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需要么? “我不需要你了。”……
(三十一)
这个自称昼玄的男人, 是下凡之前的沈长异。
李商陆不了解他的一切,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陌生, 昼玄就像某个上古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名字,如果到明昼宗的藏书阁去翻翻古籍,没准能对他的经历知晓一二。
说完全不感兴趣,也不可能,这毕竟是世间唯一一位能够亲眼睹见的真仙。
李商陆自认为已经对他足够客气了,哪怕他顶着那张看着就来气的脸说了让人恼火的话, 李商陆还是能忍一忍。
“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你代替不了他,我跟他的事你也管不着,去忙你的要事吧。”李商陆冷漠地说完便转身离去,今日还要去买炼丹用的药草,很快便是术法试炼, 她不想半途而废。
闻言, 沈长异静默看了她一阵,随后收回视线,身形消失在原地。
李商陆若有察觉般停下脚步,半晌, 回头去看, 身后已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几乎感觉不到疼。
李商陆现在可以确定自己非常、非常厌恶这个昼玄。
买完药材,又炼了一整日丹药,直到深夜, 腹中饿到胃痛,她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有吃饭。
半夜三更,酒楼摊子都已经打烊, 她打开储物戒,里面的干粮在秘境试炼的时候就吃光了,李商陆胃痛得厉害,觉得自己再不吃点东西恐怕就会死。
可这深更半夜上哪里去找吃的,李商陆看了看时辰,默默地爬上床。
睡一会吧,没多久天便会亮。
身体蜷缩在软被里,她努力逼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总是浮现沈长异的脸,每次她忘记吃饭,总是沈长异做好端给她,而且要盯着她吃完才放心,以至于她没人提醒之后,竟然忘记了吃饭。
没什么大不了。
饿一天不会死人,早上醒了再吃也一样。
翌日清晨。
李商陆眼下泛着青,在包子摊买了十个包子,虽然最后只吃下了五个,但剩下的留着晌午晚上吃正好。
回客栈时,她听到有人在谈论某个混账。
“我今天在太阴山见到剑仙大人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不知为何他似乎心情不好。”
“剑仙大人的心情岂是你能看出来的,你在哪碰见剑仙大人的,现在他还在那儿吗,我还想再找他求教一下剑法。”
“我就是看出来了,感觉剑仙大人和平常不太一样,他只跟圣女说了几句话,你我什么身份,就别去自找没趣了。”
李商陆脸色更沉,从他们身旁面无表情地经过,回到房间,继续炼丹。
她拿着木杵狠狠砸在药草上,捣个稀烂。
*
太阴山,圣女殿。
裘寒玉略显紧张地坐在案边,为沈长异递上一杯茶。
似是看出她的拘谨,沈长异接过茶盏,淡声道,“不必拘礼。”
他声音平静,可裘寒玉却无法平静。
面前之人并非沈长异,而是在下凡之前,来自天界的昼玄真仙。
哪怕他用如何风轻云淡的语气开口,只要想到他是真正的仙人,旁人便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敬而远之的心情。
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不会对真正的仙人心向往之。
他们毕生所求,便是飞升成仙。
裘寒玉亦不例外。
她从前并不知沈长异的真实身份,只觉得他是天之骄子,天赋很强,没成想他竟是仙人下凡。
上君将此事告诉她时,她消化了许久,又觉得这样似乎才更合理。
放眼古今,能有如此强悍天赋之人,又怎可能是个凡夫俗子?
心有惴惴,裘寒玉小心斟酌着开口,“不知仙君来太阴山所为何事?”
闻言,沈长异搁下茶盏,眸底一片空无,令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太阴山位居极南之地,是离魔域最近的宗门,我想知道魔域的近况。”
听到他的话,裘寒玉忙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告诉给他,“当下有您以一己之力镇压魔修,较之从前,天下已安定许多,不过,大多魔修仍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沈长异应了一声,又陷入沉思。
他思考的事,裘寒玉恐怕永远也猜不到,但她能看得出来,昼玄仙君和剑仙大人有些许的不同。
从前她曾问过沈长异,为何会来除魔?
沈长异给她的答案非常准确,他是为了找到一个魔修。
那时裘寒玉惊讶极了,她原以为沈长异会说,除魔卫道乃修士之责,亦或是为了天下百姓能够不再担心流离失所。
可他并没有说出那般无私伟大的话,而是坦然说出自己的目的。
沈长异是更像人的,而昼玄仙君,更接近不喜不悲、无怨无怒的神。
他们二者之间,有着些许微妙的不同之处。
后者令裘寒玉更难接近,连自己要说什么话来打破这场沉默都不知道。
半晌,沈长异似乎没有其他话要同她说,起身便要离开。
裘寒玉心头一颤,跟着起身送客。
走到门边,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叫住他。
“昼玄仙君。”
沈长异动作微顿,立在原地,静静等待她开口。
“您昨夜可有回去看过商陆?”
闻言,沈长异想起了那个看起来脾气不太好,而且有些咄咄逼人的凡人女子。
他摇了摇头。
昨夜他去了很多地方,想知道他的凡人之身有没有尽到镇魔的责任,至于那位妻子,他时间有限,并未回去看望。
而且,昨日临走之前,她说了,让他去忙自己的要事。
想来是位通情达理的妻子,只是嘴上有些不饶人而已。
裘寒玉听完他的话,不禁皱了皱眉,“恕我多言,昼玄仙君,您在剑仙大人的身体里,兴许只会停留一段时间。可等您走后,剑仙大人还要和商陆生活一辈子。”
沈长异漠然望着她,似乎并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裘寒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妻子能够忍受夫君的冷落,您至少也该代剑仙大人照顾照顾她,我相信剑仙大人是绝不会忍心让商陆感到孤单的。”
半晌,沈长异从她脸上收回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淡声道,“知道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裘寒玉抿紧唇,喃喃自语,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好不容易开始得到了幸福,不要被另一个自己弄丢啊。
*
沈长异不明白。
为何所有人都让他去看望陪伴李商陆?
上君如此,裘寒玉亦是如此。
李商陆看起来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譬如昨日她亲口赶他离开,那副模样并未有半分不舍。
立在房门前踌躇许久,他还是敲响了房门。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面面相觑,半晌,哐当一声巨响,房门又砸了回来。
沈长异:“……”
他试探着又敲了两下,对方丝毫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
是在生气么?
