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他和她的孩子曾短暂出现过。【三章合一】◎
==第二十四章==
夜深人静, 城主府内,顾屿时还未入睡,书房内灯火通明, 案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茶水浓郁,有人站在案桌旁边,和他一起翻看着卷宗。
秦笠啧啧了两声:
“这些人胆子也是真的大。”
私下售卖盐引肯定会留有痕迹,但这些人直接在盐场的时候就开始做假账, 这批盐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自然查无可查。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凡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想到这里,秦笠不由自主地朝大人看了一眼,他至今其实都没明白,在没有查到纰漏时, 大人是如何笃定是从盐场开始就出现问题的。
但不论如何, 如今证据在手, 他们也算是不虚此行。
闻言,顾屿时抬头瞧了他一眼, 语气淡淡:“有人在背后撑腰, 他们自然无所不敢为。”
秦笠又生诧异,因为大人在提起高党一行的平静, 他仿佛根本不畏惧门生满朝野的高党, 分明大人才入官场不过半年, 不过, 仅仅是半年就能让圣上看重, 得钦差之位, 也早证明了大人非同凡响。
后继有人,顾家终究是被撑起来了。
秦笠压下心中想法,笑了笑:“可惜,他们背后的人还不是天王老子。”
顾屿时觑了他一眼,对这番话不做评价,他继续翻看着卷宗,秦笠顿了顿,低声道:
“大人,下官有一话,不知该不该提。”
顾屿时略微颔首,秦笠才继续道:“下官总觉得,圣上临行前对大人说的话饱藏深意。”
顾屿时终于抬头看向秦笠,他没说话,而是索性合上了卷宗,直接扔在了桌子上。
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在透露信息。
秦笠瞬间了然,大人这是默认的他的话。
钦差一行本就有决策之权,事情从急时,先斩后奏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偏圣上特意提出了这一点,还点出了五品界限。
秦笠早就有怀疑,但是一直不敢言明。
顾屿时心下了然,他自重生后,于江南贪腐一案极为看重,在圣上面前也表现出些许激进,圣上是在提醒他——刚过易折,收着点。
毕竟,这些盐场背后的人可不是什么知府,而是高谦明。
高谦明可不止区区五品。
顾屿时平静道:“圣上是在提醒我,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深。”
秦笠一愣,瞬间皱眉:
“这是何意。”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秦笠未必不知道原因,但不妨碍他不忿:“圣上也太偏袒他们了。”
这些年来,圣上纵容高党的事情还少吗!
顾屿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慎言。”
秦笠收声,但脸上的不甘半点未褪,显然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吗?
顾屿时不予评价。
幼年时伴读,皇子时争储,高阁老和圣上是三十年相伴的情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这等情分非常人能想,皇上是天子,但也是肉体凡胎,是人就都有私心。
秦笠的眉头越皱越深,心底很是不忿。
顾屿时却没什么感觉,圣上主动对高党出手,难免会让人觉得鸟尽弓藏,落得一个薄情的名声。
但如果是高党自己忘记了作为臣子的本分呢?
且瞧眼前秦笠的反应,就可知道朝中对高党心存不满的人不在少数。
顾屿时早不是前世才入官场的自己,他深知,有时高位为了大局稳定,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却也不是能够随心所欲,而且,他未必就乐意真的处置高党。
追根究底,不过是情分二字罢了。
秦笠觉得憋屈,但也觉得曙光近在眼前,他问:“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顾屿时背靠在椅背上,骨节敲点着案桌,外间夜色浓郁,浅淡的月色落在他脸庞上,遮掩住他些许的神色,唯独话音让人听得一清二楚,冷静肃杀:
“扬州城,该乱起来了。”
秦笠抬头,看见了大人衣袖露出的白色纱布,伤口隐隐出现殷红。
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肃杀的氛围,秦笠呼吸骤然一紧,紧接着,他兴奋了起来:“下官得令!”
******
封温玉只觉得一夜醒来,整个扬州城都变了天。
她才到主院,就见卢氏握住她的手,一脸惊惧:“今早传来消息,钦差遇刺,现在城主府,包括整个扬州城都被围困起来了!”
钦差遇刺?
封温玉脑海空白了一刹间,她下意识地转头朝城主府的方向看去。
有人出现在她身边,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早就察觉她的心思,对她摇了摇头:“阿妹,别冲动。”
许是同胞而生,封温舟总能比别人更察觉到封温玉的心思,他隐约知道,阿妹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
但她想要隐瞒,封温舟就不想揭穿。
封温玉勉强扯了下唇角,她说:“我没事。”
人冷静下来,反而能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昨日顾屿时才对她说过,江南一案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当晚就遇刺?
是变故,还是顾屿时早有谋划?
封温玉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抬头看向舅母:“除此之外,还要什么消息?”
卢氏心神不宁,她摇头:
“说是昨日在城主府,有厨娘给钦差下毒,这件事已经被查了出来,牵扯到了一些人家,早有官兵去抄家了,就是咱们周府,外面也都是官兵!”
周府如今不许进也不许出,老爷一大早就被叫去了城主府,这些消息还是老爷派人送来的,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城主府。
遇刺一事是早有预谋,而厨娘一事则是意外。
厨娘苦苦哀求:“求大人网开一面,民妇是也被逼无奈,民妇要是不肯做这事,民妇和民妇家人都会难逃一劫啊!”
沐凡气愤无比:
“你要杀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还得饶过你?!”
厨娘不管不顾,只哭着求情:“大人您最是心善,求您饶过民妇一回吧!”
沐凡只觉得眼前人着实可恨,他们才来扬州城时,他撞见这个厨娘被人欺负,还救过她一次,也因此,她才能一直安排钦差一行的伙食。
谁知道她居然恩将仇报。
顾屿时也冷眼看向这场闹剧。
他很清楚,这个厨娘为什么会这么选择,不外乎,在她看来,钦差一行心善,而背后威胁之人是真的狠下杀手。
善心这种东西,在官场上有时只会是阻碍。
“是谁指使你的?”
厨娘摇头,不敢说,她哭得泪流满面:“大人,民妇不能说啊!”
顾屿时眸中漠然,没有一点动容,他寡淡着声音道:
“谋害钦差,处凌迟,株连三族,带下去吧。”
厨娘一脸惊恐,她万万没有想到之前一贯好说话的钦差大人会真的处死她们,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她终于生出惧怕,连连喊道:
“我说!大人,我说!”
沐凡朝大人看去,顾屿时颔首,沐凡立即带着厨娘下去。
不久后,沐凡回来,他咬牙切齿:“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
顾屿时语气冰冷:“古往今来,钦差死在查案路上的案例并不罕见。”
愿意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大有人在,顾屿时并不意外这种事发生,但不意外不代表他不会追究。
顾屿时扔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眺望:
“让秦笠根据厨娘的口供去拿人,违令者——”
“杀!”
******
裴府。
裴夫人坐立不安,自老爷出府后,裴府就被钦差派人围困了起来,老爷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切勿乱动。
裴砚也来了正院,他紧皱眉头,想起那位钦差大人,眸色晦暗不明。
裴夫人双手合十,拜了拜佛,按不住焦急地说:
“也不知道老爷何时才能回来。”
裴砚也皱眉:“爹向来廉明磊落,和盐商也并无牵扯,钦差要查,也查不到爹的身上。”
裴夫人沉默了一刹那。
她心知肚明,老爷身在官场,再想明哲保身,也不可能全然清白,再说,他们希望裴砚能拜入那位郑大人门下,就绝计不希望这次盐商一案牵扯到高党。
这一瞬间,裴夫人忽然福灵心至,终于明白了为何老爷得知京城郑大人欲收砚儿为徒时的心情会那般复杂。
裴夫人头疼至极。
她终于懂了,一旦老爷接受了京城伸来的橄榄枝,贪污一案就绝对不能独善其身。
裴夫人脸色有些发白。
裴砚察觉到什么,他瞬间抬起头,直视裴夫人:“娘,您和爹有事瞒着我?”
裴夫人嘴皮子颤抖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裴砚倏然站了起来,竭力低声:
“爹是疯了吗?圣上会在此刻派钦差来扬州,欲意明显,高氏父子和圣上有情分,或许能逃过一劫,但别人可没有!”
