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别坏了我的名声。”◎
==第六十一章==
铭心轩。
书瑶紧赶慢赶地走来, 她脸有异色,语气很飘忽:“姑娘,顾大人来了, 他想见您。”
封温玉下意识地偏过头, 但很快,她垂眸抿住唇,眼睑微微轻颤。
她几乎能猜到顾屿时为什么而来,但婚事已定, 没必要再生波。
封温玉回想她在祖父面前说的话,她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挑拣起丝线, 声音传出来:
“不见。”
书瑶意外,忍不住地和锦书对视了一眼,锦书也示意她赶紧下去,她不敢耽误, 忙忙退了下去。
锦书也坐下来, 帮姑娘挑拣丝线, 没有提起顾屿时,而是问:“姑娘挑线, 是准备做点什么?”
封温玉低声:“给二哥做身衣裳。”
或许是颜云鹤那个家伙在二哥面前说漏了嘴, 让二哥也知道了她给谢祝璟特意做了一个荷包,数次望向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左右现在有时间, 她便打算给二哥做身衣裳。
她一闲下来, 就觉得心中发慌, 还不如找点事情做, 让她不至于胡思乱想。
至于顾屿时……
封温玉垂眸捻着丝线, 她想,那不过是前尘之事。
会客厅。
顾屿时还穿着上朝时的官服,他站在会客厅,眉眼低沉,却是一错不错地紧盯着会客厅门口,生怕会遗漏某人。
书瑶来得很快,顾屿时一眼就望见她身后空无一人,意识到什么,他心底陡然一沉。
书瑶觑了眼顾屿时:“顾大人,咱们姑娘不方便见客,请您下次再来吧。”
她不想见他。
他早该有这个认知的,但他还是不想放弃,他低声,对书瑶恳请道:“能不能再去请一次。”
书瑶一脸为难,她说:
“顾大人,您也该了解我家姑娘,我家说不见,即便我再去请两次三次,姑娘还是不会见您的。”
自家姑娘虽是随和好相处,可一旦做好的决定,就很难被改变。
话落,书瑶福了福身,转身退下,她还得赶回去伺候自家姑娘呢。
会客厅转眼间只剩下顾屿时一个人,他像是双脚被钉在了原地,心脏仿佛被丝线不断拉扯勒紧,倏地坠落,沉入冰湖,他猛然退后了一步,一手抵在案桌上,低头不断急促地喘息着。
心脏处涌上来的密密麻麻的疼意让他有些窒息。
他太了解封温玉了,以至于很轻易地能读懂封温玉的潜台词——她在告诉他,这门亲事已成定局。
顾屿时双眸渐红,分明都回到了过往,可偏偏一前一后,让退婚一事搁置在二人之间,再无回旋之地。
就好像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二人都注定要归于陌路。
有水珠砸落地面,一滴一滴,浸湿地面。
顾屿时上门的消息当然传到周玥瑜的耳中,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面,得知封温玉没有见顾屿时,她也不觉得意外,至于顾屿时——
周玥瑜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一直记得女儿被迫离开京城待的那数月,若非顾屿时上门退婚,阿玉何苦经历那番车马劳顿。
两家没闹得难堪,听老爷说,于政事上,顾屿时私底下给封家透露过不少消息。
这让她对顾屿时的感观很复杂,还藏着一点憋屈。
毕竟一码归一码,退婚一事,她心中的确有怨气,只是没好意思对一个小辈发泄出来,但不表现出来,不代表就一点都没有。
她不至于怨恨得要让顾屿时落魄,但也乐见其成顾屿时如今后悔的模样。
******
封温玉一整日都在选针线,选花样,又挑选了一块蓝色的蜀锦,裁剪了一下午,衣裳已经初见雏形。
等她停下来时,才发觉外间不知何时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下了雨,屋里光线有点黯淡,锦书及时地点了烛火,但拦住封温玉:
“天色暗了,姑娘明日再继续吧,否则对眼睛不好。”
封温玉“嗯”了一声,由着锦书把东西都收起来,本来被支起的楹窗也被放了下来,屋内只剩下烛火的光亮。
这一幕很安静,让封温玉很习惯,她一怔,她往日明明是很喜欢热闹的人。
不久后,书瑶一手撑着伞,一手领着食盒进来,她额前的发丝被浸湿了些许,她放下伞,抬手拨弄了一下发丝,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夫人说下雨路滑,让姑娘在自己院中用晚膳就好,不必到正院去了。”
封温玉坐到了桌前,她问了一声:“娘在做什么?”
书瑶捂住唇,偷笑:
“听说夫人下令,让管家找一找先前从宫中退出来的绣娘。”
这话一听,就知道娘亲在为什么做打算,封温玉不由得有些哑声,许久,她轻声道:“时间还早,我可以自己做底衣,绣纹等他调任后再绣就是了。”
前世她和顾屿时成亲时,她就是自己做的嫁衣,轮到谢祝璟时,难道真的要让别的绣娘接手吗?
女子亲自缝制嫁衣本就是惯例。
她也不想厚此薄彼。
书瑶觉得都好,但她听姑娘的,她只是说:“那姑娘要辛苦些了。”
封温玉没忍住地笑:
“替自己忙活,当不得辛苦二字。”
锦书见姑娘被书瑶逗笑了,微微放下心,她总觉得姑娘不知何时起变得安静了很多,她琢磨不透,又怕问起来会触及姑娘的伤心事,只好按捺住心底的不解,但担忧一直没缓解。
晚膳很丰盛,但封温玉晚上惯例吃得不多,书瑶才收起碗筷,锦书也在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回过头时见姑娘倚在软塌上翻书,锦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蓦然一顿,心底的疑惑一簇簇地往上冒。
姑娘一向只喜欢看话本,再不济也是游记之类的书,何时对这些诗词策论也感兴趣了?
