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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手掌上的每一处隆起,每一条沟壑,我都能摸出来。”小怜伸直食指在她的手心蹭了蹭,“姐姐是希望我重来一次么?”

“好痒啊!”楚离本想抽回手去,见他不放,便没再坚持,“既然你摸过了,那我的手相都告诉你什么?”

“姐姐命中虽有生死关,但气运已转,此后修炼定有所成,会活得长长久久,人生美满。”小怜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这是许多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福气。”

“……这个准吗?”楚离狐疑地皱起眉,心里却很高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好话哄我开心?”

“姐姐与我福祸相依,我若糊弄姐姐,对我有何好处?”小怜反转她的左手,将自己的左手平举在侧,“我的手相告诉我,命中会有贵人助我逢凶化吉,而姐姐便是我的贵人。我作为姐姐的炉鼎,自然也要回报姐姐。”

两人的左手靠在一起,这本该是对比掌纹与掌丘的绝佳时机,可楚离不过粗粗看过几处,注意力便被别的细节吸引过去。

少年的手掌比她大上一圈,指宽与她相近,但手指明显比她要长出一截。

他的手掌光滑,掌沿浅浅泛着桃花的颜色,若是忽略大小,说这是女子的手也不算突兀。

手相这东西,楚离确实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有多羡慕眼前这只手。

生着这样的手,上天定会垂怜于他,将所有好运都落在他的头上,使他事业有成、财富滚滚、姻缘美满……

在修真界,修炼便是一个修士的事业,而修为境界则是修士最大的财富。

只是这姻缘……

在合欢宗,他作为她的炉鼎,与她只有修炼的关系,还能有姻缘一说么?

楚离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刚刚解读手相的时候,好像没提到任何有关姻缘的事,是因为看不出来吗?”

虽然她在心里觉得,他作为她的炉鼎,与她只能算上是合欢宗特有的绑定关系,同凡世间的姻缘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但她仍是按捺不住地想听一听,他会如何说起此事。

“姻缘?”小怜迟疑着念出这两个字,似乎很诧异她会问及此事。

楚离瞅着自己和他的手掌,“常理来说,手上不是应该会有什么姻缘线吗?”

“我与姐姐说了那么多,姐姐却只关心这个?”少年侧眸望着她。

楚离毫不觉得自己问这个有何不妥,“我就是好奇而已,要是没必要说的话,那就算了。”

“既然姐姐都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小怜点在她的小指下方,用食指沿着那两道线细细划过,“姐姐的姻缘线一长一短,互相平行。靠下的这条短线,对应的是现在。而靠上的这条长线,对应的是将来。”

楚离盯着他刚刚划过的那两条姻缘线,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会有两条?”

小怜托住她的左手背,却单独屈起她的小指,“若是保持现状,依照姻缘线的走向,只怕姐姐和我终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楚离没料到会得出这样的答案。

倘若她的手相福运满满,那么即便有朝一日与他分别,也定不是因为生死之故。

可她想不通,自己得在什么样的前提下,才会舍得放开像他这样完美的炉鼎……

楚离心下纠结时,小怜已提起那只小小的药勺,将深红的花泥倾覆在她的小指甲上,如此重复三次后,才用勺面仔细将花泥压实。

他用树叶裹住她的小指,一圈一圈缠上丝线,动作细致得如同是在为她缝合伤口,“姻缘线位于小指根部,红色又主姻缘,所以我染红姐姐的小指,权当是弥补姻缘线的空缺。”

楚离微微一顿,“绕了这么一大圈,你就为了告诉我,为什么会挑中我的小指吗?”

“姐姐虽是我的贵人,但手相并非一成不变之物。”少年一丝不苟地绷紧手中丝线,将线头两端牢牢系紧,“倘若姐姐弃我而去,那姐姐的所有福运,必将由我……亲手斩断。”

楚离愕然顿住。

她眼看着少年一手仍托着她的手背,另一手却深入药盅之中,指尖蘸上少量花泥,从她的手掌上徐徐划过。

这动作本该带起微麻的触感,却因子规啼花泥中的些许毒性,而在她的手掌上激起轻细发烫的战栗。

深红的花泥顺着他指尖的轨迹,纵向穿过楚离的几道掌纹,在她手上留下一条纤细却醒目的血线。

他的指尖徐徐划至她的腕部,在腕间那几道泛紫的血管上方停留片刻。

“就像这样,一一斩断。”

少年唇角微勾,语气轻描淡写,可他眸光微凝,神色审慎而严肃,并不像是开玩笑。

有那么一个瞬间,楚离几乎以为,他会将指甲嵌入她的腕部,钳出她皮下的血管。

她感到脉搏在手腕跳动得更加明显 ,却不知小怜是否摸出她的紧张。

只是,在她开口以前,托住她手背的那只手已经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指屈向掌心,唯独留下被树叶裹起的小指。

少年在她的小指尖上稍稍施压,抬起的小鹿眸中恍惚藏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姐姐不会抛弃我的,对么?”

楚离笑了笑,“我怎么可能会抛弃你……”

话音未落,捏在她小指上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一分。

少年修长的手指看着白皙无害,指腹更是温柔软糯,然而他的指尖钳在她的指端,仿佛她的小指上真有一处需要止血的伤口。

被树叶裹住的花泥粘稠似血,渗入楚离的指缝,而她的小指更是被他捏到发痛。

“你轻点。”楚离不由小声抱怨,“就算是为了着色,也不用这么大力气。”

少年这才顿住手头动作,面容上旋即浮现抱歉的表情,“都是我不好,没把握好力道。我无意弄疼姐姐。”

楚离趁机抽回小指,忽然失去桎梏的指尖一抽一抽,如同她莫名不安的心跳。

小怜垂着眼睫,为她的右手小指也敷上花泥,而后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端起药盅要去清洗的时候,楚离拦住了他,“先别急着拿走。”

“可是这里面已经不剩多少了,不够涂指甲的。”小怜斜过药盅给她看,盅底只余下一抹深红。

“谁说我要涂一整片指甲了?”楚离接过药盅放回桌上,又顺手召来一支细毫,用力蘸取盅中仅余的最后一点花泥,“把左手给我。”

小怜一愣,“姐姐要在我的手上画什么?”

楚离一把捏住他的小指,豪尖悬在上方慢慢画圈,“你猜。”

小怜偏过视线,语声放低,“我哪知晓姐姐的心思。”

看着他面上的茫然神色,楚离心里很是畅快,她轻动豪尖,在他的小指甲上勾出一条弧线,“是一种花,你再猜猜?”

“花?”小怜看向小指,若有所思。

见他久久未再答复,楚离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怎么,猜不出来吗?”

她提笔正要将花朵补全,却听少年语带怯色轻声道:“不就是梅花么,姐姐何必故弄玄虚。”

楚离手指一紧,差点没把细毫折断,“……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梅花?”

她确实是想给他画朵梅花。

一片手指甲完全长出大概需要三个月,而子规啼的汁液又能在指甲上附着很久,将一朵小小的梅花画在他的指甲上,就成了只有她自己清楚由来的小标记。

只是哪有这么巧,会让他刚好猜中?

关于雪中梅的那些小心思,她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小怜抬眼看了看她,又小心垂下视线,小指不自然地微蜷着,“因为姐姐之前发烧的时候说过梦话。”

楚离心下一惊,试探着问他,“我在梦里……说了梅花?”

小怜“嗯”了一声,“姐姐说,梅花骨朵看起来粉粉的,小小的,很可爱。”

“……我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楚离提着衣襟抖了抖,同时干笑两声。

幸好她只是随口梦呓了几句,像这种程度,他应该听不出什么。

然而小怜微抿唇瓣,又吞吞吐吐道:“姐姐还说,梅花骨朵摸起来像蜡一样,圆润光滑,也不知道尝一口是什么感觉。”

楚离半张着嘴,几乎心跳骤停。

这不可能是她,这怎么可能是她……

她怎么可以在梦里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可她虽然不记得自己在梦里都说过什么,却能毫无障碍地想象出,自己梦呓那句话时的语气。

楚离一手捂住眼睛,祈求他别再讲下去,否则她怕自己的小心脏吃不消。

“姐姐,”小怜却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舌尖有意无意滑过唇间,“你说,梅花骨朵尝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楚离握住细毫的手颤抖不止,她心一横,三两下在他的小指甲上补全那朵梅花,接着把细毫“啪”地一声按在桌上,起身就要出门冷静,“我现在还不知道,等我尝过再告诉你!”

少年的声音却像缥缈得好似云雾,从她的背后徐徐飘了过来,“凝碧丹的药力还阻滞在筋脉中,姐姐急着走,是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么?”

“反正不会比元阳之火更难受。”楚离脚步一顿,五指忐忑握回腕上,感受着筋脉中攒动不止的药力,又迟疑道,“只是这凝碧丹毕竟是融合了好几种珍贵药材,药力却迟迟不被我吸收,就这么在筋脉里耗着,实在浪费。”

“我可以帮姐姐运功纾解凝碧丹的药力,如此一来,它便不会一直滞留在姐姐的筋脉中。”小怜走到床边坐下,长睫微垂,脸上是她熟悉的乖巧神情,“姐姐不想试试么?”

楚离不由警觉,她预感他所说的纾解之法,不只是将手贴在她的腹部帮她降火那么简单,“怎样纾解?”

“姐姐不是明知故问么。”小怜抬眼望她,又害羞地迅速收回视线。

楚离心里一个咯噔。

……不会吧不会吧,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若是在双修的同时运转心法第二重,确实能调用身外的同源元阳作为引子,加速身中元阳的消化,这样一来,便能松动元阳之火对于凝碧丹的排斥,使得凝碧丹的药力有机会被身体吸收。

不过通常情况下,自行运转心法第二重足以将元阳消化,压根用不到这么……麻烦的方法。

然而她所遇到的情况并不寻常,若要将凝碧丹化为己用,减轻身中的负担,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楚离不自觉地扶着腰侧揉了揉,言语十分犹豫,“昨晚倒腾那么久,我还没缓过劲……你让我再想想。”

听到她的话,小怜似乎心情很好,蓦地露出一个笑,“姐姐莫不是在想着修炼之事?”

楚离被他的语气搞得一愣,“不是你说要帮我纾解吗?”

“我是要帮姐姐纾解凝碧丹药力的流窜之苦,但没说要通过双修达成。”少年的手指极有耐心,在褥子上按出一道一道纹路,“姐姐昨夜那么辛苦,我怎么舍得让姐姐操劳过度?何况,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元阳来帮助姐姐。”

楚离大惑不解地瞪着他,可他始终垂着视线,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她隐约有点扫兴,“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让姐姐运转溯华诀,将凝碧丹的药力逼出筋脉,只是这个过程姐姐可能不会太舒服。”小怜从床脚取来那件灰蓝色大袖衫,为自己披上,“而我会小心用药瓶接住凝碧丹的药液,好好保存起来。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楚离微扣指尖琢磨了一下,“这颗凝碧丹被我误服之前,未在寒潭中浸足时辰,即便封存在药瓶中,恐怕也不易维持现状,到头来药力尽失,仍是浪费。”

她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指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既然你元阳亏空,待我将凝碧丹逼出筋脉之后,不如就留给你好好补补。”

兴许因为她坐着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窗外的光线,楚离看到小怜脸上的表情忽沉,而他的语气也阴了一分,“先是各种灵膳,如今又是热性丹药。在姐姐眼中,我就这么柔弱不堪么?”

楚离敏锐地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连声哄道:“我不是说你不行,但你身为我的炉鼎,我也有责任照顾好你。我可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就对炉鼎无端索取的人。”

小怜转过脸去,显然是在跟她赌气,“我怎知姐姐不是当面说说,回头又暗暗嫌弃我。”

楚离没想到他会这么介意,“那你觉得要如何才好?”

小怜腼腆着语声,手指在身侧缓缓拢起,“姐姐不如亲口将凝碧丹渡给我。”

楚离不假思索,满口答应,“没问题。”

小怜扭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我是说,让姐姐亲口……把凝碧丹渡给我。”

见他满脸红霞,楚离不禁茫然,“我不是才刚刚答应过你吗?”

