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搁着哑铃,边桌摞起一叠厚厚书籍,直到他的手脚猛然撞上去才想起自己以前有这样的习惯,而追求个性的装饰和居家风格也变成一种阻碍,在心事重重的时候不断碰撞和踉跄。
他甚至无法在平整如镜的衣帽间找到一套以前的睡衣,而突然弹起的柜门撞在眉角。
贺循捂住额头,好像又回到失明初期的状态,被一步步细小又未知的挫折打败。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不慎摔倒或从楼梯间跌下来,继而被旁人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无法接受突然砸落在身上的物品或者洒在身上的液体,被人看见他惊慌失措的神情,无法接受和奕欢奕乐一样把脸吃成花猫,自以为是地坐在人群中。
自傲的尊严不允许旁边有任何一双眼睛目睹他的狼狈。
他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去出门娱乐,去正常交际,去博一个人欢心,去心意相通,去……
如果某件事做不到像以前一样,那他宁愿不做。
“Lucky。”
贺循撑着手臂,神色痛楚,嗓音极少有沮丧和衰颓。
Lucky温顺尽职地走到他身边,紧紧偎依着他的腿——它能绕过那些被称之为家具的障碍,也能直接走向那张能睡觉的床。
这个晚上贺循无法入睡。
生物钟准时在早上六点睁开眼,Lucky不知道从何处叼来了盲杖,但贺循依然被浴室的地毯趔趄了下,不称手的剃须刀在下巴划出细小伤口,他看不见血珠滴在衣领和衣袖。
自动咖啡机的电子屏幕没有提示音,手指无法知道到底按下的是哪个功能,同样的困难还有过于现代的厨房,设计师追求所谓的极简或者高级,所有东西都是同一平面,功能多样的电子屏,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
除了喝水和拿出冰箱里冰冷的食物,贺循能做的,只是等那个女人起床。
他依靠智能手表找到了手机,就在大衣的口袋里——原来昨晚黎可把他的大衣和盲杖放在了他卧室门旁的展示架上。
手机里全是家里人的消息和电话。
贺循凌晨带着 Lucky走出家门,最后只有司机回了别墅,这一通折腾,动静早就被家里人听见,再加上他彻夜未归,早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每个人都来关心询问,特别是贺菲,不知道发了多少条消息。
瞒不过的事情,贺循只能直说:“昨晚黎小姐跟朋友聚会,不小心喝醉了,她在临江人不生地不熟,只能麻烦我去接,正好公寓离得近,就把她送来休息。”
贺菲在电话里笑:“就这样?”
“就这样。”贺循语气毫无波澜,正色道,“时间太晚,爸妈睡眠不好,我怕打搅,索性也留在这边。”
贺菲语气暧昧:“你俩……没发生点什么?”
“没有。”他语气镇定端正,“我跟黎小姐关系清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贺菲拖长音调,“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不舒服?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贺循掩饰咳了一声:“可能有点着凉……公寓空置了很久,室温有些冷。”
贺菲哼笑,不信他的鬼话。
家中三个孩子,贺菲跟哥哥贺邈从小就不让爸妈省心,只有这个小弟最乖巧沉静,性格温和,名字取得最应景——但哪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会在凌晨从床上起来,亲自去接喝醉了酒的助理?何况他的眼睛还不方便。
吩咐司机去接人,再安排个酒店入住犯法吗?
再说了,那姑娘年轻貌美,温柔娴静,两人在白塔坊朝夕相对,摩擦出点火花不是很正常?
大家看破不戳破罢了。
贺循在电话里迟疑片刻,又说:“姐……”
“嗯?”
“能不能……你帮黎小姐挑一身衣服,让司机送过来?”贺循抿抿薄唇,“她昨天匆忙赶来临江,喝醉酒把衣服也弄脏了……”
贺菲一愣,心里狂笑:“当然没问题!正好,我这几天买了很多新衣服,你等着啊,我立马让人送去。”
这黎小姐……真不错啊!
不仅是贺菲,贺家全家人都乐见其成——贺循人生受挫,心灰意冷,失明后鲜少理会身边人事,再看他当年对清露态度坚决,贺父贺母先担心他做什么傻事,再担心他孤独终老……凡事都要循序渐进,至少他现在身边能有个女孩子,让他慢慢活成正常人,那就是大家最期待见到的事。
司机早早就把衣服送到了公寓,但黎可依旧没有起床的动静。
黎可还在房间呼呼大睡。
没心没肺的人通常也很少有烦恼,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依照入睡时间,不到日上三竿绝不会醒。
Lucky时不时在房间门口打转,尾巴抽得房门啪啪响。
贺循甚至陷在沙发里闭了好几次眼,身体和精神都觉得疲倦,也并不愿意出门,家里没有太多能吃的东西,想要热腾腾的食物只能叫外送或者等人起床,男人和狗都是草草往肚子里塞了点吃的。
何况,有些话……要等她起床问。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贺循神色冷峻地起身,迈步过去,直接拧开了客房的房门。
他的脚步停在房间门口。
屋里阒静无声,Lucky直接跑进去,尾巴扫过垂在床沿的手,舌头再舔两下,看床上的人还不醒,冲着那团紧裹的被茧汪汪叫。
黎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哼唧着扭了个懒腰,再裹着被子懵懵坐起来,看见蹲在床边的Lucky,眼神绕半圈,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贺循,脑子空白,呆了片刻,怔忡问:“这是哪?”
贺循声音极冷极平:“太平间。”
黎可皱脸:“啊?”
男人声线冷淡,刻薄讽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
这个女人……她居然能睡得着?
“……”
谁刚起床就被人怼?
黎可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咽口闷气,拢紧浴袍,从床上起来,声音发哑:“几点了?”
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半。
贺循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问她:“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我昨晚做什么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黎可双手捂住脑袋,眼睛骨碌转,看着Lucky,难受哼哼,“嘶……我的头好疼。”
男人身姿伫立,垂着手,站在那儿独自沉默,半晌,他抿抿薄唇,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
走远了又喊:“Lucky。”
Lucky屁颠颠地出去追主人,过了会,嘴筒子里又叼了个购物袋,屁颠颠地回到黎可身边。
黎可拨了拨购物袋里的裙子。
这客房的衣柜里除了浴袍被子就别无他物,昨晚她压根找不到能穿的衣服,当然没敢敲门去问人。
裙子还带着吊牌,袋子里甚至还有一套搭配的配饰,连带着口红粉底香水都有。
应该……是贺菲的吧?
