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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琅真人沉默了许久,摇着头笑道:“难怪神血选择了你。小梅花精,你才是最通透的人。”

“我的确知道该如何解决你如今的问题,但我没法帮你摆脱神血。那滴神血选中了你,就是你冥冥之中便要承担的因果,草木精怪虽不在三千大道之内,但唯有身负神血的你是不同的。换句话说,从你启智的那一瞬间开始,你便已经在这大道之中了。”

白梅:“好吧,那你口中的解决之法是什么?”

苍琅真人笑眯眯道:“化形。”

第36章 化形

白梅不可思议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的,”苍琅真人依旧笑眯眯的,“精怪化形,便是开始了崭新的人生,过去的一切因果都会随着化形而消弭不见,你也是一样。”

“这算什么?为了摆脱一件糟心事而去干另一件糟心事?”白梅的语气是十成十的不乐意,“就没有别的法子?”

苍琅真人摇了摇头。

白梅无言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真的,我觉得这个交易是我亏了,”一道淡白色的灵流自梅花身上抽离,“虽然你给了我一个我很不喜欢的办法,但谁让我是个遵守承诺的好树呢。”

苍琅真人收下那缕灵脉,真心实意道:“多谢你。”

“不过你就不问问我要拿你的灵脉去做什么吗?不怕我去做坏事?”苍琅真人问道。

“不好奇,我对那些没兴趣。”白梅语气恹恹,显然思绪还停留在苍琅真人口中的那个办法上。

苍琅真人却没轻易放过它,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命数已定,想来也没有几日光阴了。我要做的那些事,不能告诉我身边的任何人,不然一定会遭到阻挠。我一个人装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走到现在,也实在是有些累了,我随便说说,你便也随便听听,不必记得。”

“其实认真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受人蒙骗导致酿下大错后幡然醒悟想要补救的俗套故事罢了。”

白梅这才分了几分注意给他:“说说看。”

“我年少时曾结识了一个人,我们志同道合,颇为投缘,一同游历了许多地方。我视他为此生挚友,知己良朋,对他知无不言,毫无隐瞒。可惜我以真心待他,得到的却是谋算与背叛。他不惜耗费精力伪装自己待在我身边,目的只是为了夺走春水流台之中的神器。”

白梅:“神器?那个古钟?”

苍琅真人:“正是。他借着我的名号进入了春水流台,盗走天枢古钟后便消失不见了。”

白梅:“可如今的古钟还好好待在春水流台之中。是你把它追回来的?”

苍琅真人点点头,道:“我之过失,自然该我弥补。在寻找古钟的那几年,我才知道他其实并非北域之人,而是南渊的修者,手中的杀孽数不胜数。而在我找到他后,为了打败我,他甚至不惜以一城凡人的血肉作血祭。”

说及此处,苍琅真人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不自觉的痛苦神色。

“我那时……本该杀了他的。但我看着他向我求饶的那张脸,不自觉的便想起了我们一同度过的那些日子。而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让我彻底失去了杀他的机会。”

“他跑了?”

“跑得彻彻底底,再也寻不见踪迹了,”苍琅真人苦笑,“之后的几年,我一直待在人间。一是为了渡化那些因他而死的凡人怨灵,二是为了找到他,然后彻底杀了他。”

“看样子你找了很久。”

“的确很久,久到我都快要以为他是不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直到前几年……大概就是我带寒衣来到归寂山那年,南渊忽然发生了极大的动乱,而那祸乱的源头,便是我那曾经的‘友人’。”

白梅迟疑道:“你口中这个人,不会就是如今在南渊呼风唤雨的那个邪魔吧?”

苍琅真人点了点头:“我也是前些时日才得知他竟然从刀剑谷之中取出那柄凶刀离恨,甚至试图将其炼化。若真让其彻底炼化离恨刀,只怕整个南渊都要听命于他,北域也会比如今乱上百倍不止,那些凡人的生活便更不必说了。”

“可我听闻那离恨刀不是一般人能够驱使的,他是如何做到的?”白梅问道。

“具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但我猜他大抵是利用了往生剑留下的神骨。而我不惜以寿数卜算天卦,寻找神血,为的便是在与他最终一战中能够不受神骨的约束。”

白梅听到这里,也算大致明白了。

“你不会后悔吗?耗费这般代价只为了杀他。”

