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我甚至怀疑,顾璇是故意的。”楚离单是听到顾璇的名字,拳头就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顾璇先前几次跟我摆脸色,还扬言要让我在宗门大比上难堪,或许这一回她也是看在你我交好的份上,才整了这么一出。”

“若是平常,我争不争前三也没什么大不了。”期盈捧着脸,吸着鼻子哭诉,“可是丹丹这一回真的很消沉,我什么都试过了,它连看都不看一眼。除了鱼塘里的灵贝和灵蟹,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才能让它高兴起来。”

“你说的这个辛沅,若是才刚刚结丹,那这对她而言是第一次参赛,她未必有你了解比赛流程。”楚离安慰她,“拿出你作为老手的自信来,不要怂。这几天你在练舞,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真的?”期盈张开指缝,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那你这几天,能陪我练舞吗?”

“随叫随到。”楚离拍拍胸口,“若是我能帮上你,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太好啦!”期盈张开胳膊,跳起来抱住她,“我这里正好有一本女子双人舞的舞谱,只是我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舞伴。既然你答应了,那就快随我来,我连舞服都帮你准备好了……”

“等等,你连我的舞服都准备好了?”楚离感觉自己被期盈套路了,“这个比舞,比的不是独舞吗?”

“我有说过吗?”期盈歪过脑袋对她眨了眨眼,“不过,你会有这样的误解也很正常。别看金丹期弟子平常三五成群,其实私下都小心眼的很,为了争这个鱼塘,已经很多年没有金丹期弟子愿意合舞一曲了。”

“可我不会跳舞啊!”楚离一面被期盈拉着走,一面坦诚相告,“我若是跳上两步,甚至会左脚踩到自己右脚。陪练也就罢了,若是参赛只怕会拖你后腿……”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遇到我,我可是一手把阿淮教成了半个练家子。”期盈破涕为笑,“不是我吹,练过舞蹈的炉鼎,在双修时可是有额外加成的,宗中书籍上各种刁钻的姿势,他都毫无问题。”

楚离觉得这对话的走向开始有点不对劲,“阿盈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你这身形一看就适合跳舞,我一直好奇你跳起舞是什么模样。”期盈微微眯眼,勾起的嘴角带着一丝黠慧,“再说了,舞术跟体术息息相关。你跟我练上几日,于你平日修炼也有益处。回头,你和你家小怜或许会感谢我。”

楚离答应在先,不便反悔,就这么被期盈拖进屋中,开始了长达两个时辰的魔鬼训练。

当她踏出期盈住处时,天都黑了。

唯有星星在天空一闪一闪对她眨着眼睛,却在她晕晕乎乎的视野中,模糊成了一大片星光。

楚离伫在星空之下,对着手中的黑木匣发了会呆,而其中盛着期盈为她准备的补品。

这是期盈在去年那次比舞大会赢得第三名后,从鱼塘里捞出灵贝风干后制成的食材,据说可以缓解筋骨酸痛,服下后一晚就起效,保证楚离第二日能恢复如初,继续进行魔鬼训练。

金丹期的身体虽然不像凡躯那样易受跌打损伤,但期盈手把手教她的这支舞,却也不是凡人能练的舞。

这根本就是宗中某位善舞的前辈,为了折磨后辈们,而特地准备的大礼。

名义上只要金丹期的修为就可以学习,但实际上,楚离甚至怀疑,宗中除了长老级别的修士,根本没几个弟子能扛得住。

可见,她的好姐妹为了挤进比舞大会前三,真是下了血本……

想到自己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路回去,楚离叫苦不迭。

她扶着篱笆正要离开期盈的院子,手中的黑木匣却搭上一只修长的手。

“你怎么来了?”楚离懵然抬头看去,少年一袭帷帽白衣打扮,正漫不经心地将手指叩在盒盖上。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姐姐。”小怜拂过盒盖,垂纱掩住的面容看不出表情,然而他的话音分明是带着一丝不悦,“我早早沐浴净身,一直守在房间等姐姐回来,可是姐姐在外逗留超过两个时辰,却连信都不传一封。”

“两个时辰,也不算太久吧?我方才陪阿盈练舞实在太累,一不留神就忘了时间。”楚离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胳膊和腰,“这么晚了,其实你不用出门来找我的。”

少年从鼻子呼出的气息将垂纱掀动,显然是生气了,“我不找姐姐,难道就任凭姐姐这么腰酸腿疼地一路走回来么。”

没等楚离再说什么,他已经娴熟地转过身,反手绕过她的腰身,将她原地背了起来。

酸痛的身体触到少年的脊背,楚离忍不住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呼。

小怜顿了一顿,没有踏出脚步,等到楚离缓过劲来,他才轻笑道:“练个舞,就能让姐姐累成这样。”

“你是没看到,不知道阿盈有多可怕,她借着金丹期的修为,就排练那么高难度的动作。”楚离靠在少年背上对他抱怨,“我没散架,都该烧高香了。”

“那又能有多难。”小怜似乎对此嗤之以鼻,“姐姐先前折腾我的时候都没散架,怎么会因为练舞就败下阵来。”

楚离被他话中的暗示激得脸上发烫,伸手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在外说话,得给我收敛一点。”

“否则如何,姐姐要治我么?”小怜分明就没有丝毫畏惧之意,他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姐姐现在都这样了,哪还有力气治我。”

楚离恼羞成怒,两只脚在他腰侧蹬了又蹬,“想治你,我方法多得是!”