这下黎可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早知昨晚就安分点,干嘛耍那么一出?
她换了衣服,而后走出了房间。
家里安静无声,贺循不知道在哪儿,总之不在她目视可及的地方。
半夜没有机会细看,黎可这才仔细打量——
屋子风格很现代,色彩搭配简单稳重,家具都是有棱有角的几何风格,墙上挂着黑白风景和彩色抽象画,时髦有品位,卧室不知道有几间,但有很大的半开放区域都是健身和书房办公的地方,点缀宽敞空间的是到处可见的书架,摆满相机镜头的展示架,挂在柱子上的涂鸦冲浪滑板,还有屋主的照片和从不同地方收集的物品。
毫无意外,黎可看到了贺循高中毕业的照片,也看见了他在国外求学时的生活,还有许多旅行时的风景。
她抱起手,勾起唇角,轻轻冷哼了声,在那些英姿勃发的照片里寻找冯清露的身影。
没有?!
也许曾经有过,因为照片墙中有一小块空白的地方,裸露了一个图钉,也许那里曾经有张合影,只是已经被人取走。
Lucky啪嗒啪嗒地过来,冲着黎可摇尾巴,她又走去厨房喝水,看见摆在桌面上的水杯和吐司。
目光扫过,她突然想了下,又轻轻摇摇头,研究起厨房的功能。
打开冰箱,就是固定食谱最常出现的那类食材——培根牛排虾仁鱼排,水煮或者烤箱能做的时蔬,鸡蛋牛奶和蔬菜沙拉。
黎可煮了咖啡,手速快快地做起了brunch。
连带着给Lucky的份。
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香气飘到了某个地方,过了会,贺循走出了卧室,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地在餐桌旁坐下。
黎可悄悄暧一眼,闷头把咖啡和餐盘端过去,搁在他面前。
她自己远远地坐在了餐桌另一头。
两人没说话,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连餐具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屋子气氛实在安静,似乎又有些莫名的尴尬,和……凝滞。
她不提自己昨晚对他的轻佻挑逗,他也不提把她摁在浴室洗冷水澡。
黎可一边发呆一边往嘴里塞东西,又喝了口橙汁,含糊道:“待会我自己回潞白。”
贺循停住动作。
她垂着脑袋,又道,“你不是每个月都帮我存一万块理财,那些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买了身上这条裙子。”
他面色沉静如冰:“你什么意思?”
黎可抿了抿唇,最后翘起下巴,直说:“我不想干了。”
贺循心头极冷,语气带刺:“为什么?”
“因为你很烦。”
黎可板起柔软面孔,“你要求多又小心眼,脾气阴晴不定,心思难以捉摸,说话不留情面又很讨厌,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老板。”
贺循垂着阴郁的眼,面上情绪极淡,抿起的唇却有压抑的愠色。
她知不知道他心里涌起过多少次解雇她的念头?知不知道她自己做过多少得寸进尺的事情?知不知道她惹他多少次生气而他原谅多少次?知不知道他时时刻刻包括现在都在容忍?
他没有对她怎么样,她反倒先来挑他的不好。
刀叉“叮”地搁在餐盘,贺循心里甚至有种快刀斩乱麻的痛快,声带冷沉微哑:“那你呢?你自己的缺点数不胜数,从头到脚简直挑不出一点好的地方,你觉得我又会喜欢你这样的员工?”
黎可用力叉起块牛排,狠咬一口,假笑:“那正好,反正谁也不满意谁,早就该分道扬镳,您走您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音未落,贺循霍然起身,推开椅子,转身离开。
那张椅子“吱嘎”被重力一推,又不小心“砰”地撞在桌角,可怜地歪在一旁。
贺循摸摸索索地走去了半开放的书房。
黎可默默和 Lucky对视,Lucky耷着眉毛趴在地上,黑眼睛瞅瞅她,又摇起尾巴,碎步追上了主人。
贺循陷进了沙发。
从国外念书回来,他就搬进了这间公寓,在那几年里,书房是他呆得时间最多的地方,不管是坐这儿看书,还是摆弄各种物品,研究自己的喜好,抑或是深夜里的加班,身周的物品都是昔日的记忆,这里也是他最留恋、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厨房叮叮当当的动静越来越小,女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完全绕过了这片区域,最后似乎有大门打开的动静,直至一切消失无声。
贺循睁开了眼睛。
说不上是愤懑还是如何,他只觉得头脑和身体都疲倦刺痛,眼珠酸涩,是彻夜失眠的后遗症。
那种情绪不知如何描述,巨大的失落和巨大的下坠,无边的茫然和无边的困境,像浓雾一样袭来,而他困在迷雾之中,不知道、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眼睛睁得太久,茫然而无用,他又闭上眼,重重咽了下喉咙,最后压抑地呼了口气。
耳边又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站在身旁。
如果人也有气场,那他知道这股气流属于谁,甚至远远地就能感应,那股时常把人卷飞的狂风。
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有一点冰凉的刺痛触在面颊。
贺循猛然偏过脸,态度凶恶,声音嘶哑低吼:“你干什么?”
黎可“啧”了声,弯着腰,往他的下巴涂消毒药水:“你躲什么?涂点药而已。”
贺循拧眉,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我去楼下找管家拿点消毒药水和创可贴。”她微凉的指尖触在他面颊,把他的脸拗过来一点,打量他脸上的细小伤口,轻轻把棉棒滚上去,“每个月付那么多工资,你有事不能喊我?非要自己动手?”
伤口有微微的痛感,他紧闭着眼,心里又冷又热又别扭,语气幽戾:“就你?”
“我是你的私人助理啊。”黎可仔细抹着消毒药水,又不正经:“这么帅气的脸蛋,一定要好好呵护,千万不能留疤啊。男人如果有张好看的脸,很多缺点都能被原谅。”
他冷声冷气:“你不是走了吗?”
“其实想走的,但实在舍不得钱。”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咕噜咕噜在他脸上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我还有小欧要养,还舍不得Lucky呢。”
她又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衣领打量他的脖子有没有擦伤蹭伤,再拉起他的袖子,一边打量他的手,一边说,“要走也是你解雇我,赔我赔偿金再走。”
“你现在想解雇我吗?”黎可的声音很轻。
贺循眼睛紧闭,薄唇紧抿,不说话。
黎可又说:“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把这个房子改造下?到处都是边边角角的桌子柜子,撞一下也很要命,要么就是什么也摸不到,干着急。”她嘀咕,“你家的别墅虽然大,但太气派空旷,走路都摸不到底,只能奕欢奕乐牵着你……还是白塔坊的房子最好,路线简短容易记住,布局也干净简单。”
她知道的,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些愤懑冷燥突然又落地,像灰尘落回了地面。
贺循的心又平静下来,任由她掀开他的袖子,语气沙哑:“你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黎可哼笑,“这是你和你前女友的爱巢?什么都舍不得不动,舍不得改?”