原因是什么?
沈长异想不通,他立在门外,附近走来几个小弟子,见到他后惊讶而激动地凑上来。
“剑仙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剑仙大人,我刚修习了您的山玉剑法,您能否帮弟子指点一二?”
“喂,我先来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剑仙大人,您用过晚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沈长异蹙眉片刻,语气冷淡,“我没有时间。”
既然李商陆不愿见他,他也没有办法了。
这份记忆没几日便会消退,他想趁彻底失去记忆之前,看看那场兴许会让凡间毁灭的浩劫是否已经被自己改写。
这也是他当初下凡的初衷。
正当他要掐遁地决离开这里时,面前的房门倏然被打开了。
李商陆一把将他拽进门内,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围上来的小弟子们,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是剑仙大人的表妹,难怪……”
“好可惜,我还以为能跟剑仙大人讨教一二呢。”
“快别说了,不如你下辈子也托生成剑仙大人的亲戚,如此天天就能见到剑仙。”
“嘁,我干嘛舍近求远,直接讨好剑仙大人的表妹不就是了,一样也能见。”
“哈哈,这话倒也是,谁不知道他们手足亲密,没准还真能行。”
他们并未走远,声音连李商陆都听得到,何况沈长异。
两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为何称你是我的表妹?”沈长异率先开口,他对自己的卜算很有自信,那日算出来李商陆是他的妻子,绝不会出错。
李商陆却没有回答他,只冷冷盯着那张跟沈长异如出一辙的脸。
“日后沈长异飞升成仙,在凡间的记忆还会保留么?”
她问的突兀,沈长异微愣了愣,思索片刻,答道,“应该会。”
“应该?”李商陆声音很冷,步步逼近他,“我不要什么应该,你不是真仙么,连这也不知道?”
沈长异有些不适应她的接近,下意识后退,直至退到角落,后背抵在墙上,他轻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只飞升过一次,并不能确定下次。”
太近了。
呼吸喷洒在颈侧,痒痒的,鼻尖还能嗅到温热柔和的兰草香气,似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身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唇边溢出一丝嗤笑。
“你知道什么?不妨都说来听听。”
他莫名不敢对上她的视线,错开眼,声音也小了些,“你问,我答便是。”
“好。”李商陆直勾勾盯着他,“我问你什么答什么,倘若你敢撒谎,我便……”
她噎了噎,竟找不出能威胁他的话来。
她又能怎样奈何现在的沈长异?
“我不会撒谎的。”沈长异皱眉道,似乎对她质疑自己人品这件事有些许不满,“你尽管问。”
李商陆眯了眯眼,沉声道,“好啊,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你的情劫?”
沈长异面色微顿,良久,他困惑地道,“大家不是都知道?即便是凡人之身的我,亦可以卜算出情劫。”
他卜算李商陆的身份时便已知晓情劫,上君也与他提起过此事,只说他们的情劫或许已经消解,他还以为李商陆也知道。
话音落下,李商陆脸上失了血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算什么?
怪不得上君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的防备,怪不得沈长异从不过问她那日为何要给饭菜下毒。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她是个十恶不赦无可救药的恶毒妻子!
“怎么了?”
沈长异望着她,轻声道,“李商陆,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李商陆忽然抓着他往门外推,“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沈长异有些错愕,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他有些无措地想捉住她的腕子,却无意触碰到了一滴眼泪。
很烫。
“你哭了吗?”
他小声问。
李商陆抬眼望向他,眼尾果然已经红了一片。
沈长异、不,昼玄从没弄哭过任何一个女子。
可以说飞升之前,他甚至没有跟女子说过话。
自生下来他便失去双亲,跟从捡到他的师尊,在山上潜心修炼,直至飞升,他的一生简单到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更不用处理这些复杂的关系。
妻子,对他来说是极其陌生的词。
妻子哭了,两个词加在一起,他想都没想过。
沈长异短暂空白了瞬,从怀中取出手帕,想要帮她擦拭那些眼泪,可犹豫片刻,他又觉得有失礼数,实在不妥,于是只将手帕递到了李商陆面前。
“需要么?”
李商陆静静看着他,缓慢抬手抹去脸侧的泪,“不需要。”
沈长异怔了怔。
“我不需要你了。”
李商陆走到书案边,取出纸笔,声音很淡,
“来和离吧,沈长异。”——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32章 好坏。 被调戏了。
(三十二)
“来和离吧, 沈长异。”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可沈长异偏偏感受到了她的怒火,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看向书案上的纸笔,眸光渐暗,“你说过,我代替不了沈长异。”
倘若他真的是那个与她朝夕共处从小长大的人,或许就可以明白李商陆此刻因为什么在生气,又该如何把她哄好。
可他不是。
那些记忆是属于他们的, 与昼玄无关。
李商陆低笑了声,“还说什么代替不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都一样。”
她握起笔,颤抖着在纸上写下和离书。
只要他们不是夫妻, 那所谓的情劫便会不攻自破。
凭什么她总是恶人, 从今日起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需要沈长异了,也不想再当什么破情劫。
他爱找谁成亲找谁成亲,他们分道扬镳, 永不相见, 一切到此为止。
沈长异走到她面前, 眉宇稍蹙,只一抬手,李商陆的动作便定在原地, 动弹不得。
李商陆愕然看向他,沈长异从没对她用过任何法术。
“不可再写。”他俯下身来,将那写了一半的和离书收走, 望着李商陆道,“告诉我,为何突然发火?”