少年却出其不意地伸手扣住她一只脚腕。

比起温暖,他的掌心更像是裹了一团热铁般滚烫,烙在她脚腕边薄薄的肌肤上,好像能在上面留下某种印记,“那姐姐尽可以试试看。”

楚离想把脚腕从他的手掌中抽走,可他不依不饶,手指像爪子一样钳住她,若她想要再用力一分,只怕自己会先失去平衡,从他的背上滑下。

这般僵持了一炷香时间,楚离率先放弃抗争,转而用手点在他的后颈上,“你还走不走路了?难道你要像这周围的花一样,吸收星月精华不成吗?”

“若这天上的星月是姐姐的化身,那我自然乐意。”少年发出一声低笑,松开她的脚腕,将手臂在她的腿弯收紧,背着她朝前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极快,却也极稳,楚离趴在他肩头打了个瞌睡,一睁眼,就已经回到熟悉的房间。

只是,床前仍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上面漂着紫红色的子规啼花瓣。

花香四溢,伴着氤氲水汽,将楚离熏得一时恍神,“你不是早就沐浴过了吗,这水怎么还是热的?”

“这不是我泡过的那桶。”少年早有预谋般在木桶前转过身,“这是我特地给姐姐准备的。”

楚离始料未及,只感到腿弯下的手臂一松,整个人朝后落入宽大的浴桶之中。

她呛了一口水,探出水面时一面扶着桶,一面拂去脸上的花瓣,用力地咳嗽。

在此同时,楚离隐约看到前方大片白纱落下,她以为那是小怜揭下帷帽,还未来得及细想什么。

然而紧接着,一道白玉色的身影哗然进入桶中,涨高的热水溢出桶沿,在地上泼开。

楚离木然盯着那些随水漂走的花瓣,她感到少年从背后向她靠近,当即警觉地回转过身,目光在小怜沾水的面容上堪堪定住,“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把我丢进浴桶里的?”

“这很难理解么?”少年笑着抬起她一缕浸湿的长发,送到鼻尖前轻嗅,眼里透出亮光,“没什么能比在热水中沐浴更能放松筋骨了,姐姐不觉得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的愿望清单#-

鸳鸯浴·名词(打卡)-

鸳鸯浴·动词(待完成)

楚离:???

——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有红包掉落~

第77章 庇护

“热水浴自然能够解乏, 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独处。”

楚离转回脑袋,视线避开他未着寸缕的上身,从他手中扯回自己那缕湿发, 把自己散开的垂发全部撩到胸前,以免他再上手拨弄,“像你这样, 非要跟我抢一只木桶, 我连坐都坐不安生, 又怎么能真正放松下来。”

“我又没碰着姐姐, 姐姐为什么不可以放松?莫非是我身上的气味,影响到姐姐了么?”少年的指尖落在她的颈侧,沿着她的脖颈细细下滑。

他的动作明明十分轻柔, 近乎可以说是某种爱抚, 然而,他指尖时停时行,断断续续,那俨然是猎手在耐心寻索她颈上的薄弱之处, 随时都可能用利爪穿透她脖颈的肌肤。

这种莫名危险的感觉使得楚离脊背一凉,她想要藏起自己脆弱的命门, 身体向着水下沉去一截。

应着她的动作, 更多热水携着子规啼的花瓣涌出木桶, 在地板上泼开一大片, 多到足够凝成镜面, 映出周围的烛光。

楚离开始担心溢出的这些水会打湿物件, 抬手想将水汽除去, 可小怜却拦住她的手腕, 微微拢起她的五指, 拉过她的手,覆上他自己的胸膛,还牵引着她的手掌在胸口轻按。

触感不会骗人,少年的胸膛分明变得更加结实了。

楚离想收回自己的手,可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却不放开她,她不由微愠道:“我知道你长身体了,你不必反反复复让我确认。”

少年的动作停住。

他将她的手从胸前挪开的时候,楚离以为他总算听话了,但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将之没入水中。

楚离的心亦随之沉入未知的水底。

手指被四面八方的热水包裹,她的触感变得迟钝了半拍,一时间无法清晰地区分,自己碰到的是木桶内壁,还是别的什么。

楚离熟悉木头的纹理,她方才扶在桶沿时,指尖曾拂过这种木头的断面。

虽然已经被打磨过,但用于制作这只浴桶的木头分明是较为粗糙的,硬度也不高,若是她用力用指尖抠去,理应能留下浅浅的划痕。

像这样的木头,会给肌肤带来轻微的刮擦感,靠着、躺着,都自带按摩放松之效。

然而她现在指尖所触及之物,似乎比构成浴桶的木头要光滑细腻许多,但触感受热水干扰的情况下,楚离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她曲起一指,意欲用指甲轻戳确认时,却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无法自制的闷哼。

少年握在她手上的五指忽然收得极紧,那力道比起刻意为之,更像是他为了抵挡伤害的本能使然。

可在同时,他却并未将她的手斥开原地,而是通过桎梏她动作的方式,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楚离不知道水下的细节,但她借着地上缀满花瓣的水面,能依稀看出少年脸上的表情。

小怜微微垂首,侧脸半掩在发丝中,颊上因为热汽或是其他缘故透出绯红,齿尖扣在花瓣一样漂亮的唇瓣中央。

他的鼻翼微微张合,脑袋正轻微地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目光死死盯在前方,那应是她后背的位置,可他并不像是在看她,而是单纯需要一个定点,好让自身能把注意力从其他事情上分散开似的。

“你还好吗?”楚离忐忑地问他,“我是不是不小心弄疼你了?”