贺循只说:“不是。”
她弯下腰,在他的手指关节滚上药水,长发垂落,发丝在他手臂扫来扫去,绵绵细微的痒,贺循想起来,问她:“你以前在临江上过班?昨天去见的是以前在临江认识的朋友?”
“嗯。”
“什么时候?”
“二十二岁那年。”
“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她平静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重要。”
她唯有这点极有分寸感——很少多嘴问他的事情,也很少说起自己。
贺循沉思片刻:“怎么会想到来临江上班?”
黎可扯了扯唇角:“我要养小欧啊,那时候小欧才一岁,每个月的奶粉尿不湿都很贵,生活开销很大,我妈又不肯给钱,只能我出来赚钱,让我妈在家带着小欧……我就想着出来赚大钱,那年我去了好几个大城市,也在临江待了几个月。”
“你在临江做什么?”
“以前经常做礼仪小姐,就有人来挖我来临江当模特,说什么拍广告,没干多久,我又换了家高级餐厅当迎宾小姐,后来我就不做了……”
“为什么?”
“我这个脾气。”她耸耸肩膀,笑了下,“我做不好……也不想吃亏。”
说起这事,黎可笑道:“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上班的那家高级餐厅,离你这个公寓大概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半夜我看这个公寓,越看越眼熟,也许以前坐公交车经常路过呢……”
她看着他,“你说……如果我那时候一直呆在临江,会不会在餐厅遇见你和你的女朋友?说不定我看你长得这么帅,看得入迷,会不小心把水杯撒在你身上。”
二十二岁,刚从幼稚转为成熟的年龄,比现在更年轻、更不安定、更简单。
也许少年的记忆还没未完全消退,如果她念起自己的名字,他看着她的脸,会不会有一点记得她?
如果他还记得,她也许会送他们一支玫瑰花。
如果他不记得话,她会不小心拿一杯水泼他,报复他把她的情书丢到垃圾桶。
贺循凉声道:“二十二岁,我还没有女朋友,我也没空去高级餐厅吃饭……我和清露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黎可挑眉:“她喊你哥哥,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贺循平静解释:“我小时候不认识清露,在潞白念书到十四岁才回临江,后来在临江待了三年,高中毕业后又去了国外念书,二十一岁回国后才认识清露,她比我小两岁,那时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所以才这样喊我。”
他回忆起当年:“那时候我们偶尔会聊聊天,她会向我请教一些专业课的问题,暑假她来我家公司实习,我那时在公司帮我大哥做一些工作,关系才越来越近……二十三岁我跟朋友的创业公司正式起步,清露也在那个时候跟我表白,我俩才在一起。”
那一年,什么都是枝繁叶茂,生活充实忙碌,事业蒸蒸日上,又是刚开始的热恋期,像是完美人生的序章。
而后匆匆谢幕。
贺循不再说话,过了会,又问,“既然要赚钱……为什么没有一直留在临江?”
“我不能离开小欧。”黎可笑道,“小欧学着开口说话,我妈让小欧喊我姐姐……我每隔两个月回家一次,小欧就坐在麻将馆里玩玩具,被那些打麻将的人抱在手里玩,往嘴里喂香蕉,脸上还沾着干掉的香蕉泥……”
她轻轻吸了口气,眸光水盈盈,挤出笑容:“我不能看见小欧这样,跟我妈大吵一架,后来就辞职回了潞白,一直在家里工作。”
黎可也不再说话。
二十二岁。
如果她留在临江更长的时间,说不定真的会遇见他,如果他那时候遇见她,眼睛还没瞎,说不定他就能看见她的模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相遇的人注定要相遇,错过的人也注定要错过。
贺循傍晚离开了公寓。
有过半夜浴室的那些举动,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些遇冷,贺循不知道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女人,更何况,他凌晨从家里出来,一整天没回家,再不回去……的确应该回去一趟。
他让黎可留在公寓:“你看看公寓里有什么我平时能用到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起带回潞白。”
黎可抱着手,倚着门框,懒懒“哦”了声。
这男人,居然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干活?
贺循抿了抿薄唇:“还是你想跟我回我家?我家里人都在,不许在我大哥面前胡言乱语。”
“算了吧。”黎可肩膀抖了抖,想想就发憷,“我还是自己留在这里吧。”
他想了想,又把Lucky留下:“Lucky在这陪着你。还有,晚上不要出去……鬼混。”
最后两个字,咬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黎可用力努嘴:“知道了。”
他都把 Lucky留下监督,让她怎么出去鬼混?
人已经走了,黎可和 Lucky独自留在公寓里面面相觑,她要跟 Lucky一起留在这间屋子过夜,好像很开心,也好像有点奇妙。
一人一狗坐在沙发,Lucky腻腻地偎依在黎可身边。
她随手拿起了一本书,拿起了一张照片,眼神茫然四周,跟小狗说话:“Lucky……他居然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留在他更年轻的时候。”
初二学期结束,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所有人收拾教室里的书本和考卷,中午就能回家,后面就是快快乐乐的暑假。
贺循这天没来学校。
他的书桌洁净,并没有多少杂物,班主任让他的同桌唐可芯帮忙收拾下物品,送到办公室去。
唐可芯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心情就已经沮丧,眼眶发红地趴在桌上,跟身边朋友说:“贺循以后不来学校了,他明天要回临江,以后不会再来潞白了。”
那会黎可不在教室,而是拉着隔壁班的蛮蛮在走廊说话,是淑女走出来,说:“刚才唐可芯说,贺循转学走了。”
蛮蛮惊讶:“不会吧?昨天学校文娱晚会,他还在大礼堂发言啊。”
淑女:“明天走,听说他家里人来接他。唐可芯说她下午可能去见他一面。”
蛮蛮猛撞黎可的肩膀:“听见没有?”