“不会后悔的。其实我也没那么无私,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苍生,更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白梅似懂非懂,绕着他转了一圈,道:“真是奇怪的人。”

“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也许等你将来化形了,便不会觉得我奇怪了,”苍琅真人低低笑了几声,换了个话题,“日后我不在山中,寒衣便要你多加照拂了。那孩子表面看起来冷淡,实际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让他修习无情道来继承我的衣钵这件事是否做错了,但我已无力转圜了。”

白梅没说“好”与“不好”,只是道:“楚寒衣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个很果决的人,若有一天他真觉得无情道不再适合他,他自己便会做出选择,无需任何人干涉。”

苍琅真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它,半晌道:“你说得对,是我忧虑太过了。”

归寂山正值春日,外头日光正盛,入目所及正是一片春意大好。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满目生机盎然之境。

他忽然微笑起来,声音微不可察,恍若呢喃。

“只是可惜,再也看不到这般的春景了。”

*

那日之后,白梅便再也没见过苍琅真人,原本便没什么人气儿的归寂山彻底冷清了下来。

而白梅身上的状况也愈加严重起来。

过去是用楚寒衣与睡觉这两个妙招来寻个清净,如今楚寒衣不在山中归期未定,而另一种方法竟也慢慢失去了作用。

白梅便这样硬生生受着那滴神血带来的折磨,不知第几个日夜过去,它终于决定将化形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它有些痛苦地想,不是自己不坚定,而是这东西实在太惹人心烦,它甚至觉得自己若再这样忍受下去,总有一天会走火入魔。

不过就是化形……

大不了他化形之后便一直待在归寂山里,只要不入人世,便不会沾染人间的七情六欲,也不会沾染一身的因果然后此感到痛苦了。

然而就在他决定化形前夕,却发生了一件令它意想不到的事情。

它留在楚寒衣身上用以保护他性命的灵流消失了。

那道灵流是它自打从雍城回来之后便悄悄留在楚寒衣的识海之中的,为的便是将来有朝一日,若它不在楚寒衣身边,这道灵流可以代替它护住楚寒衣的小命,让他不至于真的死掉。

可白梅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便发挥了作用。

楚寒衣在雍城受的一身伤刚好没多久,他也应该清楚自己如今的极限在哪里。楚寒衣善良,却不是那种事事都要管的愚昧的善良,他也并非是不惜命的人。

那时在雍城,他之所以敢放开手脚尽力一搏,是知道胥千百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他只需要撑到通天阁的援军到来便可。而就算真的到了穷途末路,至少还有一个修为不俗的白梅给他兜底。

可如今……白梅一时间倒真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困境,竟能危及他的性命。

它思考了半天无果,索性不再伤神,专心投入到化形这项大工程之中。

它留在楚寒衣识海中的那道灵流蕴藏着足够抵挡绝大多数攻击的灵力,因此白梅对于楚寒衣的生死并不担忧,等它彻底化了形,到时再问他也不迟。

浩瀚磅礴的灵力自白梅身上蔓延开来,它一边向外发散自己的灵力,一边吸纳着天地之间充盈的纯净灵力,就在这一吸一吐之间,它开始慢慢抽离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系。

草木精怪想要化形的第一步,便是斩断自己与生养自己的天地之间的联系。唯有彻底斩断了根,它们才能获得身体上的自由,由此踏上化形为人的第一步。

先是触觉,随后是声音,然而就在听觉消失前的一瞬间,它却忽然听见了楚寒衣沙哑的呼喊声。

浓烈的血腥味由远及近,白梅有些迟疑地睁开眼,只见不久之前还好好的人此时浑身血污地站在它几尺之外。楚寒衣向来喜欢穿白衣,而此时此刻,他身上那件白衣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沾满了血迹与尘土。

白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的楚寒衣。雍城那时,楚寒衣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但至少眉宇间没有如今的颓色。

对,就是颓色。白梅几乎有些诧异,这人究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月没有跟在他身边而已。

楚寒衣咳了几声,抬手擦掉唇畔的血迹,哑声道:“岁岁,我刚刚渡了雷劫,发现了你留在我识海中的灵流。”

原来是雷劫,白梅恍然。

楚寒衣下山时的修为的确处于元婴满期的瓶颈,想来是下山的这些日子中找到了突破的法门。

可若是雷劫,那便更奇怪了,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抗不过那几道化神初期的天雷?