好半晌,水面中映出的少年才抬起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微笑,“姐姐向来温柔,怎么会弄伤我。”

他说自己没有被弄伤,却没有否认自己被“弄疼”,楚离敏感地觉得,小怜或许是有些生气的。

“那我帮你看看。”楚离转过头,视线落入水中,但隔着升起的雾气和水中浮沉的花瓣,她并不能看清其中暗藏的真相。

“姐姐难道需要看着它,才能确认么?”少年的面容朝她挪近,而水下似乎也有什么向她靠近。

楚离意识放空一拍。

短短一拍的时间里,她想起一些看似杂乱无序之事。

像是温泉边上生着一种顽皮的鱼,身上滑溜溜的,专爱贴着人的身体窜来窜去,还会趁机用嘴巴刮磨人的皮肤。

这桶热水自然不能与天然生出的温泉相提并论,但温泉里会有的,桶中也并未落下。

此时,水下正有一条这样的鱼,挨着她。

它与温泉里的那些同类相比是如此隐忍而克制,靠在她掌心轻轻摆尾的动作几乎是小心翼翼,仿佛它生怕自己动静大了,就会惊动她一样。

可它仿佛并不知晓,自己的体型比那些鱼大了足足一圈,而楚离虽然五指纤纤,手掌却小小的,根本不够它这样蹭的。

大鱼在水下试探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样的问题。

它渴望一只温暖的手将它拢起,若是一只不够,那么一双手也可以,这会让它联想起被保护起来的那种安全感。

水面的波纹静静晃动,它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错综复杂的花瓣雨和轻纱构成的迷宫中,寻到一处倒悬在水底深处的绝佳庇护所。

这样的美事,它当然不会错过。

大鱼摆动尾鳍,先是在庇护所的周围巡察了一圈,用嘴巴轻轻拨开那些柔软的水草,才向上钻进这独属于它的宝地。

这比它想象中要困难,它的鳞片在被挤压,它扇动的腮瓣受到束缚,它一时间进退两难,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安静无波的庇护所,却藏着这样大的阻力。

可是鱼有鱼的骄傲,它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打起退堂鼓,于是抗争着水流和自身体型的压力,一点一点深入。

这是它为自己找到的巢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它将之占为己有。

为此,它绷住全身的力气,坚定不移地突破重重困境,直到它深埋其中,将自己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唯有尾鳍像得胜的旗帜一样,在巢穴外悠哉悠哉地摆动。

楚离并不讨厌温泉鱼。

它奋发向上占领巢穴的劲头,令人满足欣慰。

可它此后一动不动躺平的模样,却让人莫名恼火。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楚离几乎不知道它是不是睡着了,可它的腮瓣仍在巢穴深处微微张合,那是鱼在呼吸。

好好一条大鱼,躲着算什么大丈夫!

楚离想把它拽出来。

她伸手去抓尾鳍,鱼却敏锐地朝前又深入一寸,可是这巢穴本就无法完全容纳鱼身,它只能左摇右摆,努力将结实有力的尾鳍从她的手中避开。

楚离忍无可忍,不再与它持续这场无止尽的躲闪,而是狠了狠心,将两根手指贴着光滑的鱼腹,强行挤入它藏身的空间中。

即便她的手指再柔软,指骨的支持仍在,纤细指节硬生生硌在相对薄弱的鱼腹上,这种滋味想来对鱼不会好受。

她憋住一口气,指尖又刮又挠,誓要让它明白,躲着不动是没有前途的。

那条窝在舒适区的大鱼被她这么一番闹腾,鱼心再大也没法置之不理,它一面扭动身体挣扎,而这样的反抗,却反过来增加了它所受到的挤压和刺激。

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楚离才哗地离开水面,回到岸边,抱着胳膊打量水中。

少年搭在桶沿的手臂忽然僵硬,他的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刺耳的刮擦声,而他绷直的脖子像是天鹅在扬颈哀歌。

烛光映在水面,与紫红色的子规啼交织,而在这些掩映之下,水中隐约开出一大簇洁白的花,又在微晃的热水中冲散。

小怜凝滞许久,才抬脸望向她。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脱力感,竭力压制的轻搐神情似乎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姐姐就不能耐心一点,非要提前打断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今天吃剁椒鱼头。

姬无雁:怎么突然吃鱼了?

楚离:你看这个鱼头它又大又红,是不是很像小雁子呀?

姬无雁:?

楚离:你要是不听话,明天摆在盘子里的,可就不是鱼了。

姬无雁:??

——

PS本章发布24小时内有红包~

第78章 入梦

眼看桶内景况, 楚离琢磨着,小怜早前那一回……算是白洗了。

此时少年目光斜向一旁,攥紧的五指指节泛白, 他静坐在水中,而水珠沿着他锁骨的线条向他的胸口滑落。

他被水雾包围,热汽熏蒸使得他露出的皮肤像玉一样细腻, 看起来像是某种蒸制好的佳肴, 等待着眼前人去品尝。

可是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楚离掐诀去除身上水汽, 伸手替自己揉了揉肩膀, 子规啼花瓣泡出的热水舒缓了她身上的不适,但她心里依然对小怜方才的举动感到介怀,“你明明都没有动, 又哪里谈得上被打断。”

她转身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以示对他的小小惩戒,然而她踏出数步才意识到,这里本就是自己的房间,刚刚泡完澡的身体最是想要酣眠一场。

总不能让她跑去小厅, 趴在桌上睡觉吧!

楚离暗掐指腹,回身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又嘱咐他道:“起来穿衣服, 我好支开浴桶, 把地上的水烘干。”

小怜闷闷不乐地从水中起身, 他伫在桶中, 双手捧着楚离扔给他的中衣, 却丝毫不急着离开这一方温暖湿热的桶中天地。

楚离注意到少年人血气方刚, 他积蓄的力量并未完全消除, 此时仍然蓬勃向上。

她走回他身侧, 装作毫不在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指尖,“你就打算把自己搁在我房里,这么晾着吗?”