话音未落,她蓦地顿住。

他刚刚说什么,亲口渡药?

像口对口渡气那种渡法吗?

自己到底在一时心软之下,都随口答应了些什么啊!

可说出口的话总不能随意反悔,楚离不想给他做坏榜样,只好硬着头皮问他,“就只是渡药这么简单?”

小怜点了点头,“只渡药,其他什么也不做。”

楚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眼看着少年步履生风地将医书捧到她面前,她瞅了他一眼,便按照上面的描述,先熟读溯华诀的口诀,然后与他面对面盘腿坐好。

彼此的膝盖几乎靠在一处,楚离尽力前倾身体,唇瓣却依然碰不到他的。

照这个姿势,她最多只能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根本就没法渡药。

“这样不行。”楚离扶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你别坐得这么直,再往前靠些,不然我到时候怎么把药渡给你?”

少年乖乖朝她的方向倾斜而来,颈间香气一股脑地往她的鼻子里飘,楚离掐住指尖定了定心,在他的唇瓣差一点便能碰上自己之前,及时让他定在原处。

彼此间相隔的这一寸,不多不少刚刚好,既能保证药液不会在渡药途中落空,也能保证他们的唇瓣不会碰上。

总而言之,是安全的距离。

“可以了。”楚离举起一根手指,顶在他的胸前,把他轻轻推了回去,然后有模有样地指导他,“等会我喊你的时候,你就倾身靠过来,我会将凝碧丹的药液呼出齿关,你记得要及时张口接住。”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嗯”了一声。

楚离又瞄了一眼摊在边上的医书,小心运转溯华诀,以身中灵力引导,将凝碧丹之力朝着舌背上聚泉穴的位置汇集。

药力在筋脉中缓缓流转,似无数道细小的热流,她感到口中渐渐有苦涩药液凝结,且迅速变得灼热,仿佛有一束小小的火焰在她的舌头上燃烧。

随着溯华诀运转,烫感愈发难以忍受,如一团滚水在她口中沸腾,令她痛得想叫。

若不是筋脉中还有一丝药力仍在往聚泉穴汇集,楚离几乎恨不得现在就松开唇齿,将这团火呼出口中。

就在她被烫得口舌发麻,人都有些恍惚之时,熟悉的青草与檀木香却穿过她意识的迷蒙,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楚离只觉得鼻尖被撞得发酸,条件反射般地合上双眼。

下一刻,一股甘泉却涌入她的口中,裹住那团炽热的火焰,将它从她的意识中卷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的搜索记录:

「怎么给男朋友扎小辫」

「怎么给男朋友穿裙子」

「怎么给男朋友涂指甲』

姬无雁:……

#我的心酸有谁能懂#

【小剧场2】

楚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你选一个。

姬无雁:我选真心话。

楚离:要是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会怎么做?

姬无雁:我会——

楚离:唔!

楚离:大骗子,你不是选了真心话吗?干嘛突然亲我!

姬无雁:嘴巴不用来亲,难道还用来说话么。

——

求收藏作者菌的专栏=3=

第28章 戏弄

滚烫药液离开她的一瞬间, 楚离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唇上残余的触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是小怜汲取了她口中凝碧丹的药力,救她于水火。

可是她明明还没有开始渡药, 他怎么却自作主张凑了过来?

楚离颤着睫,茫然睁开双目。

眼前唯有一片泛着水光的红,是他唇瓣的颜色, 浅而细腻的唇纹向着他的齿关滑落, 仿佛要引诱她的目光向更神秘的领域深入。

楚离不知怎么想起猪笼草, 那是一种天然的精妙陷阱, 被称为唇的笼口会分泌出香甜的蜜汁,而唇上细细的纹路往笼中陷阱延伸,是通向死亡的轨迹。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小小的猎物, 在他鲜艳的唇上彷徨,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坠入他的深渊。

此时,残余的药力仍在往她的聚泉穴上缓缓汇集,可她口中被烫得发麻, 早已无力将药液守住。

几乎是在楚离犹豫的同时,那张红润的唇瓣在她的视线中向下沉去, 她只感到唇上温热的触感, 有某种湿润之物滑过她的唇瓣, 像旁拂去。

少年温柔而亲昵地舐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液, 还近乎意犹未尽地在那里轻轻吮了一下。

楚离口中最后一丝药力, 就这样随着她的力气一同消失。

她迷迷糊糊想起, 自己上一回亲吻他的时候, 身体的力量也是这么被他夺走。

然而这一回, 与其说她是被掏空, 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从内里融成一汪春水,神识抽成丝丝缕缕,从躯壳外逸。

在她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楚离已经克制不住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一头砸在少年的胸口。

小怜却沉下肩膀,不偏不倚托住她的脑袋,两手扶住她的身子。

“凝碧丹的药力已经渡完,姐姐可有觉得好些?”他的语气分明是平静的,尾音却捎着一丝隐约欢欣,如同是凝碧丹为他注入了某种活力。

楚离徒劳地用手寻找攀附之物,想把自己的身体连同意识都撑起来,可是她眼前的一切都像被风吹起的床幔在晃动,光与影揉在一起,把她迷得晕晕乎乎,不着边际。

她垂首胡乱摸索半晌,一手撑在身侧床褥上,一手爬上他的胸膛。

然而少年的前襟未曾系起,经她手掌一拨便向边上滑开,待她在少年身上寻到支点时,掌心触上的已不再是相对厚实的大衫,而是如春风一样薄柔的纱衣。

在如同和风吹拂的轻柔触感中,她的指腹似乎掠过某种奇怪的东西,颤巍巍的,像是一朵在风中凌乱的小小骨朵。

楚离思绪一滞,默然抬头看去,只见右手正按在他的心口处,而他的脖颈已涨得通红。

……既然他没吱声,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楚离默不作声收回右手,身子一转,竭尽全力往床下挪去,直到她身下落空,砰地坐在地上,却还扬起一只手,佯装镇定地止住小怜尚未说出口的话,“我没事,我很好。”

“知道了。”小怜红着脸将衣襟拽回去,指尖打滑似的系了半天,总算将自己裹好。

两人回到桌边相对而坐,慢慢喝茶,却没再说话。

等到楚离觉得自己终于足够心平气和,能够重新面对小怜的时候,她才放下早已散去热气的茶杯,指尖轻轻搭上少年画着梅花的小指,试图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然而她想来想去,却找不到好的话题,索性硬着头皮,把先前压在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吐露,“关于我说梦话这件事,除了品尝梅花骨朵,我还有没有……在梦里说过别的什么?”

少年眉眼轻扬,微笑着端详她,如同在酝酿什么。

可没等他开口回答,窗边却飘来一道不期而遇的声音,“梅花骨朵也能吃吗?”

楚离愕然斜过视线看去,半开的小窗外赫然是期盈的面容,而旁边的仙鹤正弯下长颈,要将脑袋伸入窗中。

与此同时,小怜收回画上梅花的手指,起身拉过左右窗扇,冷着脸告示两位客人,“你们能不能走正门,不要在窗外吓人。”

丹丹缩回脖子,如同知错般轻轻拍动羽翼。

“这不是顺路嘛,我——”期盈话音未落,便被合起的窗扇打断。

楚离瞅着由晴转阴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将期盈迎入屋中,丹丹也跟着进了屋,还一个劲往内室冲。

小怜旋即像尊门神似的,抬起一条手臂挡住内室的门,与身高相近的仙鹤大眼瞪小眼,彼此不分伯仲。

“丹丹,你看这是什么?”期盈当着楚离的面,从储物戒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丢给仙鹤,“你过来,这鱼就是你的了。”

仙鹤开心地发出一声鸣唳,长腿向前一迈,接住期盈扔出的活鱼,精准无误地仰头吞下。

空气中散开的鱼腥味令楚离微微咋舌,她感觉自己有点恍神,竟然花了两秒时间认真思考,自己应该用什么东西把小怜也引过来。

可她旋即又想起,他并不是自己的宠物,于是简单直接地朝他招手,“要么你也过来吧。”

“我不能走。”少年扭头盯着仙鹤,直着脖子不肯动,“我怕它一吃完鱼,又想溜进姐姐跟我的房间。”

“有我看着它,丹丹不会随便进去的,更不会偷你们滋养出来的子规啼。”期盈露齿一笑,顺手勾住仙鹤的脖子,在它细长的颈项上轻轻揪了一下。

丹丹“嗝嗝”叫了一声,迈着两条长腿,慢悠悠往门边走去。

期盈舒了口气,转身时目光掠过半掩的小门,当即诧异地拽住楚离的袖子,“昨天子规啼不是只剩四朵花苞了吗,现在好像又多了一朵!”

楚离被问得措手不及,“我都没注意……”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一同步入内室查探。

楚离指尖点过花枝,倒吸一口冷气,“你来之前,我刚把昨天丹丹摘下的第五朵拿去做了染料,怎么花枝上还有五朵?”

期盈扶着下巴思索少顷,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又修炼过?”

楚离瞪大眼睛,僵硬地摇了摇头。

期盈的脸上却浮现出看穿一切的微笑,“修不修炼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只要于你的身体无碍,我也不便指摘什么,你别慌啊。”

“我,我真的没有跟他修炼!”楚离觉得自己舌头打结,“我只是受不了凝碧丹的药力在筋脉乱窜,给他渡了药而已!”

“渡药吗?”期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大大方方安慰她,“反正,修炼本来就不只有一种方式嘛。”

楚离痛苦地按住太阳穴,为什么感觉自己越描越黑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回一定要小心谨慎,提前摘下多余的花苞,绝不能给期盈留下丝毫话柄!

将花盆往角落推去后,楚离反手拉住期盈离开内室,同时转移话题,“你不是说晚些时候才来造访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期盈关切地对着她左看右看,“我刚才带着丹丹散步,路上却听药房弟子说,你受元阳之火灼烧,直接跳下寒潭了!”

楚离嘴角一僵,“这么丢脸的事……你都听说了?”

期盈拍着她的手,一脸心有余悸,“寒潭冰冷彻骨,若是你没能浇灭元阳之火,又引来寒气入体,那多得不偿失!”

听出期盈语气中满满的担忧,楚离没有提及自己肚皮上险些着火的事,只是笑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若我真有什么情况,宣师姐也不可能放心让我回来。”

“宣师姐身为药房管事放心让你回来,我作为你的朋友可没那么放心。”期盈转动储物戒,手上瞬间亮出一只精致的黑木匣,“我这次特地给你捎了适合你的天材地宝,你马上就可以炖上。”

楚离愕然注视着面前似曾相识的黑木匣,手指迟疑着指向盒盖,“这里面是不是装过……”

“象拔蚌?”期盈顺溜地接下她未能说全的话,却摇了摇手指,“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用同一个盒子先后装海产和药材,这样多容易窜味。像这样的盒子,我有至少十个。”

“……原来如此。”楚离挤出半个尴尬的笑,即便里面装的不是象拔蚌,她也怀疑期盈送来的并非是什么正经天材地宝。

期盈却信心满满打开木匣,指尖从左到右一一点过,“这里有冰莲子、寒胎菊和灵栀花,都是去火的良药。”

楚离目光一顿。

三样药材虽然形状不同,但通体莹白,周身更萦绕淡光,不仅没有丝毫猎奇之处,甚至还透出些许圣洁之感。

“就说我靠谱吧。”期盈对自己的礼物显然非常满意,“若是用它们制成去火的丹药,在修真界可是能卖出几千灵石一颗的价格呢。”

“几千灵石?”楚离震惊,“阿盈,你又送这么贵的东西给我!”

“这不是还没炼成丹嘛。总之,能帮到你就好。”期盈把盒子塞到楚离手中,又感慨道,“在合欢宗这种阴气过盛的地方,恐怕这些药材也只有在你这儿才能发挥所长,不枉我当年历练的时候翻山越岭把它们挖回来。”

期盈指尖一晃,在窗边柴堆燃起一簇灵焰,快步走上前去,朝楚离招手道:“事不宜迟,我来教你怎么煎药。”

眼看白色灵焰愈燃愈烈,焰尖越涨越高,楚离只觉腹中元阳隐约攒动,热气由内而外将她裹住。

她不但没有前进,反而还退开几步,犹豫道:“我能不能……不过去?”