白梅满肚子的疑问,奈何无法开口,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楚寒衣自言自语。

“我察觉不到你我之间的联系了,岁岁,你是不是要离开了?”楚寒衣抬眼看向白梅,寒潭似的凤眼里涌动着白梅看不懂的东西。

第37章 枯败

白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疑惑。

离开?它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了?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形,怎么到了楚寒衣这里便仿佛是生离死别了?还问它是不是要离开了……它分明对人间没有半分兴趣,只想一直待在归寂山中晒太阳。楚寒衣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它,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一边问,一边还要露出那种很难过的表情。

雪白的花枝微微探出,轻轻地碰了碰楚寒衣额前的发梢。而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已经是它如今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似乎点醒了楚寒衣,他有些迟疑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抚上那截花枝。

“你还在吗?”

花枝微微一颤。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楚寒衣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低声道:“岁岁,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有些任性……但是,可以不要离开吗?”

白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实在不懂他为何突然这般患得患失。它所认识的楚寒衣一直都是沉稳的,所有的情绪都不会轻易表露在外,怎么如今一遭下山,便换了个模样?

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它无从得知。

化形的进程仍在继续,然而就在楚寒衣话语落下的下一瞬,白梅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听觉。

它切断了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单方面切断了与楚寒衣的那点微弱的联系,它不再能听见楚寒衣的声音,亦无法感知他的心声。

明明失去了这些联系,可白梅看着眼前的楚寒衣,心中却忽然感受了一股极大的悲伤。

这种感情,究竟是楚寒衣的,还是它自己的?

白梅百思不得其解。

它不懂这忽然出现的情绪从何而来,却下意识不愿看到这样的楚寒衣。

淡白色的灵流自花枝之上寸寸抽离,那些灵流缠绕、交织,最终在楚寒衣晦涩的目光中化为一朵纯白的,散发着微微荧光的梅花。

还未等楚寒衣有所动作,那朵由灵流化作的梅花便化为一道白光钻进了他的额头。灵流没入的一瞬间,楚寒衣的眉心也出现了一个浅淡的梅花纹样。

白梅满意地看着楚寒衣眉心仿佛烙印一般的梅花纹样,随即眼前一暗,彻底陷入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虽然它有意回应楚寒衣,但奈何化形过程中五感尽失,便只好先用神识给他盖个章,省的这人一番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够呛。

楚寒衣是个聪明人,况且又与它相伴了那么多年,彼此颇有默契,想来应该能明白它的意思吧?

思及此处,白梅稍稍安心了一些,它彻底放松了神识,任由化形的浪潮将自己吞没。

冲天的灵力自白梅身上奔涌而出,化为浩荡的灵力浪潮荡向四方,一时间,四周狂风乍起,没了白梅的控制,几朵雪白的梅花脱离了花枝,在肆虐的狂风之中化为点点莹白,花瓣四散飞舞,仿若一场声势浩大的冬雪。

楚寒衣站在距离白梅一步之遥的地方,衣袖翻飞,发丝凌乱。

眼前是不曾见过的漫天花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正正好好接住了一朵还未被狂风吹散的完整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入通天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未从双亲遇害的阴影中走出来,每个独自入睡的夜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苍琅真人为了安抚他,便将他带去了后山,在那里,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梅,收到了它送给自己的第一朵花。

当时的花代表着初遇,那如今的花呢?又代表了什么?

楚寒衣垂眼看着手中的梅花,胸中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苦味儿的叹息溢出唇畔。

眼前的灵流仍在不停地汇聚涌动,楚寒衣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疲惫。他刚历经了三道化神期的雷劫,又在感知到白梅有异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归寂山,一路上不敢有半刻停歇,向来喜爱洁净的人却连一身血污的脏衣服都没换掉。

然而回到这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和二人之间彻底斩断的联系。

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楚寒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以二指作剑诀凝了一道剑气,面无表情地砍在了自己尚完好的左臂上。他这一下丝毫没有省力,剑气甫一落下,便在皮肉伤留下了一道血痕。

