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少年一步一步,踏着惯常的无声脚步向她靠近,仿佛并未感觉到缠着绸布的那只脚上有伤,楚离完全是本能地向后退让,直到她的后腰砰地撞在桌角,令她不由吃痛地倒吸一口气。
“姐姐可得多加小心。”少年微笑着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朝着自身拉近一截,近窗的月光半透过窗棂纸,投在他的面容上,而他双眼中的金色眸光更加分明。
“这不只是为了姐姐的身体考虑,也是为了保证姐姐腹中的元阳不被惊动。”
一字一句,波澜不惊。
可当她面对少年这双近乎雪狼的金瞳,楚离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扼住喉咙,试图惊叫却发不出声。
而他已经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之上,垂下的目光中充斥着浓到近乎能燃烧的怜爱,“我知道姐姐一直想摆脱它,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说着,少年却径直从她面前穿过她,身影瞬息间化作空气中飞舞的细尘,闪烁不见。
*
楚离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和衣趴在床上睡着了,这个睡姿对她而言并不算舒服,从下巴到胸前再到肚子,都压得有些发麻。
楚离一翻身,便伸手触到了少年的衣袖。
她心中陡然一顿,斜过目光看去时,才发觉他似乎已经靠着床尾睡着了。
与方才那个堪称惊悚的梦不同,少年一头发丝依然漆黑如墨,岁月静好地垂落在肩头,随着他入睡后舒缓的呼吸节奏轻轻拂动。
楚离心中石头落下。
但她心底始终不能完全平定,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指尖轻按在他的眼睑上,缓缓朝上推开,只想确认,这下面不是金色的眼瞳……就好。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但她才刚刚将他的眼皮推开一半,少年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旋即带着一丝慵懒气息梦呓般道了句:“姐姐怎么还趁我睡觉,动我的眼睛……好痒。”
楚离指尖一缩,但为时已晚,少年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扣住她的手腕,只一牵,便将她毫无防备地拉入怀里。
她仰面倒在他身上,唇瓣擦过他的下巴,左手还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胸前。
这姿势暧昧至极,可他偏偏不睁开眼睛,一只手按在她落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学着她之前拍他的样子,轻轻拍着她,“姐姐不睡么?”
“你这样,我怎么睡……”
楚离两手各自用力,想把自己支起来,可他却忽然从喉咙里迸出几声浅咳,语声微微压低,“姐姐这手劲,可是金丹期的手劲。而我这炼气期的胸膛,是断然撑不住的。”
“……那你要怎样?”楚离微微一怔。
“若是姐姐同我掉转方向,那便不是问题了。”少年扬起唇角,像是在盘算什么的信号。
楚离意识到什么不对,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瞬间天地倒转,她被少年带着转过半圈,回过神时,后背已经枕在下方。
他的面容就在她的面前,亦在她的上方,这样的高低落差,很难不让她感到一丝危险。
“姐姐是担心,我会做什么?”小怜的手缓缓抚过她的面颊,指尖依依不舍地在她的唇瓣摩挲,目光却在她的双眼之间徘徊,似乎是在从她脸上寻找一个答案,“那姐姐希望我做什么?”
楚离不想伤到他,没有施加法诀之力,只是费了些体力把他推到一侧,“我希望你好好睡觉。距离宗门大比也就这么十来天,需要你的时候还多着呢,你得睡好觉,才不至于提早累垮。”
小怜也不再反驳什么,只是将两条手臂枕在脑后,陪着她一起躺在床上,“那姐姐可要对我温柔一点,我要是被姐姐折腾坏了,那就没人能帮姐姐了。”
“多嘴。”楚离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腰,以示警告。
这后半夜,她睡得很香。
翌日,屋外早早就来了个金丹期弟子管事。
管事女修捧着一卷厚重纸张,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内容,如同在下达诏令那样,“宗主知晓你已结丹,加之你如今住处屋顶损毁,合该尽早迁往东苑。宗主夜观天象,今日宜迁居,这才派我前来,领你去新住处熟悉一下。”
“现在?”楚离想起昨晚小蓝说的话,他们这宗主,动作还挺快。
“宗中最近人事调动频繁,照顾完你这边,我还得去处理其他几人。”管事女修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些疲乏,“若你没有别的问题,那便带着你那炉鼎,跟上我去参观新住处。”
管事女修指了指楚离身后,楚离回首看去,小怜正捧着她的纸伞,面色温和走到她身边,“我等不及想看到姐姐的新家了。”
去往新住处的路上,楚离很好奇,那屋子会是何种模样。
她记得期盈的屋子就很小巧秀气,三面接着宽敞后院,而在院中奔走的丹丹,就像绿意中一抹清新的水墨笔触。
在细雨绵绵中,楚离先后路过五六座小屋。
这些屋子与期盈那座虽有细节不同,但整体风格类似,都是淡青色外墙,深褐色瓦片,檐角微微飞起,衬着晨间雾气,就如同隐居世外的仙家小筑。
第七座小屋却与前面那些都不一样。
初时因为雾气缭绕,楚离并不能看清屋子的全貌。
她只能看到泛着琉璃光泽的屋脊,上面停驻着一排飞鸟,还能闻到空气中某种似曾相识的灵植气息,“好特别的屋子,是哪位师姐住在这里?”
“这可是宗主本人住过的屋子。”管事女修抬起手在肘弯敲了敲,“宗主爱花成痴,在这里种满鲜花,但灵花一旦栽入地里,为免伤及根本,不可轻易挪动。现在这些花仍留在原地,宗主每日都会派人来饲着。”
楚离托着下巴点点头,恰逢雾气散开少许,花丛便露出一角。
虽然枝头还未结出明显的花苞,楚离却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长卵形的青翠叶片,边缘呈现锯齿状,分明是子规啼特有的叶片。
楚离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离开伞下,拨开雾气走上近前,便看到大片的子规啼围绕着屋子,地上有些许陈年花瓣的遗迹,似乎是被某种法术保存起来,虽然落下枝头,但并未完全零落成泥。
而从她所在的位置抬头看去,飞起的檐角上,似乎端坐着一只状似麒麟的小型瑞兽,身上泛着各色光泽,些微通透,似乎也是琉璃所制。
“好看吧?”管事女修在身后啧了一声,“这些可都是宗主亲手所作,她将琉璃雕刻成形,在每一个檐角都安上不同的祥瑞之兽。”
雾气虽凉,但楚离却觉得脊背更凉。
她在梦中似乎就看到过这样的小屋,且那时还原出的细节,与眼前并无多少差别,但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在宗中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它。
这算什么,预知吗?