封温玉不知道锦书在想什么,便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前世最后那两年,她几乎是什么书都看不下去,唯独那些诗词策论能叫她静下心来,时日一久,她反而是习惯了时不时翻上一遭,而顾屿时的书房中别的不多,这些东西一贯不少。
她记得,她翻看完那些策论后,某一日,顾屿时的书房忽然多了不少新的诗词策论。
直到梦境结束,她都没把那些新的诗词策论看完。
封温玉翻书的手陡然一顿,她坐了起来,将手边的诗词策论都翻了一遍,待看清后,她呼吸倏然急促了些许。
这些东西是她找大哥要的,也是历年来考生的试卷,由考官或者圣上看见的都是由人誊抄出来的,为的是防止认出考生笔迹。
而她手中的这一份笔迹各不相同。
不论她这份是考生字迹,还是别人誊抄出来的,总归不可能是由一个人写出来。
可梦境中,后来多出来的那一批新的诗词策论分明都是一个人的笔迹。
梦境中的她没心情关注这些,可梦境之外的她却是猛然察觉出不对,她本该是一眼就能认出那些策论出自谁手。
她曾经夸过他的字好看,他还特意写过字帖给她临摹。
封温玉死死地盯着这些字迹,指尖都按得有些发白,她忽然对梦境中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分明在自己的认知中,他冷漠得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说,可为什么……
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
封温玉怔怔地抬头,在锦书不解地又唤了她一次时,她才堪堪回神,声音飘忽地应了声好。
她被锦书扶起来,转身要朝净室走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策论。
净室内热气弥漫,叫人的面上都不由得敷上一层水汽,封温玉眨了眨眼,有水珠从她眼睫上掉下来,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有点飘远,她思绪有点乱,等沐浴后,依旧没整理好心情。
她有点烦躁地躺在了床上。
今晚书瑶守夜,她铺了被褥在地上,躺下去时,见姑娘还没睡着,便习惯地和姑娘说起今日府中发生的事情:
“奴婢去拎晚膳时,听后门的林光说,今日一直有个人待在后墙处,被雨淋了,也不知道走。”
封温玉很安静地听着,思绪却不由得有点飘远。
后墙?她这院子和后门离得不远,隔着一道墙就是外面的小巷子,当年她和顾屿时还未定亲时,他常是待在那个小巷子等她,她院子中有一个木梯子,她爬上墙头,就能看见那呆子站在小巷子中。
这个片段刚闪过脑海,封温玉蓦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恰好书瑶最后一句话说完:“林光说那人穿着不菲,只站在巷子中什么都没做,便没有驱赶他。”
封温玉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她下意识地视线挪到窗户口,窗户被关上了,她看不见外间的情况,但只听这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就能猜到外间的雨势不小。
封温玉被自己的猜测打了个晕头转向,她没忍住地披上外衫,快速地下了床,书瑶被她吓了一跳,忙忙也跟着爬起来。
封温玉一出门,就看见了游廊上的伞,她撑起伞闯入了雨幕,书瑶吓傻了。
封温玉仰起脸看向墙头,她的披风被斜雨打湿,她深呼吸了两下,书瑶也找到伞跑出来,见姑娘居然又爬上墙边的那个梯子,她一愣,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劝,也不敢拦,默默地替姑娘扶稳了梯子。
木梯被雨水淋湿,有点难爬,但封温玉还是借着木梯看见了墙外的人,他站在小巷子中,像是木雕一样,又因为这一场雨而浑身狼狈。
他听见声响,也抬起头,四目相视的一瞬,他瞬间慌乱:
“下雨了,别爬墙。”
封温玉的鼻头忽然有点酸。
顾屿时,你在干什么啊。
伞被她扔了下去,她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回去,别守在这里了。”
顾屿时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女子说:
“别坏了我的名声。”
简短的几个字,让他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间褪得一干二净,伞砸在了他脚边,但他一点知觉都没有,心脏疼到麻木。
墙头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铭心轩乱成了一团,书瑶赶紧接下来姑娘,她慌得快哭了:“姑娘您要给他伞,拿我的就是,怎么能让自己淋雨呢!”
这处混乱,惊醒了院子中的下人。
锦书一出来就见到这一幕,心底咯噔了一声,立即让人去准备热水。
封温玉被一堆人簇拥进净室,热水一泡,浑身冷意散去,又被人裹住外衫,扶到床头,锦书替她擦着发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心情去问。
直到姑娘问的那一声:“他走了吗?”
锦书朝书瑶看去,书瑶擦着眼泪:
“走了,伞也没了。”
如今已经夜深人静。
【作者有话说】
小顾:木雕×望妻石∨
小谢:呵呵,别坏了她名声。
小颜:呵呵,别坏了她名声。
小顾:……
【扎心了,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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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 62 章
◎“成亲了,还能和离呢!”【加更】◎
==第六十二章==
不过一日, 谢祝璟和封家小女定亲的一事就传遍了京城,颜云鹤得到消息后,直接扔了手中的杯盏, 他脸色骤变:
“什么?”
他起身就要出府。
长公主派人拦住了他:“你给我站住!”
颜云鹤被下人拦住了去路, 他看向长公主,低声喊道:
“娘!”
长公主一点动容都没有,她看向颜云鹤,冷声说:“这些时日还没有闹够么!她若和你有情也就罢了, 偏偏是你一厢情愿!如今人家也订婚了,你也该消停了!”
颜云鹤胸膛不断起伏,他又喊了一声:
“娘!你说过, 不会再拦我的!”
长公主闭眼,又睁开,她直言不讳:“我已经给过你时间了,是你自己没有做到。”
“你真以为追着封家那丫头的屁股跑, 她就能看上你?封家就能同意让她嫁给你?!若真是如此, 对她献殷勤的男子能从城南排到城北!肯为了她背后的权势低头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见人还是执迷不悟, 长公主有点失望:
“你还没看懂吗?”