还不能倒下……若岁岁化形之后仍愿回到归寂山,至少他要第一个见到它。

他虚虚攥着手中的落花,就这么守了白梅几天几夜。

也正是这一夜,归寂山中万草枯败,除却那些早已启智的草木精灵,其余的花草全部凋谢枯萎,失去了生机,唯有后山的那株白梅安然无恙。

然而第二天的傍晚,这唯一的幸存者也没能逃过枯败的命运。它枝头上的花朵迅速地凋谢,它的枝条也变得干枯而败落,前几日还生机勃勃的白梅,几日之间便成了一棵死气沉沉的枯树。

可直到树木彻底死去,楚寒衣都没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他看着眼前生机不再的枯木,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它了。

白梅枯死的一个月后,楚寒衣收到了苍琅真人身死的消息。他奔波千里收殓了苍琅真人的遗骨,又按照他的遗言前往刀剑谷,用苍琅真人的尸骨代替原本镇压离恨刀的阵眼,取出了折月剑。

做完这些之后,他便回到了归寂山中。彼时的归寂山在其得天独厚的灵脉滋养下已然恢复了往昔的生机,山中草木尽数开放,可唯有那株白梅依旧保持着枯木的模样。

楚寒衣抱着那柄冷冰冰的长剑在树下枯坐了一夜,流尽了此生最后一滴眼泪。第二日朝阳升起,便又是那个名扬北域的沽月仙尊。

也是从那日起,楚寒衣开始用灵力干预归寂山的四时变化,再也没人能见到被白雪覆盖的归寂山。

此后五年,沽月仙尊镇守北域,再没有踏足人间一步。

*

思绪回笼,裴知岁缓缓睁开眼,不动声色地皱了眉头。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过曾经的事情了。如今眼前的这棵白梅便如同一道闸门,闸门一开,过去的那些岁月便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脑海中,无论是他想要记得的还是他不愿回忆的,统统在脑海中演了个遍。

裴知岁其实很少有留恋过去的时候。

原因也很简单,除却昔日作为一株梅花待在归寂山中的那几年,裴知岁实在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索性将所有过往抛诸脑后,再不留恋。

当年他决意化形,却不知一切早已在尹秋生的掌控之中。

裴知岁也是重生后才后知后觉,当年归寂山上日日夜夜的怨怼絮语,无非就是尹秋生逼他化形的手段罢了。

当年尹秋生飞升时,亲手剥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人欲,而那些独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则被他“藏进”了自己剜心剔骨所捏造的灵体之中。

后来尹秋生彻底飞升上界,那个被强行捏造出来的灵体四散分离。神骨降世,灾祸接踵而至,昔日以青山秀水扬名北域的凤凰洲首当其冲,一夜之间,天火燎原,死伤惨重,被夺走所有天地灵脉的凤凰洲无力抵挡神骨带来的天火,最终化为了万里荒原,再不复过往胜景。

尹秋生飞升上界,便是从此与人间再无联系,更无因果的牵扯,而这也导致了那些因神骨而死去的人无法消解执念,它们徘徊于世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化为了浓烈的怨气。

而这便是后来的白梅,也就是裴知岁,日日夜夜听见的声音的来源。

等到尹秋生察觉到这股怨气的存在,为时已晚。这怨气因他而生,除非他担下所有的恶果,否则不能轻易化解,即使尹秋生已然飞升,他也无法更改天道之下的因果轮回。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之时,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与人世多了一丝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联系。尹秋生循着那点联系找过去,最终在归寂山上发现了一棵如雪般的梅树。

于是一切都顺利成章了起来。

怨气需要载体,而白梅身负神血,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替代品——替代尹秋生承受这些怨气。

于是尹秋生捏造了那道阴雷,借着阴雷作为遮掩,将那些搜刮来的怨气统统放进了白梅的识海。

后来白梅为了摆脱现状决定化形,为了不让白梅察觉这些异样,更好的为他所用,尹秋生甚至干涉天道,以一己之力篡改了裴知岁原有的人生轨迹。

而这些也是很久之后,裴知岁自己一点一点地意识到的,只是那时候的他身在樊笼,一切行动都受到尹秋生的监视。尹秋生称自己为“天道”,每隔几个月便要跑到他识海中说几句恶心人的丧气话,字字句句都是让他别再白费力气,乖乖按照他这个“天道”为他书写的命运走下去。