期盈回过头,“怎么了?”

楚离不自觉地揉了揉肚子,“……有点怕热。”

“姐姐如今气虚体燥,靠近灵焰只怕会不舒服。”一旁的小怜看出她的不适,主动请缨,“煎药的事,还是由我来替姐姐做吧。”

“瞧我这记性,小离如今身怀元阳之火,如果靠近灵焰,岂不是内热外火双重煎熬?”期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鬓角,转而冲他竖起大拇指,“还好你这医书看得仔细,虞长老没破格收你做弟子是她的损失。”

“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小怜扶着楚离的胳膊,一双小鹿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却轻轻罩上她搭在腹部的手,“若不是因为我,姐姐也不会这么辛苦。”

他的动作令楚离瞬间安下心来。

小怜视线下移到她的腹部,停滞片刻后,才接过她手中的木匣。

依照期盈的嘱咐,他先将药材在灵溪水中浸泡,用长勺轻轻深入水中搅拌,一一分开其中黏连的花朵,再把泡过药材的水通通倒入锅中,小火煮开。

这一切他都做得一丝不苟,令人无可挑剔。

期盈正扶着下巴,耐心指导,“冰莲子最难煮,至少要花上一个时辰,所以先加。而寒胎菊不能煮过半个时辰,得掐好时机提前捞出来。至于灵栀花,火灭之后丢进水里,闷上一炷香就好。”

小怜守在锅前,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冰莲子与寒胎菊先后入水,氤氲白雾伴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升上半空,在屋中徐徐弥漫开来。

楚离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闻着好清凉,感觉肚子都没那么烧了。”

“我就知道它们对你有用。”期盈开心地拍了拍手,“这三样之中,任何一样都是数一数二的去火之物。那些主修阳性功法的修士,在修为进境的关键时刻,可是专门用它们来克制阳火,防止自己走火入魔呢。”

楚离啧啧感叹,“好厉害!”

“那当然。”期盈信手搅了搅鬓发,一手贴在嘴边,神乎其神道,“据说曾有一位大能被天外来火所伤,抗争数百年而不解,最后还是靠着这三样去火的天材地宝,才彻底摆脱了身上的陈年邪火。”

楚离却有些担心起来,“可那毕竟是燃烧了数百年的天外邪火,我这最多只是一时不适应。为了我腹中的元阳之火,就用上这三样猛药,会不会有些过了?”

“人家可是早中晚各煎服一碗,坚持了足足三个月。”期盈摆了摆手,“我算过剂量,你这一碗下肚,差不多刚刚好。等成品熬出锅,你可得一滴不漏地喝下。”

小怜正手执长勺在锅中搅动,闻言却动作一顿。

“哎,你别停啊。”期盈督促他,“为了让小离早日摆脱元阳之火的灼烧,你得一直搅,搅到冰莲子和寒胎菊的的药性完全融入水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去火的效果才最好。”

小怜沉默片刻,呼出的气将白雾向两旁吹开,随后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楚离隐约觉得他有点不高兴,想着定是煎药太过枯燥的缘故,决定好好犒劳他,“乖,晚上我做好吃的给你补补。”

小怜一声不吭,对着一锅药汤,顺着一个方向周而复始地划动长勺。

“说起来,你晚上要做什么好吃的?”期盈用胳膊轻轻顶了顶楚离。

“我打算用之前多出的春笋炖鸭汤。”楚离贴在期盈耳边小声道。

期盈咽了口口水,“我能来蹭饭吗?”

“我自然乐意。”楚离忽然想起小怜似乎不喜欢跟旁人共进灵膳,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得问问他。”

她扭头问道:“小怜,阿盈晚上想来蹭饭,你没意见吧?”

少年没有回答,唯有锅中不断传出“咕嘟咕嘟”的轻沸声。

楚离只当他专注煎药,未曾留意旁的什么,抬高声音又问了他一遍。

少年的背影被锅中腾起的白雾笼住,她几乎看不清他抓住长勺的那只手,更无从得知他脸上的神情。

就在楚离意欲掐诀驱散浓雾时,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坠响。

木柴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原本支起的铁锅瞬间倾覆,从中涌出的汤水当头把灵焰浇灭。

而在四散飞溅的药汤之前,少年身形一跄,重重跌倒在她面前。

楚离眼疾手快,施术拦住半空中溅落的滚烫汤水,旋即俯身查看小怜的状况,“你没事吧?”

小怜撑起手臂,左手扶着额头,他环视半圈,直到视线与楚离对上,才嘴角微颤道:“对不起姐姐,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本来好好搅着汤,可是架着锅的柴火……突然就塌了。”

他的手背上横着一道慑目的焦痕,分明是被灵焰灼烧的痕迹,周围还鼓出几颗晶莹的水泡,可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望着她的眼里满是茫然。

“你不疼吗?”楚离指着他的手,直愣愣地看着他,“你的手……”

“我的手?”小怜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缓缓放下自己的手,视线落在手背上的瞬间,他忽然鼻子一皱,蹦出一声沙哑的哭腔,“我的手……它怎么了?”

一滴泪水滑下他的眼角,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楚离生怕他的伤会因此恶化,先施术驱除水汽,又为他罩上一层保护伤口的法术。

小怜却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反复用拇指刮擦自己的手背,用的力气之大,甚至把手背的皮肤都拉拽出痕迹。

他仿佛是要把那道难看的伤疤抠下来,可又因法术阻隔的缘故无法如愿,于是死死盯着手背,像着魔似的喃喃,“我的手那么笨,连口锅都接不住,现在还变得这么难看。姐姐会嫌弃我的,姐姐一定会嫌弃我的……”

少年的面容上盈满委屈,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的眼角往下流淌,一滴又一滴落在他手背焦红的伤口周围,却被法术弹起,飞溅到楚离的袖口上。

楚离将他搂进怀里,手在他的背上不疾不徐地拍着,“上过药就会好的,你别太担心了。”

小怜靠着她,抽泣得更加有恃无恐。

此时,身后却传来期盈数数的声音,“十五,十六,十七……”

楚离转过目光望去,期盈正皱着眉头,一一清点落在地上的药材,“哎,这十八颗冰莲子,加上十二朵寒胎菊,和熬出的药汤一起泼了。”

“是我疏忽,没有提前再三检查木柴,否则也不会这样。”楚离深觉抱歉,“才刚熬了这么一会,如果回锅重新煮起来,应该不碍事吧?”

“这些药材天生娇贵,如今熬到半途却突然离了火,药性恐怕大打折扣。”期盈施术将锅子重新架起,犹豫道,“而且这药泼在地上,若是收回去给你喝,也实在算不得吉兆。就算你不介意,我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期盈指尖一划,一个法诀将洒在地上的药汤和药材聚在半空,又引出窗外,“就让它们化作花泥好了。至少还剩下一味灵栀花,你可以留着泡茶慢慢喝。我回去再翻翻看,定能帮你再寻些去火的良药。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送我的灵栀花的。”楚离用力点了点头,目送期盈带着仙鹤离去,这才把小怜从地上扶起,送到床边让他坐好。

少年低垂着脑袋,另一只手仍不由自主地想去揉搓手背上的伤口,仿佛被灼出的骇人焦痕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合欢宗的弟子极其看重皮相,用于治伤的法术又多又全,在修真界无出其二。”楚离在他身侧坐下,扣住他的小指,指腹拂过他指甲盖上那朵由她亲手画上的梅花,“况且,即便你手上真的留了疤,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就算姐姐嘴上说着无妨,可看在眼里定然也会生厌。”小怜抽离自己的小指,用手掌遮住被灼伤的手背,还低落地偏过脸去,“我的伤没好之前,姐姐还是别看我了。”

“伤疤在你的手背上,又不在你的脸上。”楚离哭笑不得地抬起他的手腕,见他并未拒绝,便朝他的手背上徐徐呼出一口温暖的气息。

眼看少年手背的皮肤微微痉挛,手指不自然地蜷起,面颊也开始泛红,楚离提起胆子,俯首要亲吻他的伤口。

然而,在她的唇瓣触及伤口前,少年却收回左手,低声抗拒,“姐姐还是别这样了。”

楚离抬眼瞅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你不是说过,亲一亲就不痛了吗?”

“痛就痛吧。”小怜把左手缩回袖中,右手扣住自己的袖子,口中还轻声嘟囔,“伤口这么难看,我可不忍心让姐姐亲它。”

楚离无奈叹气。

她一指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自己面前,默默注视着他,却不再言语。

少年如水般清澈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修长的天鹅颈上喉结微微滑动,如一只不安分的小兽。

言语可以伪装,但肢体上的细节却很难一一掩饰。

见他些微局促的瞬间,楚离心中一动,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迎头将唇瓣覆上他的喉结。

那只小兽显然是被她拦了个措手不及,在她的唇瓣之下微微战栗。

细小的声音从少年喉中逸出,那像是困兽才会发出的呜咽,他的肩膀绷紧了,似乎正有些难耐地想要转动脖颈,意图从她的桎梏中逃脱。

可楚离才不会轻易放过他。

少年这种不痛不痒的挣扎反而令她得了趣味,她将另一只手也扣上他的肩头,然后微微张开唇瓣,用齿尖轻柔地刮过他颈上的命门,如同是要将被皮肉所缚的小兽解脱出来,又或是要将嵌在他颈上的这块璞玉雕琢成形。

楚离恶作剧似的保持这个姿势,直到逸出他口中的声音愈发喑哑,而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她才“啵”地在他的喉结上亲了一口,然后缓缓直起腰身,松开他的肩膀。

小怜依然侧着脸,鲜润的唇微微张合,目光精准地避开她的视线,却还勉力维持冷静语气,“姐姐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对我动手动脚?”

“你不是不让我亲你手上的伤口吗?”楚离一本正经地反问他,“那我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少年的喉结蓦地一沉,边缘闪着隐约水光,还能看出细微的齿痕。

他纤长浓密的睫颤了又颤,语声干涩,“……可我的脖子上明明没有伤口。”

“伤口不是一般都会红肿热痛的吗?”楚离指着他的喉结,“你这里都红了,而且还肿起一个鼓包,摸起来又热热的,而且——”

说着,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喉结,只见少年微微瑟缩着脖子,举起右手护在自己的喉咙之前。

“你看,我刚才一碰,你就这种反应,难道不是因为怕痛吗?”楚离双手托腮,对他眨了眨眼睛。

小怜似乎是被她说懵了。

“我说不过姐姐。”他嘴角轻搐,“想不到,姐姐心眼这么坏。”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明明就是喜欢你呀,你怎么可以张口就说我心眼坏?”楚离拉过他的右手,像荡秋千似的在他身前晃了晃他的手臂,“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着我走的,现在想反悔可太晚了。”

“我没想过反悔。”小怜反扣住她的手指,他的指节用了不小的力气,甚至微微泛白,“只是姐姐腹火未熄,还这样玩火,真的合适么?”

楚离捏了捏他的鼻尖,“我都没嫌难受,你倒挺为我着想嘛。”

她依依不舍地把少年那只修长的手放回他身前,还轻轻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本以为这个动作会让他稍稍放松些,可小怜却在她的眼皮底下,把右手蜷得更紧,收向小腹。

少年身形修长,腰身纤细,这件灰蓝色大袖穿在他身上本该是极其宽松的,尤其是腰腹的位置总是布满褶皱。

可是楚离眼下看着,他用右手勉强罩住的小腹处,原本皱缩在腰间的衣料却好像被撑开了,连褶皱都不再明显。

她微怔着俯下视线打量了一会,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料。

小怜却反手箍住她的手腕,指尖扣在她的腕筋之上,“姐姐是想对我上下其手么?”

他分明是想阻止她进一步动作,所以才将她的手制约在身前,然而他并没有把她推得更远,反而还向她挨近了些。

少年的吐息轻轻掀动她鬓角的碎发,唇关半张似是要从她身上汲取灵力,散发出的香气对她而言宛如无解的毒药。

楚离觉得自己似乎被反将了一军,她一面克制自己的呼吸,一面却因为忐忑而心跳加速,不得不向旁边斜过身形,同时试图抽回自己被制住的手,“松手,你抓得我有点痛。”

“姐姐不是想为我安抚伤口么?”少年语声低柔如同乞怜的小狗,可他的尾音却像掺了蜜,缓慢而粘滞地滴落在她耳畔,“我身上还有一处正在红肿热痛,姐姐能不能帮帮我?”