或许是在图册上看过,但不记得了?
楚离伫在屋前想得入神,直到管事女修一语惊醒梦中人,“楚师妹,你喜欢这间屋子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但可惜……”楚离回过神来,转身要走,却又被管事女修喊住。
“你要去哪?”
“不是要去新住处吗?”楚离望着四周一片雾蒙蒙,对她笑了笑,“我无意在这里耽误师姐的时间。”
“但这里,正是宗主为你安排的新住处。”管事女修摇了摇头,上前打开屋门,“我得去忙下一件事了,先失陪。”
楚离如同置身梦中,感觉十分不真实。
她伫在门口,恍惚了好一会,直到小怜收起纸伞,经过她的身侧,迈过门槛站定。
少年牵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坚定有力,“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屋,姐姐不进来看看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有房,有车,有狗,大圆满√
姬无雁:哪里有狗?
楚离:你不就是。
姬无雁:……那车在哪?
楚离:右滑一定有(doge
第108章 指摘
小怜拉着她进屋的动作是如此自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他们会住进这里一样。
他行云流水地引她来到内室,自己围着床上下左右摸索了一会, 还坐在床边感受了一下床褥的舒适度。
从他眼角扬起的弧度来看,楚离知道,他对这里的条件很满意。
相比于他, 楚离自己对这张床倒没有多大兴趣, 只是在屋里翻翻这个, 瞅瞅那个。
她注意到床底下塞了几个闲置的小篮子, 篮子把手明显有被啄过、抓过的痕迹,篮子里面还嵌了几根极细的蓝色鸟羽。
楚离提起篮子晃了晃,她猜到这是小蓝呆过的小窝, 正好奇这些东西怎么还留在此地时, 窗边便响起急促的扑翅声,随后是小蓝尖细的嗓音。
“要不是我巧舌如簧,在宗主面前一番美言,宗主未必会这么快把这屋子赐给姐姐。照这个道理, 姐姐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
它落在篮子里跳了跳,踮起脚爪, 仰起小脑袋望着楚离, 闭上眼睛, 仿佛是希望她能亲它。
楚离还没说什么, 少年已经将手从篮子里掠过, 精准捏住小蓝的翅根, 把它像个大青团那样拈了起来, “姐姐还忙着熟悉新家, 不如让我来奖励你一下?”
他眯了眯眼, 目光流露出一丝凉意。
小蓝伸长脖子发出一声造作的咳,“我可没想让你这炉鼎亲我,放开!”
“那就如你所愿。”小怜淡淡说完,拎着它就要往窗外丢。
在小蓝鸟扯着嗓子发出惊恐鸣声时,楚离赶忙把它顺进掌心,还微微不悦地瞥了少年一眼,“小蓝好歹也是宗主的坐骑,你这样把它丢来丢去,若是哪天一不留神让人撞见,影响可不好。”
小蓝硬气地闭上眼睛,对少年哼了一声,而少年只斜了它一眼,就不再搭理它。
“被人撞见就被人撞见,最好让他们也知道,宗主的青鸟是怎样不守规矩,成天想要搅和我跟姐姐的关系。”他分明是有些不满,视线在屋中扫过一圈,片刻后,却重新将目光投向小蓝,嘴角浮现出笑意。
“……你突然盯着我做什么?”小蓝忍不住往楚离手心缩了缩,“我警告你,本青鸟有姐姐保护,有宗主撑腰,你最好别想打我的主意……”
少年嘘了它一声,“别说话,有人来了。”
楚离应声回首看去。
此一时,窗外雾气仍浓,但风亦猛烈起来,将烟雨白雾猛地向屋内吹来。
初时声音并不明显,可很快,楚离就透过局部淡开的雾气,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金丹期弟子直冲过来。
“姐姐快把我藏起来!”小蓝急得钻出她的手掌之间,“要是被她们发现本青鸟在这,她们肯定要把我薅秃了!”
一旁,少年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
而小蓝慌不择路,一会往床幔后飞,一会往楚离的袖子里钻,最后还是在楚离的指引下,躲进篮子里,然后由她放置回床底下。
楚离前去应门时,屋外女修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宗主这屋子,闲置了得有一百来年了吧?”
“何止百来年,宗主当年在宗中晋升的速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搬出这里、获得长老居所,都是至少三百年前的事了。”
“可是这屋子看着好新,我自己那间都没照顾到这么仔细。”
“你也不看看管事师姐三天两头跑来打理,这能不新嘛!”
“我倒要看看,是哪位新姐妹运气这么好,能住进宗主住过的屋子。听说这里的风水在东苑可是一绝,住在这里的人绝对是三生有幸。”
楚离落在门后的手顿了一顿,屋外单是说话的就有四五号人,这么多女修来串门,并非是她喜闻乐见的情景。
然而外面的人早就敏锐察觉到她的反应,“姐妹别害羞呀,我们只想来问个好,又不会把你给生吞了。”
楚离原本是打算装不在的。
可是她听到门外的人群忽然开始小声抱怨什么,她们的身影似乎往两旁躲开,而一声熟悉的高亢鹤鸣就在这时划破空气,直直穿过她的耳膜。
“借过,借过。”期盈分明是是闻讯而来,“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楚离以为,期盈至少会在住处多养一阵子伤,可听闻她就这样骑鹤前来,再也忍不住,直截了当拉开门扇。
屋外的金丹期弟子们对着她眨了眨眼。
高大的仙鹤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它旋即将脑袋压低,朝楚离靠近,还用长喙侧面碰了碰她的胳膊。
“怎么是你,小离?”期盈坐在丹丹背上,伸出裙下的脚腕上还缠着绷带,“我还以为是哪个天降紫薇星,原来有幸住进宗主故居的人,就是你呀!”
眼看期盈扶着鹤背就要下地,楚离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她扶住,“你的脚伤好了吗?胥淮都不拦你?”
“我躺了十天,实在是躺不下去了,这回还是特地把他捆在屋里,才能溜出来的。”期盈强势摇手,“再让我躺着,我觉得自己就要烂在床上了!”