“封家要的是能撑得起封家第三代门楣的人,而不是一个承蒙祖辈荣光的小辈。”
她说得不留一点情面, 颜云鹤也忍不住脸色发白。
长公主却没有停下:“你若是早看得明白, 就该知道,你要做的是让封家看见你自身的价值, 而非是所谓的男女情长!”
人心易变。
于她们这些世家而言, 真心最是难得, 却也最是不值钱。
她冷眼瞧着, 封温玉自出生起, 父母疼爱, 兄长爱护,便是唯一一个长姐也因她们都是女孩对她疼惜万分,这样的人,她不缺爱,不缺钱,封阁老的地位也让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
颜云鹤的喜欢对她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仅此而已。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喜欢她而动心。
颜云鹤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式。
长公主喊他:“阿胥。”
“她已有婚约,别去打扰她了。”
颜云鹤被她让人看管在院子中,她出了颜云鹤的院子,背后还传来颜云鹤呼喊她的声音:“娘——”
长公主闭了闭眼。
有人走到了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时不时地朝里头看一眼,有点放心不下:“要不我去和封阁老说说?”
国公爷心想,大不了豁出这张老脸。
长公主瞬间睁眼,瞪向颜成岭,没好气道:
“老爷别添乱了。”
颜成岭烦躁:“难道真要一直关着阿胥。”
他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不顺着他?这时候居然要拘束着他。
长公主沉默下来,若是可能,她何尝不希望自家儿子能得偿所愿,但事与愿违。
许久,她垂眸说:“你疼爱你的儿子,别人会替自己闺女考虑。”
国公府看似显赫万分,但对封家那种人家来说,却是一种避之不及的麻烦。
皇兄越发年长了,新帝一旦忌惮国公府的兵权,整个国公府都会危在旦夕,如果她是周玥瑜,她也不会让自家闺女跳入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火坑。
长公主咬牙:“关!”
“他这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的性子,你我若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世上没人能随心所欲,皇兄都是如此,遑论是他。”
颜成岭也沉默下来。
*******
翌日,谢祝璟复工,来了翰林院,只见里头少了一人。
谢祝璟看向邬平安,挑眉问道:“顾侍读已经去面圣了?”
看清是谁问的他,邬平安顿了一下,才说:
“顾侍读啊,他好像身体不适,早上便派人来告假了。”
身体不适?
谢祝璟眯了眯眼眸,这是真的,还是特意传出来的苦肉计?
然而接下来邬平安的话让他打消了怀疑:
“圣上听说后,派太医去了一趟,说是风寒,要休养数日。”
毕竟顾屿时这个职位要时常接触圣上,没人敢催他来当值,万一传染给圣上了,谁担得起责任?
谢祝璟语气莫名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傍晚时分,谢祝璟下值,他的马车等在宫外,他快步上了马车,车帘子才落下,檀林的声音就紧接着传来:
“大人让我查的消息已经查到了,他如今住在长巷街。”
谢祝璟一顿,他垂眸拨弄了一下腰间的荷包,上面绣着的福字已经有点磨损,片刻,他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出去:
“既然如此,咱们便去看看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沈公子。”
他入京时,沈家已经落寞,他还未见过沈敬尘呢。
但相较而言,他有一个好师父,只要他有心打听,得知沈家的消息并不难。
马车轱辘轧在路上,等到了长巷街时,这里不如皇宫门口有人洒扫,路上的雨水还未干透,马车轧过去的时候溅起一路水花。
最终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谢祝璟没有下马车,他只是挑起了提花帘的一角,没等多久,就看见了沈敬尘抬着他的小摊子回来。
他在坊市支起了一个摊子,专门替人写信,念信。
识字读书对于现下的百姓来说是一件难事,寻常百姓六口之家的一年用度也不过十两银子左右,而读书光是笔墨纸砚就要花费数两银子,更不要说找夫子的花销,想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必然是全家上下的托举。
沈敬尘的摊子起码能赚得一点银钱叫他度日。
沈敬尘没再穿白衣,而是一身简单的粗布麻料,没晕染什么颜色,这也正常,毕竟律法规定,白身者不得穿艳丽颜色。
沈敬尘不是白身,他是有罪之身,能像个普通百姓一样活着已经是幸运。
他走在人群中,可一出现,谢祝璟就认出他了。
很难不认出。
谢祝璟出身草根,一眼就看得出沈敬尘和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格格不入,这人再是落魄,前半生将近二十年的教育和习惯也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
待人走近了,谢祝璟蓦然轻嗤了声。
他一度都是极其讨厌沈敬尘这种人的,如果沈敬尘没有落魄,那么矜贵清冷、儒雅端方、风光霁月这些词就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这是由鸿学大儒、世家富贵才能培养出来的天骄。
有些人生来就站在世界顶端,如谢祝璟这等人,或许爬了一辈子,才能堪堪抵达他们的起点。
谢祝璟忽然不意外乔安虞那么骄傲的人会对沈敬尘念念不忘了。
这人便是落魄了,依旧风姿亦然。
但不应该。
谢祝璟眯起眼眸,他和顾屿时、颜云鹤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从微末之处爬起来,他比顾屿时和颜云鹤都要了解底下人的作态。
人都有劣根性。
沈敬尘这样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人,怎么可能没人踩呢?有太多不得志的小人会在沈敬尘这种登高跌重的人身上找到自尊和快感。
尤其是落在教坊司这种地方,更是应该被扒皮拆骨,他已经落魄数年了,所谓的骄傲和傲骨早该被折磨得稀碎。
谢祝璟忽然问:“这些时日,有没有人和他接触?”
檀林被问得一顿,仔细思索后,才回答:
“他一直深居简出,除了摆摊,就是待在家中,和附近邻居都不怎么来往。”
“摊位上的客人呢?”