黎可撑着下巴,懒洋洋道:“走了就走了,关我什么事。”
“下午我们去滑冰吧。”她弯着眼睛,把笑容推到唇角,“为即来临的暑假而庆祝。”
她才不在乎。
虽然人已经转学走了,但唐可芯和其他几个尖子生好像跟贺循还有联系,初三开学,黎可隐约听说贺循直接念了高中,他比以前的同学都高了一届,差距好像更明显了,又听说他在高中的成绩也很好,很用功也很努力,还听说他以后要出国念大学,也许要留在国外不回来……
初中毕业后,黎可跟唐可芯和那些尖子生也不在一个学校,后来就渐渐没再听说贺循的消息,也慢慢忘记了他。
即便二十二岁在临江,她也丝毫没有想起过这号人物。
但这间公寓,有他意气风发那些年的模样——原来他在高中拿了很多奖,原来他在国外认识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原来他西装革履是这个模样,原来这些都是他以前的工作。
这里有她不曾了解过的他。
贺循回了家。
当然免不了要面对家里人莫名微笑的面孔,他看不见,但能听见他们想要探究又欲言又止,只能旁敲侧击的笑语。
贺循依旧维持着平和正经的态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家人都拍拍他的肩膀:“好啦,你开心就行。”
现在能有个年轻女孩让他彻夜未归,两人整天呆在一起,还能让 Lucky认主——他还是个年轻男人,他需要正常的人生,需要感情的滋润。
杨慧书探问:“可惜我跟你爸没见着人,菲菲说那个黎小姐年轻漂亮,气质打扮都娴静文雅,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年龄多大?你俩怎么认识的?她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些问题,贺邈也不清楚。
贺循抿抿唇,只能回答一个问题:“她今年二十八,跟我同岁。”
“哎哟,正巧了。怎么不把人带回来,家里……”
大家还要再问,贺循已经站起来,淡声道:“我先回房间休息。”
贺菲做手势,也不让多问——
别打草惊蛇,也别太追根刨底,万一把小弟给惹急了,又消极自闭起来,那可大事不妙。
房间清净,即便没有 Lucky,贺循觉得自己今晚应该能睡得着。
但他在夜晚接到了清露的电话。
这次回临江,他只是短暂地见了清露一面,并没有太深入的聊天接触,彼此保持距离,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清露,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清露在电话里沉默,而后轻轻吸了口气:“我听菲菲姐说,你现在有新的女朋友了,是在潞白照顾你的助理小姐,她昨天来了临江……”
贺循轻轻蹙眉。
清露笑了下:“今天我来家里看叔叔阿姨……可惜你不在,听说……那位黎小姐喝醉了,你半夜赶去接她……”
“清露!”
清露稳稳地叹了口气,而后声音极其平静清晰:“贺循,你还记得吗?”
“嗯?”
“我也曾经在酒吧……给你打过电话……”
她也曾在凌晨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给贺循打电话,啜泣着想让他来接她,可贺循说他没有办法,而后冷漠地挂断电话,不管她拨了多少次号码,他只是重复地拒绝她。
那天晚上,清露终于死心,嚎啕大哭地抱住了贺邈。
同样的情况——原来他是可以做到,在深夜赶去酒吧,接另外一个醉酒的女人回家。
“……”
贺循沉默。
“所以,你爱她是吗?”清露平静问,“其实以前你也并没有那么爱我……你现在也找到了更爱的人?”
贺循不能说他“爱”谁或者如何,甚至在失明后,跟清露纠缠时产生了一种对爱情的……怀疑和恐惧。
他可以解释——
那时他已经跟清露提了无数次分手,不愿意有任何瓜葛,挂断电话之后,他让大哥贺邈帮忙去酒吧找她。
但黎可……她不一样。
但在这通电话里,贺循什么也没说。
清露听着他在话筒里沉默,最后徐徐呼出口气:“也许我们总应该彻底放下……在你回潞白之前,能不能大家一起出来见个面?我想见见那位黎小姐,你带着她,我会和贺邈一起来。”
即便从未有人提过一句,但清露内心深处总是隐隐有负罪感——那次滑雪,是她大学毕业后、也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出去旅行,在他眼睛不舒服、但工作无比忙碌的那些时间,她跟朋友在国外采风,没有及时发现他的不对劲。
如果她是个合格的女朋友,如果她能照顾到那些微小的细节,那他的眼睛就不会有意外。
所以即便贺循后来对她如何冷漠抗拒,她也依然想要弥补、想要照顾他,哪怕要分开,也要看见他的眼睛有好转再离开。
“可以。”
贺循沉默了很久,终于回答清露,“我会带她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清露很快订好了餐厅,时间约在次日中午。
黎可每天都在晚睡,别的事没怎么干,她光顾着把贺循以前珍藏的一些游戏卡和游戏机挑出来,还有各种好玩有趣的东西,最后还去他的衣柜挑了不少衣物——实在看腻了他在白塔坊每天都是类似的着装。
贺循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又一次被 Lucky弄醒。
两个人的相处尚在别扭,贺循神色冷清地坐在沙发,并不怎么说话,黎可打着哈欠把她整理出来的东西理一理,也不怎么搭理他。
过了会,贺循开口:“今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黎可诧异扭头:“你说什么?”
她打电话给夜店,取回了那晚她寄存在夜店的衣服物品,现在身上又是穿着从潞白来的那身,盘腿坐在地上。
“我说,今天中午一起去餐厅吃饭。”
“我,跟你?”黎可莫名其妙,“一起去餐厅吃饭?为什么?”
“还有清露和我大哥。”
镇静冷淡的音调平铺直叙,宛如轰隆隆的雷声在黎可耳边响起,把她从地上炸起来,嗓音刺耳,“什么?!!!”
“为什么?我们四个为什么要一起吃饭?”她目光灼灼地瞪着贺循,“噌”地凑到了他身边,把别扭抛之脑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带我跟你的前女友和你大哥一起吃饭?我拿什么身份跟你们一起吃饭?”
一遇到这种事情,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且跳脱。
贺循垂眼,黑睫在眼睑落下淡影,连神情都收敛在那一抹阴影下,语气轻描淡写:“以女伴的身份。”
女伴?!!
不是保姆,不是助理,是以女伴的身份。
黎可有什么不懂的,她呆了下,瞬间就激动起来:“要四人修罗场吗?”
“……”
贺循蹙起眉,不知道她脑子里都是什么鬼东西。
“吃饭的目的是什么?是要针对谁?是要报复,要拆散,还是要怎么样?”她凑得离他近,呼吸急促起伏,浑身都冒着股生机勃勃的劲,“我要扮演什么角色?是第三者插足,还是新欢旧爱,还是推波助澜?我要不要哭?要不要给谁脸上泼杯水?还是来点特殊剧情?”