楚离适时地合上嘴巴,决定不干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她扶着期盈在屋里坐下,方才那些兴冲冲来观摩的女修已经偃旗息鼓,一个个顾左右而不言,气氛十分尴尬。
“我想起,我那灵宠今天还没喂过,它还在长身体,我得多盯着点。”
“哎呀,我今日的晨间修行还没做,只怕我家炉鼎还眼巴巴被吊在树上等着我。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瞧我这记性,我得回去为宗门大比准备准备,可不能在天剑宗那些外人面前丢了颜面。”
就这样,三三两两的女修各自找借口,鸟兽般一哄而散,门口顿时清静下来。
楚离从她们的话中捕捉到些许细节,不由纳闷,“宗门大比是宗内之事,跟天剑宗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听说吧?也亏得金丹期的弟子在宗中最为八卦,消息之灵通,你日后会更有感触。”期盈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事听说是某位长老跟宗主觐言,为了向天剑宗表达合作诚意,邀请他们来参观本宗的内部筛选。”
一听到“天剑宗”这三个字,楚离就有些浑身不自在。
在原主留下的“遗产”之中,对龙傲天下药一事始终是个隐患,虽然自己及时制止了后续发展,但像龙傲天那种自视甚高、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格,不可能会让事情就这么过去。
先前那些天剑宗弟子还在合欢宗地盘上,嘴碎过龙傲天的遭遇,而天剑宗一向把龙傲天捧在手心,对他关怀备至,这次天剑宗若来观赛,自己必须要低调低调再低调,绝对不能引起他们的任何注意。
楚离按着心口默默呼气,便见少年来到厅堂,将手中篮子安放在桌上。
期盈好奇地向篮中看去,正看到一簇蓝色尾羽从素色绸布下扬起,微微抖动,它的体型虽小,却像极了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好可爱的小家伙。”期盈忍不住伸出指尖,揪住它的一片尾羽,轻轻扯了扯。
楚离想阻止但已经太晚,她只听埋首篮中的小蓝爆发出一声尖叫,“大胆女修,竟敢对本青鸟如此无礼,看本青鸟怎么去宗主面前状告你……”
可是它话还没说完,却被一声更震耳欲聋的鹤唳打断。
丹丹窜进屋里,展开羽翼猛烈拍打,有力的脚爪在地上猛然一刨,抬头作势就要朝着小蓝鸟的屁股啄下去。
还是楚离眼疾手快,把篮子从丹丹锋利的长喙前提走,又将篮中小鸟护在身前,这才制止了丹丹的进攻。
“……好凶。”她低头看时,小蓝已经整个钻进绸布下,两只翅膀扒在篮边,眼里溢出委屈的眼泪,“这什么怪物,又大又凶,此仇不报,本青鸟誓不罢……”
“行了行了,在阿盈面前,你可省省吧。”楚离隔着绸布搓了搓小蓝的脑袋,“她之前躺床养脚伤,没看到你在比舞大会上变身,一下子认不出你也不奇怪。”
得知小蓝竟然是青鸟之后,期盈足足懵了一炷香的时间,忽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小离,你什么时候跟宗主的青鸟勾搭上了?我想知道这背后全部的故事!”
“……你回去歇息,我就告诉你。”楚离胆战心惊望着期盈裹满绷带的脚,再三坚持,将她送回鹤背上。
目视着丹丹远去的背影,不只是楚离松了口气,小蓝也斜过翅尖捂着脖子松了口气,“可怕的仙鹤,为什么宗里会有弟子养这种玩意。我差点以为,它要把我吃了。”
“丹丹吃小鱼小虾、灵蟹灵贝,它可不吃小鸟。”楚离安慰心灵受创的小蓝,“但凡你对它的主人客气点,它也不会因为护主而针对你。”
小蓝压根听不进去,对她絮絮叨叨了好一阵都不停,楚离索性化言语为力量,从它的脑袋挠到它的脖子,又从它的脖子挠到它的翅根,到后来,小蓝终于能舒坦地合起眼睛,翘了翘尾羽,对她的安抚表现出十分惬意。
它心满意足飞走时,楚离才发觉,身后少年的脸色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
“我以为,姐姐很紧张半月后的宗门大比。”他的一只手在篮子上攥住咔咔声,仿佛随时会把编成篮子的竹条撇断。
“这么容易生气。”楚离悠哉悠哉转过脚步,中途靠在他的耳边呼了口气,“金丹期弟子对炉鼎的要求可高了,若是炉鼎不够贤惠大度,是会被指摘的。”
“随便姐姐怎么指摘,我不想在这里看到别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鸟兽也不行。”
“那要是这只鸟不安分呢?”楚离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一手从他身前沿着交领徐徐滑过,继续下落,像一把小巧的锹,钻进柔软的植被下,去寻找已经蓬勃的树苗。
少年的呼吸陡然一滞,“至少先把门窗关上,免得再有谁打扰。”
楚离故意咬了咬他的耳朵,“那你去关。”
她放开他,转身离开厅堂,只留给他一道如风的身影。
门和窗先后发出关闭的砰响,她没有跑出多远,身后的人便追了过来。
新家的内室比起先前要宽敞许多,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们两人跑动,彼此衣袂翻飞,像是两团云,一团是艾青色,一团是灰蓝色。
灰蓝色的云朵始终在追逐着艾青色的云朵,每次还眼看就要追上时,又会被她巧妙躲过。
这场你追我逃持续了足足三炷香的时间。
原本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落下一抹艾青和一抹灰蓝,而在一旁,卷动的床幔之后,两团云已经逐渐融为一体,正在互相纠缠,从床头翻滚到床尾,又从床边翻滚到床前。
少年一时间居于下风,额前渗出细汗,呼吸亦有些不稳,却仍然笑着问她:“我又不会与姐姐在宗门大比上交手,姐姐犯不着这样认真。”
“我现在可没有多余的手捂住你的嘴巴。”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也毫不客气,直到少年呼吸骤然加剧,再也说不出完整句子,她才得胜般朝他扬了扬下巴,“所以,你最好乖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这车不够长。
楚离:你够就行。
姬无雁:……说得好,我喜欢:)
第109章 耕耘
时至今日, 楚离对他身上的细节已经十分熟悉。
包括她触碰他的时候,他会有的每一个反应。
倘若少年是一把古琴,那她必然是这世上唯一了解他的琴师, 只有她的弹拨,能令他发出悦耳的声音。
小怜并非总是配合,他亦有自己的脾气, 可楚离知晓该如何应对他的顽抗, 扼住他紧绷的琴弦, 使他在极度的战栗中忘乎所以。
那声音起初只是贴着她的身体, 像小溪一样流淌,后来却渗入她的心底,像树根扎入大地, 无止尽地伸展蔓延, 将每一寸柔软的土壤凝结。
哪怕大雨滂沱,也无法撼动她分毫。
她俯视他迷蒙的神情,好像在俯视一盘被搅乱的沙画,而她正琢磨着, 该如何使他重新呈现出她喜欢的表情。
楚离记得,小怜并不十分喜欢被触摸喉结的位置, 于是故意俯身轻轻咬了一口。
当她起身时, 他的脸上果不其然露出了抗拒, 伴着颊上更为泛滥的红晕。
他的气息愈发分明, 胸腔的起伏亦是更加明显, 可是他总能绷住最后一口气, 好像他是在与她拉锯, 不愿意过早认输。
虽然他的双眼蒙上雾气, 面容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是楚离很清楚,他依然坚韧不屈,他始终在开疆拓土,未曾有一刻懈怠。
随着修炼进行,在心法支撑之下,楚离能感觉到,灵力是如何在筋脉中愈发澎湃,她的身心皆已饱足,修为亦在攀升。
可是,当她探向少年的腕间,却并不能从他身上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流动。
即便他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他的筋脉也不至于在修炼时毫无波动。
楚离感觉有些不妥,当即停住动作。
习惯了浪潮冲刷的韵律,少年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停顿显然并不适应。
他有些难耐地咬住唇角,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抱怨,“姐姐怎么停了?”
