丽的背影,始终落后半步。
他们原走在同一条苦路上,后来他停下了,尧新雪却已经走到了很远很远。
而那个闪闪发光的地方,尧新雪很快就要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