檀林很快认错:“是小的疏忽,没有观察到这方面。”
谢祝璟只能作罢,转而问:
“是谁替他赎身的,有查出来吗?”
封家的名声很好用,而顾屿时还不是十二年后的首辅大人,檀林自然是问出来了:
“是顾大人。”
谢祝璟没觉得意外,叫他意外的是,顾屿时替人赎身,就由着人在京城定居了?
用意呢?
谢祝璟放下了提花帘,声音传出去:
“回去。”
马车在沈敬尘归家后,才调转了车头,都快离开长巷街了,谢祝璟的声音才又慢条斯理地出来:“把消息递给颜世子。”
檀林恭敬低头:“是。”
******
顾屿时病了。
昨晚,他拿着伞,刚回到顾家,就再也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梦中那把伞又砸落在他脚边,伴随着女子的那一声“别坏了我的名声”,让他猛然清醒过来。
一睁眼,引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床幔,他撑起身子,恍然发觉浑身的无力,喉咙更仿佛是被火烧一样的灼疼。
屋里头是沐凡在守着他。
沐凡见人醒了,又惊又喜:“大人,您终于醒了!”
他有点无语伦次:
“您昨日吓坏我了,一回来就晕倒在门口,若非下人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小公子守了你半夜,被老夫人撵回去了。”
他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但许久没听见大人的声音,他不由得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眼,险些让他吓一跳:
“大人?”
床上的人呆呆地望着床幔,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若非他还有呼吸,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沐凡险些要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了。
沐凡想起了什么,忙转身把药端来:“大人,这是御医给您开的药,说是每天都得三剂药,熬过头三日就好了。”
药都端到了跟前,大人依旧没有反应,沐凡的手都忍不住发抖了:
“……大人?”
沐凡要急哭了:“大人,您别吓我。”
好久,床榻上终于传来某人嘶哑的声音:
“……侍郎府……有消息、传出来吗……”
沐凡倏然噤声。
这时候的安静像是在默认了什么,顾屿时蓦然闭上涩然的双眼。
沐凡见不得自家大人这幅模样,忍不住暴言:
“莫说定亲了,便是成亲了,还能和离呢!”
“不论大人什么想法,都得您身体好起来才能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沐凡:暴言。
女鹅:?
小谢:?什么屁话?
小顾:说得没错。
小颜:没错啊,一点也没错。
【附上一章加更啊。】
63| 第 63 章
◎他和顾屿时也调换了位置。◎
==第六十三章==
顾家。
得知顾屿时醒来, 顾老夫人赶过来,气得直掉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你这混账!当初让你不要退婚, 你非得退婚, 现在又这般作态给谁看!”
“你知不知道大夫说,再晚一点请大夫诊治,你整个人都可能烧成傻子!”
顾老夫人想起顾屿时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的情景,就是一阵心悸, 她哭着说:“你是想和你爹一样,独自一人去了,就留下我和你弟孤儿寡母, 任人欺辱是不是?!”
耳边嗡嗡吵得顾屿时脑子不清醒,他闭上眼,不愿去想这话中的担忧颇多还是埋怨颇多,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沐凡忍不住替自家大人不忿, 他说:
“老夫人, 咱们大人才醒, 不然您让大人静静吧。”
怎么就没有一句软和话呢。
沐凡有点难过地看向大人,大人闭着眼, 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他不由得想,大人究竟是真的不在意, 还是已经习惯了?
老夫人闻言, 她何尝不想闭嘴, 但顾屿时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让她实在是看不惯, 她又要说什么, 忽然被床上的人打断:
“是我自作自受。”
老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顾屿时唇上干得起皮,声音更是嘶哑难听,他声音很轻很慢:“是我失去了又后悔,是我犯贱,是我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不成体统,丢人,又自甘下贱,够了吗?”
老夫人的手都在发抖,胸膛不断起伏,她被这一番话刺得生疼:
“……你这是在怨我?”
顾屿时睁开眼,他平静到一种让人心慌的地步,他说:“没有。”
不怨。
没什么好怨的。
不论老夫人为了什么逼他上进,但最终得到好处的是他,后来他也因此被封家看重,能得以娶到封温玉。
所以,他不怨老夫人。
他只是——
“这是您想说的话,我替您说了出来。”
所以,别说了。
自小都是这样,他做得再好,也得不到她一句夸奖,只会被她皱眉说莫要骄傲。
做得不好,苛责和批评就会铺头盖面而来。
——你是长子,要担得起整个顾家的责任,要给你弟弟做个榜样,怎么能懈怠!
责任,这二字压了他数十年。
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怔怔地看向顾屿时,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话让她在这一瞬间骤然意识到,她和她的长子不知何时早就离心了。
他不寄希望于在她这里得到关怀和亲情,没有期望,所以不会觉得失望和难过。
老夫人蓦然有点恍惚地后退了一步,身子都有点站不稳。
沐凡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只听见自家大人沙哑的声音,忙忙地送了杯清茶上去,他焦急地低声:“大人,水。”
简短的三个字,让老夫人的心神一荡,她听出顾屿时的声音不对了吗?
听出来了。
可是顾屿时往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总能做到她的要求,以至于她下意识地觉得他能做得更好。
顾屿时不该是这样的,不该为了一个女子要死要活。
她习惯性地指出他的错处,想叫他变得更好,于是,忽视了对他的关心。
她逼着他读书,逼着他成才。
为了逐渐落寞的顾家,顾家需要有人撑起来,她们走出去才不会被人看低,才不会被人欺负轻视。
后来他殿试第一,被圣上看重,外人的恭维声包围住她,让她不自觉地骄傲。
她骄傲于能培养出顾屿时。
但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顾屿时不是铜墙铁壁。
老夫人忽然有点待不下去了,她连话都没说,转身失态地离开了前院。
沐凡懵了:“老夫人怎么走了?”