楚离认真看着他,“你好好运转心法了吗?”
“姐姐是在怀疑我偷懒么。”他眼底雾气仍浓,微微垂下的唇角是委屈模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若是我不运转心法,岂非是拖累姐姐。”
“可我感觉不到你身上有灵力流动。”楚离抬起他的手腕,“先前或许是我疏忽,也许你之所以会停滞在炼气期,便是与此有关。先起来。”
她起身离开他,顺手拾起地上衣服为自己穿好,少年却没有跟上她的节奏。
楚离回望而去时,他的视线正与她交锋,而他只是凝滞片刻,便缓缓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姐姐说走就走,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你自己收尾明明就更快。”楚离撇撇嘴,“别耽误了时间,越早找虞长老问清这件事,越早能帮你找出症结,提升修为。”
少年两条手臂撑在地上,他抬起上身时,嘴角分明狠狠抽了一抽,“……那姐姐回来之后,得还我一次。”
他们前往药房、拜访虞长老的路上,几个药房弟子正捧着药材与药瓶往外走,有说有笑,看起来很是兴奋。
“天剑宗的那个新起之秀当真要来合欢宗?你这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了!我表姐不是在山脚下开了客栈嘛,早上她给我通传书信的时候,可是在信里明明白白地说了,天剑宗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客房,说是要留给他们那位天之骄子歇脚用。”
“天剑宗那个特别厉害的弟子,是不是叫白什么羽来着?天剑宗一直把他吹得很厉害,之前大半个月反而没了声,我还以为他遇上什么事一蹶不振了呢,怎么突然又要来合欢宗?”
“首先,人家叫白令羽;其次,那可是白令羽哎,他怎么可能遇到挫折就低迷。他不只是天剑宗的招牌,更是修真界这一代修士的翘楚。”
“我表姐说,白令羽其实是受几大宗所托,才特地前来我们合欢宗的。最近几大宗不是一直在计划征讨魔域吗?按照时间算,此次宗门大比白令羽也会在,这架势,分明就是要监督我们宗门筛选弟子呢。”
“好大的来头,这个白令羽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吗?快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家里人可健在,灵根又是什么属性的?”
“不是吧,你在打他的主意吗?他可是把自己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一把剑,哪有机会让你把他捞去做炉鼎。”
“胡说八道,他才不是心许配剑,我明明听说他有相好的女修。若是哪一天他多了个道侣,你可别痛哭流涕,说自己晚了一步啊!”
这场谈话,以几名药房弟子互相推搡打闹而结束。
可是听完对话内容的楚离,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
原以为要应对合欢宗地盘的天剑宗来客,便是这件事最糟的可能,可是万万没想到,龙傲天本人也要来合欢宗,还偏偏赶上宗门大比的时候!
楚离的指尖有意无意在袖口揪着,而她脚步放缓的模样,很快引起了身旁少年的注意。
“姐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指尖,只一牵,就将她曲起的五指带着袖口一并攥入手心。
少年的手指虽然修长,有时会让楚离想起女子的手,但她此刻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当他将她的拳头握在掌心时,她的每一寸手背都被他罩住,没有任何被遗落的角落。
“没想什么,就是好奇而已。”楚离对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姐姐对我,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少年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握在她手上的力度明显大了许多,他压迫着她的指节,拇指挪到她的虎口边,指腹在那里来回按动。
这并不是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动作。
楚离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已经敏锐察觉到其中危险。
小怜本来就是个敏感的性子,倘若被他听出什么,他不会就此云淡风轻、置之不理。
与其避而不谈,不如主动回应。
“我说什么,你就不怕是我在糊弄你吗?”楚离回身朝他走近,另一只手覆在少年的手背上,轻柔地揉搓着他的指节。
“毕竟我可是全身心属于姐姐,在宗中,除了姐姐,我无可依靠。”少年唇角微弯,露出笑意,明明是在示弱,可话语中反而带着一丝掣肘之力,“姐姐真舍得糊弄我么。”
雨后阳光从上空落下,被他高挺的鼻梁拦住,在他唇间落下一小块阴影。
他笑时,这块阴影仍保持原处,模糊了他微翘的唇珠,为他的笑意平白添上一分阴鸷之色。
楚离压住心底忐忑,不再摩挲他的手背,而是将手心贴上他的面颊,更加努力地安抚他,“我从来便看不惯那些天之骄子,不管他们是姓白还是姓黑都无所谓,但没想到,宗中弟子这么爱议论小道消息。”
她歪过脑袋感叹,“真是一点也捞不到清静。”
少年似乎是接受了这番说辞。
至少,他没有继续追问什么。
楚离带他在药房见到虞长老时,虞长老一上来便恭喜她。
“住进宗主的旧居感觉如何?东苑那群金丹期弟子没有为难你吧。”
“承蒙宗主开恩,弟子才能有幸住上那样舒服的屋子。”楚离表现得十足客套和矜持,“周围的姐妹们确实对那屋子很好奇,但也没有过多叨扰什么。”
“那便好。”虞长老点点头,“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小怜的灵根本已稳固,但近日来,弟子修为进展喜人,他却不知何故停滞不前。弟子怀疑他有其他状况,还望虞长老能帮他查探一二。”说完,楚离看了少年一眼,他正低头拨弄指尖,似乎并不愿意在此停留。
虞长老分明看出少年的抗拒,感慨道:“你这样说他,他可是会不高兴的。合欢宗的修炼,本就是以你的修为提升为主要目的,至于他,一切全凭造化。”
“可弟子明明……”楚离本想说,她也在修炼过程中贡献出足够多的元阴,一点不比他献出的元阳少,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该当着少年的面说出口,于是临时改口,“弟子也有积极努力帮他提升,这是弟子承诺过他的事。”
“你怎么积极,怎么努力了?”虞长老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楚离的心思,“本宗心法重在调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将女修与炉鼎当作均等的关系。修行之事,本就是按照自身节奏来走,你可以快,他也可以慢,强求不得。”
楚离没有放弃,“即便弟子在修炼途中探过他的筋脉,察觉不出明显的灵力流动,这也是正常的吗?”