高党一派势力遍布朝野,但也是因为如此,高党的显赫才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裴夫人低着头,她只问了一句:“你认为高党这一次会倒?”
裴夫人不太敢相信,高党作威作福多年,怎么可能被会倒下?
裴砚听出裴夫人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地失态:“娘!”
裴夫人扶额,她脸色些许苍白,却是肯和裴砚直视:
“娘不如你读的书多,但娘懂得一个道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高党再是落魄,有着高阁老和圣上的情分在,也总比裴家要显赫,一旦错过这个机会,裴砚再想搭上高党这条船,就难了。
她身子单薄,于冷风中越发显得柔弱,偏在这一刻显出难言的魄力:
“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
为了裴砚的前程,再大的风险,裴夫人也甘愿冒险!
意识到裴夫人的执着和坚决,裴砚惯来挺直的肩膀都有些耷拉,他闭眼,有些不解:“娘何苦……”
他父亲于扬州任期将要结束,一旦升官,在朝中亦有立足之地,虽不能和高党一派相提并论,但保全自身已然足够,何苦冒险。
然而,裴夫人只是了然地看向他:
“砚儿,你今日执着不肯和高党有所牵扯,是心中对朝中局势明朗,还是另有私心?”
裴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有私心吗?
是有的。
党派之争向来残酷,一旦裴家投靠高党,他和封温玉之间就再无一丝可能!
裴砚闭眼,诸多杂念在他脑海交错,他很清楚,这一刻,他的想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身处府外的父亲如何抉择。
扬州城的肃杀气息维持了数日,往日彻夜不眠的坊市间也忽然有了宵禁。
封温玉被困周府,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安担忧变成麻木,毕竟面对这种情况,她也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待消息,倒是舅母,每日都会找她去坐会儿。
每当这个时候,封温玉回来时,封温舟都会在正院门口等她。
正院内,眼见封温玉兄妹携手离去,卢夫人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
“如果当初我能给柏儿也添了兄弟姐妹,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嬷嬷见状,只好道:“表姑娘和表公子兄妹情深,实属难得。”
她说得很隐晦,即便亲手足也会有龃龉,尤其是她们这种人家,利益牵扯得太广,一旦分配得不均匀,莫说手足情深,不彼此结怨就是好事了。
卢夫人也只是说说罢了,她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老爷那里是什么情况。”
嬷嬷也说不好,但她挺奇怪:
“夫人怎么每日都叫表姑娘来?”
卢夫人轻咳了一声,她实话实说:“看着她,我这心底总是踏实一点。”
且不提钦差和阿玉的关系,只提京城封家,也不可能放任封温玉兄妹二人不管不顾。
第七日傍晚,周塬贵终于归府,卢夫人见状,站起来忙碌:
“老爷快沐浴一番,妾身叫人备了吃食。”
等周塬贵坐下的时候,卢夫人才问出声:“这外头现下究竟是如何光景?”
闻言,周塬贵一顿,神色讳莫如深,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家和王家已经被拿下了,我见钦差没有半点罢休的打算。”
他仓促用完吃食,直接吩咐:“传令下去,周家闭门谢客,谁来,都不接待!”
卢氏一头雾水,她还以为老爷回来了,扬州城也就恢复以往了,怎么看着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的模样?
卢氏不敢耽误,将周塬贵的命令传下去后,才问:“闭门谢客,这是为何?”
周塬贵抬头朝闻时苑看了一眼,低声:
“阿玉和钦差曾经的关系已经传出去了。”
卢氏还是没懂,这有何关联。
周塬贵苦笑一声:“你可知,这次贪腐一案死了多少人?”
卢氏愕然,只凭周塬贵的一言半语,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血流成河的场景,不免觉得心惊肉跳。
封温玉也得了舅舅回来的消息,她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有前往正院。
她神情怔怔,抱膝坐在软塌上,望着楹窗外的景色,有些失神。
锦书将窗户关得小了点,担心姑娘吹了冷风:“姑娘在想什么?”
封温玉堪堪回神,她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梦中……没有这一遭……”
锦书没听清,她疑惑地回头:“姑娘方才说了什么?”
封温玉立时清醒,她咬住唇,觉得自己魔障了,怎么能将梦境和现实搞混淆了?
但梦境过于真实,仿佛是另外存在的一个真实世界。
封温玉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毕竟,梦境从一开始就和现实不同,她和顾屿时也没有真的成婚,不是么。
话虽是如此,但封温玉心底还是非常堵闷,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
翌日,封温玉前往正院,眼睁睁地看着舅母拒绝了几家的求见,她疑惑地看向舅母,卢氏却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幸好老爷有先见之明,否则,这可没办法收场。”
封温玉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氏没敢瞒着当事人:
“这些人,都是来找老爷打听消息,或者向钦差求情的。”
说到求情时,卢氏朝封温玉看了一眼,封温玉立即懂了,她颇有点无语:“我和他已经退婚了。”
卢氏没说话,却是想起了周迟榆。
周迟榆接了盐引,但如今还能在府中,周家也没被牵扯进盐商一案风波中,谁敢说里头没有钦差的手下留情?
封温玉和顾屿时退婚是事实,但只要在顾屿时眼中和封温玉仍然有情分在,那么在其余人眼中,就依旧是有机可乘。
顾屿时没有半点心慈手软,该拿的人立即缉拿,一批批的官员直接送到京城待审。
这人去了京城,可就不一定能回得来了。
毕竟,当官这么多年,谁屁股底下能是全然干干净净的?只要肯查,总能查到一点问题来。
眼见钦差拿人越来越没有顾忌,上周府求见的客人越来越多。
周家还能闭门谢客,但裴知府府上却是来了数波客人了。
裴知府一回到府中就病了,在听说有人来拜访时,他沉默了许久,还是开门见客,裴砚得知消息,立即赶到前院,他不解:
“爹,您这是做什么,明眼人都知道前面是个火坑!”
钦差就代表了皇上的耳目,扬州城的一举一动都会上达天听,裴旭诸如今的动作都会被圣上知道,眼见任期结束,裴砚不懂,裴家为何要掺和这趟浑水。
裴旭诸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觉得爹这些年为何能安稳地坐在扬州知府的位置上?”
裴砚意识到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失声。
裴旭诸没等他的回答,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让扬州城更是一片死寂:“盐场一事涉及甚大,其中牵扯的岂止是官官相护,还有各个盐商的利益,一旦涉及到商字,最终围绕的不过是利益二字。”
“商人逐利而生,如今钦差破坏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敢杀人!”
“周家敢闭门谢客,是因为他有一个阁老做亲家,我们裴家可没有!”
在他卸任之前,拉他同归于尽,这些即将临死反扑的世家和商户完全做得到,尤其是,裴旭诸自己也不敢说,自己任职的这些年就全然干净。
裴砚彻底哑声。
他还没有正式踏入官场,却在今日当头一棒,彻底领悟了官场的凶险以及党派之争的残酷。
天才晓亮,裴旭诸就前往了城主府,他不敢明着求情,只能话里话外隐晦地劝说。
顾屿时冷眼看向裴旭诸,他什么都没说,而是直接下令设香案,将圣旨摆出,裴旭诸望着圣旨上“五品官员可先斩后奏”几个字,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顾屿时话音不明:
“裴知府已经选择明哲保身这么多年,不妨继续明哲保身下去。”
裴旭诸沉默,这个时候由顾屿时口中说出的明哲保身的四个字莫名的嘲讽,明哲保身说着好听,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胆小怕事,也正是他的不作为,才叫扬州城的官官相护和贪污一行越发猖狂。
回到裴府,裴旭诸立刻病倒,他深知,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圣上这次派来的就是一个刽子手,他根本就是胆大妄为,半点不惧怕高党的势力,刀尖上的血都还没有擦干净,谁敢拦,他就敢让谁见血!
锐不可挡。
裴旭诸终于从裴砚拜师的机遇中清醒过来,钦差一行就代表了圣意——圣上这是要清算高党啊。
裴夫人来照顾他时,裴旭诸拉住她的手腕,脸色灰败,他苦笑一声:
“错了,大错特错。”
裴夫人手一抖,她心惊胆颤:“那如今——”
裴旭诸苦笑摇头,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声音沉沉:
“没有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的京城,一批又一批的官员被押送回京,文元帝都气笑了,御书房内几位阁老都在,他狠狠拍了下御案:
“这个顾屿时,真是胆大妄为!”