顾屿时端过了茶杯,温水润过喉咙而过,他垂着眼眸,仿佛没有听见沐凡的话。
他强撑着浑身无力的身子坐起来。
沐凡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不论他是什么想法,都要身体好起来才能做打算。
******
顾屿时病了的消息没有传到封温玉耳中。
近来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前往边城的钦差一行回来了,带回来的却不止是四皇子挪用粮仓的罪证,还有二皇子命人拖延消息的的证据。
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本奏折直接砸在二皇子的头上,将二皇子砸得慌乱,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惊慌地解释:
“父皇,您听儿臣解释!”
文元帝震怒:“闭嘴!”
他指着二皇子,怒不可遏:
“为了让你弟弟死,你甚至不惜牺牲数万百姓的性命!不仁不慈,不孝不悌!”
赈灾花费了百万白银,这于国库又是一笔亏损。
仅仅是为了拖延消息,老二就能做出如此有损大局的决定,他怎么敢把这天下交给老二!
兄弟阋墙,皇室丑闻扯上数万百姓,他数年来经营的名声也毁于一旦。
文元帝眸色阴沉地看向二皇子。
蠢货。
不仁不慈,不孝不悌,这八个字砸下来,砸得二皇子晕头转向,况且这还是朝堂之上,这是要彻底断绝他储君的希望啊!
二皇子忍不住悲愤:
“父皇,何至于此啊!”
皇位之争,从来都是鲜血遍地,他做错什么了?!
文元帝闭眼,四周都彻底安静下来,满朝文武恭敬地埋首跪了一地:
“把二皇子和四皇子压下去,即日起贬为庶民,圈禁于府邸,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二皇子不敢置信地抬头:“父皇——!”
他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不过死了一些百姓,怎么他就轮到被圈禁的地步了?
谢祝璟埋首于地,二皇子和他擦身而过时,他轻飘飘地偏头朝二皇子看了一眼。
死了那么多百姓,文元帝在乎吗?
在乎,又没那么在乎。
但文元帝老了。
人老了,难免会惦记起死后的名声,死伤数万百姓,一旦文元帝放过二皇子,百姓会如何看待文元帝?
文元帝不会想让自己的名声染上污点。
况且此事一出,在文元帝眼中,二皇子的确不合适储君的位置。
被圈禁于府中,等新帝登基,起码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散朝后。
宋作梁和谢祝璟一路出宫,四周百官都很安静,毕竟今日倒了两位皇子,还是夺储的有力竞争者,不少朝臣都押错了宝,惋惜和懊悔也就罢了,现在重点是别被两位皇子牵连。
所以,没一个官员有兴致闲聊,脚步都是匆匆。
宋作梁将这一点尽收眼底,他忽然说:
“你二师叔传来了消息,此次边城因雪灾一事,人员伤亡了三万六千余人,因难民波动,更是牵扯到四周的郡县,受到影响的百姓多达十万人。”
三万六千余人。
四年前,国公爷领兵出征南蛮,一共二十万人,战役期间,人员伤亡也是三万人左右。
这次难情的人员伤亡几乎和那场战役的数量持平。
而这次的伤亡本该不会这么严重。
谢祝璟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他只是偏头望向不远处挣扎不肯伏法的二皇子,声音平静: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若是换做二皇子这等人登上那个位置,那时牺牲的百姓或许还不止这三万。
那个位置的人,也许不需要爱民如子,但最起码不能对百姓的性命一点不在乎。
于谢祝璟而言,二皇子从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人选。
况且,人的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会一样。
他是封党人,而封党和二皇子结仇,尤其是他和封温玉接触后,二皇子一党对他多有针对,既然他和二皇子已有矛盾,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让二皇子顺利坐上储君之位。
谢祝璟平静得让宋作梁都有点侧目。
他对谢祝璟的性子早有所了解,他提起此事时,也不觉得谢祝璟会后悔暗中把这件事闹大。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听见这场难情牺牲了这么多百姓时,谢祝璟还是没有一点动容。
师徒二人沉默地朝宫外走去,忽然,谢祝璟的脚步一停。
宋作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待看见马车上掀开提花帘朝这边看来的女子时,一时心底情绪很是复杂,但他看了谢祝璟一眼,还是说:
“去吧。”
谢祝璟对他拱手,然后快步地朝马车走去,他在马车车窗处停下,眉眼泛起些许温和笑意:
“小小姐怎么来了?”
退了早朝不代表就下值了,他还得回翰林院。
封温玉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不想隔着马车和他对话,下了马车,还拎着一个食盒,谢祝璟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封温玉轻声说:“是二叔家寄了荔枝来,娘让我给你送点尝尝。”
荔枝难保存,运输也费劲,只能在荔枝外壳还青的时候连同树枝一起托送而来,数量不是很多,封温玉总觉得娘让她拿了有一半来。
谢祝璟也看见了里头满满当当的一盘荔枝,眸色微动,他低声问:
“是不是等了很久?”
封温玉没有隐瞒,直接点头,她等了有半个时辰。
谢祝璟低声将早朝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二皇子和四皇子一事,圣上震怒,这才延长了早朝。”
封温玉哑然,她也不敢在宫门口逗留了,临走时,又想起一件事,不自在地说道:
“再过几日,长姐要回家探望,娘让我和你说,让你那日一同去家中吃饭。”
谢祝璟郑重应下。
等她走后,谢祝璟拎着食盒刚转身,就对上了一人沉沉的视线,顾屿时站在远处,不知看了多久。
这一刹间,谢祝璟蓦然惊觉,原来他和顾屿时也调换了个位置。
曾经他才是站在远处观看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谢:现在不是了。
小顾:……
【啊对,小顾变成只能在远处看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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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 64 章
◎小白脸做生意。◎
==第六十四章==
谢祝璟拎着食盒走到顾屿时跟前, 仿佛二人是寻常同僚,问道:
“顾侍读这是回来当值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顾屿时病的这几日, 文元帝派着太医连去了三日, 这下子,朝堂中谁人不知道顾大人深得圣上信重。
顾屿时没有搭理他,视线在他手中的食盒上落了一眼,径直踏入翰林院。
谢祝璟也不在乎, 他和他并肩走着,他眸色不明地笑了声:
“顾侍读病得也巧,那日我和小小姐刚定亲, 想来不久就该请顾侍读喝喜酒了。”
顾屿时蓦然停住了脚步,他冷冷地看向谢祝璟:
“你的话何时这么多了。”
他一点也不遮掩,格外刻薄地评价:“惹人烦。”
顾屿时扫向被谢祝璟刻意拎着的食盒,说的话难听又刺耳:
“偷来的东西就该藏好, 而非是大摇大摆地张扬。”
谢祝璟脸上的笑意寡淡了些许。
偷来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 口中也轻念着:“偷?”