“虽然他现在灵根稳固,但他初入宗时确实灵根不稳,或许这就注定他在修炼路上,会比其他炉鼎要走过更多崎岖道路。”虞长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他,但是你无法改变他的体质。我送你一些丹药,你让他服下养身。”
楚离并不是质疑虞长老的能力,她早在心底有过类似猜测,但从虞长老口中听到确认,依然有些失落。
既然这件事上暂时没有太多转机,楚离不再勉强。
她带着少年告辞,在药房外却又借口有事要追问虞长老,让他暂且等候,自己转身折回。
惦记着早上那些金丹期女修提到的事,楚离稍稍斟酌了一下,才询问虞长老,“弟子听闻,宗门大比期间,天剑宗的那些修士会在场围观,这是真的吗?”
“确有此事。”虞长老回答得很利索,“近日来,就征讨魔域一事,我们一直在与天剑宗的来客商榷。为表合作的诚心,宗主确实邀请他们来观摩本宗大比。虽说宗中还未有这样的先例,但你大可放心,他们不会参与评审。”
楚离又想起药房弟子议论的龙傲天之情,心中更是难安,“弟子还听到风声,说是天剑宗的新起之秀会在半月后抵临本宗,而这是几大宗的意思。可弟子怎么觉得,几大宗是派他来监督宗中大比呢?”
“药房那些弟子还真管不住嘴。”虞长老摇头,“几大宗的事情有宗门担着,你无需多想。对你而言,全力以赴通过大比才是最重要的。可以保证的是,宗门内部考核的结果,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
这番话意在安慰楚离,让她积极准备,可是楚离听完后,却只觉得头更痛了。
龙傲天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她巴不得魔域那些人手一夜之间缴械投降,这样,合欢宗也不用再跟天剑宗或是其他宗门来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而事已至此,她一个人也决定不了征讨魔域的结果,多想亦是无益。
拜别虞长老之后,楚离在药房外,看到少年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等他。
小怜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好奇地问她:“姐姐跟虞长老又说了什么?为何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吗?”楚离抬手拂过额头掩饰,“也没有不高兴,就是被虞长老督促着要准备大比,感觉压力好像……更大了。”
“原来是这样么。”小怜看上去丝毫也不担心,唇角弧度更大,声音亦更柔和,像是为了鼓励她,“长老今日给了我们这么多丹药,我方才盘点过,都是好东西。再加上期盈之前给姐姐的那些,我相信,一定能帮到姐姐。”
楚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她没有马上折返小屋,而是带他回到外门弟子院。
早上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窗前的子规啼浇水,楚离本有些顾虑。
可是这株娇贵的灵花依然生机勃勃,仿佛空气中遍布着它需要的养分,即便错过早上这一次浇水,它也没有表现出分毫娇气模样。
楚离伸手抚过枝头那些花苞,她已有些许时日,未曾刻意将花苞薅下藏起。
如今满株都是大大小小的紫红花苞,看着颇为震撼,细想起来,却又令人脸红。
楚离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此时,少年已经转回她的身边。
他将手掌贴上她的手背,将她的五指微微弯曲,然后带着她的手往枝端移去,最终落在最饱满的那朵花苞上。
“姐姐看见了么?”他靠在她耳边,声音极轻极柔,带着一丝引诱的气息。
“看见什么?”楚离不明所以,侧过脸看他,他却毫无预兆地将面容挨近。
一个突如其来、却持续很久的吻。
楚离脑中有些空白。
意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被温热的感觉占据,这种感觉一旦上头,身体就不再那么抗拒。
她记着自己还欠他一次,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迟疑少顷后,楚离推开了他,又顶着一脸热意,心不在焉地朝着手下灵花望去,“你应该跟我打声招呼,刚才我手指蜷了一下,差点没把这花苞扯下来。”
“扯就扯下来。”少年偏过视线,声音极低,“不过是花,只要姐姐在,哪怕它秃了,我也不介意。”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楚离伸手拍了拍他的衣襟,“现在怎么改变想法了?”