高阁老垂着头,一直未语。
封阁老只能接了一句:“顾侍读,终究还是年轻。”
有人心底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这话说得,看似在谴责顾屿时,实则不过替顾屿时说话罢了。
年轻,也就代表了气盛,嫉恶如仇。
当权者谁不喜欢这样的臣子,替自己分忧,而且年轻,也代表上限高,也好收买。
果不其然,有人看见文元帝的脸色和缓了些许:
“等他回来,朕非得好好骂他一顿。”
有官员心下一沉,这话是不满,但也无端透着亲昵。
听闻顾侍读和封家曾有婚约,只是在前往江南前,两家退了婚,如今再看,封阁老居然还替顾侍读说话,谁知道这退婚是真是假呢。
吏部侍郎,也就是封榕臾直接趁机诉苦:“如今扬州城官员紧缺,还请皇上定夺。”
这些本该是吏部的责任,封榕臾倒是也想直接安排,江南一带惯来富庶,谁不眼馋?
但封榕臾不能。
如今谁敢开口,就是明着得罪高阁老,封榕臾倒是不怕,但也没必要找麻烦,这人嘛,总是会前后矛盾的,别看圣上如今准备清算高党,但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又记起高阁老的好来?
到时,圣上就该记恨这个时候对高党落井下石的人了。
封榕臾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封阁老,他老子老神在在地一言不发,他也按住了野心。
文元帝点了几个人名,众人仔细一听,心下不免都有考量,有人隐晦地朝高阁老看去,这次圣上点的人名,除了高党和封党一派,倒是都很均匀。
待出了御书房,其余人都慢了高阁老和封阁老一步,看似低声交谈,实则都关注着前面二人。
等彻底出了皇宫,封榕臾追上了他老子,蹭了封阁老的马车,封阁老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封榕臾用马车中的水净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语气中有点不满:“您说,圣上是怎么想的。”
这次江南案件,清算高党也就罢了,最终他们封家也没落得什么好处。
封阁老年龄大了,眼皮子有点耷拉着,闻言,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也没有不满:
“封家祖籍在扬州。”
再派封党去了扬州任职,圣上是恐忧今日一案重演,不过主角换人罢了。
封榕臾未必不懂这个道理,但终究是不甘心罢了。
封榕臾闭眼,他说:“扬州啊……”
全程封阁老没有再说话,封阁老和封榕臾也不是住在一个府邸,封榕臾是蹭车,马车先到了侍郎府停下,在他下车前,才听见他父亲说:
“让阿玉那个丫头回来吧,舟小子乡试,还不需要她陪考。”
封榕臾身子不着痕迹地一顿,他对京城这段时间的风声也有耳闻,他回头,有些隐晦地说:“阿玉那丫头前些日子刚遇退婚,是不是该让她再散散心为好?”
封阁老掀起了眼皮子,直视封榕臾,叫人不敢对视:
“顾家那小子就在扬州,你确定这是散心?”
封榕臾心下一跳,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他老子,但阿玉是他妻子的心头肉,于阿玉的婚事上,稍有差池,日后恐就是家宅不稳。
封阁老冷哼了一声:
“阿玉是我的亲孙女,我还不会卖了她。”
封榕臾讪笑了一声,他又转身上了马车,对外高声:“告诉夫人一声,我今日去父亲府上用膳。”
马车中,封榕臾斟酌着语气:
“父亲是听说了二皇子要娶阿玉一事?”
二皇子如今是储君的热门人选,阿玉做皇子妃,只从身份上看,仿佛是名正言顺,但高党支持二皇子,封榕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封党和高党不算水火不容,但也是不对付。
他父亲身为次辅,一旦高阁老退下来,封阁老就铁板钉钉上的首辅。
可高阁老一直把持着大权不放,要说封榕臾对高党一点情绪都没有,那才是假的。
况且,将阿玉嫁入皇室,封榕臾也是不舍得的,皇家瞧着富贵,但实际上,封榕臾暗暗摇头,天底下,皇室的女眷最是难做。
他大女儿嫁入宗室,他夫人最初是满意的,后来随着封家步步高升,他夫人也对大女儿的亲事越来越不满。
世子不专情,身为世子夫人,日子也就不好过。
好在有封家在,即便是郡王世子,也顶多是和言儿相敬如宾。
封榕臾想法诸多,不由得去看他老子的神情,封阁老掀眸看向他:“既然知道不合适,就该早日将阿玉的婚事定下来。”
如此,才叫有些人不能觊觎。
有了高党,还想再得到封党的支持,二皇子有点忘记了,他再是得圣上宠爱,如今也只是皇子。
封榕臾放了心,他说:“儿子回去,会和夫人再商量此事的。”
封阁老没有再说,直接敲了车厢,马车停了下来,在封榕臾不解的眼神中,封阁老直接道:
“滚下去。”
封榕臾悻悻地:“儿子都和夫人说了,去您府上蹭饭。”
封阁老冷笑不语,封榕臾最终还是只能下了马车,等马车走远,封榕臾啧啧道:“不就是怀疑您老一下,真是小心眼。”
******
封温玉全然不知道京城中有人惦记上她的婚事,此时的扬州城的风波暂停,顾屿时亲自上门周府提人。
周迟榆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周塬贵的大腿:
“爹,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您的亲儿子啊!”
整个周府都是噤若寒蝉,周塬贵望着顾屿时,甚至不敢和其攀关系,生怕落到圣上耳中,会变成结党营私。
他有点不解,如果顾屿时要清算周迟榆,为何要等到这个时候?
顾屿时抬眼,和周塬贵对视:
“周大人,你该做出选择了。”
周塬贵心中一凛,他没看周迟榆一眼,直接选择大义灭亲:“大人秉公处理就是。”
周迟榆吓得心神俱裂,他怎么都不懂,他就是去云烟楼吃了个酒,怎么就落得杀身之祸了!
他深知什么是他的转机,不敢再浪费时间,下意识地松开周塬贵,起身朝后院跑去:
“祖母!救我!”
在他看来,顾屿时一开始没有羁押他,就是看在表姐的份上,只要有祖母施压,表姐肯替他求情,他就一定能活下来。
寻常情况来说,周迟榆想得没错,因为孝字大过天。
但于周家和封家的关系上,他颠倒了主次,这一段关系上,不敢有所怠慢的一直都是周家。
他注定了要失望。
周塬贵脸一黑:“来人,给我拦住他!”
周迟榆没跑两步,就被小人直接拿下,按住跪在了大厅内,周迟榆到底是年龄小,吓得心神不宁,他只想活命,哭着朝封温玉求情:
“表姐!表姐!您救救我!您替我说说话!表姐!”
封温玉冷眼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在见到周迟榆被拿下的那一刻,她心底居然有一丝畅快。
仿佛怨恨了他很久,如今终于能够排解一般。
封温玉有点恍惚,她和周迟榆见面甚少,怎么会对周迟榆生怨已久?
顾屿时没在周府久待,他让人拿下周迟榆,径直带走,眼见一行人走远,封温玉追了上去。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顾屿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回头,最终,选择停下来等待。
封温玉在他面前停下来,她喘着气,问:
“我想知道,周迟榆的下场会如何?”
封温玉自己都纳闷,她为何执着于知道这个答案。
顾屿时望着追问答案的封温玉,竟是有一瞬间的错觉,就好像眼前人也知晓前世的诸事一般。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顾屿时堪堪垂下眼眸,他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许久,言简意赅道:
“死。”
他不允许周迟榆有其他的结果。
顾屿时别过脸,语气冷硬道:“你若是要替他求情,就不必多言。”
封温玉莫名其妙,她为何要替周迟榆求情,如今周迟榆的下场都是他自找的,如果这次钦差不是顾屿时,或许周家都会被周迟榆牵连。
正是因为如此,封温玉才对顾屿时感观复杂,也让她越发不解,他好像对她余情未了,用情至深,为什么非要退婚?
封温玉不明白,但她微妙地察觉到顾屿时的一点情绪,她迟疑地问:
“你很厌恶周迟榆?”
仅仅是盐引一事?