语气莫名, 却又无端透着一股危险。
顾屿时仿佛感觉不到,他寸步不让, 和谢祝璟对视:
“难道不是吗?”
“若非……”顾屿时停顿了一下, 将一切归结于,“我和她错过一步, 谢侍讲以为轮得到你?”
话落, 顾屿时深深地看了谢祝璟一眼, 再没说什么, 转身离开。
谢祝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无意识地低声轻喃着:“一个失败者, 也敢来耀武扬威。”
还是这般理所当然的口吻, 真是令人厌恶。
顾屿时还没坐下,就被御前的小李公公请走了,谢祝璟来迟了一步,殿内已经没了顾屿时的身影。
张沢陵惯来不羁,此时见谢祝璟居然拎了个食盒进来,不由得挑眉问:
“谢侍讲拿的是什么?”
谢祝璟觑了眼殿内的空位,声音平静:“未婚妻送来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一刹,邬平安更是眯着眼翻看卷宗,一副沉溺于其中从而听不见外界声音的模样。
张沢陵讪笑了一声,实在没忍住地嘴角抽了抽。
他问是什么东西,又没问是谁送来的。
谢祝璟何时也学会了答非所问。
他又静等了片刻,见谢祝璟半点打开食盒让他们见识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张沢陵不由自主地一噎。
得,好好当值吧。
御书房内。
文元帝扫向时隔数日重新回来当值的人,短短数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折腾这一遭,心里畅快了?”
他可不记得有听说封家小女去顾家探望的消息。
瞎折腾。
顾屿时不想谈论这些,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听闻程润泽回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润泽一回来,他贬了自己两个儿子,文元帝心底当然也不畅快。
文元帝脸一黑,拿起手边刚呈上来的糕点砸过去,还没骂出声,就见顾屿时抬手将糕点接住,恭敬地低头:
“谢陛下赏。”
文元帝骂人的话被堵在喉咙中,他腻烦地摆了摆手:“滚。”
还能这么机灵,可见是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外间响起女子哭声,顾屿时朝外看了一眼,他来时就看见了跪在殿外的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一直深得圣上宠爱,如今她亲子被贬,她自然是要来求情的。
殿内气氛骤然生变,文元帝脸上的情绪变得深不可测,他蓦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耐人寻味:
“这人和人果然不同。”
顾屿时没去想文元帝这番话是何意,左右是他们皇室自家的事情。
文元帝偏头朝李公公看去:“皇后在做什么?”
李公公呼吸稍轻,他埋头恭敬地说:
“听说消息传过去后,皇后娘娘便脱簪进了小佛堂。”
顾屿时垂眸,一言不发。
文元帝却是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当年贵妃入宫,颇得朕心,朕一度宠爱她越过了皇后。”
这后宫女子争夺的是宠爱,是位份,最终目标是皇后的位置,亦或者是太后之尊。
她们一直争的是权势地位,是能给背后家族带去的荣光。
某种程度上,她们和前朝百官没什么不同,都在争先恐后地讨好圣上,皆因这世上的荣华富贵、钱权财势,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文元帝从未想过让贵妃坐上皇后的位置。
这让贵妃一度黯然落泪,但他只需要冷上几日,贵妃自然就清醒了。
文元帝忽然说:
“皇后啊……”
“朕和她也算是年少夫妻,她一向沉稳,无愧于乔家的名声,朕很满意她。”
提起贵妃是宠爱,提起皇后是满意。
顾屿时懒得去想文元帝是何意,他只是冷不丁地提起:“那元后呢。”
这二人才是真正的年少夫妻。
人人都说文元帝对先皇后用情颇深,所以才对先太子格外疼爱用心,在先皇后去世后,甚至把先太子带在身边照顾。
然而文元帝的回答让顾屿时忍不住地抬头:
“先皇后?朕不记得了。”
顾屿时心底发凉。
还是皇子时,她替他主持中馈,交好各家诰命夫人,打理内宅,后来为了给他诞下嫡子,更是难产而死,死于最好的年华,死于将要见到晓光前。
可如此作为,只得了一句,他已经不记得了。
文元帝的声音很平静,很寻常,也薄凉得不可思议:
“朝务繁忙,后宫不断进新人,朕连身边人都没时间去看,遑论已故之人。”
他忽然抬头看向顾屿时,神色莫名:
“人心易变,感情之事更是瞬息万变。”
他像是在提醒顾屿时,也像是在告诫顾屿时:“别执拗。”
“不论是谁,总有一日,你会发现,都不过如此。”
他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了,隐约记得皇后入宫时的温柔得体,他和皇后也有一段柔情蜜意,但那又如何,后来贵妃入宫,他依旧会对贵妃生出欢喜,然而数十年后,这些情感早就淡了去。
顾屿时对文元帝的话不置可否,他只知道:
“臣只要她一人。”
文元帝要气笑了,感情他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
“要是她嫁给别人了呢?你就一生不娶了?”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了顾屿时平静的回答:“那就不娶。”
文元帝瞬间皱眉:“荒谬!娶妻生子、延续血脉,乃是人生大事,岂容得你如此胡闹!”