“……哪儿?”楚离懵然从嘴角挤出两个字。

她本能地觉察到某种危险,原已隐退的酸痛感一瞬间像潮水般反扑上岸,然而她一动也没敢动,任由小怜牵着她的手,先是贴在他的胸口,然后渐渐向下挪去。

随着他的动作,楚离掌心摩挲过粗糙的衣料,而少年的五指如同烙铁一般,一丝不苟地熨烫着她的腕间。

她隐约明白了少年的话外之音。

“你在这里坐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拿伤药……”楚离强行挣脱他手掌的桎梏,猛然起身。

可她急着离开,一时忘记这张木床还有床檐,这么一站起身,脑袋直直撞上横在上方的那片雕花木板,不由痛得捂住额头,原地倒抽冷气。

“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小怜伸出手臂,两只手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腰身,像是要把她托住。

楚离感到腰间过电般一颤,旋即大喝一声,“我好得很!”

她一面小口喘气缓解额前的痛意,一面飞也似的从他的臂膀之间逃离,几乎是扑到柜子前方,却并未急着翻找伤药,只是通过墙边铜镜,尽量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打量他。

眼见少年正向她所在的方向望来,楚离旋即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装模作样地开合柜门来回翻找,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明明记得伤药摆在这的,莫非是我记错了?”

直到她终于平复下来,才取出盛有伤药的小瓷瓶返回床前,毫不留情地一手把小怜拽起,“跟我走。”

少年愣了一愣,“不是得上药么,姐姐要把我带去哪儿?”

楚离不由分说将他拖进连窗户都没有的小黑屋,把药瓶塞进他的掌心,还对他信口胡诌,“这药见不得日光,若是涂药的时候被太阳照到,不但起不到治伤的作用,反而会加剧伤口恶化。”

“是这样么?”少年语声迟疑,似乎并不信她。

“我何时骗过你?”楚离清了清嗓,“你在这里好好上药,我就不打扰你了。”

少年的步伐在黑暗中向她靠近,手指拉住她被树叶裹起的小指轻轻晃动,语气近乎渴求,“姐姐难道不能亲手为我上药么?”

楚离撇开他的手,不为所动,“你都不让我看你手背的伤口,难道还会希望我碰它?”

少年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这里黑乎乎的,我看不到伤口,又怎么给自己上药?”

楚离顺手在半空召出一团白色灵焰,“这样总能看得见了吧。”

柔和的白色焰光映着少年的侧面,他半张脸都陷入阴影中,看起来无端阴郁许多。

楚离撤去他手背上那层用于保护伤口的法术,“你上完药之后,记得要在这里至少停留半个时辰,让伤口把药膏充分吸收,知道了吗?”

小怜闷闷地“哦”了一声,“可这里连计时的东西都没有,我怎么知道半个时辰有多久……”

“你从一开始,默数到一万,肯定够半个时辰。”楚离丢下一句话,转身朝外走,“到那个时候你再出来,我会帮你检查伤口。”

*

先前受元阳之火烧灼,后来又为小怜渡药,如今楚离独自呆着,眼皮却情不自禁黏在一起,她才意识到身体竟然已是如此疲惫。

将少年支开的这半个时辰,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楚离如释重负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浅浅盖好,眼睛一闭,顺利进入梦乡。

她身在无边无垠的雪野中,又一次看到了那片布满紫霞的天空。

余光之中似有某种亮色正在跳跃,楚离俯下视线时,正见腹部插着一支金色的箭矢,上面还裹挟着同色的火焰。

楚离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暂时阻断了,无论是雪野的寒冷,还是火焰的灼热,甚至是身体被箭贯穿的疼痛,她都无法清晰地感知。

她木然注视着金色的火舌在箭身上燃烧,静默平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楚离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箭矢的来处,视野中明明没有半个人影,却回响着男人近乎戏谑的声音。

“我把这样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你可得好好帮我照顾它呀。”

话音刚落,插在楚离腹部的箭矢骤然爆开,将她的意识连同梦境一并四分五裂。

西斜的日光穿过小窗,在轻曳的床幔间落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是三月才有的清润,全然不似雪野中那般干燥。

她所看到的画面分明是如此宁静平和,却因噩梦的冲击在前,而显得亦真亦幻。

楚离不安地掀开被子,迟疑半晌,才将双手抚上平坦的腹部,不断摩挲、按压,直到掌心所触及衣料的质感与躯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拉回她的神智。

她终于能够确定,梦中那些未曾发生,她还是好端端的。

可当楚离起身下床时,却仿佛忽然打开了某种致命的闸门,腹中原本偃息的热力又开始躁动。

曾将她烧得意识模糊的极热从腹部炸裂,涌入她的每一条经脉,使她瞬间吃痛地摔倒在地。

楚离觉得自己好像无助的小兽,正被某种凶猛的怪物按在地上摩擦。

她明明想要爬起来,可是伸出的手连抓握都费力,更谈不上支撑自己。

她明明想要呼唤小怜,可是张开的唇瓣嚅动半晌,却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么昏过去的时候,身旁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骤然抓住。

“姐姐怎么了?”少年语声慌乱,握住她的手却稳当有力,“……我先抱姐姐起来。”

楚离只觉身子忽然悬空,一双臂膀牢牢将她托住,即便她的脏腑在热力炙烤下近乎能够升华,少年的存在依然能让她瞬间安下心来。

小怜小心翼翼将她放回床榻之上,一手覆上她的额头,似乎是在帮她探温度。

楚离额上一冷,两只手软绵绵地扑打,下意识要把他的手撇开,“怎么又这么凉……”

少年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额边,为她整理凌乱的额发,语声满怀担忧,“姐姐好像又发烧了,我先为姐姐取些冰水降温。”

可当他的手掌离开她额前的一刹那,楚离感觉腹中的烈火猝然卷起一道看不见的火舌,从内部席卷过她的脏腑。

她迷迷糊糊记起,自己第一次受元阳之火灼烧时,大半程都在昏迷中,痛楚也并不似这一次刻骨。

第二次,她就近跳下寒潭,依靠外力迅速抑制住了热力。

可这一回,她是在从梦中惊醒后,体会到烈火蔓延的煎熬。

楚离宁愿自己现在昏死过去,也胜过在清醒状态下一点点被疼痛蚕食。

她克制不住地蜷起双腿,身子细细发抖,声音有气无力,“……不许走。”

换作平时,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然而痛楚是如此具切,如同烙铁在她的肚子里翻滚,使她无暇顾及太多。

楚离胡乱中拉过少年的手,将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腹部,“我烧得这么难受,你不帮我,还愣着做什么……”

空气短暂地沉默。

她感到少年的另一只手也罩上她的腹部,可因她体温过高之故,少年本该温热的双手,却都像针扎般冰冷难忍。

这一切都在警示她,自己身中的元阳之火有多么嚣张。

“姐姐有没有舒服一些?”少年的语气是关切的,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真切,在楚离的耳畔忽远忽近地回荡。

她心知,是自己烧得愈发厉害了。

明明少年的两只手都已罩在她的腹部,可她腹中的元阳之火不但没有得到丝毫安抚,甚至不退反进,更加肆意地侵蚀她的意识。

楚离整个身子像是泡在某种煮开的粘稠毒汁里,浑身像是要烫化了,被汗浸湿的襦裙卷在身上,似乎能与皮肉融为一体。

她小口小口地换着气,试图保留住珍贵的最后一点点体力,以便为自己运转心法去火,但她似乎连翻身都做不到,更谈不上盘腿打坐。

楚离一面因痛意发出难为情的呜咽,一面在喘息的间隙咬牙挤出话来,“我现在没法起身运功,可这是你的元阳……除了双修运转心法,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治住它?”

“若是姐姐以我身中元阳为引,运转心法第二重,自是最好。”少年语声安定,听起来格外冷静,“但以姐姐如今情形,难以起身运转心法,而我自身元阳仍然亏空,那便只能剑走偏锋——”

“我不管是什么方法,你倒是先说啊!”楚离蜷成一团,身上一抽一抽地痉挛,恨不得满床打滚缓解痛意,却已经没有余力。

少年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像是某种酝酿多时的前奏,“合欢宗的修炼之法并非只有双修。而修士身上的津液,也并非……只有元阳。”

他的声音忽然切近,仿佛他正靠在她的耳边呢喃,“只要姐姐允许,即便我赴汤蹈火,也会亲自为姐姐排忧解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看我新养的宠物,是不是跟你很像?

姬无雁:我跟猪笼草哪儿像了???

楚离:不都是香香甜甜的,只为把猎物骗进陷阱吗?

姬无雁:我要是猪笼草,那一个你就能把我撑死:)

#姬式土味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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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日了个万,可别被我撑坏了鸭~

猜猜男主下章到底要怎么帮女主去火,第一个猜对的宝子会收到神秘大红包(x

PS想在评论区看到更多的精彩发言,请宝们开始你们的表演=3=

第29章 润泽

“还磨蹭什么, 我快不行了!”剧痛之下,楚离说话也不再客气,“有什么法子就上吧, 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少年的双手却从她的腹部撤离。

楚离只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手中滑落,热力顷刻间汹涌袭上她的全部意识。

*

再睁眼时, 楚离却发现, 她正泡在药房外的寒潭之中。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来到此处, 也不明白执掌药房的宣晴怎会容许她占用寒潭, 只是有些恍惚地注视着徘徊周身的清冷白雾。

雾气聚散之间,潭面倒映出婆娑树影和几朵白云,是安宁祥和的景象。

最令楚离欣慰的是, 先前那种令她几乎原地升天的焦灼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清爽。

在寒潭的压制之下,她腹中的热力不再嚣张如猛兽,而是敛作一只酣眠的小猫。

楚离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热的面颊,感受着身中难能可贵的平静, 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只要没人赶她走,她巴不得在这里泡上一整天。

就在此时, 耳畔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楚离循声转过视线, 正透过雾气散开的一道缝隙, 窥见熟悉的紫红色花苞。

原本被她摆在窗前精心养护的那盆子规啼, 如今却突兀地出现在寒潭边上, 花枝间还发出细微的声响。

楚离皱了皱眉。

先不论这盆子规啼为何也会来到此地, 可如此娇贵的灵花, 能扛得住潭中寒气吗?