“这不过是区区一株子规啼。而在姐姐跟我的新家,可是栽了一大片子规啼。”少年言语间,当着楚离的面,状似漫不经心地撇下那朵最大的花苞,递到鼻尖前闻了闻,“我有信心,能跟姐姐重新催开一整片的花。”
“……净想着开花,你啊。”楚离说着就去掐他胸口的皮肉,直掐得他忍不住嗷了一声,才又一本正经督促他,“收拾一下细软,今晚我们就不用回来睡了。”
小怜点点头,勤快地帮她搬出柜子里的衣物,通通摆在床上。
楚离第一次发觉,屋子里的衣服竟然有这么多。
“这套需要留着么?”小怜拎起一件紫红襦裙给她过目,上面的轻绡绣着合欢花的纹路,“姐姐从前穿过它。”
楚离晃了一会神,才认出这是她在炼气期时穿过的裙子。
她伸手在衣裙上掸了掸,“宗中穿衣依照修为,我都已经结丹,自然用不上这炼气期弟子服。”
“姐姐第一次见我,穿的便是这件。”小怜目光微垂,似乎是有些不舍得。
“可你不是更喜欢我现在这件吗?”楚离捏了捏他的脸颊,她平日里会外穿的,都是期盈赠她的那件艾青色大袖。
少年红着脸颔首,放下那件裙子。
楚离轻哼一声,又挑出帷帽和白色裙装,那是少年曾经偷偷穿走的衣服,尽管她并不希望他总穿成这样私自溜达,可她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实在是有意思。
加上期盈借给她与少年的舞服,算下来,其实需要带走的衣物并不多。
想着金丹期弟子也会有自己的服装,旧的那些更加派不上用场,楚离只多打包了几套中衣,收了一波药材和蜡烛。
她转身从桌上顺走小篮子的时候,小鸣蛇还在酣睡。
作为一条刚破壳没太久的鸣蛇,小鸣从钻进篮子里起,似乎就没有变过姿势。
哪怕是昨晚上天降陨石的冲击,也没有干扰到它。
楚离忍不住伸指摸了摸它的脑袋,直到小蛇响应她的动作,微微晃起尾尖,这才松了口气。
临走前,楚离再三清点房间,还特地跟小怜确认,他是否还有其他需要带走之物。
没想到小怜一番翻找后,居然捧着两片先前被扯下的床幔,径直向门外走。
楚离一手拉住他,“你怎么捎上这些?”
少年顿住脚步,应声道:“我想留着它们作纪念,提醒自己,姐姐曾经对我施展过怎样的手段。我想,姐姐应该不会反对吧?”
楚离眼角一抽,夺过那两片布满折痕的床幔,正要送回内室去,却见他望眼欲穿,分明是乞求的模样。
“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帮你收了。”她转手将床幔卷成一束收入储物镯,嘱咐少年端起花盆。
关上门的瞬间,楚离如释重负。
宗门会将她的房间修缮好,分配给新的弟子,她则会携着在这里的所有记忆,与少年继续前行。
*
为了替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做好准备,宗中弟子对于书籍的需求剧增。
楚离前去藏书阁时,原本满当当的书架上,已经空了一大半。
看来,平日里再是懈怠的弟子,也不敢拿自己在宗中的前途作为赌注。
楚离前脚刚离开藏书阁,后脚就遇上小蓝鸟拖着圆嘟嘟的身子朝她飞来。
“哎呦累死我了,姐姐可是叫我好找。”小蓝毫不见外地落在楚离肩头,抬起羽翼擦了擦脑袋,“姐姐今日还没来过鱼塘,时日有限,这么好的资源,姐姐可别浪费了。”
楚离抬起指尖,贴心地帮它挠了挠脸颊上的细羽,“为了宗门大比,我也在忙活。藏书阁没有太多能帮到我的东西,鱼塘有吗?”
“眼下也就这么十来天,那些弟子指望现在抄书提升修炼方法,怕不是在做梦。”小蓝不屑地张了张鸟喙,“我若是姐姐,可不会太依赖这里的东西,不如去鱼塘多捞几条大鱼炖了吃。”
言语间,小蓝好像想起什么,猛地抬起羽翼拍在脑壳上,“我都忘了!姐姐爱吃鳖吗?”
“吃瘪?”楚离嘴角一僵,“……恐怕没人爱吃瘪吧。”
“不是姐姐想的那个瘪,我是说,老鳖的鳖!”小蓝扑着翅膀来到她面前,非常认真地纠正她,“我飞来之前还特地去鱼塘看过,里面有只灵鳖出没。据说鳖肉滋补,鳖血更是有壮阳的奇效。”
听到“壮阳”二字,楚离突然感觉喉咙一痒,别过脑袋开始狂咳。
小蓝似乎很担心她,扑着翅膀围着她转了几圈,“姐姐怎么了?姐姐不想吃灵鳖吗?”
“我没意见,但小怜可能会有。”楚离终于缓过神来,“我不觉得他会喜欢生饮鳖血。”
“他若是为了姐姐考虑,别说是生饮鳖血,哪怕生吞象拔蚌,也该抱着在所不辞的态度。”
楚离尴尬地笑了笑,“……他还真吞过。”
小蓝张大鸟喙,眼里浮现出震惊,“……我敬他是条汉子。”
在小蓝的协助下,捉鳖一事异常顺利。
楚离背着盛有灵鳖的竹篓回屋时,小怜正坐在桌边抱着篮子轻轻晃动。
他口中不知在哼什么小调,望着篮子里时神情温和,与她平日所见似乎又有细微不同,却恰到好处地戳中她。
楚离隐约觉得他好像很擅长这种事,且他过分专注,当她走近时,竟然都没引起他的注意,“你在哄小鸣呢?”
“小鸣?”小蓝从后追上她,伫在她的肩头,“姐姐何时养了条蛇?”
“大概也就昨天吧。”楚离把竹篓搁在地上,凑到少年身后,对着正摇头晃脑的小鸣发出几声轻唤。
“姐姐,你也太花心了。”小蓝侧过羽翼,遮住眼睛开始抽泣,“你才有我没两天,又纳了新欢。蛇可是至淫之物,姐姐这样不太好吧!”
楚离干笑一声,“小鸣是女孩子。”
“哦,那没关系了。”小蓝飞到桌边,伸长脖子向篮中看去,“这小东西能长多大?它现在还没我大,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篮中小蛇陡然转过脑袋,张开小小的四片翅膀,冲着小蓝发出“哐哐”的声音。
这还是楚离第一次听到小鸣发出这种示威声,赶忙揽过小蓝,拉开它与篮子的距离,“你吓到它了。”
“等一等,这翅膀,这声音……这分明是鸣蛇啊!姐姐你怎么会去养这玩意?”小蓝激动地在桌上跳着,“等它长大了,它单是吼一嗓子,整个宗门都会听到丧钟敲响的声音。就算姐姐能忍受,我可忍受不了。”
少年冷冷瞥了小蓝鸟一眼,“什么丧钟的声音……只要你不出来捣乱,小鸣根本不可能会发出那种声音。”
小蓝飞到空中对他晃动脚爪,不依不饶,“谁信你啊!魔域那个姬无雁,他的坐骑就是这玩意。先前我帮宗主查资料,凡是我看过的书都是这么描述鸣蛇的,难道你还能比我更清楚吗?”