顾屿时的声音平静:
“太医说,阿辞的身体已渐渐好转,待他及冠后,臣会替他说亲娶妻,他会给顾家留下血脉。”
文元帝心下猛然一跳,他骤然想起当时顾屿时之前向他提出的请求——求太医院院首替他胞弟治病。
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顾屿时没说的是,早在前世封温玉被诊断出日后不会再有子嗣时,他就接受了顾家不会有血脉存留。
这一次重来,他甚至提前做了安排,自认仁至义尽。
文元帝冷声:“今日的话,朕就当你没说过。”
在皇上面前说自己除了一人外,谁都不娶,日后一旦没做到,和欺君有何区别?
文元帝头疼地指着门口:
“滚出去。”
顾屿时拱手:“臣告退。”
顾屿时走后,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外间贵妃的哭求声。
哭声不断传来,请求他凯恩,文元帝有些沉默,许久,他出声:
“前朝重地,让贵妃回去。”
李公公为难地说:“若是贵妃不走……”
文元帝重新垂眸,伏案处理公务,头都不抬:
“那就告诉她,昭和也到了婚配的年龄。”
她不止二皇子一个孩子,她舍得为了一个二皇子放弃所有吗?
李公公愕然噤声,昭和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一位公主,他不敢再说话,脊背越发弯了一点,他退了出去。
须臾,外间响起贵妃不敢置信又凄然的一声:“皇上——”
复又归于平静。
******
封温玉给谢祝璟送完荔枝后,没急着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坊市,她想去锦绣坊找些新花样。
马车在坊市停下。
封温玉和锦书一同进了锦绣坊,里头掌柜方娘正在训斥工人,听见脚步声,方娘一抬头,惊喜道:
“封姑娘很久没来了。”
封温玉有点好奇:“这是怎么了?”
方娘听她问起,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这招工人,是为了替我招待客人的,结果她倒好,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我这正训诫她们呢,要是再这样下去,我这可是容不得的。”
话落,方娘又不忿道:“要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也就罢了,偏是跑到坊市街头去看小白脸。”
“真是不知所谓,什么小白脸,能有到手的工钱实在?”
封温玉懵了一下:“啊?”
小白脸?
方娘对她解释:
“就是坊市街头,来了一个摆摊替人写信的,仗着一副好颜色,又道家道中落,惹得不少小姑娘心生怜惜,有事没事就去写两封信。”
话落,方娘恨铁不成钢地的瞪了眼店内的工人:“到手的工钱还没焐热呢,就眼巴巴送给男人了。”
“这是能解得了渴,还是能管得了饱?”
等封温玉从锦绣坊出来时,一脑子都是小白脸三个字,她抬头望了一眼,很容易找到那个所谓摊子。
被一群小姑娘围着,各个都是赧然的模样。
封温玉也生出了一点好奇,她往前走了两步,待看见摊主时,她实在没忍住地有些错愕。
锦书也意外,她小声嘀咕:“这沈公子的确好相貌。”
生得一副好颜色,又满腹经纶,整日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也不怪这些小姑娘会心生好奇。
锦书觑了眼姑娘,低声问:
“姑娘,咱们就不要打扰沈公子做生意了吧?”
做生意。
这三个字一出,封温玉的脸色不由得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是做的哪门子生意?
小沈:写信生意。
小颜:嗤。
【今晚应该有加更,可能会很晚,不要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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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 65 章
◎“我偷偷过来的。”【加更】◎
==第六十五章==
这算是正经生意吗?
封温玉有点狐疑, 靠着皮相赚钱,和沈敬尘在教坊司时竟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封温玉压下心中的复杂,她没有去打扰沈敬尘, 和锦书一起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沈敬尘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后,沈敬尘收摊归家。
路上,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法子看上去没什么用。”
沈敬尘目不斜视,他语气很淡,只说了三个字:
“还不够。”
来人笑了, 有些人堕落不过一念之间的事情,他语气意味深长:“我瞧这两位姑娘待你都还挺真心实意,你真心舍得?”
沈敬尘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头, 极冷地看了来人一眼, 毫不犹豫地送客:
“你该走了。”
一个巷口, 沈敬尘迈过去时,身边的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孤身一人走在小巷中, 沈敬尘忽然抬了抬头, 暖阳四盛,唯独这处小巷被遮住了阳光。
舍得?不舍得?
他从未拥有过, 谈何舍得或舍不得?
再说, 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做主了。
沈敬尘垂眸, 他抬手收紧了背筐, 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
*******
自下雨那日后, 封温玉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顾屿时, 但或许是周玥瑜也得知了那晚的事情,总归,封温玉忙得没什么心神分在顾屿时身上了。
她要整理她自己嫁妆的清单,还要到周玥瑜那里挑选嫁衣的锦缎,除此外,周玥瑜还让她操办侍郎府接下来的家宴。
这些对封温玉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会很忙,占据了她全部的时间。
只是最近,封温玉有一事格外纠结。
她哭过一次,封温舟好像真的有不去游学的打算了,这让封温玉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
她是不想让二哥被外放,但没有想要把二哥困在自己身边。
对此,封温舟的回答很明确:“你和我一起去,我就去。”
封温玉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周玥瑜骂了回去:
“我看你是真的脑子坏了,你阿妹刚定亲,后面还要备婚,你让她和你一起去哪儿?”
封温舟思路清晰:“只是定亲,成亲最起码也得再要一年半载,期间所有的事宜娘亲都可以代劳,把她困在京城有什么用?”
周玥瑜被堵得哑口无言。
封温玉也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
封温舟没管周玥瑜,他径直看向封温玉:
“待成亲后,除非谢祝璟调任,否则你再想离开京城,难如登天,你当真不要趁这最后的时间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吗?”