小怜一声不吭向她瞥来一眼。

他翘起的眼尾透出薄红,目光中饱含怨念,却还是服从地迈出木桶,在楚离为他掐诀驱除身上水汽后,板着巴掌大的脸将中衣披在身上,赤足踏着一地积水往小黑屋的方向走。

少年被殷红丝带束起的墨色长发,在他身披的这件白色中衣背后轻晃,那像是无声的摆,每一下都是在沉默着抗议。

楚离对他的倔强感到头疼,“你就不打算向我示弱吗?我的心肠又不是寒冰做的。”

“不必劳烦姐姐。”小怜顿住脚步,手指在衣摆收紧,好像能在那里抠出一个洞来,“……我可以自行解决。”

“是你这么说的,那我可不勉强你。”楚离不再挽留他。

一道法诀闪过,屋中水汽从桶中和地面升起,化成一条透明的水龙飞出窗外。

楚离扒着窗台望去,只见子规啼花瓣洒落一地,草地有浸湿的痕迹,其中透出子规啼的香气,和一丝别的什么气息。

真是白白便宜了这些小草。

她撇了撇嘴,熄灭烛火躺下就寝。

可是在黑夜中,楚离渐渐听到屋里响起某种声音,那像是风钻进窗缝婉转低吟,又像是猫儿在不知远近的地方发出尖细的叫声。

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干脆一股脑坐在床边侧耳聆听了一会,才察觉声音是从小黑屋里传出来的。

……总不会是小怜在偷偷哭吧?

但她转念一想,子母铃也没有发作,至少他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一时情绪波动,而那是他自己种下的果。

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坚持不肯低头,到了现在,她满心只想合眼睡觉,根本没有闲暇去帮他解决什么问题。

楚离用法诀堵住耳朵,打算安心睡觉。

她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宁静,然而熟悉的青草和檀木香却从空气中蔓延开,初时还算浅淡,只是时有时无地勾着她的嗅觉。

楚离在黑暗中将被子蒙上半张脸,努力闻了闻,想确认是不是小怜先前在被边留下的香气。

然而隔着被套,她能闻出蚕丝的清香,却闻不到像空气中这样鲜明的少年体香。

楚离掀开被子时,那些气味却变得愈发馥郁。

即便他饱受雨露滋润时,也从未散发出这样强烈的香气。

抱着纳闷的心态,楚离下床来到小黑屋的门口。

她解开对听觉的压制,这才察觉空气中的低吟始终未曾停息,于是先是抱着胳膊站在他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又侧耳贴门仔细聆听。

无可否认,声音是切切实实由他房中传出的。

与其说那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楚离觉得那更像是鬼魅才会发出的声音,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跟鬼魅有什么分别,她还是能够分清楚的。

就算他心有不满,也不至于整出这样堪称灵异的动静吧?

楚离轻轻敲门,想过问他的状况。

可是少年只是在房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他好像听不到她的叩门声,或是抗拒她的叩门声。

楚离不再犹豫,稍施法术推开这扇被他反锁的小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点燃一团灵焰,借着它的微光打量少年的情况。

他合着双眼,唇瓣抿起,鼻子却在轻轻抽动,泪水从眼角往下流淌,一滴一滴落在枕上。

楚离指使灵焰向他的面容靠近,少年却没有因光遮挡眼睛,也没有睁开双眼,这时她才意识到,他分明是陷在梦里,而非单纯只是卧在竹榻上啜泣。

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楚离一手探上他的额头,想着不如进入他的神识,去他的梦中打探一番。

可她不过刚刚生出此念,少年却扣上她的手,五指本能地在她的手腕上缓缓收拢。

那动作并不算十分用力,却缓慢而坚定,他似乎是不希望她离开,即便在睡梦中,也用力用额头蹭着她的手心,柔软额发撩起她细微的战栗,使她内心无端感到愧疚。

人在潜意识中做出的举动,最能体现内心的真实想法,此时此刻,小怜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狗,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展露依恋。

楚离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在榻边坐下,任由他抓住她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在他露出被子的肩膀上轻轻拍动。

大约是她的动作给梦中的他带来些许慰藉,少年脸上的泪水渐渐止住,抿紧的唇瓣重新舒展,也不再发出那种听着令人揪心的低吟。

小怜侧卧着蜷起身体,突然把她的手往怀里拉去,这力道是如此之大,楚离几乎一个不稳就要撞上他的身体。

她离他很近,近到她的鼻尖萦满属于他的香气,近到她的意识被他的香气渗透浸润,早已无法记起空气原本的气息。

少年胸膛中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却像某种提醒,唤回楚离的思绪,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一个早就该意识到的问题。

小怜不会无缘无故散发出强烈的青草与檀木香,那或是需要雨露滋润,或是他情难自抑。

可他现在分明是睡着的,意识全然陷在梦中,睡前也并未得到足够的雨露,他到底是在为了什么情难自禁?

楚离狠狠用手掐他的面皮,直到侧卧在榻上的少年忍不住皱起眉,口中逸出一声短促却高亢的痛意。

“逗我很开心吗?亏我还以为你是梦到什么难过的事情,才会一直呜呜呜地哭。”楚离干脆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又拧他的耳朵,“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才把整个屋子里都染上你的味道!”