李商陆恨恨盯着他,一言不发。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指轻轻点在她的额间。
沈长异平静无波的眼底微微泛起涟漪,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低低道,“李商陆,你误会了。”
李商陆不知他用了哪门子法术,可显而易见的是,这个混账已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无端更恼,好似自己已经被扒光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对方眼里。
“你好像更生气了?”沈长异有些无奈,指尖又朝她额间探去。
“再敢那么做,我就剁了你的手。”
指尖一颤,沈长异连忙收回,轻声解释,“你不肯说,我只能如此。”
李商陆冷然看着他,半晌,又听沈长异温声开口,“你当真误会,我与渡蘅绝非对你有何看法,情劫此事还要从七百年前说起……”
“不想听。”
沈长异声音一顿,抿了抿唇,“可我想说。”
这也是昼玄与沈长异的不同之处,昼玄想做的事,并不会因为李商陆不情愿而就此作罢。
身形还被定住,李商陆深吸了口气,听着他念念有词地说起了七百年前。
“那是在我飞升之后的事,我算出七百年后,也就是如今,人间会有一场浩劫,于是便想下凡来阻止此事。”沈长异停顿了下,帮李商陆解开了定身。
李商陆转身就要走,推了推门,推不动。
沈长异还在不紧不慢说着,“天道告诉我,真仙下凡之后,我便相当于转世投胎,不仅会失去记忆,命运也不会像上一世那般平安顺遂。”
他还说个没完了!
李商陆不想听,一个字也不想!
她又去扒窗子,也扒不开。
“于是下凡之前,我卜算了这一世的命运,得知会有一道情劫,那便是你。”
李商陆身形骤然僵住。
沈长异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般,轻描淡写道,“于是我将此事告诉给渡蘅,希望他能够助我解开这道情劫,所以,渡蘅一早便知道此事。我从未防备过你,从头至尾只想化解这道情劫。”
“你不必将此事当成必须要你死我活,才能结束的死局。”
“你与沈长异和离,或是两情相悦,情劫自解。”
说罢,沈长异见她仍一动不动,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昨日问你是否想要和离,将你惹怒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去问了渡蘅。渡蘅同我说,你们感情已经变好了。”
“沈长异开始得到你的喜欢了,对么?”
李商陆忽然回头看向他,唇瓣紧抿,半晌,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足靴上。
沈长异吃痛后退,委屈轻声道,“为什么?”
他刚才的话,哪句又错了?
李商陆眯眼看着他,“没有为什么,我生气要收拾你,不生气也要收拾你。”
“……”沈长异眉宇舒展,像松了口气,“所以现在你不生气了,太好了。”
从哪得出来的破结论?
李商陆刚想否认,沈长异却俯身下来,用那方手帕擦拭她眼角的泪痕。
他动作温柔,声音很轻,“以后不要总是流泪,你很漂亮,笑起来会很好看。”
李商陆眼眸微睁,没来由的,心口悸动了瞬。
这样的话,绝非是沈长异会说得出来的。
那个蠢货只会紧张无措地说什么,以后绝不会再惹她生气。
看来沈长异上辈子的确过得挺顺遂。
“少碰我,没别的事就滚吧。”
李商陆推开他的手,兀自坐回丹炉前摆弄药草,先前深埋心底的怒火和怨怼,不知何时消散了。
沈长异却搬起板凳,坐到了她身边。
“今日没有别的事,我陪你。”
李商陆没搭理他,顾自修剪的药草。
见状,沈长异也拿起药草,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认真地修剪。
“你还有其他想问的事么?”
他话还真多。
李商陆瞥他一眼,凉嗖嗖道,“刚才的话,从哪学来的。”
沈长异愣了愣,“哪一句?”
“你说呢?”
沈长异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试探着开口,“你是问,笑起来很好看?”
李商陆没吭声。
显然就是这句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在意,沈长异沉思片刻,低声道,“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在深山修行二十余载,从不下山,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只是每次见面总板着脸。”
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他便这么觉得了。
李商陆哭也哭得好看,让人看了心疼,他不自觉便想为她做些什么,摸了摸身上,掏出只手帕递了过去。
“我跟别人可从不板着脸,”李商陆微微起了些许兴致,“这样说来,你在深山修行,没见过别人?”
“不是没见过别人,我还有师尊。”沈长异倒很怀念那段日子,“那时我只与师尊相伴修炼,师尊会同我讲世外的故事,不过他让我潜心修炼,不要下山沾染凡尘。”
跟个和尚似的。
李商陆莫名的想笑,“不无聊么?”
沈长异摇了摇头,“修行已足够有趣,凡尘俗事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大的诱惑。”
“是么?”李商陆意味深长地问,“你真不想试试?”
语气略微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沈长异迷茫地望着她,不知所以,“试什么?”
闻言,李商陆忽然笑了,伸出手,探向他的衣襟。
她笑起来,果然很好看。
沈长异呼吸微停,纹丝不动地看着那只细瘦白皙的手抚上胸口。
要做什么?
沁凉的指尖柔若无骨般探入了衣襟深处,带来更加馥郁迷人的香气。
沈长异下意识捉住了她的手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松手。”李商陆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昼玄,我摸我自己的夫君,你拦什么?”
耳尖被她温热的呼吸染得红透,沈长异有些慌乱地挪开脸,小声说,“现在不是你夫君。”
“怎么不是,夫君只不过忘记我是谁而已。”李商陆挽上他的颈子,亲昵地贴在他耳畔,坏心眼地衔住了他的耳垂。
刹那间,沈长异如同触电般浑身颤了下,掩在袖内的指尖一点点蜷紧,想要推开她,又怕她会生气。
“别,”他近乎祈求地道,“很痒……”
她分明知道他不是沈长异,为何还要这样对他?