“黎可!!!”
贺循的眉棱越听皱得越紧,最后面色发青,又开始咬牙,“你不去当演员,真是浪费。”
黎可笑起来:“我以前还真想去当演员,奈何黑历史太多,万一被扒出来,会教坏小朋友,只能作罢。”
她又戳戳贺循:“中午吃饭到底要干吗?快说快说,我现在就要去化妆换衣服,到底要什么风格?温柔、美艳、冷酷,粗俗,势利?”
“只是普通吃个饭而已,没有任何目的。”
贺循忍不住沉了口气,沉默片刻,又抿了抿唇,说道,“即便有目的,那也是……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不必再介怀以前的事情。”
黎可高高挑眉:“不介怀?女朋友被抢,你有苦说不出来,含泪往肚子里咽,不是很难受?”
贺循忍住想敲她脑袋的暴力,也忍不了她的脑补和遐想,神色冷峻:“没有人抢,是我对不起清露。”
“为什么?”
贺循深吸口气:“我失明之后,清露对我很好,是我自己要求分手……那时候到处找医院和医生治疗眼睛,一来她刚大学毕业不久,还很年轻,不能陪我一直耗下去,二来我自己意志消沉,只想着自己,再没有心思放在所谓的爱情上,再加上后来眼睛没有希望,双方的父母都不想清露牺牲自己。”
“但是清露一直想照顾我,我不想让她在身边出现,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说了很多残忍的话,让她伤心……那时候我大哥经常安慰她,他俩关系越来越亲近,其实那时候我们早就已经分手,她跟我大哥走到了一起,那是他俩自己的感情发展,我并不介意。”
“我回潞白只是因为想要更平静的生活,不想掺杂这些复杂事情,也让他们的相处更舒适点。”贺循神色冷恼,“能不能收起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幻想?特别是你对我大哥的那些居心不良?我不允许你破坏他俩的感情。”
黎可冷哼了声,要不是他,她吃饱了没事干去掺和这些?
“照你这么说,清露这么好的姑娘……你不爱她吗?”她撑着脸问他,“真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坦荡放手?”
“爱情是什么?”
他神色幽暗,“锦上添花时当然好,但我自顾不暇,什么都不想要……也许我就是个自私的人,那清露选择我大哥更是个正确的决定,甚至我和她最初就不应该开始。”
“没关系。”黎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大哥比你帅,比你霸总,比你有钱,可能还比你更爱清露,老天爷还是有补偿她的。”
“……”
贺循语气幽幽,“谢你吉言。”
黎可跟着贺循去吃了那顿饭。
去的是一家气氛很幽静的西餐厅,午间食客不多,四个人坐在花团锦簇中,客客气气地介绍彼此。
人如其名,清露就像颗清新露珠,有年轻女孩的甜美性格,也有被呵护得很好的单纯,教养礼貌也好,对黎可并没有太刻意的打量或者揣度,而是温柔浅笑。
即便已经听贺邈和贺菲提起过这位“黎小姐”的漂亮,清露没有想到贺循身边的这位女生——她看起来甚至都不像精心装扮过自己,只是娴静得体的衣裙,甚至都没有化妆,也几乎没有戴任何首饰。
只涂了一点口红。
也许是因为自信,也许也是因为压根不用费力气——那一点口红就足够让她的五官鲜艳,就像她不用穿得很精致,仅凭那头粉棕色的头发就能吸引人。
当然,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黎可只涂了口红出门,那就是她和贺循的事情。
贺循第一次用温柔有趣的嗓音喊黎可 Coco,也告诉清露:“你直接喊她 Coco就好。”
清露颔首微笑:“Coco姐,你好。”
“清露,你好。”
黎可脸上荡出盈盈浅笑,往贺循身边挪了挪。
清露坐在贺邈身边颇有小鸟依人的架势,但黎可跟贺循并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贺循向来不喜欢勾肩搭背那套。
大家聊一些稀疏平常的话题,但为了照顾贺循,工作和日常生活都聊得很浅显,倒是说起贺循在白塔坊的生活,每个人似乎都能说几句,只有清露默默地听着。
“Coco”这个词时不时从贺循嘴里蹦出来。
“我和 Coco认识的时候是春天,那是花园的月季花开得最艳的时候。”贺循眉眼柔和,温润清淡,“她走进家里,说是来应聘工作,就这样从春天一直待到了冬天。”
“Lucky很喜欢她,她们在院子里玩,每天不知道有多吵闹,有段时间 Coco不在家里, Lucky每天趴在家里郁郁寡欢,瘦了好几斤,一直等到她回来才又把肉涨回来。”
“……”
“……”
这个男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么多的话?又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的情意绵绵?
黎可没料想今天完全是贺循的主场,甚至都不需要她怎么发挥——她只能一边配合,一边含情脉脉地瞥他。
他滔滔不绝了一顿,终于等到食物都上齐,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黎可知道他说累了,一边吃饭,一边跟清露聊点别的——比如女孩子喜欢的化妆穿搭,Lucky平时的趣事,植物大战僵尸之类的游戏。
好不容易等到这顿饭吃完。
贺邈起身,说是去吧台买单,黎可看着贺邈走开,也借故去上了个洗手间。
最后只有清露和贺循留下。
清露静默片刻,对他笑了笑:“你很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
自从失明之后,他就不再想和人聊天,即便她带他出门,他也完全不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贺循抿抿唇:“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清露站起身,披上了外套:“今天能看见你和黎小姐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她看着他,“我很高兴你身边有人陪着你,也很高兴你能一点点恢复正常的生活。”
贺循垂眼:“谢谢。”
两人走出了餐厅,在室外的冷空气里,清露轻轻呵了口雾气:“贺循,我好像不会再觉得愧对你了……不管是从哪方面而言。”
她曾经付出了一切精力去陪他疗愈他,换回的却是他的冷漠回应——扪心自问,清露觉得自己做的并不比黎可差,她曾经对贺循的照顾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她的付出完全不求回报。
但在刚才席间,黎可没有扶着他走一步路,没有给他挟一口菜,甚至没有关注吃饭时他的举动——他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
但他却偏爱、甚至更爱这位黎小姐。
清露和贺循说了再见。
等黎可磨磨蹭蹭从洗手间出来,在西餐厅旁侧的温室花簇前看见了贺循,他身姿挺拔,独站在那,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等人。
黎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清露呢?”