“……我哪有故意逗姐姐,梦中之事岂是我所能控制。”小怜在楚离的瞪视中,委屈地扁了扁嘴,他缓缓张开眼皮,一双小鹿眸仍是湿润的,但那种湿润却不似受伤后的凄楚,而像是浸满了某种隐秘的愿望。

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楚离已经从他这种不清不白的目光中,得到了自己试图弄清的答案,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猛地掀起他的被子。

小怜似乎因为骤然离开温暖被窝,在充斥小黑屋的某种寒意中打了个哆嗦,一只手本能地遮住自己腰间,好像那里藏着某种他不欲现出人前的罪证。

浓重的栗子花香瞬间向空中扩散,而随之扩散的还有少年面上的绯红之色。

他意图将身体蜷得更紧,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然而楚离已在震惊和恼怒之下,将他的身体像卷轴一样推向一旁,接着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使他仰面躺在榻上。

少年的秘密已经无从遮掩,他坦然扬起下巴,唇角微微打开,半合的眼眸中映出灵焰的白色微光,那仿佛是晚风拂过的水面倒映着天上月。

“你……你……”楚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你梦到了什么?”

“谁叫姐姐赶我走,我不过是依照先前所言,自行解决罢了。”他笑得近乎是在挑衅,可是面上红晕却削弱了他话语中的抵触之意,“难道姐姐连我的梦境如何,都要干涉么?”

楚离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就着他的衣料握紧。

她先前打发他离开时,是短暂地想过,他自行解决意味着什么,而她也没有阻拦。

因为在楚离的认知里,不听话的炉鼎总该受到一些小小的惩罚,像是被放置和冷落一会,这样才能避免他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小怜竟然借着梦境的便利,将那些未曾落实的念想尽情抒发。

到头来,她想给予他的惩戒落了空,反倒换来他在梦中荒唐,给他白白送去直面她的底气。

楚离无法接受这种挫败感,她抓住他的衣襟,想让他敛起嘴角笑意,同时开始运转法诀,“带我去你的梦里,我要亲眼看看,你到底……”

“是如何亵渎自己么?”少年无所畏惧地迎上她的注视,抬起脑袋,额头碰上她的,“那别怪我没有警告过姐姐。”

话音刚落,周身环境骤然变幻。

楚离发现自己回到了热气氤氲的内室,暖黄烛火一丝不苟地透过水雾的空隙,将室内映照出温暖慵懒的氛围。

她忽然感到身形一晃,张开胳膊稳住平衡时,才察觉自己仅有一只脚站在浴桶中。

楚离低头看去,少年正仰躺在桶沿上,半个身子浸在热水中,仰望着她的迷离模样,与他先前在榻上所表现出的近无二致。

而她的另一只脚抬起一尺高度,脚尖向下,正对着他无暇躯体上唯一的弱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姐姐别不睬我555

楚离:你活该。

姬无雁:那姐姐踩我也可以(*^▽^*)

楚离:?

——

奋起码完一章才发现夏令时没了,电脑上的零点其实是北京时间一点……

PS本章发布后24小时内有红包qaq

第79章 乞怜

饶是楚离被水雾熏得有些头晕目眩, 在看清自己此刻的姿态后,她也旋即清醒过来。

……所以,这就是他的梦?

令他得以将精力宣泄出来, 只是这样的事情?

楚离不禁怀疑,她到底捡了个什么奇怪的小东西回来,为什么看起来乖巧温顺、偶尔有些顽皮的小怜, 会在梦里渴求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入宗已有时日, 不可能不知晓这种事情并非平常喜好, 为何还能像现在这样, 一脸放松地躺在浴桶里看着她?

难道他都不会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吗?

而在楚离思绪纷纭的这一时,少年面上的期待神情逐渐变得凝重,闪烁着焰光的眸子里开始透出哀怨。

他因为泡在热水里浑身湿漉, 而这与他被冷冰冰的雨水淋湿有着天壤之别, 但他微微抬高眉头望着她的时候,却仍是一样可怜兮兮的。

“姐姐,你怎么停下了?”

水珠滑过他的眉骨,贴着他的眉尾落下, 却偏偏缀在眼尾,亮晶晶的像一滴泪。

楚离的怜悯之心蠢蠢欲动, 换作平时, 她定会忍不住弯腰帮他拂去那滴水珠, 再揉揉他的发顶, 安抚他的心情。

只是她还记着自己的一只脚悬空, 而小怜躺在水中, 也并非是因为虚弱或是伤痛。

他虽然是在渴望得到她的呵护, 但这种呵护……却不是她能够立刻接受的那一种。

见她没有动作, 少年脸上又浮现出更多委屈,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身形,伸手要来揽她的脚,“姐姐是不是厌倦我了,刚才还说会再帮我三盏茶的时间,现在却半点也不肯施舍我……”

“三盏茶?”楚离敏捷地将那只脚收到另一条腿后,还努力把脚尖朝后点去,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站成一个芭蕾站姿,但这与优雅毫无关系,单纯只是为了避开少年贪婪的爪子而已。

直到她的脚尖砰地撞上桶壁,痛得她里里外外一阵发颤。

不只是五指连心,明明五趾也不例外!

痛感由撞击之处发散,使得她腿脚酸软,楚离本想离开浴桶的心思一下子无法付诸实现,只能暂且保持这样的站姿,同时用手指掐着自己的大腿,好转移那种令她想要倒吸冷气的不适。

“若是姐姐嫌三盏茶太久,那两盏茶也可以。”小怜缓缓对她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小鹿眸,眼里映出她略显僵硬的面容。

“两盏茶也不短了!”楚离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干涩,好像她刚刚饮下一大杯浓茶,喉咙里正焦灼得厉害,“你告诉我,我方才已经帮了你多久了?”