李商陆舔咬那只耳垂,笑意沉沉,“怎么了?昼玄仙君,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沈长异难耐地伸手抵在她的肩头,想要借机后退,可李商陆却立刻得寸进尺地上前贴到他身上。
动作快了些,那只手竟不小心错了位,触到一片柔软。
“昼玄仙君,你怎能如此非礼于我?”李商陆故作诧异地看着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他收回,“我对我夫君的身体亲密无可厚非,可你明知我不是你的妻子,却这样对待我,简直太下流了。”
沈长异百口莫辩地张了张口,又无可奈何地郁闷抿唇。
他没有要非礼。
没有。
“你是故意的。”他闷闷道。
李商陆险些笑出声。
废话,她当然是故意的。
“昼玄仙君,你怎能如此贼喊捉贼,等我夫君回来,我要告诉他,他下凡前是个登徒子,喜欢摸我。”
沈长异脸上更红,他收回手,讪讪起身,“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做。”
“站住。”
李商陆拍了拍那只板凳,眼眸微眯,“回来坐好。”
沈长异回头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掐诀,临走之前,轻声道,“等你睡着,我会回来守着你的。”
“你……”李商陆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原地,气得把药草摔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好歹帮她把活干完啊。
*
客栈外,某处房檐上。
沈长异坐在月下,指腹轻轻揉了揉耳垂。
脸侧和颈子都被烧红,鸦羽般浓密的眼睫低垂下来,掩去眸底的羞赧。
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李商陆在调戏他,好坏——
作者有话说:二更奉上。
第33章 好物不长久 你从没有,主动吻过我。……
(三十三)
术法试炼, 沈长异没有来看。
李商陆用那枚去嗔净念丹拿到了第十五,前几名都是极厉害的修士, 谢渡和贺兰烬也在其中。
十五对李商陆来说已经是比预期中还要好的名次,她没什么本事,秘境试炼搭了谢渡的顺风船,又有贺兰烬和沈长异帮忙,剑术试炼称病没去,只有最后的术法试炼是靠自己, 却也沾了上君那本丹经的光。
宗门大比终于落幕,听说最终的排名要再等三日才会送去各宗门知晓。
李商陆与其他弟子们一同回了宗门,当然,沈长异依旧不在,他似乎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准确的说, 是昼玄很忙。
那份记忆迟迟没有消退, 她认识的沈长异还是没有回来。
偶尔夜里,李商陆能见到他。
像在完成什么谁交给他的任务似的,同她匆匆忙忙打个招呼,问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随意攀谈几句后便很快离开。
他身上带着血的味道, 虽然身上并没有血迹, 但一定是杀了很多魔修,否则血腥气不会将衣衫浸染得那么严重。
贺兰烬得知沈长异的事后,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兴奋, 拉着李商陆说,万一沈长异一辈子变不回来怎么办,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要是一辈子变不回来……李商陆不觉得昼玄会像沈长异一样对她唯命是从, 那人会用法术对付她,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实在相处不来,不过她已经学会炼丹,就算和离了想必也能养活自己。
贺兰烬听了她的想法一阵沉默。
“或者你跟了我,我养你。”
李商陆笑了笑,让他滚。
她已经不是被别人养着才能活的时候,现在做什么事都有气力,每天心情也不错,不想再走回头路。
晌午时,沈长异带着条鲫鱼回来了。
李商陆盯着他走进厨房,不紧不慢地给鲫鱼开膛破肚,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取出鱼的内脏,全程面不改色。
果然记忆变了,连从前怕得要命的东西都不怕了。
想来这个沈长异才是最接近完美的仙人,几乎没有任何弱点。
他甚至没有任何牵挂的亲人好友,想要救世,也只是因为他天性善良,不愿看人间受苦。
“饿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长异头也不抬,继续料理着鲫鱼,“再等片刻,很快就好。”
李商陆倚在门边,懒散看他。
他那好师尊把他教的不错,还会做饭。
“天界是什么样?”她轻声问。
沈长异将鱼剁开,低低道,“我不清楚。”
李商陆困惑地望着他,“你不是飞升了,怎会不清楚?”
“飞升之后,天道给我一处洞府。”沈长异又开始剁荠菜,“我在洞府修炼,很少离开。”
硬要说的话,天界与人间的区别,大概就是天上的仙人们,情绪都十分平淡,彼此交流也少。
绝没有李商陆那般浓烈的感情,至于动怒翻脸便更不可能。
都是修行几百上千年飞升的仙人们,早已看淡世间百态,再有如何偏激极端的性子,也在千万年的时光中渐渐磨平。
大家都客客气气,和和美美,偶尔见面会交流下修炼的功法,说完这个话题便沉默地各回各家。
沈长异年少飞升,按理来说应该稍微有些年轻人的青春气息,可偏偏他少年老成,性情内敛,很多事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情绪自然也是平淡的。
于是他飞升之后,和其他仙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每日都在洞府修炼,足不出户。
所以天界是什么样,他也说不上来。
李商陆听着他的话,却对天界更好奇起来。
“你师尊……也飞升天界了么?”
闻言,沈长异动作倏顿。
“没有,”他很快便恢复正常,淡声道,“师尊死了。”
李商陆心头一沉,抿了抿唇,“怎么死的。”
“老死。”
沈长异声音平静,“师尊天赋不好,到最后也没能飞升,活了两百岁,寿终正寝。”
他的法术基本都是靠自己研究,师尊教给他的是修心。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李商陆想,能活到寿终正寝也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还活了两百年呢,凡人哪能活那么久,六十岁已是长寿。
饭做好了,李商陆夹起一块肉,食不知味。
味道太淡了,如果是沈长异,不会做这么淡。
她忽然尝出些腥味,忍不住吐出来,不断地干呕。
沈长异皱眉看她,半晌,听到李商陆咳嗽着骂他。
“愣着干什么,快拿水过来。”
他倒了杯水,递到李商陆面前,却仍然皱眉盯着她。
李商陆漱了口,不爽地瞪着他,“连个饭也做不好,还神仙呢,不会做就直接买好了,又不缺钱。”
沈长异没有出声,只一言不发地捉住她的腕子。
“干什么?”李商陆吓了一跳,微微吃惊地望向他,“我说你两句也不行?”
反了天了,难道还要动手打她?
指尖在腕子上摸了下,他抬起头,懵懵地看着她。
“李商陆,你有身孕了。“
李商陆登时愣住,看着他的指尖在脉搏上反复确认,她脑袋有些发蒙,却还是问,“是喜脉么?”
仔细想来,这些日子她的确没有来月事,只不过她一直专注于炼丹和试炼,压根没注意到。
“嗯。”沈长异点了点头,“书上说这样的脉象便是喜脉,胎像稳固,已有两月。”
书上说……合着他根本就没把过真的脉。
李商陆立刻起身,套上外衣,饭也不吃便要去丹峰,“我去问问腾长老。”
沈长异轻轻拉住她,下一秒,两人便到了丹峰。
李商陆惊魂未定地站稳,双腿发软。
这就是遁地术,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腾长老面前。
腾长老细细给她把了两遍,无比确信地道,“这次是真的有喜了!”
他有些激动地望向沈长异,“剑仙大人,这可是大好事,得快去禀告宗主,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才是。”
沈长异却神色怔忡,语气还有些平淡,“我知道了。”
腾长老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他盯着沈长异,不满地撇了撇嘴。
知道了,就完了?