少年的脸颊剧烈抽动,他似乎是想争论一番,可到最后,却只是压低声音轻讽道:“我怎么不清楚,我翻过的书可不比你少。”
楚离干脆把篮子抱回房里,阻止他们进一步互斗,然后指了指竹篓里还在笨拙扒拉着竹条的灵鳖,跟少年说:“今天吃这个,你没问题吧?”
“姐姐想吃什么,我自然都依姐姐。”少年托着灵鳖的壳,把它从竹篓底下抱出来。
柔软的鳖甲边缘微微弯曲,被人擒住的灵鳖显然十分愤怒,但甩动四腿的动作却又滑稽地笨拙。
小蓝对着灵鳖啾啾地笑,“挣扎是徒劳的,谁让你之前咬我,你马上就要被炖汤了!”
楚离露出狐疑目光,“你跟它,有过节?”
“怎么可能,本青鸟才不跟一只鳖计较。”小蓝撇过脑袋,一副傲气模样,“我不过是看它不爽很久了。今日它落入姐姐腹中,也算它功德一件。”
那灵鳖虽然不能言语,但明摆着是对此颇有意见,猛地伸长脖子,眼看就要朝着小蓝的鸟腿咬去。
“你还横呢!”小蓝敏捷躲开,“我今天就要赖在这里,分一杯羹,好消我心头之气,哼!”
楚离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她默默与小怜对视一眼,用眼神嘱咐他多担待。
少年面上没什么大反应,但瞥向小蓝的目光仍带着怨怒。
灵鳖不知疲倦地冲着小蓝的方向伸出脖子,张口威胁,小蓝却自如地跳来跳去,反过来对着被制住的灵鳖挥舞翅膀耀武扬威,鼓起的小胸脯上,每一根细羽都蓬了起来。
“等会我让这个炉鼎割你脖子,喝干你最后一滴血,看你还怎么凶!”
那一瞬间,少年的表情……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喝鳖血?你看我像傻子么,你让我喝我就喝?
小蓝:我可没说过你是傻子。
姬无雁:你给我过来:)
楚离:不许打架!!!
楚离:要不然,我喂你?
姬无雁:好的姐姐(*^▽^*)
第110章 针对
“青鸟不是应该吃素么?”小怜面色一冷, 斜过目光嗤了一声,“为什么你一会说要啖食鳖肉,一会又想催我生饮鳖血?”
“对哦。”楚离扶着下巴微微一顿, “你若是不说,我一下子都忘了。”
“姐姐怎么跟这个炉鼎一样,用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来约束我?本青鸟确实食素, 但不表示本青鸟就吃不得肉。再说, 本青鸟跟这鳖有仇, 它咬坏过本青鸟漂亮的尾羽, 我分一口鳖肉又怎么了?”
小蓝晃着尾羽,抬起鸟喙反驳,“我可听说, 魔域昔日内斗之时, 那个姬无雁在攻破对手城池后,还跟他那条鸣蛇瓜分了敌将的头颅呢!”
“可那是魔头,你总不能向魔头看齐吧!”楚离伸手捏住它的鸟喙,还朝着边上的少年使了个眼神, “你说,对吗?”
楚离本以为小怜会附和她一句, 可是不知为什么,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少年不但没有吱声, 脸色还更冷了。
他的目光从前方划过, 像一柄无形的冷锋, 似乎能将空气都切割成两半, 而锋刃的顶端刚好指着小蓝的脖子。
“你是从哪听到这种传言的?”少年漫不经心道。
“还能是从哪听来的, 书上就这么写的……”小蓝挣开楚离的桎梏, 话至一半,忽然语气一变,“怎的了,你有意见?”
少年轻轻一笑,敛起目光,一只手指在灵鳖的背甲上不疾不徐地敲,那声音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前奏,“吃鳖吃瘪,听着多不吉利。不如,我们今日换个食材好了。”
他一手越过灵鳖,精准无误地擒住小蓝两条腿,在它抗议般的扑翅声中微笑道:“就从红烧青鸟开始吧。”
“你疯了!”小蓝扯着嗓子尖叫,“楚怜疯了,姐姐救我!”
楚离撬开少年的手指,将圆嘟嘟的小鸟捧回掌心,又瞥了少年一眼,“好端端的,干嘛吓它。”
小怜伸手把灵鳖翻了个面,眼看它奋力挥动四肢,连脖子也在用力试图翻转回来。
“明明是它胡编乱造在先,也不知安的什么心。”他有些冷淡道,“书上说得很清楚,鸣蛇依托饲主的血维生,根本不需要啖食人肉。”
“谁不知道魔头凶残暴虐,例子的重点不在于鸣蛇吃不吃肉,难道这很难理解吗?”小蓝说完就缩起脑袋,紧紧贴着楚离的手掌,好像生怕被少年突袭一样。
楚离把小蓝朝着远离少年的方向带去,一只手拦在少年身前,试图缓和他们一人一鸟之间的关系,“左右那也是魔头的事情,何必纠结那些细节。我准备杀鳖放血了,你过来帮我……”
“这鳖我反正是不会吃的。若是青鸟想吃,姐姐不如给它吃好了,不用给我留。”少年抛下一句话,便提着小鸣栖居的篮子回到内室去。
“哎?”楚离喊他,他却直接把内室的门也关上,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小蓝跳出楚离的手掌,幸灾乐祸地对着关上的门扇道:“我看他根本就是心虚,什么不想吃鳖,分明就是不想喝鳖血,绕了那么一大圈,还不是没法鼓起勇气。”
“你还嘚瑟呢。”楚离伸手在它的小脑袋上轻轻拧了一把,“鳖血对我没用。他不喝鳖血,难道你喝吗?”
“……我才不要。”小蓝三连跳向后退去,“姐姐先把鳖血放了,封存起来,赶紧把肉炖上。我还等着吃一口鳖肉呢。”
看着它这副毫不矜持的态度,楚离默默叹了口气。
*
熬出鳖汤花了足足半天时间。
期间,楚离守在锅边,时而温习所知的法诀,时而借助纸伞演练招式。
因为新家足够宽敞,运起纸伞也很方便,不担心碰翻一整圈的物品。
小蓝像个忠实的观众,一会啼鸣,一会扑翅。
但是,回到内室的少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始终未曾出来过。
屋中逐渐被肉汤的芬芳充斥,楚离揭锅时,浸没在汤中的红枣和枸杞在长时间的熬煮下,已经变得饱胀而鲜艳。
汤汁清澈见底,舀起来的时候却呈现出异常浓稠的状态,像是化在水中的胶,只是看着便觉得滋补至极。
小蓝扒在一旁,一面吸着香气,一面不住感叹,“不愧是上好的食材,又经过姐姐耐心烹制,这香味让我忍不住想要扎进汤里去。”
楚离把它从锅边轻轻拽开,“你进去,是想被烫得半熟,连羽毛都掉下来吗?”