“也不过就三盏茶的时间而已。”小怜脸颊红透,“姐姐说自己累了,想换个法子,才让我躺在水里,说是要好好教我怎么做人。”

……原来都已经忙活了三盏茶的功夫,她能不累才有鬼!

楚离开始后悔进入这个梦境,“我不想陪你玩了,你让我出去吧。”

少年却只是睁大眼睛,好像饱受风吹日晒的小树在祈求天降甘霖那般,用一种直击灵魂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姐姐,你在说什么?”

楚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你不记得是我让你放我进来的?”楚离弯腰端起他的下巴,视线在他的面容上打量了数个回合。

少年目光微滞,语气饱含不解,“明明是姐姐让我躺进来的,姐姐踏入木桶之前,可没有过问我的意思。”

楚离愕然。

她显然是进入了属于小怜的幻梦之中,然而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小怜本该有的那些记忆,仿佛这里有某种无形屏障,将他与平时的记忆隔绝开来。

楚离不灰心,“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低着脑袋,两只手在身边不安分地拨出水波,“是姐姐跟我的房间。”

“不对。”楚离义正辞严地纠正他,“这里是梦,而你,只不过是被投射出的一个影子。”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定能唤醒小怜的部分记忆。

可在短暂的静默后,面前的少年却蓄起泪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姐姐出尔反尔也就罢了,姐姐怎么可以否认我的存在。我对姐姐而言,难道只是像一面随时可以打破的镜子么?”

楚离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等她回过神来,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少年已经缓缓撑起身子,靠在桶壁上,他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肩膀先是轻轻颤动,再是克制不住地起伏。

乍一看去,就好像是被她欺负惨了似的。

楚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少年便将她的手拨开。

她试图捧住他的脸好言相劝,少年却张口在她的掌沿咬下去。

那力道并不算重,但齿尖将她手上的皮肤向下深压时,楚离能感觉到他近乎野蛮的报复之意。

待他松口时,她的手掌边缘已经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那里传来突突跳动的感觉,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事情。

楚离几乎是有些赌气似的对他抱怨道:“你不是想让我遵守承诺吗?那我现在满足你的愿望,你能不能别闹脾气了?”

少年却抬起手背抹去眼泪,一条手臂抱住自己,两腿在水中徐徐曲起。

如今他身上已不只有那一处弱点,他浑身上下都是脆弱,可他说出口的话语偏偏还能坚定固执,“就算姐姐现在愿意信守承诺,那也不过是讨厌我哭起来的样子。姐姐不过是在敷衍我、应付我,把我当成一个麻烦而已。”

少年捂住脸庞,话语带着浓厚鼻腔逸出指缝,他的眼泪像两串珠子落入水中,在水面上激开一圈圈涟漪,“姐姐既然嫌我麻烦,何必一开始给我希望,不如把我踢出房间,另寻别的炉鼎好了。”

楚离被他说得几乎噎住。

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未曾看到小怜这副模样了。

兴许是他在现实中愈发胆大,面上总是带着笑意,像是在阳光雨露下恣意生长的树木,不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捍卫自身。

而在他的梦里,楚离却觉得,他似乎又变回了那只凭本能做出反应的小兽,渴了便要饮水,痛了便要呜咽,被拒绝的时候便会委屈失落。

都说人会在梦里通过五花八门的方式抒发欲望,莫非小怜梦寐以求的并不是被她踩在脚下,而只是想要能够直截了当地表达情绪吗?

想起少年在回到小黑屋前克制而变扭的举动,楚离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尽管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愿承认这是梦境,他恐怕也不晓得如何放她离开梦境,但若是她能满足他真正的愿望,梦自然会醒来,她便能够安然离开。

楚离暗暗握拳,决定一试。

等她出了梦境,再找小怜好好盘算这笔账。

她不再试着去安慰劝说少年,而是在水中站定,甚至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让自己适应梦中这具身体。

撞到桶壁的脚尖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而膝盖和小腿的僵硬感却滞后般缓缓浮现,她这才确信,在自己入梦以前,这具身体确实帮助少年劳作了三盏茶的时间。

楚离感叹梦境果然是梦境,换了现实中,她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可能坚持住,毕竟要在金鸡独立的站姿下,保持脚尖和足弓沿着一条线来回挪动,这未免也太考验人了吧。

桶中水位极高,她估摸着木桶重心极稳,于是小心翼翼朝后坐在桶沿上,保证一只脚落在桶底,另一只脚则轻轻向前踢动,在桶中带起水流。

偶尔,她抬起脚尖的动作狠了些,会不小心踢出水花,那些水花带着子规啼的紫红花瓣飞到少年脸上,而他对此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扁着嘴瞅她,好像无论她示好或者使坏,他都不会再搭理她一样。

可他那双微微压低的眸子却始终盯着她的动作,眸光上上下下像是在追逐着某种玩具,而微微鼓起的双颊却有如无声的抗议。

他在抗议,她不让他触碰玩具这件事。

少年这副模样,令楚离想起那种喜欢生闷气的小兽。

就凭这一点,她确定他无法在这场僵持中撑过一盏茶的时间。

楚离继续搅动热水,直到她觉得自己整条腿都酸到发麻,才忽然停住脚上动作,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静静地看向左右。

余光里,少年保持着闷闷不乐的神色。

楚离哼着小曲,耐着性子再次环视屋中,没过多久,他便忍不住开口,“姐姐不是玩得很开心么?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我腿酸,休息一下,你有意见吗?”楚离伸手勾了勾自己的发丝,视线故意在屋里来回扫荡,就是不看他的脸。

见他没有吱声,楚离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还把两条胳膊垫在叠起的膝盖上,就要枕在自己腿上小憩,“我困了,先不陪你说话了。”