封温玉觉得不应该,她自认还是了解顾屿时的,即便周迟榆有意算计顾屿时,顾屿时也不会和周迟榆这么计较。
闻言,顾屿时眸色有一刹间的晦暗不明,岂止是厌恶?他对周迟榆恨之入骨。
前世江南一案爆发于四年后。
此案爆发后,周迟榆深陷其中,连同周家都被拉入泥潭,即便是封家,也救不了周家。
周老太太在得到消息时,承受不住打击,短短三日就去了。
消息传到京城,封母直接晕过去,待醒来,远赴扬州奔丧,长辈去世,封温玉也是奔丧的一员。
彼时,他和封温玉成亲三年,而她身怀六甲。
江南一案和高党牵连甚广,而高阁老一倒,受益最大的就是封党,可想而知,奔丧的一众人员回到扬州是如何危机四伏。
山匪,埋伏,刺杀,下毒,诸多手段,数不胜数。
后续的事,顾屿时不肯去回想,他只记得于冰天雪地中,封温玉身下的一片殷红和四周不绝于耳的悲恸声。
等众人赶回京城,一切都晚了。
御医确诊她彻底坏了身子。
顾屿时不知道该怪谁,怪周迟榆?怪高党?还是怪他没有护住她?
或许都怪的。
所以,后来高党溃败,他赶尽杀绝,不惜惹得一身心狠手辣的骂名。
她和他的孩子曾短暂地出现过。
以至于后来他和封温玉走到相对无言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个孩子活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她和沈敬尘纠缠不清,无数次提起要和离的时候,他都曾卑劣地想过,拿孩子困住她。
但一切都是妄想。
封温玉见他没有回答,反而越发沉默,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她的梦境是在退婚后才出现的,梦中情景全部和顾屿时有关。
她有一种预感,或许只有顾屿时能替她解惑。
但封温玉一点向顾屿时询问的想法都没有,那种梦境说给当事人听,她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顾屿时答非所问:
“钦差之行就要结束,我不日将要返回京城。”
封温玉隐晦地撇了撇嘴,敷衍地点头:“知道了,祝钦差大人一路顺风。”
封温玉暗恼,每次都不直面回答她的问题!
顾屿时沉眸看向她:“你准备何时回京城?”
京城和扬州城距离甚远,途中山匪纵横,钦差有禁军护行,总要比她独自上路要安全。
封温玉轻哼:“这就和钦差大人无关了吧?”
总归不会和他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烦,每次都不回答我。
小顾:你每次都问,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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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后》by专栏收藏
简介:
谈姝缨出身名门,但年幼时母亲惨死,爹爹接外室入府,还迎来一位年长于她的姐姐,从而寄人篱下
直到及笄之时,被继母随意定下一门婚事
早早远离京城
继母不曾好心,短短四年,郎君因病去世
谈姝缨一朝间变成了寡妇
恰逢梧州冒出惨案,京城有贵人来梧州主理案情
谈姝缨望向马背上矜贵漠然的贵人
谈姝缨认得他,在姐姐曾经和他成亲时
她喊过他一声姐夫
夫家刁难,谈姝缨只想借他回京
后来,谈姝缨冲他弯下修长白皙的脖颈,敛下眸眼,一声声颤细拘谨:
“姐夫。”
只有一点让谈姝缨不解
她每次喊谢初杬“姐夫”时,谢初杬都会可疑地停顿一下
***
谁都没想到,谢初杬去了一趟梧州城,会带一名女子回来
人人都说谢初杬冷淡,和曾经的夫人谈絮凝也只是相敬如宾
但那日,人人都看见他是如何温柔地扶着女子下马车,替她拢鹤氅,仿佛生怕她会吹到一点冷风
和离后,谈絮凝一直想要和谢初杬复婚
但谈絮凝怎么也没有想到,她那位不热衷于情爱的前夫会有一日带女子回京
更没想到,被谢初杬带回来的女子会是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人
ps:男女主都成过亲,双非c
25| 第 25 章
◎“阿玉不会心疼我嘛?”【加更,第四章】◎
==第二十五章==
六月初十, 钦差一行准备回京,扬州城众位官员早被吓得心神俱裂,得知这个消息后, 才从前段时日的肃杀中回过神。
周塬贵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 暗戳戳地觑了眼裴旭诸的脸色,心底不由得摇了摇头。
圣上已经下令,命新任知府赶往扬州城,裴旭诸不久后就要前往京城述职。
他未卸任, 新任知府就要走马上任,可见圣上对裴旭诸在江南一案中的做法颇有微词。
封温玉对朝堂的事情全然不知,她现在也不好受。
她陷入一场噩梦中, 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漫天的皑皑白雪,冻得她浑身发抖,她躺在雪地中, 已经分不清身子发抖究竟是冷的还是疼的。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冰凉的眼泪砸在她脸上, 她艰难地睁开眼,竭尽全力终于看清抱住她的人, 她很迷惘地喊:
“顾屿时……”
她的声音在颤抖, 于是眼前人的脸色越发惨白,仿佛要消融在漫漫雪色中。
他俯身, 不断亲吻她的额头、脸颊, 低声说:
“……我在, 我在。”
他没有发觉他浑身都在抖, 手在抖, 声线也在抖, 眼泪砸在她脸上,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封温玉第一次见顾屿时哭成这样,他眼中的悲恸和自责,叫她浑身遍布寒意,下半身不断传来的疼意,也叫她恍惚意识到什么——
她好像怀着身孕。
在记起这件事时,她终于知道疼痛从而何来。
一瞬间,窒息感汹涌而来,她几乎要喘不上气,她在哭喊着什么,握紧了顾屿时的衣袖,封温玉拼尽全力去听,才听清了她在喊什么。
她哭着说:“好疼……顾屿时,我好疼……”
封温玉隐约知道这是梦境,却又仿若身临其境,心脏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意,让她仿佛真实感受到那股肝肠寸断的感觉。
她艰难地发出呓语:
“不……不要……”
不要这么对她。
这是一场噩梦,让她醒来!
耳畔响起锦书焦急的叫喊声:“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快醒醒啊!”
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刻,梦境被彻底打碎,封温玉恍惚地睁开眼,梦境残余的情绪让她一时有些迷惘,她看见锦书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在地,却不明所以,声音都有些艰涩:
“……怎么了?”
锦书被吓得半死,至今还残余惊惧:“您刚才一直在喊疼,奴婢怎么喊您,您都没听见。”
疼?
在听到这个字眼时,封温玉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好像的确残存着疼意,下一刻,她若有所感,抬手抚摸向眼角,蓦然,她怔在原处。
——她哭了?
封温玉忽然感觉到一点惊悚和胆寒,那真的是梦吗?
封温玉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她没有察觉到她唇色和脸色都是发白得让人心惊肉跳,乌发被冷汗浸湿,分明是夏日,她整个人却仿佛是从水中被捞出来。
锦书擦了把脸,她不敢轻忽这件事:
“姑娘,您到底梦到什么了?”
封温玉偏过头,避而不答。
梦境情景过于连贯而真实,真实到封温玉已经不能将其当做一个梦了。
她下意识地回想梦境,现实和梦境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从她和顾屿时退婚开始。
所以,顾屿时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梦。
究竟是梦见了什么,让他选择了退婚?
封温玉意识到,她需要知道得更多,这一刻,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封温玉猛然坐起来:
“锦书,钦差一行出发了么?”
锦书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赶紧回答:“应该还没有。”
封温玉披着外衫就要起床,她堪声下令:“备马车,我要去城主府!”
锦书忍不住地愕然:“姑娘?”
封温玉仅仅只是洗漱,连梳妆都没有,就要往外走,快走到前院时,她在游廊上撞见了周迟柏,周迟柏见她脚步匆忙,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表妹是要去哪儿?”
封温玉勉强扯了扯唇角:“我要去城主府,我有事要问钦差大人。”
话落,封温玉就想要越过周迟柏,周迟柏忙忙拦住了她,封温玉急于知道答案,不由得黛眉紧蹙:“表哥拦我做什么?”
周迟柏:“钦差一行于一个时辰前已经乘船离开了。”
封温玉震惊地抬头:“什么?”
周迟柏担忧地看向她:
“表妹找钦差大人是有何事?”
封温玉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沉默不语,是错过了么?