这哪是知道自己要当父亲的人该有的反应?
真不像话。
李商陆反而笑着跟腾长老道,“别理他,一会我去跟宗主说。”
腾长老面色更加不悦,凑近她些,压低声音道,“生孩子不是小事,我看剑仙大人怎么不像很高兴,你得留个心眼。”
李商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长老说的是。”
“你还笑?”腾长老愈发不解,分明看着是个精明丫头,怎么到这时候突然蠢笨起来,“生儿育女对男子而言不算什么,对女子而言可就是天大的事,实在不行,你日后住到丹峰来,为师照看你。”
李商陆轻快应下,“好啊。”
“不可。”
沈长异倏然开了口,“我会照顾好她。”
见状,腾长老也只好不再说什么,只凉嗖嗖地看了他好几眼。
方才他们的话,沈长异其实都听见了。
并非对此事不高兴,他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在深山修行时,沈长异也见过师母怀胎,还很高兴地让年岁尚幼的沈长异去摸她的肚子。
软绵绵的,他想象不出孩子是怎样生下来。
后来师尊告诉他,女子生产犹如踏入鬼门关,是向阎王爷讨来了一条人命。
听起来,很可怕。
后来师尊便随师母一同下山了,再回来时,带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
那便是渡蘅。
师尊说,师母生孩子时,水都换了好几盆,全被血染红了。
他看着师尊眼角的泪水,心头想的却是,幸好他不必让另一个女子遭受这种痛苦。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一个孩子,也没打算过要有。
沈长异望向李商陆,心头不忍。
她还那么年轻。
两人从丹峰出来,心情都平复不少。
李商陆把腾长老送的一大堆灵丹妙药、补品吃食,全部塞到沈长异怀里。
一抬头,见他眉头紧锁。
“怎么,你有话要说?”
沈长异张了张口,半晌,又抿上了唇,“没有。”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有。
李商陆嘴角微抽,干脆不再理他。
见她没有追问,沈长异反倒忍不住道,“你要把孩子生下来么?”
李商陆眉心一跳,转眸看他,“关你什么事。”
他认真道,“生孩子会很痛。”
废话,她能不知道么?
李商陆白了他一眼,淡声道,“用不着你操心,这是我跟沈长异之间的事。”
“嗯。”他低低应了声,目光还是频频往她身上瞧。
她那样清瘦,日后肚子变大,哪能受得了?要是像师母那般胖胖的,兴许还能撑住。
沈长异愈想愈心沉,回到疏桐阁,他连修炼也静不下心。
偏头看去,李商陆反倒跟没事人般,心花怒放地打开那些腾长老送给她的礼物。
真是令人发愁。
沈长异怅然地在房内来回踱步,半晌,他突然站定,走到书案前开始翻找桌上的古籍。
不知翻到什么,他动作一顿,眼底的忧虑顿然消散。
也是,他能想到的办法,另一个自己肯定也想得到。
那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能让女子免受分娩之痛的法术……是另一个自己,在很早之前便研究出来的,细心地捋平折好,放在古籍最底下,甚至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
原来如此,沈长异一直在等这一天啊。
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是什么的奇怪滋味,将那页纸折好放回原位,回头看去,李商陆哼着小曲正把那些礼物放在架子上。
“我来吧。”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李商陆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便已越过她,拿过那些礼物,轻轻搁在架子上。
浑身被竹香包裹,温热的呼吸洒在耳侧,她微微一怔,这样的姿势,就好像……他在抱她。
是不是太近了?
李商陆狐疑地望着他,却见沈长异面色如常地收回手,眸光落在她脸上。
东西都放完了,怎么还靠这么近?
他沉沉盯着她,良久,抬起手,指腹轻捻起她眼下一根掉落的睫毛。
“那天的事,可以再做一遍么?”
李商陆眼眸微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天的事,哪一天,什么事,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件事吧?
“我有预感。”
沈长异抿起唇,声音很轻,
“我好像,快要走了。”
他像是重活了一遍,带着那些从前的记忆,在七百年后的某一天,遇见了李商陆。
师尊临终前几日,告诉他一段话。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美好的事总是不长久,也正因此,手心里的每一刻,才更要紧紧攥住、好好珍惜。
李商陆怔忪半晌,垂下眼,“什么快要走了,是记忆快要回来了。”
他身形微顿,缓慢放开了她,“嗯。”
说的是。
是他太贪心,那些美好的事,本来也不属于他。
不过是窥见了幸福的一角,从始至终只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说不定,李商陆明天就会忘掉他。
他好像明白看到那张纸时,心头奇怪的滋味是什么。
原来是难过。
他也想看着李商陆的孩子出生。
李商陆那么漂亮,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比渡蘅可爱,说不准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怎么办?
他好想……留下。
“你抽什么风?”李商陆错愕地拍了拍他的脸侧,“昼玄,你在哭。”
怎么都当神仙了还爱哭啊,不是说好一生顺遂么?
沈长异垂眸望向她,摇了摇头,“我出去逛逛,兴许再回来时,你便能见到你的夫君了。”
“站住。”李商陆皱眉喊他。
可对方依旧不会听从她的命令,足靴即将迈出门槛时,李商陆将他拽了回来。
她额头沁汗,咬牙切齿道,“再敢走一步试试。”
沈长异闭了闭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唇上倏然覆上一片柔软。
他愣在原地,一双手拉着他的颈子,迫使他低下头来,接受那个有些生疏却主动的吻。
许久,那片柔软离去,心底怅然若失。
李商陆沉沉盯着他,“怎么样,昼玄仙君,是不是比那天的事更好?”
沈长异眼睫轻颤,脸上被霞云染得红透,指尖覆上唇。
“再……再来一次。”
李商陆不留情面地嘲笑了声,揽着他的颈子,踮起足尖再吻上去。
可这一次,对方却好像忽然领悟了技巧,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进来,舌尖撬开唇齿,极具侵略性的吮咬她的唇瓣。
李商陆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可那个吻依旧没有结束,他像是想把她吃掉,唇瓣被碾磨地红肿发疼,连呼吸也被夺走。
双腿渐渐发软,她支撑不住地抓住他的肩头,睁开眼,竟对上一双沉郁的眸子。
嗯?