裴知岁偏不想让他如意。

当年他化出人形,再睁眼时,所见的却不是熟悉的春景,而是危机四伏的赤水畔。

不知为何,他无法动用自己身为白梅时拥有的灵力,甚至还莫名多了一条与自己本体相克的火系灵根。

他一路沿着赤水畔走来,几经打听,才知道如今距离他化形时已有五年。而他一个身怀天灵根的小孩忽然出现在鱼龙混杂的赤水,很快便被人盯上,以十颗灵石的价格卖进了燃金堂。

从燃金堂到秦家,再到他用那根藏在血肉中的银簪杀了人,从此以杀入道。也是在踏入三千大道的那个瞬间,裴知岁清醒地意识到,他或许此生再也无法回到归寂山了。

第38章 血海

然而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搁置到一旁了。

后来入了南渊,他更是没了回忆往昔的时间。楚寒衣这个名字便连同身在归寂山的那些日子一起,被他埋藏在记忆深处,直到他十七岁那年的茫茫雪原才得以重见天日。

当年他从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醒来,甫一睁眼,便直愣愣对上了那张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俊朗面容。

数年未见,楚寒衣似乎有了许多变化,个子更高了,脸上的轮廓也变得棱角分明,那双自少年时便显得格外淡漠的凤眼之中冷意森然,彻底没了少年时的稚气。

少年时的楚寒衣虽然话少冷淡,但在他面前却仍是个鲜活的少年人,偶尔还会同他说笑打闹。这还是裴知岁第一次被他这般冷漠相待,不由得有些新鲜。

然而新鲜归新鲜,裴知岁却没有与楚寒衣相认的想法。

楚寒衣是剑道魁首,北域之中人人赞誉的沽月仙尊,一柄折月剑尽斩妖邪。而他以杀入道,沉浮于血海多年,一心琢磨着如何将南渊主取而代之。

纵使昔日他与楚寒衣的确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在,然而时移事易,那些稚嫩而浅显的过往便如云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他与楚寒衣,便如南渊与北域,一正一邪,哪怕相认,也注定是背道而驰。

他手上染血无数,不知背负了多少因果。裴知岁曾在北域待过,自然知晓北域对于他这样的南渊人的厌恶。他踏入南渊的初衷是为了活命,但事到如今,他的欲望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活着”二字,他要反抗那虚无的“天道”,要站上南渊的顶峰,更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在沉沉浮浮的血海之中亲手劈出一条通天的路。

他不可能为了楚寒衣放弃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局,正如楚寒衣也不会偏离他自己的道义而包庇他一样。

虽然最后的二人必定免不了刀剑相向,但至少他不想以白梅的身份与楚寒衣对面而立。

与其万般纠缠,倒不如从一开始便斩断这份顾虑。

裴知岁那时便是这样想的。

昔日他为草木,不识人间事,一切决断都循着自己的直觉,哪怕后来化形为人,却依旧改不了这个毛病。

觉得自己该入南渊,那便一条路走到黑,决不回头;觉得不该与楚寒衣有过多的牵扯,便真的将他当作陌路人,再不提及过往;觉得是时候破釜沉舟,便舍弃所有,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搬上赌桌。

而如今时间逆转,一切从头开始,他在燃金堂提前遇到了楚寒衣,便想看看自己踏上与曾经截然不同的道路会是何模样。于是他跟着楚寒衣来到北域,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归寂山,也是冥冥之中圆了自己当初化形时的愿望。

是正是邪于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他曾靠着自己一路走上南渊的顶峰,如今身在北域,自然也能凭着手中的长刀名扬天下。

而除此之外,在他内心深处也存留着一丁点儿独属于“裴知岁”的私欲——

他想看一看,若当年没有尹秋生这个假天道的干涉,他本该度过的会是怎样的一生呢?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裴知岁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楚寒衣。

他几步走到裴知岁身旁,与他并肩站在树荫下。

一时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两人各怀心思看着眼前的白梅,就在气氛将要变得更加沉闷时,楚寒衣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接住了一朵即将落下的残花。

也许是适才大动干戈地翻找过去的原因,此时此刻,裴知岁看着他的动作,莫名地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个瞬间。

那些记忆如同吉光片羽,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

或许连楚寒衣自己都没有发觉,每一次他伸手接住落花时,总会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种特有的温柔,恍如冰雪消融,一如现在这般。

其实从几年前刚刚回到归寂山时他便隐约有些猜想,直到如今,这种怀疑愈加严重,甚至让他忍不住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被楚寒衣硬生生救活的梅树,默默加在他早课中用以压制戾气的安神诀,还有楚寒衣说无人能拔出离恨刀时笃定的语气。

既然他有着过去的那些记忆,那么作为驱动天枢古钟回溯时间的人,楚寒衣是否也与他一样,仍保留着曾经的记忆?