许久,封温玉才扯了扯唇,她说:
“没什么。”
感受到周迟柏担忧的情绪,封温玉吸了吸鼻子,她深呼吸一口气,冲周迟柏笑了笑:“当真没事。”
她衣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手帕。
许久,封温玉回过神,她无所谓地想,错过就错过吧,反正梦境一直在持续,即使没有顾屿时,她也总能找到答案的。
她抬眸朝府门口看了一眼,遂顿,她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
清风拂过,残余的空气都被吹散,此处仿佛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
封温玉收到京城来信的时候,那位乡试的主考官方大人也到了扬州城。
封温舟和封温玉一起看了来信,封温舟下意识地朝封温玉看去,他能察觉到近来阿妹的情绪惯来低落,似乎是从钦差一行回京后就开始了。
封温舟低下头,书卷被他握在手心,他握得力道有些大,关节处微微发白:
“阿妹,你和京城来人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封温玉下意识地皱眉,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不要!”
“当初大哥乡试时,爹娘和长姐都是陪伴左右,如今爹和娘都不在,我再离开,等乡试结果出来,何人来向你道喜?”
封温玉撇嘴:“乡试那么重要,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扬州,岂不是空落落的。”
舅舅虽也是亲人,但终究是隔了一层。
封温玉做不到把封温舟一人扔下来,她们是一起来的扬州城,当然也要一起回去。
封温舟竭力抑制,但眸中仍可见些许欣喜,顿了片刻,他才说:“可爹特意传信来了。”
封温玉轻哼了一声,难得透出些许骄纵:
“不管他。”
她认真地对封温舟说:“你安心备考,我是一定要等你的。”
封温舟咽下所有劝说的声音,许久,他闷着声音:
“好。”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封温舟抬眸,看向阿妹的侧脸,掩住了眸中隐约的担心。
阿妹到底在烦恼什么。
他有些黯然失神,他还是什么都帮不了阿妹。
乡试在即,只剩下不到三日,扬州城仿佛已经遗忘了钦差在时的惊惧,湖面画舫又开始了彻夜通明,才子佳人似乎经常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江南一贯文风兴盛,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夺得魁首。
封温玉也没心思去想什么梦境,如今在她眼中,什么事情都抵不过她二哥的乡试重要。
她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紧张,乡试的当天,天未亮,她就醒了过来,不止是她,整个周府都是惊动。
周迟榆被顾屿时带走后,老太太没承受打击,病倒了,但周迟柏和卢氏时常去看望,究竟是在渐渐好转,这一日也是起身来送封温舟。
封温玉将食盒递给他:“给你准备的都是容易检查的物件,我会在外等着你,你只管安心考试。”
乡试共考九日,分三场,每一场考三日。
封温玉听大哥描述过号舍的情况,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很多考生考过一次试,几乎都能丢了半条命。
封温舟本来心态平稳,也被众人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紧张起来,他悄然抿紧了唇:
“你别在外等我,我一出来,就来找你。”
封温玉没在这时和他争论,将他送到考场,亲眼看着他进去,才摸了摸胸口,她怪叫着:“锦书,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紧张呢?”
锦书失笑:
“姑娘是关心则乱。”
封温玉知道封温舟最少也要考三日,没打算现在就在外一直等着,刚准备叫马车回府,就听见外面一阵惊马声,她好奇地掀开提花帘,待看见马背上的少年时,她蓦然睁大了眼,下一刻,她唰的一下放下提花帘。
然而,晚了。
封温玉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有人敲响了车厢,清朗的声音裹着风声一起传进来:
“封温玉,是不是你?”
封温玉捂住耳朵,只想装作没听见,但来人显然将马车当做房门了,不断敲响,一副她不露面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锦书轻咳了一声,她猜到了来人身份,但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问:
“是颜世子?”
颜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城?
封温玉扯了扯唇角,在来人再一次叫唤前,她恼而掀开了提花帘:“颜云鹤,你是疯了不成?”
谁家男子会这么不知廉耻地敲女子马车?
封温玉承认,不知廉耻这四个字是她故意刻薄的。
但颜云鹤是自找的。
闲云野鹤?真是白瞎了这个名字。
封温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来人半点不在意被骂,他提起唇角,故意嘲笑:“听说你被退婚了?”
封温玉瞬间冷漠脸:
“不会说话,就自行闭嘴,没人觉得你是哑巴。”
颜云鹤高坐在马背上,分明能够俯视,但他就是不着调地弯着腰凑近封温玉,他笑嘻嘻地:“封温玉,你怎么就和我说话带刺呢?你这股泼辣劲,要是对着顾屿时使唤,他敢提退婚二字?”
说罢,他轻嗤一声:
“也是,你对别人都是温柔小意,所以,才叫顾屿时敢欺辱于你。”
仗势欺人都不会,真是从小就笨。
左一句顾屿时,右一句顾屿时,总归没有一句话是她爱听的。
封温玉恼了他一眼:“你就是特意来笑话我的?”
颜云鹤眸色暗了一刹间,很快,他笑着替自己辩解:
“可别污蔑好人,我本来都要返回京城了,听说你在扬州城,才特意绕了这趟远路,目的就是为了来安慰你。”
安慰?
封温玉呵呵:“敬谢不敏。”
她不想搭理颜云鹤,总之遇见他,就是没好事,她没好气道:“让开道。”
颜云鹤双手交叠在脑后,混不吝地驱使马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车让了位置,然后再踢了踢马身子,让马不紧不慢地跟上。
等到了周府,封温玉才下了马车,就见他跟在后面,瞬间无语了:
“你跟着我干嘛?”
颜云鹤不敢置信,一副她薄情寡义的模样:“我可是奔着你而来的,你不收留我?”
封温玉气笑了,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
“谁让你来了?”
“国公府难道连让你住客栈的银子都没有了?!”
颜云鹤耸肩:“为了快点赶来,我可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他企图占据道德高点:
“封温玉,你我好歹是一起长大,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封温玉暗骂,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她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他带入周府,顶着舅母疑问的视线,她艰难地扯起唇角:
“这位是国公府的世子,他说想在府上借住几日。”
卢氏了然,脸上也露了些许恭敬:“原来是世子爷。”
颜云鹤摆手,他好像没有半点架子:
“伯母可别折煞我了,我和阿舟是年少好友,这次来也是为了投奔他,还要麻烦伯母能给我腾个院子歇脚,小辈感激不尽。”
他笑眯眯的,半个字眼没有提起封温玉,好像真的是奔着封温舟而来的一样。
封温玉暗自撇嘴,幸亏二哥不在,否则听见颜云鹤这番话,怕是要炸毛。
这二人自小就不对付,真亏颜云鹤有脸说出这番话,简直是厚颜无耻。
卢氏笑意不断:“世子说笑了,你和阿舟是好友,便是自家人,来家中小住几日,岂能说是麻烦。”
闻言,颜云鹤在无人看见之处,得意地冲封温玉挑眉。
封温玉懒得说话。
她早习惯了颜云鹤仗着身份得寸进尺,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人给他没脸。
等出了正院,封温玉警告颜云鹤:“二哥如今一心考试,你不许招惹他。”
颜云鹤难得对她无语:
“到底每次都是谁招惹谁,你能不能不要昧着良心说话。”
都是一起长大,就她最会偏心眼。
封温玉才不听这话,她轻哼一声:“反正你记住,不许招惹他就是了。”
颜云鹤敷衍地点头:
“是是是,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行了吧,姑奶奶?”
封温玉被一声姑奶奶臊得面红耳赤,她恼声:“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国公爷怎么没有打死你!”
颜云鹤恣意道:
“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舍得打死我。”
他偏头,剑眉如星,视线落在封温玉身上,他仿若不经意地问:“再说,我要是真被打死了,阿玉不会心疼?”
封温玉抬起下颌,掩饰不住地嫌弃:
“谁要心疼你。”
颜云鹤好像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一如往常地不着调,他低笑着:“阿玉真是狠心啊。”
封温玉耳朵都要生茧了,理都不理会他,转身就走。
她去的是后院,颜云鹤没有跟上去,他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淡,旁边有下人来给他引路,他又恢复平日中笑呵呵的模样:
“走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荷包,半晌,轻呵了声,唇角不着痕迹地上翘。
另一边,闻时苑,锦书仔细斟酌着语气地问:“颜世子怎么会来扬州城?”
封温玉头都没抬:
“他做事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呢。”
锦书觑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她只能在心底替颜世子默默道了一声悲。
【作者有话说】
女鹅:怎么是你?