怎么生气了,昼玄不应该很高兴么,临走还有人教他做亲密之事,再不济也该感恩戴德地望着她吧?
对方终于放开了压在后脑的手,李商陆难耐喘息片刻,心口跳得极快。
她有些恼火地想要骂他,抬眼看去,却见沈长异神色不虞地抿紧唇。
“商陆。”
他缓慢开口,一字一顿,
“你从没有,主动吻过我。”——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34章 甜香 “我想帮你。”
(三十四)
他生气了。
李商陆觉得好笑, 就连被某人啃破的唇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分明是同一个人,不过是下凡投了次胎, 连自己的醋也要吃,以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在乎她?
她去找贺兰烬时,沈长异也没说过阻拦的话,只叫她早点回来,那时怎么不吃醋?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得着么。”她上下打量着沈长异, 果然是恢复了记忆,连神态都大不相同,那双洞黑幽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不会害羞地躲闪。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抿紧唇,似乎更生气了, 眉宇也紧皱起来。
“管得着。”
居然顶嘴了, 一刹那,李商陆竟有些分不清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究竟是沈长异,还是昼玄。
李商陆硬是气笑几分,又听他低声道, “我现在不仅是你夫君, 还是孩子的父亲, 你往后不能再与他人亲密。”
李商陆:“……”
母凭子贵听得多了,头一回听说有人认为父也可以凭子贵。
“别以为现在有孩子,我便这辈子离不开你, ”李商陆轻嗤了声,“先不说生不生下来要看我心情,就算我真生下来, 那孩子跟你也没关系。”
想靠孩子拿捏住她,以沈长异的本事还早了八百年呢。
“有关系。”
沈长异闷闷说了声,“你不承认,也有关系。”
李商陆眯了眯眼,想上前扯住他的耳朵,给他点教训,却被沈长异早有预料般拦腰抱起,搁在了软榻上。
“沈长异!”她惊呼了声,抬手便抽在他脸侧,“现在是白天!”
沈长异不偏不躲,静静看着她,“我知道,没打算做什么,是你想多。”
李商陆一时噎住,磨了磨牙。
“滚出去,看到你就烦。”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动作一僵,本还泛红的眼眶更红了些,他定定望着她,什么话都不说了。
同样是一个人,长相一样,身体一样,性格也相差无几,只是没有共同相处的记忆。
为什么另一个他就不会被李商陆讨厌?
沈长异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说他这个人在李商陆那本身就是错。
胸口酸涩闷胀,他说不出半个字。
李商陆话刚脱口,见到他失去血色的面容,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本来没想把话说那么重的,一不小心,就说出去了。
她犹豫了下,低声道,“对不起。”
话音落下,沈长异呆了片刻,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她。
李商陆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指尖在床框上扣了扣。
“没、没事……”沈长异结结巴巴地说,“不用放心上。”
所以,其实不是看到他就会烦。
只是骂他骂习惯了,对么?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沈长异从没想过会听到李商陆跟自己道歉,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起来,压得我难受。”
他回过神,连忙从她身上起来,把人扶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半跪在榻边。
分明道歉的是李商陆,不知所措的人却是沈长异。
目光在他身上掠过,李商陆撑着身子爬起来,耳尖也有些红。
“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
沈长异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答应下来,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疏桐阁外。
来往的小弟子们纷纷朝他行礼,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好像丢了魂似的。
商陆说,对不起。
像做梦一样。
她开始……在意起他的心情了么?
半晌,他以手抵唇,喉结轻滚,终于开始回味起那个吻。
说不定,对商陆而言,两个他都不讨厌。
又或许……不止是不讨厌。
*
明昼宗主殿。
宗主讶然地看着沈长异,“剑仙大人来了,是除魔之事出了什么问题?”
“商陆有孕了。”
话音落下,宗主与谢渡相视一眼,震惊地道:“真的?”
“师母有孕,两月有余?那她岂不是在试炼时已经是怀了孩子?”
“这是大好事啊!我可以代为照顾剑仙大人的妻儿,渡儿,快去准备些补品来。”
宗主和谢渡皆高兴极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去找东西,拿来一大堆名贵仙参,“还有西域的点心,渡儿,快去给剑仙大人拿来!”
沈长异愣了愣,没想到宗主已经知道商陆是他的妻子,连忙拒绝道,“腾长老已送了很多,我们不能再要。”
“剑仙大人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更何况,我是给商陆的。”宗主笑吟吟看着他,眸光慈爱,“对了,藏书阁有几本育儿书,我让渡儿一并给你拿来。”
他们都在为商陆开心。
沈长异不自觉露出些许清浅笑意,他抿了抿唇,恭敬轻声道,“多谢宗主。”
两人到藏书阁拿了厚厚一摞的育儿书,谢渡抱着那些书,忍不住用余光朝沈长异瞥去,试探着低声道,“师尊,你变回来了,真好。”
沈长异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又听谢渡压低声音道,“师尊,你成仙后真有威严,那日竟敢当着众人的面无视师母,我还担心仙君会把师母惹恼来着,要是仙君真把师母气急了,说不定她会跟你和离……有个叫贺兰烬的,一直在纠缠师母,你要当心。”
沈长异默了默,他有记忆,自然记得昼玄问商陆要不要和离这件事。
每每想起来,后背还是会被冷汗浸湿。
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怕,倘若那日商陆真的答应……
思绪戛然而止,沈长异不敢再想,只低声道,“此事不要再提。”
昼玄,不熟,与他无关。
至于贺兰烬……没用的,他与商陆已经有孩子了。
一想起孩子,沈长异心情顿然大好,从谢渡手心接过那些育儿书,与他温声道别,“要好好修炼,为师近日无暇教导你。”
谢渡笑了笑,俯身行礼,“徒儿知道,你放心,就算师尊不在,徒儿也绝不会懈怠的,除魔一事也暂且交给我吧,照顾师母是头等要事。”
沈长异微微颔首,推开了疏桐阁的门。
李商陆不在,没有带走小黄,她不可能离开宗门。
桌边,书架旁,软榻上,沈长异抱着那些书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脸色愈发难看。
“商陆!”