“我只是想表达自己迫不及待的意思。”小蓝乖巧地收起翅膀,并拢两爪,仰头央求她,“求姐姐快些盛一碗吧,我等不及了!”
考虑到它的体型,楚离取了个茶杯,往其中倒入四分之三的汤汁,她刚把杯子放下,小蓝便急不可耐地张开鸟喙深入其中,直喝得满脸都是汤水。
“好香!”它再抬起脑袋的时候,脑袋上还顶了一颗泡软的枸杞,被楚离伸指拈走。
小蓝一点也不浪费,伸过脖子就朝着楚离指尖轻轻一点,张口将枸杞吞下喉咙,舒服得两只眼睛同时合上瞬膜,尾羽还悠哉悠哉地左右晃动,“再来一杯!”
“你还挺能喝。”楚离重新舀出鳖汤,看它把脑袋埋进去,一个劲地咕嘟咕嘟。
与此同时,内室的门重新打开,少年已经换上帷帽和白色裙装,正提着篮子经过他们,转过脚步就往屋外走。
“上哪儿去?”楚离正打算盛一碗鳖汤,还准备把鳖头搁进去,“先过来尝尝。”
“不必了。我得带小鸣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待她再说什么,少年已经拉开门扇,身影消失在门后。
小蓝以闪电般的速度喝完第二杯鳖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才慢了一拍意识到什么,“他走了?一口没喝就走了?”
楚离回头看了一眼,锅里正有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冒上来,炸裂时的轻声像狼尾草似的,在细细摩挲她的意识。
“帮我看着锅。”她甩下一句话,就把小蓝撂在屋里,急匆匆跑了出去。
*
东苑的住所相对稀疏,但树木繁茂,又有雾气遮掩。
楚离绕了一大圈,也没看到少年的身影,想起屋里那锅亟待处理的鳖汤,决定不再耗费力气,索性放飞几只灵纸鹤,让它们代为寻找小怜,自己折返回到屋中。
回程路上,她偶然遇到两个互相结伴的金丹期女修,她们似乎在议论着什么重要细节,根本没有留意到楚离与她们擦肩而过。
“这次宗门大比,你是打算用剑,还是用别的法器?”
“我才不想用剑,害得我手上都是茧子。之前历练的时候,我不是得了个宝贝葫芦吗?这东西不需要我抓着,全凭法诀操控。我让它吹冷风就吹冷风,我让它吹热风它就吹热风,不管是谁,都经不起冷热交替一通狂吹。”
“你还有历练得来的新法器,而我只能守着我那根鞭子。你也知道握鞭有多累,每次鞭子敲在地上,我都浑身一震。哎,我也好想有一样能用法诀操控的法器啊!”
“好歹你这鞭子使得出神入化。金丹期的姐妹里,我就没见到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高手,寻常法器多半抵不过你三招。像那些用木头做骨架的法器,什么弓啊伞啊扇子啊,都不是你的对手。”
听到这里,楚离感到额上冒出一滴冷汗。
她俯眼看向手中纸伞,它的骨架正是以竹木所制,若是在大比当天对上鞭子,那可真是不妙。
两名女修自顾自地走远了,楚离扛着纸伞,心不在焉回到屋子。
小蓝仍守在锅前,克制不住地打着小小的嗝,每打完一个嗝,它的整个身子就会往上一弹,然后噗地落回台面上。
“辛苦你守着锅啦。”楚离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再揭锅检查的时候,缓缓冷却的汤汁已经开始凝结,用锅铲轻轻一捞,就能得到一块半透明的冻。
她索性取来一个黑色木匣,往其中盛入几块汤冻,让小蓝带回去,“想喝汤的时候就热一下,这盒子应该能保鲜好几日。”
小蓝大大方方收下,还挺着胸脯担保,“不用几天,我今天就能喝完。”
说完它又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嗝。
楚离挠了挠它颊上的羽毛,“回去可别把自己撑着了。”
“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蓝飞出大门的瞬间,少年的身影却从渐浓的雾气后浮现。
它连着打了几个嗝,慌不择路地从少年的帷帽垂纱中冲过去,还落下几根纤细鸟羽。
对此,小怜似乎很不耐烦。
他用力掸去落在肩头的鸟羽,将它们全数弹到身后草地上,一进屋便将篮子搁在桌上。
这一趟兜风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放松的效果,但对小鸣却成效显著,它在篮子里惬意地绕圈爬行,还开心地不断发出沙沙的细响。
小怜摘下帷帽的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暴,他的额发被带向一侧,如同几道肆意的墨迹落在额间。
少年的眉目原本如画,此时在微乱额发的衬托下,却显出一种不羁的特质,而那与他身上这件白色的衣裙几乎有些格格不入,俨然是雪莲的瓣尖染上过于浓重的墨意。
他对着篮中小蛇轻唤一声,手指熟练地在它的四片小翅膀间来回拂动。
小鸣虽然循着楚离的气息向她靠近,但翅膀却因着少年的抚摸而渐渐舒展开来,仿佛这样,便能更好地享受他的照顾。
楚离任凭小鸣绕着她的手腕,缓缓爬上她的胳膊,而小怜直到这时,才松开手。
他靠在墙边,一言不发打量着小蛇的动作。
这种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楚离一面挠着蛇脑袋,一面尽量稀松平常地问他:“汤要冷了,你不去盛一碗吗?”
“反正最想喝汤的那只青鸟,早就喝过了。”少年举起帷帽,仔细理好垂纱又放下,转而从袖子里取出一颗足有鸽蛋大小的珠子,“比起那些,姐姐不想来看看,我在鱼塘边捞到了什么好东西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蓝:不要用乱七八糟的香料盖住本青鸟的味道,上等的青鸟用最简单的烹饪方法就可以做熟了,知道吗?
姬无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