“她刚刚走开。”
“你俩刚才说什么了?”
贺循平静道:“她跟我告别,说她很快就要和我大哥订婚,希望我可以祝福她,她也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
黎可已经找到了清露的身影——她走开了一点距离,在路边在等贺邈,只是又回头,看了贺循一眼。
也许那是她对这段恋情的最后一眼。
“她看着你呢。”黎可轻声道,“在你的左边,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你要不要把脸侧过去,面对她一下?”
“不必了。”
贺循稍稍侧身,低头的姿势让他的面容离她很近,他有一张英俊的脸,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甚至嘴唇的形状都很优美。
他抬起了手,先碰到了她的头发,而后指尖沿着她的发丝移动,轻轻地抚住了黎可的颊侧。
黎可不由得仰起了脸。
她的脸很凉,而他掌心的温度很暖。
“黎可。”
贺循睁着漆黑沉静的眼睛,明亮动人的眸倒影着她的容颜,他轻轻低了点头,用弧度精致的鼻尖寻找、或者说触碰——最后找到了她。
她的鼻尖小巧微凉,被他轻轻地蹭了下,两个人鼻尖相抵,极轻微地摩挲着,一点温热和一点微凉,这种厮磨比蚂蚁爬过更轻微的痒,像一片雪花撞击了另一片雪花,一滴水遇见另一滴水。
彼此的呼吸在鼻息间交缠,而黎可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不过是极近的角度,不过是两滴水的距离,只需要嘴唇轻轻抿起,而他的话语像情人间呢喃,更像是亲吻的传递——
“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随着话语的落下,温热的薄唇触及她柔软的唇珠,像雪花终于落下。
极短的时间,极短的接触。
贺循的鼻尖又触离,收回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吻。
黎可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她的眼像两泓晃荡的清泉,只是看着他,也能看见他。
他的手还抚在她脸颊,温热沾染了她,他的眼睛仍然望着她。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她轻声问,“你想让她看见吗?”
她拽着他的衣服,用力往下一拉。
雪花被狂风吹卷,再度落下。
两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嘴唇又触在一起,温热和冰冷,雪花撞在心尖,紧紧贴合几乎让人生颤,完完整整的唇瓣,黏合的时候无比地柔软。
黎可心头一乱,不知道有什么从心里涌上来,她唇瓣微启,贺循就已经触到唇齿间的湿润和软滑,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就像他把她紧紧摁在浴室,想把那些起伏的曲线完全摁进身体,那是本能的冲动。
贺循的手指用力捧住她的脸,把她颊腮和下巴的弧线刻进掌心,用力地含住了她的唇瓣,吮吸那点湿润和柔软。
他需要、极度需要这点湿润柔软,用来抵抗他刚才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干燥的唇,饥饿的肚腹和看不见的眼睛,他需要甚至渴望所有的慰藉,想要人来填满他。
黎可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瓣,主动回吻,用同样的力道吮住他。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都急促、滚烫,压抑——可又觉得此刻无比平静,平静得似乎本该如此。
吻在持续,好像雪簌簌落下。
黎可手指蜷起,忍不住揪紧贺循的衣服,她睫毛颤抖地看着他,这张英俊熟悉的面孔,他紧紧地闭起了眼睛,安静又认真地吻着她。
她突然把脸一偏,结束了这个吻,把脸抵在了他的肩膀。
黎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跟何胜说话,她说:一个瞎子而已,有什么不好糊弄的。
最后糊弄着,她要把自己糊弄进去了。
“好了。”
她哑声说,呼吸不稳。
贺循垂落的睫毛闪了闪,似乎是回应她的话,他紧紧抿唇,而后喉结重重滚了下。
他说:“好。”
第45章 有没有觉得我的吻技很好?
如果说盲人的世界由听觉和触觉构成,那世界的中心唯剩两人。
对方的气息依然近在咫尺,衣摆和裙角依旧被风扬起纠缠,急促的呼吸声几乎以相同的频率渐渐平缓,他看不见她的模样,但知道她的大概身高,窈窕身形可以轻易搭手够及他的肩膀,她有一头烤栗子似的粉棕色的长发,冰凉柔软的脸颊,卷翘的睫毛会蹭在脸颊,鼻尖小巧圆润,樱唇饱满而弧线柔美。
【所以,你爱她是吗?】
【其实以前你也并没有那么爱我……你现在也找到了更爱的人?】
贺循不确定自己的爱是什么?如果他能毫不犹豫就放开恋人的手,那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又算什么?
也许是唯有两人的朝夕相处,也许是心底的寂寞要寻找回音,也许是被随性放肆的风吸引,也许是潜意识里想要亲密的肌肤接触……
“黎可。”
褪去纷乱的呼吸和心底的躁动,英俊的脸依旧冷清如雪,那双漆黑的眼瞳始终似是而非地望着她。
“你……”他突然静默,又莫名抿抿沾染她气息的薄唇。
唇线收敛的线条认真又迟疑,男人似乎踌躇了下,垂着眼,最后下定决心:“你现在……想做什么或者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不管她提任何的要求,她想要什么、说出任何的话他都会接受。
而后对此做出相对的回应。
黎可的目光和思绪都悄悄地在大街上游荡——她看见贺邈把大衣披在清露身上而后带着她离去,她看见街道上驶过的车辆和车子的款式颜色,她看见有人像一只摇摇晃晃的企鹅在眼前路过,她看见枝头残叶被一阵风刮得纷纷扬扬落下……
总之就不应该落在刚刚结束的这件事上。
黎可把目光收回来,在他面上浅浅掠过,又挪开,而后抿了抿唇。
盲人也有个好处——看不见别人的神情动作,也压根不用在他面前掩饰躲闪。
“你吻技一般哦,还需要多练习。”黎可清了清喉咙,而后“叭”着嘴唇笑了下,骄傲问道:“有没有觉得我的吻技很好?能不能迷倒帅哥?比如像你大哥那样的?”
"……"
贺循神色凝滞,脸色很快就暗沉下来,唇角抽了抽,而后一句话也没说。
一个字也没说!