这个疑问像一颗小小的气泡, 从楚离的脑海中缓缓上升。

她几乎怀疑眼前的子规啼是她的幻觉, 忍不住想要伸手一探究竟时,却隔着丝丝缕缕的雾气,隐约看到其中一朵花苞像被某种力量撑开,连累花枝往后牵动,使得花苞在花枝上些微凌乱地晃动,洒落少许细密的花粉和一滴露珠。

没等她看出动静的源头是风还是别的什么,雾气便重又合拢,将子规啼的轮廓从她的视野中掩住。

楚离不由感到扫兴。

她自然可以起身查探一番,弄清是什么在扰动这盆花,可潭水实在太过舒适,她只是坐在其中,便觉有某种力量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每寸体肤,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的每条筋脉,让她由内而外感到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欢欣快慰。

楚离索性张开胳膊摊在身侧,身子往潭水更深处沉去,任凭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在筋脉中流淌,汇入丹田。

兴许是在寒潭中坐得久了,她隐约觉得身上传来捉摸不定的微麻触感,一会在脚踝,一会又在腿弯,几次三番后令她不由腰眼发痒。

楚离有些不自在地掀起衣摆,本想给自己揉一揉腿脚,顺便驱散那些可疑的触感,可就在这时,潭面却骤然破开。

她眼睁睁看着衣摆下钻出一颗蛇脑袋,脑门上还顶着一片紫红色的子规啼花瓣。

楚离瞬间意识道,方才她在花枝间捕捉到的动静是因为什么,可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那条蛇不慌不忙将花瓣甩落潭面,露出鲜红的脑袋。

可它浮出潭面的身躯却是深蓝色,那是一种近乎青金石般高贵而夺目的光泽。

这无疑是一条毒蛇。

楚离怔怔目视着蛇身露出水面的细密鳞片,又联想到方才那些让人酥麻难言的触感,“啊——”地尖叫一声站了起来。

她不假思索抬起小腿,像是要逼退目标那般,狠狠向潭水中踢去,溅起大片水花。

冰冷的潭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蛇头上,将它淋了个透彻。

它仿佛是被楚离迎头浇下的水花给砸懵了,连信子都未来得及收回口中,就这么顶着满头水汽直愣愣地盯着她,任由晶莹的水珠沿着纤长的脖颈滑落。

趁此机会,楚离没命似的爬出寒潭。

可她刚一上岸,浓雾便当头涌来,将她的视野完全遮蔽。

*

床幔轻晃,透过窗扇的阳光被渲染成梦境般的朦胧模样。

然而楚离却逐渐清醒过来。

她平躺在被褥上,感到身中的烈火烧灼已经平复,几乎像是重获新生般由心喜悦,只是衣摆似乎因她先前挣扎之故向腰上掀起,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膝盖和小腿正微微发冷。

“小怜?”楚离向内室中张望,却不见少年的身影,有些纳闷地撑起头颈。

视线中忽然现出少年的面容,他像蛰伏的小兽般匍匐在床尾,应着她的呼唤才蓦地抬起脑袋。

楚离正想问他,是如何化解了这一回元阳之火的发作时,却望见他唇瓣润泽闪着盈盈水光,而他微滞的神情,就如偷尝蜜糖却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

她忐忑地望着他,心里有些没底,“我昏过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几滴蜜珠从少年的唇角滚落,随后沿着脖颈继续下滑,可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凝望着她,然后抬起手背,像猫那样细致地拭去唇上的蜜。

他分明注意到楚离困惑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中途还垂下视线平静地看了一眼手背,接着不紧不慢俯首轻吮起来。

那蜜珠定然滋味极佳,他吮吸时眼眸合起,睫羽轻颤,神情近乎虔诚,喉结却不住滑动,宛如久旱逢甘的小兽。

楚离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你这样要擦到什么时候,我掐个清尘诀帮你。”

“那怎么可以。”少年鲜红的舌从手背上轻轻扫过,牵起晶莹的丝,“这是姐姐赠予我的蜜露,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

楚离愣住半晌,“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蜜露了?”

小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细细舐去手背上的蜜珠,又伸出食指,将指腹按在自己的唇瓣中央,向一侧拭过。

少年的动作极慢,指尖每划过一分,便会停顿一下,似乎是为了让楚离看清每一分细节。

他指尖所用的力道却不小,不但带走了唇上残余的蜜,甚至将唇肉挤向一侧,往唇边抹出一道晶莹水迹。

这个过程中,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眼下微醺般泛红,分明是沉醉模样。

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楚离脸上,在她的双目间轻轻挪移,俨然是为了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

小怜这副饶有兴致的神情,却对楚离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刺激。

她恍然觉得,他好像是在对自己宣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你还没告诉我,蜜露是从哪来的——”

“姐姐不想尝尝么?”小怜却像一只惬意的猫那样微微合眸,打断她的话音。

楚离骤然警觉,“……尝什么?”

“姐姐不是明知故问么。”小怜支起上身,朝她靠近。

满床褥子皆是湖水般的蓝色,倘若少年本是一只潜伏在水下的鱼,那么他现在无疑是抓准时机,终于跃出了水面。

少年一手撑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却向她的面容探来,薄而窄的腰身迎上楚离的视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这分明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楚离本能地屈起膝盖,双手支在身侧向后挪去。

身上的襦裙本已晾干,可因着她的动作,楚离却察觉那上面似乎有几处隐约濡湿的迹象,贴在身上竟有斑驳凉意。

她一下子便愣住。

就在此时,少年的指尖触上她的唇瓣,探入她的齿关。

楚离已经无法思考什么,却能感到他指尖上的湿润,舌尖甚至尝出一丝甘醇的风味。

“……甜、甜的?”

恍若有一排弦在脑中齐齐断裂,楚离愕然瞪大双眼,满心惶然。

是不是她坏掉了?

又或者,是合欢宗心法对她造成了什么可怕的影响?

否则,她怎能把那种东西……尝出甜味!

“都说是蜜露了,自然是甜的。”少年云淡风轻地扬起唇角,将指尖在她口中轻轻转动,又多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直起身子朝后跪坐妥当,姿态乍一看是端庄的,可他却伸出舌尖轻轻舐过泛着水光的指腹,如同是猎手在品味染上利爪的一抹甘甜血迹,神情不只是沉溺,甚至带有一丝诡异的挑衅。

楚离怔怔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如同灵魂出窍般,她看着自己的手举起,看着它靠近唇瓣一遍遍拭过,却无法中断自己的动作。

直到,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碰响。

楚离回过神时,才发现少年正侧过身,将掌心大小的圆盖扣在一个似曾相识的罐子上。

凭借罐身上的花纹,她认出这正是陆长老托期盈转交给她的蜜罐,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动过我的陈蜜?”

小怜稀松平常地“嗯”了一声,仿佛他手中不是珍贵的陈蜜,而是从篮子里随意取来的一个灵果。

楚离根本没有心情追究他擅动陈蜜之事,她只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刚刚尝的,是你倒出的陈蜜?”

小怜举起那根沾过蜜的手指朝她晃了晃,“不然姐姐以为,我这指尖沾的又是什么?”

“……没什么,大约是我方才不够清醒。”楚离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在裙摆上揉了揉,指尖触到的点滴凉意却令她有些不悦,“就算你要一个人偷喝陈蜜,也该注意一下,都洒到我裙子上了。”

“姐姐裙子上的蜜露,可不是我洒上去的。”小怜用一块布帛罩住罐盖,将一根金色丝带缠在外面,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收紧,然后指尖轻拈丝带两端。

楚离本已放下心来,闻言又紧张起来,“……不是你洒的?”

“我怎舍得弄脏姐姐的裙子。”少年修长的手指缓缓交错,用丝带在罐口打了一道结,而他的食指指尖或因方才被吮过的缘故,此时带着微微粉色,如同染上了一抹旖旎风光。

目视着他手头不疾不徐的动作,楚离只觉身上泛起一道道凉意,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掠过她的体肤,激起她浑身战栗。

先有梦中那些欢欣体验,再有少年隐晦的言语,她隐约猜出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一切,是在她昏迷中完成的。

少年一人承载了多少,楚离不敢细想,也不愿细究。

她只知道,自己能安然醒来……还是他的功劳。

楚离默不作声掐诀烘干裙摆,旋即缩起双腿,将裙子拢成一团罩住露出的膝盖和小腿,才装作无事道:“要不然,我帮你沏杯茶,给你涮涮口?”

“姐姐何必多此一举。”小怜抱着蜜罐,将双腿落下床边,却偏过头看她,“赠人丁香,口留余香。蜜露这样芬芳,涮了该多可惜。”

他当着楚离的面抿起唇瓣,汲取唇上残余的气息,甚至还毫不避讳地发出一道清晰的“啧”声。

楚离身子一紧,嘴角一抽,话音因为局促变得干巴巴的,“怎么,这蜜露……还能是丁香味的不成?”

“姐姐是在害羞么?”少年目不转睛地打量她,语气带着些似是而非的试探。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没醒着。”楚离避开他的目光,索性下床去往桌边,给自己沏了满满一杯茶,仰头饮下。

茶水早已凉透,落入腹中时令她不由打了个寒战,然而她背着少年轻触脸颊时,面上的温度却并未收敛半分。

少年的声音像一条游弋在空中的蛛丝,若即若离地拂过她的耳廓,“姐姐虽然没醒着,可我看得出,姐姐是喜欢的。”

楚离扣在茶壶上的两指猛然收紧,险些没将把手崩下来。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在苏醒前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小怜在她苏醒前都看到了什么,只忙着灌下好几杯茶水,最后将舒展的茶叶吞入口中,用牙齿反复研磨,让清苦味在口中蔓延。

“你亲力亲为帮我去火,我应当感谢你。”楚离将满口被嚼碎的茶叶末硬生生咽下喉咙,还用力拍了拍胸口帮助自己下咽,“我只希望,下回不用再这样了。”

*

日落时分,楚离跟小怜正要开始用晚膳的时候,期盈便带着精致的黑木盒再次折返。

“我找不到现成的去火药材,但翻出了一些可以帮你强身健体、扛住阳火的好东西。”期盈揭开盒盖,一颗浅紫色丹药升上半空,“这是专门针对炼气期修士制成的一品丸,作为补药来说药性温和,但可以持续很久。”

楚离听说过一品丸这种补品。

每个修为境界都有适用的一品丸,而修士通常只会服用对应境界的一品丸。

若是低修为用了高修为的一品丸,便会引发经脉震荡。

若是高修为用了低修为的一品丸,身体又会本能排斥。

楚离两指拈住浅紫色丹药,犹豫道:“阿盈,你都已经金丹期了,怎么还存着炼气期的一品丸?”

“我初入宗门的时候,为了万无一失,准备了好多东西,什么衣服、点心,甚至连丹丹喜欢的小鱼干,我都备了一整年的份。”期盈伸手卷了卷鬓发,“不过我筑基比想象中快,多出的这些炼气期一品丸就没能派上用场。”

入门境界的一品丸性价比最低,因为炼丹所需的力气并不会少,但能起到的效用却与高阶一品丸不可同日而语。

楚离不由感慨,她的这个好朋友,真是在方方面面的用度上都非常舍得,就连炼气期一品丸也能囤到饱和。

“愣着干什么,早服早享受。”期盈怂恿她,“我还指望它帮你增强体质,好让你早日消化掉肚子里那团阳火,蹭蹭蹭地涨修为呢。”

楚离点点头,接过一品丸,一口闷下。

微甜气息顺下喉咙,丝滑得如同上好的乳酪茶,细致地抚过她的脏腑,使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怎么样?”期盈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品丸名不虚传吧?”

楚离缓缓呼出一口气,“修真界的丹药五花八门,还是阿盈你会挑东西。”

“我交朋友的眼光可比挑东西厉害多了。”期盈对她弯了弯眼角,却好像留意到什么,认真地凝视她片刻后,忽然托腮问她,“你的气色似乎比早上还要好。我来之前,你不会是又跟他修炼过吧?”

楚离呼吸一滞,“……我气色很好吗?”

她小心翼翼朝着镜中瞟去一眼,才发觉面上如同桃花盛开,粉了一整片。

难怪期盈会那么问她。

她哪里只是气色变好,这满面春光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啊!

不待楚离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期盈已经摇了摇头,一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语重心长道:“凡事过犹不及,你别看咱们是合欢宗,双修也是讲究度的。你昨晚跟他修炼,早上也跟他修炼,这就罢了。可你日落前又跟他修炼……”

楚离试图狡辩,“我没有!”

双修双修,至少双方都应该保有意识才作数吧,可她方才人都不是醒着的,这算哪门子双修?

只不过是因为小怜帮她纾解了阳火,她的身体多少得到了润泽,气色才会进一步改善……而已。

“即便你跟我掩饰,那也无济于事呀。”期盈微微努嘴,露出为难的神情,“我虽然不像虞长老那么通医术,但我知道,你得好好照顾自己的心脉,量力而行,这样才能源远流长。”

“阿盈,我真的没有!”楚离为了挽回颜面,迫不得已使出杀手锏,“不信你可以去看,子规啼都没结出新的花苞!”

幸好这回她有先见之明,提前把所有新长出的花苞全都处理掉了。

“真的没有?”期盈狐疑地眯着眼,“那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药?效果这么好,我也想了解一下。”

楚离语声一顿,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哪有什么补药,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所接触过的补药,几乎都是你送我的。”

“不是补药,那是什么?”期盈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服了陆长老送你的陈蜜?”