思及此处,裴知岁的视线从楚寒衣的掌心一路游移向上,直到与那双凤眸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眼,随即换上了那副楚寒衣最熟悉不过的笑脸:“师尊。”

楚寒衣收了手,眉头微蹙,“你怎么也进来了?我不是让你去找二阁主吗?”

裴知岁说瞎话不打草稿,他耸了耸肩,状似无奈道:“我原本也是打算去找二阁主的,但师尊你进去没多久后这神骨便像疯了一样,眨眼间就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吞了进来。我一个还不到化神期的小修士,如何能与这神骨抗衡?自然也没能逃脱。”

眼看着楚寒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又道:“师尊放心,我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没受伤。”

他张开双臂凑到楚寒衣跟前,笑嘻嘻道:“师尊若还不放心,不如自己检查看看。”

听他这样说,楚寒衣才彻底放下了心:“你无事便好。”

随即,他的注意力从裴知岁身上转移到后面的梅树上。他抬眼看着一树如雪般的梅花,喃喃道:“这梅树……”

裴知岁:“这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楚寒衣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这树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裴知岁偏头看他,刨根问底道:“什么旧事?”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是一些于我而言重要到不能忘记的事情。”

他走近那棵梅树,抬手抚上了它的树干,忽然问道:“小岁,你去看过归寂山后山的那株白梅吗?”

“看过。”

“你觉得那株白梅如何?漂亮吗?”楚寒衣又问道。

裴知岁抬眼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烦躁。

“好看,漂亮,”他语气一顿,“只是美则美矣,失了灵魂。”

楚寒衣失笑:“如何看出的?”

裴知岁闷闷道:“直觉。”

“不知道安鹤是否与你提起过归寂山多年前万草枯败的怪事,其实后山的那株梅花也该死在那时的,只是我不愿接受那样的现实,寻找了无数办法,最终硬生生将它救活了,只是梅树虽然救活了,却依旧留不住我想要的东西。”

裴知岁一愣:“你……”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楚寒衣忽然话锋一转:“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过这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于此,除了它以外,你还有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

裴知岁只好顺着他的问话回答道:“除此之外,再没看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尊,你看咱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除了这棵树之外毫无收获,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不若我们先离开此处,先去与二阁主会和,再共同商议怎样处置这块神骨如何?”

他虽然怀疑楚寒衣拥有所有的记忆,但那毕竟只是个猜测,神骨之中的混沌之境变幻莫测,现在只是一棵与他过去一模一样的梅树,却难保梅树之后会出现什么东西。若楚寒衣记得所有也就罢了,若不记得……

还是赶快将人带出神骨为好。

然而就在楚寒衣开口回答的上一秒,原本矗立于此的梅树忽然消失不见,四周重归于一片浑沌虚无,而就在这片混沌的更深处,隐隐传来几阵若有似无的细碎声响,仿佛是有人正以刀剑这般的利器击打屏障而发出的。

楚寒衣神色凝重,叮嘱道:“跟在我后面。”

随即便循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裴知岁只好跟在他后面做一个安安静静受保护的小尾巴。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在他劝人走时出声,他到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和自己作对。

二人一前一后循着声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眼前的视野才终于变得开阔起来。裴知岁伸出胳膊,摊开掌心,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一缕一缕流动着的天地灵脉穿梭在他的指尖。

这是被神骨碎片掠夺而来的,属于凤凰洲的天地灵脉。

而在这无数天地灵脉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小门。二人站在门前对视了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然而就在二人将要踏入门内的一瞬间,门内的空间却突然扭曲了起来。只见方才还在外悠哉游哉的天地灵脉宛如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窜进门内。无数灵脉汇聚成一道厚重而巨大的灵流,于瞬息之间篡改了门内的一切。

门外是一片虚无的混沌,而门内则是一片不知边际的血海。在那汪洋血海的中心,立着一个小小的圆台,圆台之上,便是神骨。

难以言喻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楚寒衣眉头微皱,撤回了自己进门的步子。

裴知岁捂着鼻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语气中的嫌弃一览无余:“这就是神骨?噫,好恶心。”