他说:“阿妹,京城很繁华,但天地很大。”
他不希望阿妹被困于男女之情中,也不希望阿妹成亲后围着一个男人团团转。
她生来该是要为自己而活着的。
封温玉脑子有点乱,声音也有点卡壳:
“你、你让我想想。”
封温舟没逼她,只是垂眸,下了最后通牒:“你不去,我就也留在京城。”
她和他双生一体,本就该一直在一起。
周玥瑜左看看右看看,简直快要气笑了,她点着封温舟的额头:
“你这么黏着你阿妹,日后她成亲,你还要和她一起陪嫁过去不成?”
封温舟皱眉,有些不满:
“不是陪嫁。”
他说:“大不了日后我建府,就在阿妹旁边。”
周玥瑜无语住了:“你想的倒是美。”
谢祝璟如今的宅子是宋家给的,就在城东,四周早住满了人家,日后升官了,也会居住在城东,附近哪有宅子给他建府?
再说,他没还及冠呢,就想着出去单过了?
感情他阿妹一走,他对这府中也没什么留恋了。
越想越气,周玥瑜直接道:“反正我不同意,你也别想拐带你阿妹离京。”
封温玉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封温舟不以为然:
“你想去就去,别考虑太多。”
周玥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封温玉看得头皮发麻,她给封温舟疯狂递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
而封温舟却仿佛看出了她的顾虑,直接道:
“你想走,我会请示祖父。”
封温舟比谁都清楚,这封家是谁说的算,如今是封阁老,日后是他,其余人的意见不重要。
周玥瑜听出来了:“你在拿你祖父压我?”
封温舟垂眸,他声音也有点冷:
“您不是也在拿娘亲的身份压阿妹。”
周玥瑜怔了一下。
她在拿捏阿玉?
周玥瑜皱起了眉头,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封温舟,许久,她才说:“我懒得管你,但你不能耽误你阿妹。”
周玥瑜一直都知道封温舟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从小,他体弱多病,但很少哭闹,略显得自闭内敛,唯一执拗的点就是非要和阿玉待在一起。
封温舟初露锋芒的时候,就被老爷子看在眼中,后面即便是在侍郎府长大,他的一应事情也都是由老爷子亲自安排。
这也就造成了封温舟和侍郎府其余人都不是很亲近的现状。
但周玥瑜没有想到,封温舟会冷心冷情到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这点忧虑,一直到封榕臾下值回府,她依旧没有缓解。
封榕臾看出她有心事,有点诧异:“怎么了?”
周玥瑜将今日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忧心忡忡道:
“你说阿舟他这性子会不会极端了一点?”
封榕臾也沉默了,他拍着周玥瑜的后背,低声道:“……父亲说,阿玉是一根线。”
周玥瑜没忍住地擦了擦眼泪。
那是她的女儿,怎么就成为拴住别人的一根线了呢。
即便这个人是她的亲兄弟,可不一样啊,就仿若她的阿玉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有用的物件。
封榕臾声音重了点:
“我知道你疼爱阿玉,我也疼爱她,但你我都知道,没有价值才是一件可悲的事。”
因为有价值,所以在婚事一事上,封温玉才有一定的选择权。
起码封温玉还有提前接触的机会,还能被问一句是否愿意。
当初阿言嫁入郡王府时,可是一点也由不得她,难道阿言就喜欢郡王世子了吗?
不仅是家中女儿,于大局而言,便是他自身,也都能被放弃。
就如他的长子,何尝不是被放弃的一员?
他们早就清楚,封家一切的资源都要给封温舟铺路,待封温舟科举入仕后,封家的第二代弟子也都要给他让路。
因为阿舟是父亲指定的下一任家主。
周玥瑜哑然许久,她堪声说:“他要带走阿玉。”
封榕臾很果断:
“那就让他们走。”
周玥瑜急了:“阿玉的婚事在即,岂能再耽误下去。”
“夫人!”封榕臾打断了她的话,他说,“我封家的女儿不愁嫁!”
周玥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听见了封榕臾说:
“阿舟越是看重阿玉,对阿玉而言,才是一件好事。”
好半晌,周玥瑜擦了擦眼泪,她自嘲道:“总归咱们女儿家不比你们男人能科举当官,便只能依附你们,婚姻大事都要让步,还要安慰自己是好事。”
她不是在怨阿舟,只是在怨这世道。
封榕臾无奈了:
“夫人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
他替她擦泪,柔声哄着:“快别哭了,不然明日眼睛肿了,孩子们指不定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周玥瑜任由他擦着眼泪,心中却在想,这难道不是一种欺负吗。
六月底,侍郎府家宴。
封温玉和封温序一起去郡王府接人,还未到门口,郡王府已经派了下人在门口等待。
封温玉小声嘀咕:“看来长姐如今在郡王府要比之前好过了。”
封温序也压低了声音:
“祖父当了首辅,郡王府只要有一个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一同到了会客厅,封温言已经等在屋里了,她身后的嬷嬷怀中还抱着襁褓,封温玉忍不住地投去视线,她近乎是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小腹。
直到长姐喊了她一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封温玉仓促回神,看向长姐:“长姐叫我?”
封温言一身妃色云织锦缎裙,很是端正,又温柔得体,对阿妹的走神有点无奈:“你在想什么呢,我让你来看看你外甥呢。”
封温玉忙忙凑上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幼儿的脸,声音也下意识地放轻:
“好小的人。”
小儿满月时,她正在扬州,恰好错过了。
封温言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有欣慰和感叹:“阿妹也长大了。”
封温玉笑了笑,她压低了声问:
“阿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在会客厅等着了?”
提起这个,封温言唇角闪过一抹不屑,但消失得很快,她说:
“自府中家宴的消息传来后,婆母和夫君他们比我更操心。”
从昨儿就明里暗里地打听,这次她要不要回侍郎府赴家宴,生怕她和娘家有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