他试探着唤了声,没人回应。
只剩下阁楼没去过,沈长异压下眉宇,走上二楼。
阁楼的门虚虚掩着,显然有人在里面,他松了口气,方要推门进去,却听里面传来有些颤抖难耐的声音。
“不许进来。”
心一下子悬到了喉间,几乎要蹦出来,沈长异慌乱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不许进来。”
李商陆的声音很弱,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难道是有魔修混入宗门,不,没有魔修的气息,他脑海混乱地想着,说不定商陆被什么人劫持了,不许她求救,想要在他走后伤害商陆和孩子,不然怎会躲到阁楼来,这地方向来是放杂物的,商陆很少进来。
他蜷紧指,眼底渐次覆上一层冷雾,腾出只手,自腰间缓缓拔出长剑。
砰的一声,门被一剑劈开,四分五裂。
李商陆错愕地看向他,脸上瞬间红得滴血,她咬牙切齿道,“不是说了让你别进来?”
沈长异怔在原地,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做了错事。
没有什么人劫持她。
李商陆窝在阁楼角落,像只可怜的猫儿,耳尖和颈子皆染上羞红,胸口不知为何洇湿一片,衣衫半敞。
喉结滚动,他直勾勾看着李商陆,似乎无法逼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沈长异收剑入鞘,踟蹰地立在原地,半晌,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
“需要……帮忙么?”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立刻拢紧领口,恼羞成怒道,“你觉得呢?”
沈长异小声说,“需要。”
李商陆瞪着他,真是把这蠢货惯坏了,现在都会睁眼说瞎话,还敢故意颠倒黑白。
身上仍酥酥麻麻的痒,伴随着些许的胀痛,李商陆虽然第一次经历,也大概能猜出这是怀孕后的症状。
方才沈长异走后,她去挑出腾长老送来的补品泡水喝,喝完便突然开始胀痛酥痒。
想来那是……补过头了。
李商陆正是怕他回来正好撞见自己疏解那份胀痛不适,才专门躲到了阁楼上,唯独没料到这蠢货还是闯了进来。
她不得章法地疏解了半天,依旧没能好转,沈长异一个男人能帮什么忙,不过是想借机占她便宜。
还君子呢,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小人!
沈长异不知她在想什么,他俯下身,在那摞育儿书中翻找,不多时,取出其中一本来递到李商陆面前,试探着道,“上面有写如何缓解。”
李商陆耐着性子扫去一眼,两人齐齐看向那本书,脑袋挨在一起。
“商陆你看,要先通络,消肿……”
“芝麻油,蛋清做润滑,怎么听着像做饭,这靠谱么?”
“上面画着图案,许是按摩手法。”
沈长异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只一眼,便浑身紧绷,脑袋好像也跟着晕了晕。
那片衣襟,愈发湿润了,如墨长发披散在肩头,若隐若现,半遮半掩,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
他耳尖红红的,指尖戳了戳还在认真看书的李商陆,“我可以……帮你吗?”
李商陆瞥他一眼,“不可以。”
“就一次,”沈长异眸光蕴着些委屈的水光,双手合十拜了拜她,嘴上仍祈求着,“我想帮你。”
见他那副样子,李商陆又气笑了,“说错了吧,是你想趁火打劫才对,不可以,给我滚。”
这蠢货怎么回事,从前怎么没见他这般好色重欲,今日竟然连装都不装。
该不会……他对这样的她,格外有感觉吧?
最后的滚字说的很利索,被戳破心思,沈长异失落地回到厨房,帮李商陆取蛋清。
君子,当不成了。
小人,也没得逞。
鸡蛋壳磕破在灶台上,蛋清缓缓流入瓷碗中,沈长异脑海里全是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商陆湿漉的衣襟,羞红的耳尖,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他抿紧唇,暗暗想。
一定是甜的。
第35章 杨梅 “你该走了。”
(三十五)
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 心跳终于归于平静,脑海内的杂念尽数褪去。
沈长异静坐在门外, 略有所察地回头望去,李商陆已经换好新衣裳下楼。
她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怀里还抱着那些育儿书。
他走上前接过,两人默契地坐在桌边,翻开那些书。还是要看看的, 没有爹娘教导,他们可以说是瞎子摸象毫无经验。
沈长异先前倒是自己看了一些,不过没有这些书上的内容详细。
李商陆越看下去,脸色越黑。
生个孩子怎么这么麻烦?
脾胃虚弱,寝食难安还算是小事,头晕脑胀时不时便会恶心呕吐, 除此外还有双乳胀痛, 腰酸疲累,甚至会影响容貌和身材,生育时的疼痛自然不用再提,不死也去半条命。
现在不生还来得及么?
她喜欢自己身上的一切, 绝不允许生个孩子把自己毁掉。
眸光瞥向对座捧着书仔细看的沈长异, 李商陆更是一阵沉郁不爽。
凭什么男人什么事都没有, 他倒是悠闲,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个孩子。
她把书丢开,冷声道, “不看了。”
沈长异掠过手心的书,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她,“我看就好, 你去休息。”
李商陆没好气地道,“你看有什么用,你能替我生?”
“抱歉,我不能……”沈长异一阵自惭形秽,把脑袋扎回书里。
生孩子对商陆而言的确不公平,他能想到的弥补的办法,也只有研究出那个法术了。
那个法术,是他很久之前便研究出来的。
当时想的只是,倘若有一日商陆嫁给别人定会生下孩子,她从小就没怎么受过伤,生病时又极难养好,生子之痛断然承受不了,所以他愿代替商陆承受。
反正,他向来能忍。
没想到,最后商陆是怀了他的孩子。
沈长异每每想到这件事,整个人便轻飘飘的,好像还在梦里。
李商陆盯着那道还在看书发呆的背影,心头愈发恼火。
这蠢货的命真好,什么罪都不用受。
“沈长异,我要吃杨梅。”她突然凉飕飕地开口,“要吃南域最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沈长异愣了愣,立刻起身,掐了个遁地决便消失在原地。
不一会,杨梅呈了上来,粒粒饱满,殷红欲滴,叶片还挂着露水。
沈长异拿起一个喂进她口中,又腾出只手来接她吐出的果核。
“呸,难吃死了。”
李商陆眯了眯眼,语气很沉,“你该不会是图省事从附近买来的吧?”