第39章 封印

楚寒衣沉默半晌,抬手示意裴知岁向后退。随即折月出鞘,化为锋利的剑芒直奔神骨而去。

然而折月剑刚刚掠过血海,原本平静的血海却忽然躁动起来,无数殷红腥臭的血流自下方升腾起来,仿若毒蛇一般攀上折月剑的剑身,阻碍了它攻向神骨的动作。

楚寒衣二指并拢作剑诀,凛冽的剑意于瞬息之间暴涨,与无数缠缠绕绕的血流相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正如二人方才听到的那般。

“方才有人来过,大抵是为了神骨而来,却奈何没能过得了这血海。”楚寒衣抬手召回折月剑,给它施了一道净身诀。

裴知岁却没答话,他微微偏头看着楚寒衣清洗折月剑的动作,又探了探自己没有丝毫灵力的识海,才意识到在这神骨之中受到限制的唯有他一人罢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对于神骨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神骨都变成这样了还有人来抢?也不怕被这一池的怨气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人心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无论正邪,只要能为自己提供利益,便会有人尝试,”楚寒衣声音淡淡,“其实从此番刀剑谷现身,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加之方才你我阴差阳错被拉进的有关往生剑飞升的幻境……若我没猜错,眼前神骨之上缠绕的怨气,大抵便是当年因神骨降世而惨死的那些凡人所化的。”

裴知岁哼了一声,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罢了,神骨也好,凤凰洲也罢,那些千年前的纠葛也并非我们这些后人三言两语能够评定的,”楚寒衣无声叹了口气,“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怨气离开此处,神骨的封印不能破。”

随着话语落下,磅礴的灵力自楚寒衣身上四散开来,宛如一场浩荡的冬雪,与瞬息之间充盈了整个方寸天地,将整个血海都纳入了大阵之中。

裴知岁被迎面而来的寒气扑了一脸,抬手摸了摸有些湿润的鼻尖,才后知后觉竟真的有风雪拂过。

——雪落,阵成。

神骨四周环绕的滔天血海似乎感知到了这个剑阵所蕴含的威力,丝丝缕缕凝结成一道血红的屏障直奔神骨而去,想要隔绝四面八方而来的彻骨剑意,从而抵抗楚寒衣的封印。

然而还未等那由血海凝结而成的屏障靠近神骨,原本流动着的血海却忽然由外向内寸寸冻结,凡楚寒衣剑意所至之处,皆成为了血色的霜雪。

楚寒衣踏着冻结的血海一步步走向神骨,最终站定在小小的圆台前面。

纯白的圆台之上,搁置着一截属于人的脊骨,上头刻着一圈又一圈淡金色的古老铭文。楚寒衣一边以灵力修补神骨原本的封印,一边辨认着神骨上头的铭文。

凭着他对这铭文浅薄的了解,这神骨之上刻着的,大抵是一个名字。

然而还未等他进一步解析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了利器破空之音,楚寒衣本想操纵折月剑挡下这不知来源的偷袭,余光之中却见到一片殷红的衣角匆匆掠过。

裴知岁手持长刀立在楚寒衣背后,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就知道你没走。”裴知岁收了长刀,抬眼看向自黑暗中走来的人,语气嘲讽,“哎呀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老熟人。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呢,你说是不是啊,红袖夫人?”

“几年不见,公子倒是愈加油嘴滑舌了。”来人轻哼一声,抬手摘下了黑袍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娇艳面容。

裴知岁摩梭着手中的刀柄,语气玩味:“夫人方才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何又折了回来?总不会是认出了我与师尊,想来同我们二人打个招呼,顺便叙叙旧吧?”

“此地血海滔天,诡异无比,哪里是我一介弱女子能够轻易破解的呢?我不过是使了个障眼法假装离去,求一份心安罢了,”红袖夫人峨眉微蹙,状似难过道:“不过公子何必如此阴阳怪气,好歹我当年也曾帮过公子的忙,不是吗?”

裴知岁不语,虽然面上仍是一副笑脸,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却毫无笑意,尽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红袖夫人和他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了,换了个语气道:“是我一时慌乱失言了,公子莫要怪罪。我也并无恶意,只是想给二位提个醒罢了。”

裴知岁轻嗤一声,显然不信她的说辞:“你的没有恶意便是在人背后偷袭吗?”