小颜:那你觉得是谁。
【哈哈哈,小顾看见小颜要炸毛了。[摊手][摊手]】
【又加更了,这章四五千字,相当于一章半[爆哭]】
【上一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这章再随机发50个红包!】
26| 第 26 章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两章合一】◎
==第二十六章==
“他怎么在这里?!”
闻墨堂乱成一团, 封温玉想得没错,封温舟刚回府,见到颜云鹤的第一眼, 直接脱口而出。
颜云鹤懒散地倚靠在石墩子上, 闻言,他朝封温玉看去一眼,仿佛是在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封温玉假装没有看见。
颜云鹤心底骂她偏心眼, 但也是不肯放过封温舟,他勾唇轻挑:
“阿舟说这话真是伤人心,我可是听说你要乡试, 特意赶来看你的。”
封温舟一见他,就憋了一口气,惯来沉闷的人脸都憋得通红,毫不犹豫地质疑:“你来, 能干什么。”
颜云鹤也不满了:“我游学多年, 起码比你见多识广!”
颜家有爵位, 他日后会承袭,如今还没有正式入仕, 文元帝就这么一个亲外甥, 对他也是颇有娇惯,换句话来说, 这位在京城中就是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小霸王。
对此, 封温舟和封温玉前日一般反应, 都是呵呵:
“那我不如找顾屿时来指教我, 他起码当时连中三元。”
为了怼颜云鹤, 封温舟甚至搬出了他惯来不喜的顾屿时, 可见他和颜云鹤的不对付。
颜云鹤有一瞬间眯长了双眼,不待人察觉,他又神情恢复如常,他阴阳怪气的:“可惜,他如今不是你准姐夫,你也沾不到文曲星的光了。”
封温舟被气得脸颊通红。
封温玉见状,警告地出声:“颜云鹤!”
颜云鹤瞬间收敛,他无赖地摊手:
“你看见了,这怪不得我。”
封温玉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力感,这二人一碰面就不消停。
封温舟在心底骂他装模作样,他讨厌颜云鹤,是因为这厮从小和他们兄妹二人混在一起,企图和他争阿妹,年少不知事时,他甚至一度想说服国公爷将阿妹带回国公府养,封温舟能看他顺眼才有鬼!
而颜云鹤最讨厌的人莫过于顾屿时。
谁叫他一时不察,待再回京城时,就得知阿妹已经和顾屿时定亲了。
或许在他眼中,早默认自家阿妹日后会和他在一起,所以从小才半点不顾忌,一贯有把握的事情失手了,可不是恨上始作俑者吗?
彼时,封温舟对朝堂的事情一知半解,也不懂家中是如何想的,但说到底,封家没有和国公府定亲的打算。
在阿妹和顾屿时定下婚约时,颜云鹤就该有这个认知了。
也在这件事后,颜云鹤开始离开京城游学,说是游学,实际上真正的原因,除了他阿妹,众人都心知肚明。
谁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又凑上来?
封温玉头疼,最终,她选择将矛头指向颜云鹤:“你忘记,你答应我什么了?”
颜云鹤状若不满:
“每次都说我。”
封温舟真想将人撵走,这人好烦,总是默认阿妹只针对他,也不知道在自我高潮什么。
颜云鹤几乎从未对封温玉红过脸,他很快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咱们不打扰他,我陪你出门玩去?”
封温玉纠结了一下,倒不是想出去后玩,而是不想将这二人放在一起。
见状,封温舟警惕心瞬间生起,颜云鹤从小就这般,打着不和他吵的名号,数次拐走他阿妹,他当即打断二人对话:
“我和他有话要说,阿妹先去找舅母吧。”
颜云鹤掀起眼,眸光淡淡地扫了封温舟一眼,他没再争取。
他很清楚,在封温玉这里,他总是争不过封温舟的,小时不信邪,栽了几个跟头后,才算是记住教训。
果然,封温玉只是迟疑了一会儿,狐疑地问:“你们不会再吵起来?”
颜云鹤拨弄着腰间的荷包,没说话,是封温舟道:
“我不和他计较就是。”
旁边响起颜云鹤意味不明的呵呵声。
封温玉瞬间头疼,她自己都满腹心事,能抛手二人,她再是乐意不过,转身就走。
等她离开闻墨堂后,院子中陡然安静下来,颜云鹤和封温舟都是很久没有说话。
封温舟没了在封温玉面前被气的面红耳赤的模样,他坐了下来,皱着眉头,颜云鹤半点不意外他的变化。
于封温玉眼中,封温舟出生时体弱,就一直对封温舟有隐隐的亏欠,下意识觉得封温舟容易被欺负。
但在颜云鹤看来,封温舟这小子最是会装可怜。
年幼时,他只要一病,整个封府就得全部围着他转,封温序身为长子,但受到的关注还没有他多,他和封温玉是龙凤胎,一度被认为是祥瑞,若是龙凤胎年少夭折呢?这份祥瑞要大打折扣。
尤其是在圣上都对她们有所耳闻时,封家根本不敢有一丝疏忽。
后来长大,他又常是保持安静,叫人不免惦记他,偶尔的红了脸,都会叫人提心吊胆的。
至于他是否真的体弱多病,那就仁者见仁吧。
二人太熟悉,封温舟对颜云鹤没有一分客气,他直接道:
“你来做什么。”
颜云鹤轻呵一声,懒得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封温舟真想叫阿妹来看看颜云鹤的嘴脸,谁说颜云鹤没有架子的?他是圣上唯一的亲外甥,国公府唯一的子嗣,天底下近乎再没有比他还要傲慢的人了。
封温舟皱起眉头,像是被困住的小兽,对颜云鹤充满防备:“不要耽误阿妹。”
颜云鹤仍是笑的,但薄情几乎要从那双潋滟的眸子中透出来,他唇齿间玩味地碾着这两个字:
“耽误?”
他玩笑着说:“阿舟,真是伤人心。”
和那日对封温玉说的话仿若没有不同,却叫封温舟呼吸骤然一沉,作为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谁将颜云鹤当纨绔子弟,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封温舟终究没有他那般的定力,尤其在封温玉一事上,他脱口而出:
“阿妹不喜欢你,否则,也不会出现顾屿时。”
两人青梅竹马,阿妹但凡对颜云鹤有心思,也不会被人后来居上了。
空气中肃然一静,许久,颜云鹤才抬眸,轻笑,他反问:“重要吗?”
封温舟没懂。
颜云鹤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和自己说:“阿玉最是大方,也最是吝啬。”
她不会克制自己,也不会吝啬地去喜欢别人。
但她最喜欢的永远都是自己。
颜云鹤见过封温玉喜欢顾屿时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他,颜云鹤在那般浓烈的情愫中找不到丝毫可趁之机。
所以,他选择暂时离开。
但是,顾屿时自己主动放弃了,不是么?
封温玉自小备受宠爱,她被养得太傲了,寻常或许看不出来,可她心底自有一本账,某种程度上,让她低头,就仿佛要了她的命一样。
颜云鹤早看透了封温玉的秉性,所以,他在封温玉面前从来都是混不吝,他不吝啬地在她面前低头。
但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她的确对他很熟悉,可太过熟悉了,以至于,她对他半点没有非分之想。
他得了二人退婚的消息,就立即从边关赶回来。
封温玉总是要嫁人的,既然不是最喜欢的那个人,那么,嫁谁不是嫁呢?
他和她起码知根知底。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封温舟眼神复杂地看向颜云鹤,许久,他站起来:“你知道阿妹为什么不会喜欢你吗?”
颜云鹤意外挑眉,没有料到他会提起这个话题。
然而,封温舟接下来的话直接打破了他刻在脸上的笑:
“你太自以为是了。”
“傲慢的人不是阿妹,而是你。”
颜云鹤敛了脸上的笑,最终,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封温舟。
封温舟毫不顾忌地和他对视:“你又知道阿妹为何会喜欢顾屿时吗?”
感觉到颜云鹤的认真,封温舟忽然笑了,和封温玉相似的那张脸,稍染笑意,便叫满园惊艳:
“其实你见过的,不是么?”