她趴在交叠的胳膊上,想象那是一只柔软的枕头,接着闭起眼睛,等待着少年的动静。

然而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她很快就觉得胳膊被下巴硌得疼,但诱兽的效果却出奇地好。

楚离只不过默数了二十次呼吸的功夫,她就感觉一只沾满水汽的手落在她的膝盖边,软糯指尖先是点了点她,然后摇了摇她的膝盖,俨然是他在求她看他一眼。

但她还沉得住气,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双手在腿上扣得更紧。

直到水面被少年挪动的身形晃出极大动静,楚离才慢悠悠张开眼缝,悄悄透过缝隙打量他。

少年乌黑的发顶正对着她的膝盖,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通过他些微局促的呼吸想象出他的神色。

她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就算姐姐不怜惜我也没关系,可姐姐今晚难道不能看在小小怜的份上,最后再疼我一次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好佩服雪松饱经风霜却依然屹立不倒,从来不会弯起脖子,哪像你。

姬无雁:那得看是朝哪个方向弯,你不就喜欢我朝上弯么?

楚离:???

第80章 拿捏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求我的这个样子……像什么?”楚离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端起他的下巴。

小怜应着她的动作缓缓抬脸,沾着水汽的睫毛忽闪忽闪, 眸光楚楚动人,“我……像什么?”

他望着她,好像忠贞的信徒仰望降世的神祇, 眼底的憧憬和钦慕一览无余。

仿佛只要楚离一句话, 这个站立时足有八尺高的少年, 便会像最恭顺的小兽一样, 匍匐在她的裙下。

“……我还是不说了。”楚离撇开目光,不自然地收回托住他下巴的那只手,手掌撑在桶沿, 打算冷静一下。

现在这个情形, 跟她想得一点也不一样。

她明明以为自己把他拿捏得很好,什么时候该给他立规矩,什么时候该帮他顺毛,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而不是只因为他的乞求, 便在心软之下轻而易举地施与他,那样只会叫他得寸进尺。

但是就在楚离试图拉开距离的这么一小会, 少年的目光却一丝不苟地从她的余光里渗入, 无形却又实实在在地侵袭她的意识, 效力远胜世上最好的毒药。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藤蔓勾住魂魄, 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留意他的神情和动作, 可她一旦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注, 那就等于是给了他一个可以进攻的信号。

楚离如坐针毡在桶沿上端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还是决定离开漂满花瓣的热水, 她不能在布满水雾的地方, 料理这些黏黏糊糊的事情。

然而,她不过刚刚站起,一阵寒风便骤然来袭,将她的长发吹乱。

待她放眼望去,遮住天空的屋顶已经消失,紫色云霞像河流一样从她头顶淌过,而周围是一望无际、被冰雪覆盖的旷野。

楚离低头看着依然能热气腾腾的木桶,和桶中仰视她的少年,默默地将身子沉入水中。

……这梦境切换得真就离谱。

她结结实实打了个抖,两只手在肩膀上狠狠搓了搓,又从桶中捞起热水为自己从肩头浇下,以缓解方才被风吹出的鸡皮疙瘩。

小怜也学着她的样子,捧起带着花瓣的热水,从她锁骨的位置往下浇灌。

楚离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行了,你别折腾了,我自己可以。”

小怜露出受伤的神情,缓缓放下手臂,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

楚离借着桶中热水为身体取暖,前时在温暖屋中体会并不这样深刻,当四下里天寒地冻时,她才真正感到热水的可贵。

只是,在这样开阔的地方立着个浴桶,不是很奇怪吗?

泡在温泉里,岂不是比泡在桶里要合理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脑海,她就闻到一股强烈的硫磺气息,再低头看去时,木桶已经无影无踪,她发觉自己正把胳膊叠在温泉布满石块的岸边。

“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楚离一手扶额转过身形,本想看看少年的状况,身后一双手臂已经悄然绕过她的身躯。

小怜抱住她的腰身,将她在水中转了个身,他的一头乌发已经完全散开,一旁水面上正漂浮着那条醒目的殷红发带。

楚离不常见到少年这种披头散发的模样,这令他看起来有种凌乱的美感。

与此构成反差的是,他的五官仍然乖巧温顺,只不过花瓣唇因为在热汽的熏蒸下,变得更加鲜艳欲滴了一些。

小怜绕过双臂抱住她的身体,两只手在她的腰后扣紧。

他合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她的颈窝,面容在她的肩颈之间徐碾动,动作极其依恋。

“你不是想让我疼你吗?”楚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无所谓?”

“只要姐姐在这里,什么都好说。”少年顿住动作,唇瓣却像小兽在吮着什么一般,在她的肩上流连忘返。

这种挠痒痒一样的动作,使得楚离浑身都不自在。

每当她想推开他,让身上游走的酥麻感歇下一刻,少年就会将手指在她的腰椎上按下去,将她更用力地禁锢在他的怀中。

硫磺味的蒸气充斥周身,而他的眷恋从未停息,楚离渐渐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可就在她决定严正表示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看到少年身后的泉岸上,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姿。

雪白的狼毛被风掀得几乎膨起,一双金色的狼瞳疏离地打量着少年的背影。

楚离像是抓住救星那样,在小怜背上拍了拍,“你停一下,狼来了!”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什么一样,依然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呼吸带着十足的占有和掠夺之意,萦绕她的颈间。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楚离更加用力地拍着少年的脊背,还轻轻用指甲掐了掐他,“你不是不喜欢狼的吗?”