他只会当自己没听见她说话。
黎可抱起手,也不说话,两人冷冷清清地站着,刚才交缠的气息一点点被寒风卷去,心也愈来愈平静,黎可蹭了蹭鞋尖,开口:“你大哥和清露已经走了,我们也走吧?能不能早点回潞白……我想小欧了,我要回家。”
“可以。”贺循生硬回答。
两个刚刚接过吻的人,带着Lucky,气氛古怪地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当天就紧赶着回去,谁也不要多想,不要留有空白的思考时间,四个小时的车程,车里一路放着热闹逗笑的相声小品,但黎可坐在副驾发呆,贺循在后座假寐,Lucky趴在最后排呼呼大睡,一路毫无其他声音。
车子在夜晚抵达潞白,先要经过黎可家,她在小区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甚至没有带上全部物品,只拎起给小欧买的几样玩具,也没跟贺循说话,埋头急冲冲地往家赶。
小欧很高兴看见她回家。
黎可笑眯眯把礼物奉上,跟小欧聊了会天,把玩具拆开,而后就回房间,直接倒在自己床上。
关春梅过来敲门:“黎可,你晚饭吃了没有?出门不知道说,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要吃点东西?”
“怎么还锁门?你把门给我打开。”关春梅要进房间,一个劲地喊,“黎可?”
黎可说不吃也不管用,只能起身把房门打开,迎面就是关春梅从门缝里硬挤进来。
“你这几天去临江干嘛?”关春梅把门反手阖上。
“我能干嘛?”黎可转身去换衣服,“电话里不都说了嘛,我去给老板送份文件,他过年应酬忙,我就帮他照顾Lucky,干活打杂。”
“那你这两天住在哪?”
黎可不耐烦:“我住哪?有钱人家里还缺保姆房吗?”
“是吧?”
关春梅看她换睡衣,扯了扯黎可的衣领,一个劲在她脖颈胸口瞟。
黎可警觉,伸手一捂,脾气就要爆炸:“妈??!!!!!!”
这几年,但凡黎可万一有个夜不归宿的情况,关春梅就要找找线索——实在是那年的经验,徐清风的名字常常被小欧提起,黎可还正儿八经地在关春梅面前说这个徐警官如何公事公办,关春梅一直觉得两人没什么交集,直到无意发现黎可脖子有个吻痕,这才发现她偷偷跟徐清风谈恋爱。
啧,这个女儿养得……跟亲妈说话,十句话有九句假。
这几年黎可没再谈恋爱,不管多少男人追都没动静,相亲更是不搭理,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回家,几乎没在外头过夜,要么实在有事跟淑女蛮蛮在一块。
关春梅心急啊,还是想让黎可结婚安定下来,相亲介绍的男人她看不上眼,那她就再找个徐清风那样的。
女人的青春不等人,这过完年黎可就二十九岁了,年轻漂亮的时候还能挑挑拣拣,再不抓紧点,等后面年龄大了怎么办?
“你是我生的,身上哪里不能看?”关春梅压着嗓子,不让外面小欧听见,埋怨道,“出门好几天,谁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
黎可翻白眼:“我能跟谁鬼混?”
“我哪知道你跟谁鬼混?”关春梅随手拎起她换下的衣服,“你跟徐清风分手都几年了?还不抓紧找?天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实际日子过得清汤寡水。隔壁楼那谁家的女儿,模样勉勉强强,出去吃个饭都能拐个老公回家,你看你呢?白白浪费了我给你生这张脸,也不知道好好利用利用。”
她跟男人鬼混要挨骂,不跟男人鬼混也要挨骂,到底要怎么样才满意。
黎可无语望天:“妈,你出去吧。”
“你那个雇主。”关春梅不肯走,琢磨着她那个瞎子老板,“大过年的……怎么还惦记着把你喊去临江帮忙?你这几天都跟在他身边?跟他家里人打过交道?”
“人家每天都给我付工资的,还能让我闲着休息?”黎可知道关春梅想什么,板起脸,“您要没事就找点事做,别成天异想天开,也不嫌丢人。”
其实关春梅还真是有点念头————
这个贺先生年轻英俊,家里又有钱,性格脾气好,对小欧也好,常让小欧去家里玩,对黎可也好,工资给的大方,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这大过年的还离不开她……这要是……他俩要是能……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人眼睛看不见,连黎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才能看得上黎可?关春梅心里又觉得不可能,瞎子跟普通人不一样,再说了,黎可又能喜欢个摸摸索索、闭门不出的瞎子?
关春梅想不清楚,索性也不提了,戳戳黎可的脑袋:“你都三十岁了,好好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再理直气壮地走出了房间,徒留黎可莫名其妙被训一顿。
黎可发消息给贺循,说是家里有点事,这两天请假不去上班。
贺循没回消息,她也压根不管。
黎可大概是忘记了,贺循离开白塔坊之后,她把家里冰箱的冷藏格都清空了,何况她接手当管家,回来得匆忙,还没有来得及订购送货到家,现在又撂摊子,把他独自扔在家里自生自灭。
有人无情无义,就有人乖巧懂事。
小欧自己来白塔坊找Lucky玩,还给贺循带了吃的。
他带了米糕、八宝饭和炸肉丸、炸藕夹,都是关春梅做的过年拿手菜,小欧很喜欢吃,特意送给贺叔叔尝尝。
贺循也会做简单的一日三餐,甚至可以教小欧做饭。
小欧睁大眼睛看他从冰箱里拿出食物,处理食材,放进烤箱或者平底锅。
“首先需要把所有东西放在固定位置,这样拿取才会方便,如果不认识的物品可以借用手机识别,切菜的时候要用手指抵住菜刀,耳朵可以听出水沸腾的声音,如果不知道要往锅里倒多少油或者调味料,可以先倒进小碗里,再用手指去探量……”
是书上没有的盲人生活科普。
“贺叔叔,你好厉害。”小欧忍不住鼓掌惊叹,又问他,“你眼睛看不见,为什么还要学做饭?可以请厨师做就好了。”
“如果厨师走了呢?”
就比如某个女人说请假就请假,只需要随便打声招呼。
“我们可以依赖别人,但我们不能永远活在依赖之中,自己掌握的能力才最牢靠,如果有一天有什么意外,身边没有其他人帮忙,不至于太过慌张和不知所措,因为自己也能做好。”
“是的,妈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小欧认真听,也认真说,“她说可以依赖别人,但不能永远依赖,要学会独立,因为别人可能随时都会离开,学会了独立,以后发生什么事就不会难过。”
贺循关上烤箱,站在岛台前洗手,很轻地抬了下眼帘:“她说的?”