否则,颜云鹤不会甘心地放手。
颜云鹤脸色铁青,眸中缀着寒意,他警告封温舟:“闭上你的嘴。”
封温舟不再看向他了。
封温舟见过很多喜欢阿妹的人,但这些人总有比阿妹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会顾忌,会权衡,也会退缩。
唯独顾屿时,于阿妹身上,他不会选择其余任何选项。
这一点,他和颜云鹤心知肚明。
颜云鹤仿佛知道封温舟在想什么,他扯唇薄笑:“但她们退婚了。”
封温舟不否认这一点。
即便这件事令人匪夷所思。
他一针见血:“不然也没你的机会。”
颜云鹤不去争辩这件事,他仅仅是望着封温舟:
“封家已经有了一位阁老,不需要太多聪明人。”
封温舟将这句话奉还给他:“颜家又何尝不是。”
封温舟有一话没有明说,当今圣上已经老了,那个位置迟早会换新人,颜云鹤这个圣上外甥的身份也会随之贬值,国公府手握兵权,再有一个聪明的掌权者,新帝恐要寝食难安。
两人相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
颜云鹤嘟囔了一声“没意思”,他站起来,路过封温舟时,抬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封温舟皱眉之时,就听他的低声:
“京城二皇子欲娶阿玉为婚,你觉得这个时候,除了我,谁还敢冒着得罪二皇子的风险?”
这才是他不敢耽误一点时间赶回来的主要原因。
封温玉可以不嫁给他,但不能沦为这场储君之争的牺牲品。
封温舟眸色一凝,他一颗心沉入了谷底,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京城频繁传信让阿妹回京。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反驳颜云鹤。
封温舟知道颜云鹤必然有私心,但相较而言,那点私心已然无足轻重了。
******
放榜的那一日,封温玉四人坐在距离考场不远的映文楼二楼处,封温舟和颜云鹤谁也不让谁,都和她相邻而坐。
周迟柏看了一眼颜云鹤,颜云鹤朝他漫不经心地颔首,双眸中都是细碎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善意。
周迟柏最终安静地坐在了封温玉对面。
楼下一声惊呼:“出榜了!出榜了!”
颜云鹤直接侧身倚在窗栏上,探头朝下看去,顺便给焦急的封温玉递信:“底下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挤不进去。”
封温玉只能按捺住性子。
见状,颜云鹤觑了封温舟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当然,要是咱们阿舟夺得榜首,自有人来向我们道喜。”
封温舟脸黑了一点。
封温玉在桌子下不着痕迹地蹬了他一脚,颜云鹤无辜地耸肩,他闭嘴,示意自己不再说话。
封温玉这才对封温舟说:“别听他瞎说,你一定能上榜的。”
至于是不是榜首,封温玉倒是没那么在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历来榜首不止要学识好,更是要合乎主考官的政治理念,其中条件太多,有时没得榜首的确是运气问题。
于他们这种人家,乡试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最重要的是到时面对圣上的殿试。
封温舟沉默地点头。
四个人都是心不在焉地,好在一刻钟后,有报喜人被引了进来:“捷报,贵府老爷封温舟高中,乡试头名解元!”
封温玉瞬间惊喜地站起来:
“解元?”
这报喜的,其实也就是在讨赏,封温玉一点也不吝啬,直接让锦书塞了荷包过去,她笑着道:“家弟高中,这点银钱便请官爷喝酒。”
颜云鹤睨了那个报喜的官衙一眼,狭长的眸子眯了眯,他都没听她叫过一声世子爷。
等报喜人走后,封温玉脸上仍是藏不住笑意,颜云鹤脑海中过了一圈,挑眉:
“这次的主考官是方芝明?”
封温玉抬起下颌,没有否认。
颜云鹤扯了下唇角,封温玉可不像主动关注这些事情的人,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封温玉于这件事上倒是很诚实:
“顾屿时告诉我的。”
颜云鹤眉心狠狠一跳,觉得顾屿时不安好心,不是已经退婚了?
他朝封温舟瞥去一眼,询问意味明显,封温舟置若罔闻。
颜云鹤简直要气笑了,他还当那日交谈后,两人最起码算是统一战线了,结果封温舟一点消息不给他透露?
封温舟觉得他痴心妄想。
他是想借颜云鹤摆脱二皇子,但又没想真的让阿妹嫁给他,他讨厌颜云鹤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心和他站在一边?
至于用过就扔?
他就是这般小人,又怎么了?
乡试结束,封温玉一行就要返回京城了。
来时,只有两个人,回去时,却是又添了人员,颜云鹤不必再说,他就是来找封温玉的,定然是和封温玉一同回京城。
而周迟柏明年即将会试,他也要赶往京城,这次也是和封温玉一起启程。
六月底,一行人正式启程,依旧没有走水路。
因为颜云鹤晕船。
封温玉来时就坐腻了马车,一想起回程时又要坐上月余的马车,不由得垮着脸:“你真麻烦。”
颜云鹤接下埋怨,调笑着安抚:
“阿玉就当游山玩水么,不急着赶路,一切就都会变得赏心悦目起来了。”
颜云鹤给行程定下基调,于是,整个队伍都慢了下来,不急于赶路,队伍每日都进城休息,仅从体验上来说,的确是要好上不少。
封温玉终于给了他好脸色,颜云鹤唉声叹气:
“封二姑娘真是好大的脾气。”
周迟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嘴上抱怨着,但他怎么瞧,这人都是乐在其中。
封温舟察觉到表哥的视线,他都不禁有点臊得慌,谁叫颜云鹤是打着和他好友的名头在周家蹭吃蹭喝的。
这一日,众人快出了江南地界,没来得及入城,颜云鹤打量了一眼四周:
“我记得不远处有座寺庙,应是能收留我们一日。”
封温玉很好奇:“你这两年真的四处游学去了?”
颜云鹤一顿,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觉得呢?”
于她眼中,他是多么顽劣不堪?游学二字出现在他身上,有那么让人难以置信么。
封温玉轻撇唇:“我觉得,你出去游玩,我还能更相信一点。”
颜云鹤一昧地承认,视线稍偏,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阿玉这么说,倒也是没错。”
封温玉无语,他总是这样,无条件地应和她,叫她觉得她在他眼中好像是极为容易被哄骗的小孩。
她不喜欢这样。
相较于无条件地应和,她更喜欢有人能认真地听她的诉求。
马车停在寺庙门口,封温玉仔细瞧了瞧寺庙的门,有点纳闷:“怎么这么冷清。”
寺庙通常都建得偏远点,但圣上信佛,百姓皆效仿之,于是如今佛教兴盛,这处不该这么冷清才对。
颜云鹤和她并肩而立,他也抬眼看去,若有所思道:
“前年我途经此处时,倒是有一两位僧人,或许是败落了?”
封温玉不再去想:
“罢了,再是冷清,也总比荒郊野外的好。”
一群人踏入寺庙,里头果然没人,没有主人家,众人只能自便,直接去了后头厢房,颜云鹤落后了一步,他转头朝香案望去,看见案面上残余的香灰,双眸不着痕迹地眯了眯。
日色不早,众人分了房间,下人收拾干净后,封温玉就准备休息。
颜云鹤叫住了她:
“我瞧此处人烟稀少,后山或许有野兽也说不一定,阿玉休息时可别睡得太沉。”
封温玉瞪大了眼,她忍不住地蹙眉:“真的会有吗?”
见人被吓到了,颜云鹤话音一转:
“我逗你玩的,怎么这么不经吓。”
封温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无不无聊!”
她怒气冲冲地进了厢房,而封温舟却不觉得颜云鹤在开玩笑,他皱眉:
“你发现了什么?”
颜云鹤抬手敲在他肩膀上,话音调笑,语气却是微沉:“警醒点。”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僻静的寺庙中响起细微的声音,烟雾弥漫间,有人影一个个窜出来,为首的人低声:
“这群人可是批肥羊,手脚都麻利点。”
越来越靠近厢房的位置,一群人还未来得及动手,四周瞬间灯火通明,为首人一惊,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早被包围起来了。
乔探明看向这群山匪打扮的人,直接厉声:“全部拿下!”
和训练有素的护卫队相比,这群山匪简直不堪一击,没费什么功夫就全部被拿下了,这时,厢房内才有动静。
封温玉穿戴整齐地从厢房内出来,颜云鹤挑眉看向她:
“我还以为你没听出来。”
封温玉纳闷:“你就差明示我了。”
颜云鹤没忍住地低笑了一声,封温玉搞不懂他在偷乐什么,只默默地远离了他一步。
封温玉看向乔探明,轻眯了眯眼眸:“乔护卫是何时到的?”