言语时,雪狼已经绕着泉岸迈开步子。

楚离眼睁睁看着它绕过大半圈,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来,却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边缘。

她试着回头看去,却因为被少年桎梏,只能听到雪狼在背后发出的动静。

它似乎是对什么感到很不耐烦,狼爪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偶有碎雪落入她的衣襟,使她不由自主轻轻颤动。

没等她抱怨些什么,一只湿润的狼鼻子已经抵上她的后颈,狼的呼吸声比起人类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许多,却跟少年的呼吸交织,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楚离从未有一次感到这样忐忑。

她身前是像小兽一样依偎着她的少年,背后是强壮到几乎一爪就撕碎她的巨兽,而他们竟然同时在向她表示眷恋。

只不过,狼舌舐过脖颈的感觉……并不算舒服。

楚离觉得这个场面堪称诡异,像一块竖起的夹心饼干,而她不巧是饼干夹心,被这一人一狼夹在中间。

但至少他们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否则,她一定会光速逃离,绝不放任自己在梦中多停留哪怕片刻。

抱着这样的念头,楚离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纾解。

她不再紧绷着身体,也不再急着逃脱,只想看看这默契的一人一狼到底谁先败下阵来。

楚离望着泉面上的雾气被风吹开,又在风息时缓缓聚拢,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她伸手将五指深入少年的发间,借着他靠在自己身上的机会,大力搅动他柔顺的发丝,感受着他因她的动作时不时微微战栗的成就感。

换作平常,她不会这么用力地折腾他的头发,可是谁让他现在紧紧抱住自己不放,若是不趁机作弄他一番,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楚离一只手留在少年发间,一只手悄悄向下。

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响起,而他蹭她、吻她肩头的动作,也有片刻的停顿。

这道意外的音符,瞬间打乱了她身前身后,一人一狼呼吸交错的乐章。

楚离发觉,通过这种方式拿捏他分外容易。

她轻动指尖时,他会发出细声。

她收拢五指时,他会屏息等待。

少年好像一把精巧的琴,她只要在正确的位置、用正确的力道拨动他的弦,他就能按照她想要的节奏,发出时断时续的悦耳轻吟。

她想自己可能在某个时刻用力重了一些,因为她听到颈边的少年似乎咬住了唇齿,鼻息急促。

这动静是如此异常,连原本安然舔舐她后颈的雪狼都停住了动作。

楚离不得不安抚了小怜好一会,直到他脸颊通红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

“我让姐姐疼我,没想到,姐姐会这么疼我。”他好像全天下最委屈的人似的,睫尖缀满泪花,脸颊微微鼓着,唇瓣被他自己咬出一道凹痕,“姐姐得补偿我。”

……倒挺会要挟人的。

楚离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转而无奈问他:“你都在我身上白白蹭了这么久了,还要什么补偿?”

“姐姐不是知道么?”少年离开她的肩头,对她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下一秒,他的身形却扑通一声没入水中,半点人影也见不着。

楚离预感不妙,一边在温泉中快速走动,一边试图拨开雾气望向水中,寻找他的所在。

温泉底下,却生出两条藤蔓,将她的双腿卷住。

楚离瞬间动弹不得,两条胳膊在水面用力扑腾,然而藤蔓一个劲向她的身上攀爬,越过小腿、膝盖,始终未曾停下。

而原先平静的温泉水随着藤蔓的卷动,俨然化成有形之物,贴着她的身形而来。

岸上一派宁和,水下却是暗潮翻涌,温泉的热度涌入她的身躯,似乎要将能够维持完好表象的意识挤出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瓶子,注入瓶子的温泉水实在太过滚烫,她只有不断地晃动,将泉水一点点泼出瓶口,才能避免自己在高温和摇晃之下支撑不住。

伫在岸边的雪狼静静观望着她的动静,却始终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它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温泉里旋转,为什么时不时会抱住身体大口喘气,为什么一会笑又一会哭。

当楚离第三次陡然破涕为笑时,雪狼才得出一个它能够接受的结论——是她泡温泉太久,泡得整个人不清醒了。

它探出狼爪,结实的肉垫轻触泉面,发觉水温并不它想象中高,于是大着胆子将一只脚爪踏入水中,接着是第二只……很快,大半狼身都没入水中。

楚离正背对着它站在温泉中央,脊背微僵一动不动,微抬的下巴与修长颈部连成一道利落的弧线,然而她纤长的脖颈上却渗出细汗。

雪狼想着她可能是泡得有些虚脱,即便现在还能伫在水中,之后也许就会晕倒。

它得在人失去意识之前,把她从泉水里捞上来。

狼身在水中像一只小舟徐徐前行,扑面而来的硫磺气息过于浓烈,一想到这些气味会沾在它的皮毛上,它就感到不适。

好在它不需要在此地停驻太久,马上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它靠近楚离身后,张开吻部咬住她沾湿的袖子,想拉着她跟自己离开。

楚离的五指却好像寻到什么依附,忽然抓住了它脖颈上的长毛,胡乱拉扯。

比起她从前温柔的抚摸,她眼下的动作十分生硬,甚至都把它扯痛了,也没有半分愧疚的表示。

雪狼有些不悦地从鼻子里吐了吐气,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腰。

楚离缓缓转头,像是终于打算跟它正面打个招呼,可她没能完全转过面容,就似乎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擒住她,使她从头到脚剧烈震颤。

待雪狼回过神来,她已经向后瘫软,倒在它身上。

“……你来得正好。”楚离艰难地咬了咬唇瓣,“水里有可怕的东西,先把我背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我又不像尼斯湖水怪,脑袋那么尖、脖子那么长,怎么就可怕了?

楚离:头是不尖,长倒挺长,没毛病。

姬无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