楚离咬咬牙,干脆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陈蜜确实是好东西,滋补身体的效果那是杠杠的,你能有这般气色也就不奇怪了。”期盈啧啧感叹,“不过,你只是给自己喝吗?若是你照我说的法子含在口中喂给他,那你们两个人都能得到滋补,事半功倍。”

楚离生怕期盈再这么问下去,会察觉出更多蛛丝马迹,旋即收束话头,“我就是想先给自己试试,看看效果好不好。既然效果这么好,下次我一定亲口喂给他。”

“那你要加把劲,让他跟上你的节奏!”期盈朝她竖起拇指。

正当楚离轻轻呼气,以为这一切告一段落时,却听到方才一直保持缄默的少年,轻描淡写地从旁开口道:“姐姐明明喂了我,为何却不承认?”

楚离心下骇然,僵硬转过脑袋,抬眉瞪了他一眼。

可少年目光微垂,并未留意她的视线,唯有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你喂过他?”期盈纳闷地瞅着楚离,“那你刚刚说的……”

楚离硬着头皮道:“我没好意思用嘴喂他,效果恐怕大打折扣,说出来怕你嫌我暴谴天物。”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可不会随便评判自己的好朋友。”期盈大大咧咧说着,又问她,“不过,你到底给他喝了多少?我怎么觉得,他脸上的气色好像比你还要好上许多?”

楚离支支吾吾,“……我不太清楚。”

“一次一般给一勺的量,差不多是半颗樱桃的大小。”期盈一本正经,“你给他喝了一勺、半勺还是两勺?”

楚离仍在思索着合适的回答,小怜已抢先开口,“姐姐喂给我的蜜,可不止两勺。”

“不止两勺?两勺就已经很多了。”期盈若有所思,“陈蜜香气馥郁,少量食用倒也罢了,要是一次喝多了,会很冲的。”

“姐姐喂给我的蜜可一点也不冲。”少年伸出指尖,沿着自己的唇边慢慢拂过一圈,是回味无穷的模样,“它很香,就像丁香那样。”

“如果你说的是药用的干丁香,那香气可是非常强烈,它不仅辣,还会让舌头发麻,很多人都不喜欢。即便是由灵蜂采集丁香花粉、精心酿成的丁香蜜,也会有这种问题。”期盈颇感讶异,“没想到,你原来好这口。”[注1]

“我不关心旁人如何,但我喜欢丁香的味道。何况,即便姐姐并非亲口喂我,但只要是姐姐喂我的,我都喜欢。”小怜微微垂首,发丝掩住眼尾和唇角的弧度,“若要说什么,那也只是姐姐喂我的时候急了些,害我呛到。”

楚离正心不在焉地饮着一杯灵栀花茶,听到他这句话,却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她一放下茶杯,就开始克制不住地咳嗽,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怎么你也跟着呛到了?”期盈贴心地帮她拍着后背,“慢点喝,别急呀。”

楚离咳得头昏脑涨,摸不着东西南北,眼风却还执着地往小怜身上扫去。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当着期盈的面,说出这种话!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修士会被陈蜜呛着。”期盈好不容易安抚好楚离,这才好奇地追问小怜,“陈蜜质地浓稠,手指沾上都能挂住很久而不落下,若是口服的话应该会依附在舌头上,不该会那么容易呛到。”

“我说的可不是罐子里的陈蜜。”少年端起一只空茶杯,在手中轻晃,“罐中那些死气沉沉的陈蜜,哪能与姐姐亲自酿过的蜜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楚离:一脸懵逼.jpg

姬无雁:真·一脸蒙逼

【小剧场2】

姬无雁:我气色能这么好,都是因为姐姐给我的蜜。

期盈:哇,我也要!

丹丹:嗝嗝!(+1)

楚离:……

姬无雁:想得美,姐姐的蜜,只有我喝得到:)

【小剧场3】

问:请用一个字概括ta。

姬无雁:甜,甜蜜的甜。

楚离:欠,欠揍的欠。

姬无雁:?

——

【注1】出自百度百科词条“丁香(中药)”。

「本品略呈研棒状,长1~2cm。」

「气芳香浓烈,味辛辣、有麻舌感。」

——

此蜜非彼蜜,此丁香也非彼丁香。至于丁香到底指的是什么……请留意上面引用的形状和气味:)

PS上章的评论区可太野了,作者菌一觉起来就被满地裤子绊倒了_(:з」∠)_

第30章 相依

少年的话语如同是漫不经心的炫耀, 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先前发生的真相,令楚离心下骇然。

她这么努力想让这件事尽量不着痕迹地过去,可小怜竟然明目张胆地暗示期盈, 他跟自己都做了什么。

眼见期盈面上的表情由好奇转为困惑,再由困惑转为惊讶,楚离已经做好准备, 就等着期盈张口的一瞬间, 谈天谈地谈丹丹, 把话题转开。

没想到期盈在些微惊讶后, 却只是一本正经地发问:“这陈蜜本就由灵蜂精心酿造,又经过陆长老悉心提炼,香气沉淀多年已是十分浓郁, 哪里还需要再酿?”

小怜没有接话, 却朝楚离偏过视线,微扬的眼尾带着一丝从容,仿佛是想看她会如何作答。

少年的食指在茶杯外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每一下都仿佛是敲在楚离绷紧的心弦上。

楚离心头一紧, 急中生智编出一个借口,“小怜毕竟涉世未深, 他说的……应该不是酿蜜, 而是醒蜜吧。”

“醒蜜?你是说, 像是醒陈酿那样, 开罐醒蜜吗?”期盈的注意力果然成功转移。

楚离挤出一个干笑, “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陈蜜的香气固然浓郁, 但要让它完全散发出来, 可不是随手舀一勺那么简单的事。”

“你说的也有道理。”期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又叹了口气, “我之前收到陈蜜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细节呢。”

眼看期盈顺利接下话题,楚离心下稍稍松了口气,“陈蜜封存多年,质地早有分层,罐中多少也沉积了一些结晶。如果不将它搅拌均匀,再倒出来好好醒上一醒,那我怎么对得起灵蜂的辛劳和陆长老的心意。”

“这考虑得也太周到了!”期盈竖起两只大拇指,对她露出一个钦佩的笑容,“小离,你果然是个讲究人。”

楚离一面笑得矜持,一面举起茶杯,心平气和饮着灵栀花泡出的茶水。

“我的住处正好还放着半罐陈蜜,从今天起,我要严格遵循你的方法,妥善地利用好它。”期盈郑重其事地握拳表示决心,随后向她靠近,小声询问,“那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是用哪种容器来醒蜜的呀?”

“……啊?”楚离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压根没料到期盈会关心这种细节。

期盈歪过头对她眨了眨眼,豁出一个笑,“你总不会是忘了,自己是用什么来醒蜜的吧?”

楚离当然没有忘记。

因为她根本就没醒过蜜,自然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什么东西来醒蜜。

楚离小心翼翼斜过视线,扫视屋中。

现有的大多器皿早在前时就被天雷劈毁,除去桌上的花瓶和柜子里的几只饭碗,她一下子也不晓得,自己这里还有什么容器能盛下一整罐灵蜜。

花瓶太高太窄,难以保证空气流通,压根就不能拿来醒蜜。

而饭碗的碗口过于开阔,容易落尘,也不适合拿来醒蜜。

楚离犹豫半晌,也拿不准主意,“关于醒蜜的容器,我……”

她磕磕绊绊的话语却被小怜打断,“姐姐是不会说出口的。”

“嗯?”期盈纳闷地扭头问他,“我跟小离关系这么好,不过是想知道醒蜜的容器,她有什么不好讲的?”

“原因我可不能说。我若说了,姐姐恐怕会骂我。”小怜徐徐放下手中茶杯,抬眼向楚离轻瞥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

少年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令楚离登时感到不妙。

……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小离为什么要骂你?”期盈一头雾水地看着小怜,“难道她用来醒蜜的容器或是手法,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独门秘诀吗?”

小怜没有言语,只是微抿唇瓣,低下脑袋,双手交叠在膝上,缓缓摩挲指尖。

期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把声音压低很低,又问楚离,“我是不是不该问他这个?这总不会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某种闺房之乐吧!”

“哪有的事,你别听他胡说。”楚离僵着半张脸,举起一只手装作不在意地晃了晃,“不过就是醒个蜜而已,我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姐姐方才躺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少年面上泛起点点粉霞,“姐姐不是说,不希望下回……再这样了么?”

楚离举在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什么躺在床上……

什么不希望下回再这样……

他怎么可以当着期盈的面,把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语,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啊!

楚离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封住小怜的嘴,竟然还任由他在自己和期盈旁边嘀嘀咕咕,威胁到自己的形象。

面前的期盈显然也很诧异,但她旋即恢复了常色,“我还以为有什么呢,不就是躺着醒蜜嘛。”

楚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僵硬如冰,“阿盈,这不是你想的那种……”

期盈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很珍惜陆长老赠你的陈蜜,醒蜜这事也没那么快,加上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稳定,所以,就算你想躺在床上慢慢等蜜醒好,也是人之常情。”

楚离不知道,到底是她不对劲,还是期盈不对劲。

这怎么听怎么像是期盈为了照顾她的颜面,在刻意帮她掩饰啊!

楚离飞快地瞥了小怜一眼,给了他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旋即又恢复笑容,小声对期盈说了句:“阿盈,谢谢你……体谅我。”

“这有什么好谢我的。你想怎么醒蜜是你的事,说到底,陈蜜在送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就完全受你支配,你想怎么用它,都由你自己决定。”期盈挠了挠鬓角,“我嘛,也就是好奇而已。”

楚离有些困惑,期盈似乎是真的以为,自己躺在床上醒蜜,就只是躺在床上抱着蜜罐醒蜜……

“你现在这般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一定都是醒蜜得当的成果。”期盈拉着楚离的袖子晃了晃,执着地追问她,“看在你我是好姐妹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躺在床上醒蜜的手法需要注意什么,才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

楚离按着被树叶裹住的小指,陷入思索。

虽说自己并不确定醒蜜之法,但期盈问得恳切,她若只字不提,岂不是会很打击人。

可若她就这么随口说出一件器皿,那无疑又是在说谎,这样期盈也达不到理想的效果。

楚离正纠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一旁的少年却再一次发话,“不用这么麻烦,姐姐没有借助别的东西来醒蜜。”

期盈神色迷茫,“没有容器怎么醒蜜?”

小怜饶有耐心地转动手中茶杯,头也不抬道:“因为姐姐是用嘴巴含着蜜啊。”

“用嘴醒蜜?”期盈结结实实一愣,指着自己的嘴巴,好半天也没再接下一句话。

楚离定在原地,看着期盈面上浮现瞠目结舌的表情,宁可自己心疾突发倒在地上,也好过面对这种棘手的场面。

愣怔过后,期盈却恍然大悟般摇着手指,发出一声敬佩的长叹,才对楚离道:“难怪了!这蜜充分吸收了你口中的津液,再让他服下,自然能厚积薄发,达到不逊于亲口喂蜜的效果。”

小怜没有承认什么,可他一言不发、面带浅笑的模样,却像极了默认。

尽管楚离知晓,真相根本就不是期盈所理解的那样。

她选择转身捂住额头,彻底放弃出声抵抗。

……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这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叫期盈跟小怜两个人,鸡同鸭讲地说完了。

*

得知醒蜜的所谓真相后,期盈表现得比蹭完一顿饭还高兴,急着要回去跟胥淮试一试。

楚离为了感谢期盈专程送来一品丸,盛了一大碗春笋老鸭汤给她捎上,还特地在她的碗里搁了一整条鸭腿。

待期盈心满意足地带着那碗汤离开后,楚离才心力交瘁般坐在床边,抬手反复拭过额头渗出的汗。

小怜追随她来到内室,在她身侧轻轻坐下,还关切地拉住她的胳膊,“姐姐自从用膳起就不曾与我说话,莫非姐姐还在怪我任性,生我的气么?”