“嗯。不管是我的朋友,还是其他人。”小欧趴在岛台,“每当我身边有一个人离开,她就会跟我说这句话。”
“那不一样。”贺循轻声道,“你年纪还小,总有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是朋友、亲人或者其他人。”
“不会的。”
小欧有异于同龄人的冷静清晰,“再好的朋友也会分别,最亲的人也会离开,我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学会接受现实,就像做饭一样,我也要早点学会做饭。”
贺循蹙眉,声音变沉:“我会跟你妈妈说,让她换种方式教你。”
不要跟孩子灌输太消极的观点。
说到这,贺循迟疑了下,又问:“你妈妈……这两天在忙什么?”
“她昨天跟外婆一起出门买东西,又跟以前的同事吃饭,晚上跟何胜叔叔一起吃宵夜,很晚才回来……今天她去找蛮蛮阿姨。”
贺循垂眼,轻描淡写:“你妈妈这么忙……每天晚上都能回家吗?还是有时候晚上在外面通宵玩?早上才回来?”
小欧点头:“妈妈每天晚上都回家,她睡觉前会来我的房间,亲一下我的脸。”
小男孩自知失言,脸蛋突然飞红,“那是小时候……现在她喜欢捏我的脸,总是要把我弄醒……”
“是么。”贺循轻声道,有一会没说话,又道,“她是一个好妈妈,也很爱你。”
不管是什么原因,能在同龄人都尽情享乐时生下小欧,而后又为了小欧回到潞白,独自抚养他长大,这已经很伟大。
小欧:“我知道。”
贺循洗干净手,走过去,拍了拍小欧的脑袋:“所以你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爱你,永远不会离开。”
小欧认真想了想:“可是……”
“没有可是。”贺循语气笃定,告诉他,“有些问题连大人都想不通,我们就不去想,信念越坚持,人生越快乐。”
深夜的便利店又迎来了许久不至的顾客。
从临江回来的那天开始,贺循又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带着Lucky出门散步。
小余已经有很久没看见贺循,这几天他每天都出现,未尝不是一种新年礼物:“贺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每次晚上他需要的总是那几样东西,一整包的烟抽不完,贺循也不会把它放进大衣口袋,而是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再买一盒。
小余也问了这个问题:“您昨天晚上把那包烟都抽完了吗?”
“没有。”贺循温声道,“我不喜欢把烟带回家。”
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香烟的味道,也不想养成抽烟的习惯,夜晚偶尔可以放纵一下,但白天最好不要接触——烟抽得越多越离不开,贺循不喜欢“瘾”这个词。
天气很冷,夜风凛冽,烟河的夜景很美,偶尔会有人在附近放烟火,贺循会坐在长椅沉思,香烟夹在指尖,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只有闻到烟草燃烧的气味,再低头吸一口。
他想什么?
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有时候漫无边际地随意想想身边的事情。
现在贺循会想起临江的那两天。
如果那些是逢场作戏,那就应该毫无负担地忘记。
如果那些一个单身男人可笑的生理冲动,那他应该多洗几个冷水澡或者听些有用的心理书籍。
如果那些是她长期轻佻的刺激反应,那他应该纠正她的行为并且离她远一点,不再被她影响。
如果那是清露说起的爱……
贺循没有想要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当然更不会有所谓的恋爱和婚姻,他也不会想要“爱”这样一个女人——无论从哪方面而言,这都超出了他的理智范围。
他不可能会爱她。
这太荒谬。
即便已经失明,即便仍要强说“爱”的话,贺循依然认为自己的性格和要求应该还是会选择另一个“清露”,可现实已经告诉他,他也并没有那么爱“清露”。
寒风吹起大衣衣领,远处响起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桥上有车子驶过的声响。
无人在意,灯光闪烁的黯淡角落,有人独坐在此处,默默抽一支烟。
他在这里坐过许多夜晚,唯有那一次遇见她。
她带着一身混杂的气味,带着啤酒、烤肉串,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笑嘻嘻地说话,很不雅观地架起腿坐在他身边,最后披着他的大衣走开。
其实那时候他脑海里有个画面——是那种文艺调的电影镜头,女孩穿着宽大的风衣在寂静的午夜街头走过,而后停住脚步,回眸一笑,风扬起她的长发和衣摆,遮住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的清丽笑容。
耳边突然浮起了脚步声。
在琐碎杂音的背景中,从远及近的距离,很轻的脚步朝他迈来,回荡在深夜的街道,犹豫着停住,又再一步靠近。
贺循身体坐直,侧过了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一点声响,指尖的香烟在静静燃烧,而手指在寒风中发颤。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一下下跳起来,清晰可闻。
这样寂寞热闹的夜,这么寒冷的风,有人一次次为他而来。
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是她的话……
如果是她的话,她从哪里来?有没有拎着沾着调料的焦香肉串?又打算怎么挨近或者逗弄他?
如果她坐在他身边,她会穿着什么衣服身上沾着什么气味?手指和脸颊会不会更加冰冷?
Lucky蜷在旁边,圆眼睛轻轻一溜,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贺先生。”
是便利店的那位小余姑娘,声音怯怯又羞涩,“晚上风有点冷,我给您拿了瓶热饮……您要不要暖暖手?”
贺循闭上眼睛,身体突然放松,倚回长椅靠背。
他的声音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萧条和冷淡:“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
指尖的香烟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猩红转而黯淡。
不是她。
他几乎要自嘲起来,Lucky自始至终就趴在身边,而他也被冷风吹冻了脑袋。
也许这个女人还在某个烟熏火燎的店里跟人吃饭聊天,也许在某间唱歌房里逍遥自在,也许……
贺循心里又在冷笑——上次不过是偶遇,她怎么会管他的死活。
他站起身,带着Lucky回家,跟小余颔首:“外面很冷,你快回便利店吧。”
小余眼睁睁地看着他和Lucky离开。
踏进温暖的家门,贺循把大衣扔在沙发,解下了Lucky的导盲鞍。
即便很多次想举起手机,这次他用冰凉的手指拨通了电话。
这么冷的天,多大点事才值得人往外跑,黎可今晚根本就没出门,舒舒服服地窝在家里看电视。
她懒洋洋“喂”了声。
“黎可。”
男人冰冷的声调在电话里响起,好像有什么事迁怒她一样。
“您有什么事吗?”她微笑,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
他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现在跟谁在一起,冷声道:“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作的话,从明天开始,我不许你请假,准时过来上班。”
“哦。”
黎可还以为有什么别的事,乖乖说好,“我知道了。”
她明天本来也没想请假——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确实有点过分了。
贺循抿唇,挂断电话,迈步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花从头顶洒下,源源不断地浇灭他眉目间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