乔探明恭敬地冲她颔首,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接这个话。
封温玉只好狠狠地瞪了一眼颜云鹤,颜云鹤一脸无辜:“我可真没骗你,我的确孑然一身来的。”
下一刻,他提唇笑了声,像是乖觉,又像是乖张:
“但我老子不放心啊。”
他好像十分清楚自己身份矜贵,轻抬着下颌,透着漫不经心的气度。
封温玉觉得自己傻,居然真信了他孤身一人前来的鬼话,凭借国公爷和长公主对他的看重,怎么可能放任他一人出行。
自小就是如此,凡是颜云鹤出行,总有护卫队随行。
封温玉扯唇,只好专注于眼前,她皱眉,不解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颜云鹤没让她久等,抬脚踢了踢被按着跪在最前面的人,问他:
“谁指使你们的?”
颜云鹤本来还以为是巧合,但听见那句肥羊后,当即确认这群人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山匪首领还很硬气地不肯回话,颜云鹤笑了:“你不肯说,没关系,总归你们来人不少。”
他冲着乔探明轻抬下颌:
“拖下去,砍几个,总有人识趣的。”
山匪首领不敢置信,没有想到颜云鹤这么无法无天,上来就是要人命,他脸色瞬间惨白:“你们不该拿我们去官府吗?怎么能够滥用私刑?”
私刑二字出现山匪口中,莫名地有些刺耳。
颜云鹤轻啧了声,笑意不达眼底,他没有和山匪废话的想法,瞥了乔探明一眼。
下一刻,立即有人拖着两名山匪下去,手起刀落,惨叫声响彻天地间,人头已经落地,殷红的鲜血溅了一地。
颜云鹤不着痕迹地站在了封温玉面前,他低头看向山匪首领:
“在轮到你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
他语气一直未变,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胆寒,山匪首领惊惧地看向他,脸色煞白一片,他们这种人其实最是惜命,再又两个人被拖下去时,他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步步紧逼,崩溃地喊:
“是衢州城卢大人!”
颜云鹤眯起眼眸,眸中神色晦暗了些许:“卢敏行?”
封温玉有些不适应颜云鹤的做法,但也没说什么,颜云鹤的身份矜贵,即便送去官府,这些山匪也活不下去了,而且,他全然可以将这些伤亡归结于防卫过当。
谁会为了几个山匪而问罪颜云鹤不成?
她黛眉轻蹙,对卢敏行这个名字感觉到陌生:“这人是谁,为何要让人拦杀我们?”
颜云鹤言简意赅:
“卢敏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高谦明当初乃是同窗好友,又是如今的衢州城总都尉。”
高谦明。
这个名字一出,封温玉瞬间沉默,许久,她艰难地吐出声音:“他为何要……”
封温玉没能说下去,追根究底,原因不过是党派之争罢了。
官匪勾结,但她拿卢敏行全然没有办法,因为即使山匪亲自指认,他也大可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封温玉深呼吸了一下,她冷静地问:“接下来的路程,是不是都不会太平了?”
颜云鹤否认了这个猜想,封温玉不解地看向他。
“再不久,就出了衢州城地界,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会让人将这群山匪以我的名义送去衙门。”
颜云鹤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再敢派人来,便是要和我国公府不死不休。”
“他没这个胆子。”
颜云鹤完全有资格说这番话,就算是高谦明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世子爷。
他是国公爷老来得子,国公爷最是护着他,谁敢碰他一下,国公爷怕是要发疯。
封温玉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她语气莫名地说:“这么说来,带上你一起赶路,还是我占了便宜?”
颜云鹤眨了眨眼,他笑呵呵道:
“我和阿玉从小一起长大,一点也不介意被阿玉占点便宜。”
封温舟默默地翻个了白眼。
【作者有话说】
二哥:能不能要点脸?
小颜:要脸,怎么追老婆?
【哈哈哈,小颜是小顾的劲敌[摊手][摊手][摊手]下一章应该能写到小顾吧,这章又是两章合一的,将近七千字[摊手][摊手]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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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厹邯三十二年,顾择安随父入京
那一年,他遇见了褚文馥
她站在人群当中,众星拱月,转身时,她回眸暼了一眼
人群漫漫,顾择安撞上她的视线
于是他愣在原地,心脏怦跳不停
“父亲,她是谁?”
“她?”父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是褚文馥,当今长公主的独女。”
褚文馥。
顾择安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于是在厹邯三十二年后,所有人都知道褚文馥身边多了一条怎么都赶不走的狗
他愚忠、疯狂、贪婪,跪在褚文馥的面前
又无时无刻不在觊觎她
***
褚文馥从小就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能读见别人心底的想法
所以,顾择安跪在她面前时,对她所有的觊觎,她都一清二楚
但又有什么问题呢?
她会抚摸他的发丝,亲吻他的唇,让他弯腰,打碎他冷静的伪装,让他彻底失控
他会逐渐变成一条疯狗,无人敢接近得罪
——除了她。
ps:写一个舔狗加疯狗的故事
应该是甜文,可能会有点虐男主,整体甜文,男主一见钟情
27| 第 27 章
◎“小小姐不该妄自菲薄。”◎
==第二十七章==
诚如颜云鹤所想, 后续路程一路平静,再没有不长眼的人凑上来。
耽误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九月初, 一行人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赶回京城。
早有人在城门口逮颜云鹤了, 封温玉掀起提花帘看了一眼,她认得来人,是国公府的管家铨叔,颜云鹤不情愿地下了马车。
铨叔对着封温玉点了点头, 才对着颜云鹤道:
“您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扬州城,夫人焦急地找了您很久,险些惊动了圣上。”
颜云鹤没有在封温玉面前的好脾气, 掀起眼皮子,颇有点不耐:“我这么大的人,难道能走丢了不成。”
后续的话,封温玉没有听清, 两方在城门口作别。
眼见着马车离去, 颜云鹤的视线还没有收回来, 铨叔叹了口气:
“夫人在府中等着世子呢。”
颜云鹤沉默了一瞬,转身上了马车, 他声音被车厢阻隔, 不明显地传来:“回府。”
封温玉一回府,就得知了一个消息——顾屿时于江南一案有功, 由于他入朝不久, 官职未升, 但圣上封了其伯爵, 一朝之间, 寒门变清贵, 不外如是。
封榕臾提起这个话题,眼神也颇有些复杂。
顾屿时虽是连中三元,但自古至今,会读书的人不少,而生来就会做官的,十个指头也数得过来。
封温玉眨了眨眼,她神情自若地“哦”了一声。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应该还要作何反应。
顾屿时如今简在帝心,成了朝中新贵,也是各位皇子极力拉拢的对象。
提起诸位皇子时,封榕臾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封温玉一脸狐疑,她压根不懂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唯一之前和她有关系的顾屿时也退婚了,她不明白为何一回来,父亲就对她说这些。
封温舟眸中有隐忧,二皇子一事,他还不曾对阿妹提起。
封温玉没注意到封温舟的不对劲,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直接道:“爹,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众人都静了一下,封温玉越发觉得纳闷了,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是周玥瑜打破了沉默:“二皇子有意娶你为妃。”
封温玉脑袋懵了一下,半晌,她才回神,瞥见娘亲脸上未散的忧心忡忡,立即意识到这是真的,她竭力抑制自己口不择言的冲动:
“女儿记得,女儿和二皇子从未有过交集?”
她说得很是隐晦了,她最想说的是,她记得封家和二皇子走得并不近,二皇子为什么会忽然惦记起她的婚事?
相较于封榕臾和封温序的谨慎,封温舟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
“贪心不足蛇吞象。”
封榕臾立时呵斥:“阿舟,慎言!”
封温舟偏过头,不肯说话了。
见状,周玥瑜不满地瞪了封榕臾一眼,她说:“我瞧阿舟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位什么都想要,这么贪心,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二皇子想拉拢朝中势力,这一点说不上什么错,但拿她小女儿的婚事来算计封家,还不许他们私下抱怨两句?
越说越过分了。
封榕臾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没阻拦。
封温玉欲言又止,她实在没忍住:“那爹和娘如今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