“你任性的事,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楚离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再说,我哪敢对你生气。若不是因为你,我也没法平平安安跟期盈说上话。”

“为姐姐做这些,是我自愿的。”少年腼腆地眨了眨眼睛,压低睫羽,小心翼翼问她,“姐姐若是真想感谢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楚离谨慎撇过目光,忐忑打量面前这只看似无害的小兽,“……你最好别太过分。”

“姐姐可不可以网开一面,让我睡在床上?”少年低头缩着下巴,目光却借着睫羽的掩饰,在她的脸上探询,“只今晚一晚就好。”

楚离忍住说话的冲动,只是一门心思地盯着他,想通过目光中的威慑,迫使他将心底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

少年垂着脑袋的模样分明是有些愧疚,可他抬起的小鹿眸却亮晶晶的,如同掺了细碎的星光。

而他花瓣似的唇因沾过汤水之故,一如先前那般水润,令她更是不由自主地心慌。

……这样不行。

她得想想办法,管住他这张好看却不安分的嘴,以免他在自己入睡后,又做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你想睡床上,可以。”楚离弯起嘴角温柔道,“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少年斜过身子,作势就要往她身上挨过来。

“不过,”楚离一指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堪堪制住这只小兽,“我也有个要求。”

她取来半只镂空的香炉球,指尖拂过边缘确保不会太过锋利,然后用清尘诀去除上面残存的香气,又找来两根丝带,分别穿过半球两端。

小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完成这一串动作,禁不住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楚离将丝带在香炉半球上分别系好,转身将此物捧到他面前,“给你的。”

在少年懵然的注视中,她拉住他的手,将系上丝带的香炉半球塞到他手中, “你晚上把它戴在嘴巴前面睡觉。”

少年俯视着手中之物,嘟着嘴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姐姐不是不生我的气么,为什么还要让我戴这种奇怪的东西。”

“你不戴,就别想上我的床。”楚离态度十分强硬,“反正又不影响你说话,你自己想清楚。”

小怜咬着嘴唇,迟疑许久,才拎起手中之物,闷闷不乐地对她“哦”了一声。

他默不作声将镂空的半球罩在嘴巴的位置,慢吞吞地将两根丝带系在脑后,还不时抬起视线怨念地打量楚离。

看着少年口戴香炉半球的模样,仿佛小狗被套上口笼,楚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怪可爱的。”

“……难道我本来不可爱么。”兴许是因为嘴上罩了这么一层,少年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而他的表情更是阴有多云,眸色晦暗不明。

楚离才懒得照顾他的小情绪,谁让他刚才在期盈面前锲而不舍地疯狂暗示。

借着筑基后期对炼气初期的压制,楚离信手在他身上下了一道诀,确保他无法自行解开丝带、也无法卸下口笼,这才伸手捏了捏他秀气的鼻尖,“去睡吧。”

少年轻手轻脚爬上木床里侧,在她的注视下安安分分躺平,两只手却无所适从地缩在身前,没有为自己盖上被子。

楚离也不管他睡成什么样子,拍着胸口狠狠打了个哈欠,仰头躺下。

她想着,自己今日折腾下来一定是太过劳累,才会在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便被睡意铺天盖地罩住。

可在这沉甸甸的睡意之间,却透过少年一声不甘的嘟囔,“姐姐为什么非要背着我睡,我的睡相有那么不堪么。”

楚离撇了撇嘴,“你别无中生有,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睡觉的样子?”

少年不依不饶,“姐姐既然不嫌弃,那为何现在还是背对着我?”

楚离默默伸手敲了敲额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索性翻过身去。

少年却仿佛早有预谋般伸出双臂,牢牢环住她。

“你干嘛?”楚离被他箍在怀里,心情烦乱,伸手去推他单薄的胸膛,“别打扰我睡觉。”

少年却将双手在她身后扣得更紧,修长指骨似乎能在她的脊背上按出属于他的痕迹。

他用力把她朝着身前捞近一截,“姐姐都把我糟蹋成这副样子,我还能对姐姐做什么?”

“……我怎么就糟蹋你了?”楚离觉得他有些蛮不讲理,“我只不过是罩住你的嘴巴而已,又不是把你五花大绑捆在床上。而且我连一根指头都没有碰你,还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姐姐连一根指头都不愿意碰我,还说不嫌弃我。”小怜神情失落,眸中含泪欲滴,还抽了抽鼻子,“既然如此,姐姐何必答应我睡在床上。”

楚离怀疑他私下里不止翻过医书,保不准什么时候还翻过房里别的什么闲书,否则怎么能把以退为进的招式用得这般丝滑。

“答应让你睡床上,是因为体谅你辛苦。我困得要命,哪还有心思碰你?”她没好气道,“何况,罩住一张嘴又怎么了?就算你没长嘴,你能做的事也多得去了。”

“比如什么?”小怜悒悒不乐地咕哝着,手指却有意无意在她背后敏感的位置按了一下。

楚离脊背一战,浑身发软,回过神时,抬脚就朝着应是他膝盖的位置轻轻踢过去,“……还装!”

少年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子肉眼可见地弓起,透过镂空的香炉半球,能看到他的嘴唇正抿着,似乎是真的被踢疼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开环在楚离身上的臂膀,只是吃痛般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再动作。

楚离困惑地向下瞄去,她原以为自己那一脚收住了力道,眼下却因他这副痛到无言的反应,而不免有些担心,“我刚才是不是踢重了,没伤到你哪儿吧?”

少年压低脑袋,面容大半都藏在阴影里,他缄默片刻,忽然抬起脸,现出眼角一丝笑意,“我是逗姐姐玩的。这点力道,还不及姐姐在昏迷中踢到我肩上的十分之一。”

楚离当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脸颊骤烫,恼羞成怒地一拳捶在他肩上,“胡说什么呢,耍我很开心吗?”

她用力扭动身子,屈起膝盖去顶他的大腿,百般挣扎,誓要在不借助法诀的前提下,依靠自己的力量从少年的臂膀之间逃脱出去。

这番毫无章法却坚持不懈的抗争,显然令小怜有些招架不住。

他浓密的睫羽慌张地扇动,手臂的桎梏似乎也松懈了一分。

可就在楚离以为他要缴械投降的瞬间,少年却出其不意地在床上蜷起身体,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趁乱把脑袋钻进她的怀里。

楚离被他意料之外的举动镇住,“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明明是姐姐先乱来的。”隔着襦裙,他的脸颊贴在楚离身上,带着些微鼻音的语声听着好像在赌气般,“那我又何必遵照规矩来。”

楚离不由忿然,“你闹够了没有?”

少年固执道:“没有。”

他把脑袋在她肚子上贴得更紧,而他嘴上罩着的香炉半球本是向前隆起的形状,又因沾上他呼出的热气,如同加热过的捣药棒抵在楚离的腹部,要在她身上最脆弱的位置研磨。

那几乎像是某种危险的凶器按在她的命门之上。

楚离手脚并用想要把他推离自己的身体,“你一个劲地拱我,我怎么睡觉?”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番动荡,她总觉得腹中又在翻腾,虽然并不似元阳之火发作时那般剧烈,却仍是让她很不舒服,几欲有一种想吐的错觉。

“这有什么难的?姐姐闭上眼睛,不就能睡觉了么。”少年倔强发言,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楚离抽出一只手去戳他的胸口,“你这到底是什么癖好,非要像八爪鱼一样地缠着我。”

“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姐姐在的感觉。”少年语声放轻,尾音拖长,听起来有些落寞。

楚离不由地顿住了一拍的呼吸。

她早知他无家可归、孤身一人,即便有时候表现得有些反常,或是太过紧张她,那也只是因为,他从来就是个缺少安全感的十七岁少年罢了。

楚离伸手摸了摸他脑后柔软的发丝,“那你快睡吧,等你睡着,我再换姿势。”

“姐姐怎么可以半夜抛开我呢?”小怜在她肚子上蹭了蹭脸颊,随后把脑袋缓缓向下滑去,越过她的肚脐,靠在她的小腹,微哑的语声像在乞求什么,“我喜欢被姐姐裹住的感觉,无论是被姐姐裹在怀里,还是……”

少年语声一顿,尾音还挂着一丝近乎调皮的笑,分明是意有所指,“……被裹在这里。”

楚离的心突突跳得极快。

她开始后悔,没有把整个香炉球都堵到他的嘴里,竟然让他有机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

“你放开我。”腹中翻腾的动静愈发明显,楚离一面用手掌推他的肩膀,一面忍不住朝下俯去目光。

少年乌黑的发顶出现在视线正中,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脑袋靠着她的小腹,与她紧紧相依。

这本是个亲密的姿势,可楚离却无端品出几分怪异来,就好像……他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那种怪异的感觉甚至涌上她的喉咙,使她感到口中发酸,不待她追究这到底是心绪作用,还是身体不适,楚离便克制不住地张口,“哇”地一声,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吐了出来。

应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呕吐声,少年几乎是一瞬间就松开了她,转而搀扶她起身,“姐姐怎么了?”

楚离头疼欲裂靠坐床头,一手按在胸口,努力想摆脱喉咙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反胃感,一手却在身旁摸索,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方才到底吐了什么。

小怜却拦住她的手,替她从枕边拈起一颗指尖大小的丹药。

烛火映照之下,它的周身正散发出不稳定的浅紫色光晕,丹药表面的外壳似乎消融了一部分,露出内里黝黑的本质。

楚离扶着脑袋,有些意外地盯着少年手中的丹药,“一品丸?”

这东西吞下喉咙的时候有多么令人愉快,吐出来的时候就有多么倒人胃口。

喉咙中依旧残留着丸中药力的烧灼感,楚离捂着嘴巴,难受地一个劲吞咽口水。

小怜看出她的不适,“我去帮姐姐泡杯茶。”

很快,少年便小心翼翼将一杯温热的花茶端了回来。

楚离接过他手中的茶水,看着几朵雪白的灵栀花在水面缓缓绽开,于是徐徐吸入茶香,用来安定心神。

而小怜指着被他搁在茶几上的丹药,忍不住皱眉抱怨,“什么一品丸,竟然跟姐姐犯冲。”

“一品丸可是修真界最讲究的补药之一,炼制工艺十分精细,常理来说不应该会这样。”楚离也十分不解,“我服下这颗丹药的时候,明明什么异样都没有察觉。若它真的跟我不对付,怎么会等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我不像姐姐懂的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小怜捏起外壳斑驳骇人的一品丸,像是在捏着一只丑陋的虫子,转身就要往窗边走,“这东西害得姐姐大半夜这么难受,睡觉也不得安生,我看都不想看到它,不如扔了算了。”

楚离正抿下一大口茶水冲淡喉咙里的涩味,闻言却赶忙拉住他的臂弯,“别扔,我得留着它,这样才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番折腾后,楚离感到身体不止困乏,还有些无力。

当少年再度伸开臂膀抱住她的时候,楚离便没再拒绝,任由他把脑袋紧紧贴在她的肚子上。

小怜目光落空,神情微凝,不知在想什么,然而他只是这么依靠着她,便足以让她放松下来。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能抚平她心底上的每一道波澜。

在这种难得的平静之中,楚离缓缓睡去。

*

翌日清晨,楚离感到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便拿上那颗被吐出的一品丸,准备前往药房向宣晴请教。

她原本并没打算带着少年同去,但小怜实在不放心她的身体,坚持要护送她。

楚离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出门瞬间,阳光却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忽觉身上一热,本能地往后退入阴影中。

起初楚离疑心是身中阳火发作,可当她抚上腹部,沉下气仔细感觉时,才发觉身中无恙,只是日光过于炽烈的缘故。

自从身负元阳之火以来,楚离对外界的热源敏感了许多,无论是灵焰、烛火还是天上的阳光。

尤其是在本该清爽宜人的三月天,像这般罕见的烈阳只令她更为不安。

她顺手召来纸伞递到少年手中,“那路上就有劳你帮我撑伞遮阳了。”

两人踏进药房大厅时,宣晴并不在药房中,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药房弟子却蜂拥而至,朝着少年围了上来,阵势之猛烈,险些把他身旁的楚离彻底挤出门外。

“刚才没看清,我还以为楚离师妹是换了炉鼎呢。这小炉鼎今天换了身衣服,看着怎么没之前带劲了?”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都没变,可是头发梳得不一样了,穿得又宽松,像个老实本分的贤夫似的。上回他明明就打扮得像小仙女一样,那可真是我见犹怜哪!”

“不是吧,难道你见过八尺高的小仙女吗?”