她就是要故意刁难这个蠢货,看到他悠闲自在她就不爽。
沈长异眼眸微睁,轻声辩解,“不是,是在南域摘来……”
“闭嘴,谁准你解释了。”她捻起一颗塞进他嘴里,“你自己尝尝什么味?”
沈长异尝了尝,试探着说,“酸甜的。”
就是普通的杨梅味啊。
“酸甜?”她冷笑了声,信口胡言道,“分明没有味道。”
沈长异陡然沉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我再去取一些。”
一定是怀孕的缘故,商陆竟然尝不出甜味了。
他胸口泛起阵阵酸涩心疼,自责地转身离去。
新的杨梅取来了。
李商陆捻起一颗,酸得整个人打起寒颤,她忙吐出来,不可置信地望向沈长异,“熟了么你就摘,酸得牙都要烂了。”
沈长异见她尝出酸味,有些高兴地道,“我特地摘来最酸的,你果然可以尝出味道了。”
李商陆:“……”
她将那些杨梅拿起来,狠狠砸在他头上,“滚!”
沈长异立在门外,用手帕将头顶的杨梅汁水一点点擦去。
半晌,他忽然缓缓抬起头,眸光冷然。
在他对面,一道人影僵滞在原地,手心还拎着食盒。
贺兰烬没想到沈长异今日竟然没去除魔,寻常这种日子他绝不可能还在疏桐阁。
被那冷冽眸光扫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几分,他硬着头皮继续朝疏桐阁走去。
若此时转身离开恐怕会令沈长异起疑,罢了,他身上的魔气微乎其微,沈长异不可能看得出来。
两人擦身而过,贺兰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正要推门时,一柄长剑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身前。
他瞳孔疾缩,呼吸停滞,额头沁了冷汗。
“她在休息。”
沈长异声音很淡。
贺兰烬脑海里的嗡鸣声渐渐消散,他转头望向沈长异,笑了笑,递上手心的食盒,“原来是剑仙大人,我只是来给商陆送些吃的,既然她休息了,那便由剑仙大人代为转交吧。”
话音落下,沈长异却没有接过,眉宇稍沉,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汗水自鬓间滑下,贺兰烬仍清楚记得对方砍下他头颅似的场景,如同地府的白无常一般,沈长异面无表情地踩在他的头上,长剑落下,斩断了颈子。
全程寂静无声,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只有领教过他剑招的人才知,沈长异的每一招都是杀招,那凌厉冷酷的剑法,丝毫不带有任何怜悯与慈悲,那是真正的镇魔剑法,会让所有魔修见到他便会心生畏惧,听说被他杀掉的魔修,无一例外都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贺兰烬掩在袖内的指抖得厉害,若不是当初他足够聪明,用那缕残魂出窍而逃,此刻恐怕已经成了一捧黄土。
他知道沈长异还在找他,但凡找到,等待他的是只有死路一条。
“跟谁说话呢?”
房门忽然被推开,两人的目光皆朝屋内看去。
贺兰烬心神俱震,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低声道,“商陆,我来给你送吃食,但却被剑仙大人拦住了……”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李商陆纳闷地看了他们一眼,朝贺兰烬招了招手,“进来。”
贺兰烬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让他走吧,让他走好不好?
可碍于李商陆已经发话,他只能挪动步伐,走进疏桐阁内。
食盒打开,房内弥漫着清甜的香气,竟然也是杨梅。
沈长异神色微顿,不由捏紧了指尖。
“我除魔时刚好看到有人卖,顺路带回来的,”贺兰烬莫名感觉周遭更冷了些,他不敢回头去看沈长异,只硬着头皮把那食盒推到李商陆手边,“商陆,你吃吧,我就不打扰你……”
李商陆看到食盒里的东西,忍不住乐出声来,“还是兰烬公子懂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正好想吃杨梅呢。”
闻言,贺兰烬短暂地将那股寒冷的杀气抛之脑后,“真的?那我真是买对了,你快尝尝。”
李商陆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和沈长异摘的味道差不多,都是酸酸甜甜的,她尝不出区别,顶多是刚摘下来的杨梅果肉新鲜些。
可她却笑眯眯道,“多谢兰烬公子,很好吃。”
贺兰烬望着她唇畔笑容,心底恶劣地想,就算是沈长异又如何,只要他能得到李商陆的心,迟早有一日,沈长异还是会被李商陆毒死。
什么举世无敌的剑仙,连自己夫人的心都抓不住,废物。
“你喜欢就好,今晚是花灯节,我来是想问问你晚上想不想去看花灯?”
“花灯节?当然要去。”李商陆完全无视了沈长异,从食盒里挑出一颗杨梅,喂给贺兰烬吃,“正好前几日我做了件青纱衣,到时穿给你看。”
贺兰烬本想张口去衔住那颗杨梅,还未靠近,便骤然僵在原地。
闪着寒光的剑身竖在他面前,穿木三分,整张桌子都被贯透,贺兰烬脸色瞬间煞白。
李商陆也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沈长异面色极冷,一寸寸拔出剑来。
“你该走了。”他淡声道。
贺兰烬惶然起身,半晌,又忍不住带这些恨意回头望向他,“剑仙大人何必如此,我对商陆好,你凭什么阻止?”
李商陆没想到沈长异反应会如此恐怖,她原本就只是觉得自己生孩子太不公平,想借贺兰烬气气他而已,
她错愕开口,下意识地命令,“沈长异,把剑收回去。”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默然抬眼,“商陆,告诉他。”
李商陆鬼使神差般领悟了他的意思,心尖微颤。
那副表情李商陆陌生而熟悉,他很生气,而且绝不是随便哄两句便能将此事揭过的生气。
她咬了咬牙,嘴上仍不肯示弱,“告诉他什么,人家给我送东西是一片好心,让你把剑收回去,你耳聋了是不是?”
沈长异沉沉看着她,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冷然,缓慢重复,
“告诉他。”
李商陆呼吸微窒,莫名有种被对方掌控在手心的错觉,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会懂他的意思。
沈长异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向贺兰烬证明。
她羞辱地蜷紧指,身体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半晌,李商陆低垂下头,对贺兰烬轻声道,“抱歉,先前骗了你。我并非沈长异的表妹,而是……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