“就是因为个头更高、身形又纤细才更上头,你懂什么。”

一群女修叽叽喳喳地对着小怜品头论足半天,他虽然不像上回那般满面惊惧,但明显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正一面双臂交叠抱在身前后退,一面警觉地审视周身。

楚离扬起纸伞,从人群之中撇开一条小路,还提高嗓门告知众人,“借过,借过!”

她一把牵住小怜的手,把他拽出众人的包围圈,这才小声告诉他,“早知道她们是这个德行,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过来。”

少年微微俯首,眼尾微扬,与方才在人群中表现出的局促模样截然不同,似乎心情很好,“姐姐是怕她们来抢人么?”

楚离瞅着他眼角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一抽,旋即不悦地在他手上轻轻拧了一下,“我可告诉你,合欢宗里的女修不是寻常之辈,个个能耐得很。”

她凑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得更低,用说鬼故事的语气故意吓唬他,“像你这样单薄的身板,若是落在她们手里,那必定是昼夜不息,早三晚七,直到你一滴也不剩,连床都下不了。”

“是么?”小怜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害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指腹从她掌心浅浅划过,“那姐姐可要保护好我,别让我落到外人手里才是。”

“这还用你说。”楚离轻嗤一声,收起纸伞,“既然宣师姐不在这里,那你随我去偏厅看看。”

她前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却传来虞长老的声音,“小离?”

楚离回首望去,正逢虞长老从偏门出现。

她在惊讶同时,低头对虞长老表示敬意,“听宣师姐说,您昨日不在宗中,我没想到您今天就回来了。”

虞长老一边缓步走来,一边解释道:“我昨日出门,本是为了寻觅一种失传已久的秘药,不过路上得到天剑宗的传信,他们的弟子已经提前寻回了药方,我自然不必在外逗留。”

每每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楚离便不由自主地后背一冷。

早前给龙傲天灌泻药解毒的事,始终像她鞋里的沙子那样,时不时地应着外界的动静跳上那么一跳,使她隐约担心。

她想起小怜之前对天剑宗的些许敌意,便悄悄瞥向他的方向,却见他正低头打量自己小指上的梅花图案,好像没在认真听虞长老说话。

“原来是这样,那要恭喜您,顺利得到药方。”楚离客套地回了虞长老一句,又有些好奇,“只是,您怎会特地来到药房?这里不是一般都由宣师姐守着吗?”

“小晴去后山采药,一时抽不开身,而她帮我炼制的丹药又到了关键时分,我便替她在这里守上一个时辰的功夫。”

此时,虞长老终于走到楚离近前,却忽然一顿,眼中闪过惊奇之色,“比起我前日见到你时,你的气色好了许多,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继期盈之后,这已是第二次有人夸楚离气色大好。

“……是弟子这两日休息得好。”楚离觉得自己真该戴着帷帽出门,遮住这张容光焕发的脸,这样定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始终不确定,如果虞长老知道,自己是不得已在病中用少年修炼才有如今变化,会不会指责她太过铤而走险。

反正结果是好的,就不必再追究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了吧!

不待楚离再说什么,虞长老已然上前,伸出手对她嘘问道:“让我为你诊个脉,看看你的身体如何。”

对于虞长老的好意,楚离没有拒绝的理由,安分抬起右手向前递去。

一道灵丝由虞长老手中凝出,绕上楚离的手腕。

虞长老双目微合,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某种难得的旋律,同时语声喃喃,“气血平和,灵力稳定,丹田气海有聚拢之象……”

她忽然抬起视线,瞳孔微缩,语气诧异中更带着一分警惕,“小离,不过一日未见,你的修为怎生提升如此之多?”

楚离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可要她如何回答?

若是在期盈面前,她尚能绷作一副镇定表象,想方设法规避所有导向真相的推测。

但在虞长老这样见多识广的前辈面前,她那点小伎俩多半顶不上用处。

万万想不到,她跟少年大战一个时辰的事情果然还是瞒不住,但她心知小怜在外人面前还是要面子的,也不打算对虞长老抖露少年服下合欢散的事。

“是这样,”楚离试图为自己寻找妥当的说辞,“弟子只不过……”

她吞吞吐吐的话却被虞长老干脆利落地打断,“你莫非是用旁人修炼了?”

楚离结结实实一愣,这才想起,虞长老还不知道小怜灵根已经稳固之事。

她正要解释时,少年却抢在她之前,对虞长老抱拳作揖,不卑不亢道:“姐姐从未用旁人修炼。她只会、也只可能与我修炼。”

楚离蓦然转头看他。

少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俯向地面,似乎分毫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可他唇角轻扬的角度却宛如某种胜利的小调。

楚离觉得他这副模样,莫名像是一只对旁人宣示领地的小狗。

亏她这么努力想在虞长老面前保住他的颜面,他怎么反倒沉不住气,自个先跳出来说话了?

虞长老若是不追问到底才怪!

果不其然,当少年将此话脱口而出之后,虞长老的面色骤然凝重许多,“小离,我不是告诫过你,但凡身怀心疾之人,皆要保持心平气和吗?”

这几乎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在明示楚离,双修本就是大动气血之事,而虞长老身为医者,自然看不惯病人疏于照顾自身安康。

尽管楚离知道虞长老的初衷是关心,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澄清,“您说的,弟子都记在心里,但当时情形特殊,弟子不想留有遗憾。也是上天作美,让他的灵根在那晚稳固下来,所以弟子便……”

“便借机与他双修?”虞长老似乎是觉得好笑,“你说他灵根稳固,这可比我预计的要早上太多。”

“弟子并非不惜命,此事有玄朱结为证!”楚离从少年的袖子下面捞出他的手腕,露出上面鲜红如血的手绳,“不信您看。”

“玄朱结确实不会撒谎,但此事未免太过巧合。”虞长老眸光微凝,显然还是不够放心,“你随我来偏厅一趟。”

“弟子知道了。”楚离忐忑动身跟随虞长老前行时,小怜亦跟着她迈出步子。

虞长老一手制止了他,“你在这里等着就好,我有话要单独对小离说。”

楚离一入偏厅,隔着数丈远,从炼丹炉中逸出的热气便灼得她浑身发汗。

她止步门前,不再挪动半寸。

虞长老一眼看出她的异样,“合欢宗心法本属极阴,你现如今这般畏热,是因你腹中元阳之故吗?”

楚离一怔,“是宣师姐将此事告知于您的?

“兹事体大,无论发生在任何一个宗中弟子身上,我都有权知晓,小晴更不会知情不报。”虞长老轻声笑她,“我知你一向护着楚怜,但还是想看看,你会为他在我面前掩饰到什么程度。”

虞长老的笑容在温和之余,却令楚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想起自己方才吞吞吐吐的表现,她倍感尴尬,索性咬了咬牙,豁了出去,“弟子拜入合欢宗,却连炉鼎的元阳都无法尽然化用,弟子惭愧至极,实在没有勇气对您说出实情……”

“你先前昏迷时,我对你的身体状况已了解得七七八八。比起你的身体,我更怀疑是楚怜的元阳有所异样。”虞长老抬指问她,“你可用小晴给你的那颗归源珠,取来所需之物?”

楚离微微一怔,旋即又反应过来,虞长老问的是“采阳”一事,“他如今元阳亏空,弟子……尚未采集到手。”

“但凡炉鼎说自己亏空,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在逃避。”虞长老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笑意,“像楚怜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兴许是还不习惯双修之事。待他领会其中滋味,恐怕会日夜缠着你也说不定。”

楚离点点头,想起少年前晚在床幔之间,一直在说自己有多难受。

哎,他或许是真的很不舒服吧。

就在楚离愣神的片刻,虞长老信手一召,将一个掌心大小的朱红色小瓷罐塞给楚离,“这里面是我特地研制的口脂,名为红凝脂,你将它收好,于你大有用处。”

楚离接过虞长老送来的小瓷罐,只见它小小一只,躺在手心十分可爱。

当她揭开罐盖时,只见其中盛着与罐身同色的口脂,质地比牛油还要细腻,香气芬芳扑鼻,其中似乎还掺杂着某种香辛之物。

虞长老耐心地为她介绍,“我这红凝脂含有丁香与藿香的成分,故而闻起来会有些许辛辣气息。此物混合口中津液,促阳的效果才最好。”

楚离正捧着虞长老送她的口脂爱不释手,却在听到“促阳”那两个字的时候愕然顿住,“促阳?您是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虞长老面不改色,顺手帮她合上罐盖,“莫要将它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会影响成分。”

楚离大惑不解,“可是此物若是涂在弟子唇上,又怎能促进……炉鼎的阳气生发?”

“你不是看过前宗主的手书吗?”虞长老淡淡一笑,“我以为,你会知道。”

那一页页春宫图从楚离脑海中浮现,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记性居然能有这么好。

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其中某一页上,楚离顷刻间明白了虞长老的话中之意,心跳砰砰作响,“可是弟子心疾尚未痊愈,若是这般大动干戈,弟子怕……”

“你还不知道吗?”虞长老欣慰地笑道,“小离,你距离筑基,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

离开偏厅,带着少年回去的一路上,楚离不断抛起又接住那颗被她吐出来的一品丸。

她的身体会排斥此物的原因,如今已经明了。

据虞长老推测,她在服下一品丸之前,多半已是接近炼气期巅峰的修为。

而随着她的身体对元阳之力缓慢吸纳,这期间她的修为依然在不断增进,直到半夜时分,终于开始突破境界。

如此一来,属于炼气期的一品丸自然不再适用。

楚离只觉筑基的幸福来得太快,恍若一场不真实的梦,连手中这颗外壳斑驳的丹药也不再可怖。

依照虞长老的建议,她最好应当再汲取一份元阳之力,以便稳住修为,渡过筑基的小劫,正式跨过筑基的门槛。

她自然可以继续努力吸收腹中元阳,达到这个目的。

可倘若她的肚子是一座炼丹炉,那么炼化其中的顽固元阳已是十分辛苦。

她宁愿再用他修炼一回,也好过跟腹中阳火打交道。

何况,虞长老在她走前千叮万嘱,督促她务必瞒过小怜,及早用归源珠收集少年的一滴新鲜元阳,以便查验其中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虞长老甚至还以法诀约束楚离,确保她不会对少年泄露归源珠之事。

一想到这事,楚离便觉得十分头疼。

左思右想之下,她决定一石二鸟。

这天入睡前,楚离对镜将红凝脂小心翼翼涂在嘴唇上,还用食指指尖将唇上每一道沟壑都填补仔细。

小怜端着两杯茶来到内室时,楚离刚好收起盛有口脂的小瓷罐,招手唤他去床上躺下。

少年明显有些意外,“姐姐昨晚不是还有点不情愿么,今晚怎么却主动招呼我?”

楚离就是不告诉他,“话这么多,怎么还不上床睡觉。”

她从镜中看着少年坐在床边放下床幔,随后躺在床下,这才不动声色褪下身上这件大袖,轻手轻脚走到垂下的床幔前。

烛火透过床幔,映出少年修长的身影。

他两手搭在腰间,是个十分乖巧的睡姿。

隔着床幔,楚离一手拈了拈自己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裙,一手盘着手心那颗光溜溜的归源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我接下来说的,你得照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姐姐昨天让我用那半个铜球罩住嘴巴,我都照做了,还能有什么比那更奇怪的。”少年的声音倒很坦然,“姐姐直说就好,我没在怕的。”

“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听话?”

楚离掀开床幔,只见少年合眸点头,分明是配合的模样。

她一手按在少年的唇瓣中央,还发出一声轻柔的“乖”。

少年睫羽颤动,脸色顿红,喉结蓦地一沉。

楚离却笑了笑,离开他的面容,指尖掐诀松开他胸前的衣襟,俯身朝下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期盈:我回去照着你们说的法子用嘴醒蜜,可是效果一般,为什么呢?

姬无雁:因为用错了嘴。

期盈:?

楚离:……

——

一不小心又日了个万,被掏空,需要很多很多营养才能爬起来_(:з」∠)_

宝们可以猜猜看,下章的那啥戏到底是啥(x

也不知道评论区那一地裤子,什么时候才捡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