红袖夫人惊讶道:“我那一击于你们二人而言不过是随手一挥便能挡下的,如此威力,竟也能被叫做偷袭吗?”

修补神骨封印的进程已经到了末尾,楚寒衣一边向神骨输送灵力,一边听着二人你来我往却没谈及半句有用的话,不由得有些无奈。

“夫人现身于此,恐怕不止为了替自己的偷袭辩解一二吧,还请直言。”楚寒衣道。

红袖夫人:“我想与二位做个交易。”

“哦?这倒是稀奇,”裴知岁眉梢一扬,“只是不知夫人有什么重磅的筹码在手?”

“想来二位应该也有所察觉,此番刀剑谷现世于此,甚至还牵连了神骨,绝非偶然,”红袖夫人微微一笑,“封印被破,神骨生怨,此事一半在天,另一半却在人。”

楚寒衣神色一沉,道:“细说。”

“仙尊久坐高台,一心维持着北域南渊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却不知你所守护的北域仙门早已是暗流涌动,千疮百孔。而此番刀剑谷现身于神骨所在之处,便是有人故意设局,想要浑水摸鱼夺得神骨。”

“听你的语气,想来是知道这幕后黑手是谁了?”裴知岁道。

红袖夫人点点头道:“不瞒二位,我之所以出现于此,亦是听命于这位大人。不过若二位肯答应带我一同离开此处,我也不介意将我所知道的告与二位。”

裴知岁闻言一乐:“我倒是忽然有些同情这位‘大人’了,竟有夫人这么一个得力干将。”

“忠诚二字于我们南渊之人而言是最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况且我与那位大人也不过是利益的置换,他提供给我庇护之所,而我替他跑这一趟,互利互惠的关系,谈何忠诚呢?”红袖夫人莞尔,“我这个提议,二位意下如何啊?”

“既然如此,还望夫人遵守约定。”楚寒衣不知何时结束了修补封印的进程,他转身走到裴知岁身旁,神色平静地应下了红袖夫人的交易。

裴知岁闻言一愣,与他传音道:“封印这么快便修补好了?”

“我不善符篆法阵,凭我一人之力,最多只能维持封印完好两个时辰,若要彻底修补神骨之上的封印,还需将顾飞檐找来。”楚寒衣同样以传音回道。

顾飞檐乃是如今修真界的符篆阵法第一人,亦是北域三阁五楼之中“明月阁”的掌权人。

“他也来了刀剑谷?”

“是,我方才已经向他传了灵讯,还附上了一缕灵流作为指引,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找到这里。”

裴知岁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得问道:“你既然没打算离开此地,干嘛还要答应她?”

楚寒衣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你的灵力,是不是用不了了?”

见裴知岁没有回答的意思,楚寒衣只好接着道:“神骨上的封印虽然被我暂时修补上了,却仍然脆弱得不堪一击,红袖夫人虽然修为不及我,却也不是好对付的人。在此地打起来事小,我只怕失手毁了封印,横生事端,还是早些让她离开为好。至于她所提及的事情,我大可自己调查。”

裴知岁闻言露出个有些古怪的表情,心道原来那个一根筋的小古板竟也学会虚与委蛇了,真是新奇。

然而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他只好冲楚寒衣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楚寒衣应下了这桩交易,红袖夫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那便多谢仙尊了。”

裴知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刀柄上的珠穗,有意无意问道:“神骨这样的好东西,夫人便不想分一杯羹?”

红袖夫人似乎有些意外于裴知岁会主动开口搭话,她抬眼望向裴知岁,在心中估量了一番,最终谨慎道:“公子说笑了,红袖才不是那般不知足的人。这世上人人都垂涎神骨,却又有几人真的有那般魄力敢将神骨据为己有呢?红袖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只想活得长长久久。”

裴知岁与她对视半晌,在楚寒衣视线不可及的死角,他笑着对红袖夫人做了个口型——“你撒谎。”

红袖夫人脸色一白,数年之前曾亲身体会过的压迫感再次涌上心头,令她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哪里惹了这位活祖宗不痛快。

然而还未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方才一脸恶劣的裴知岁却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随即抬手扔了一件什物过来:“夫人太紧张了,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她伸手接住裴知岁扔来的东西,听他道:“喏,夫人方才偷袭时落下的法器,物归原主,可别再忘了。”

红袖夫人勉强扯了个笑容,道:“多谢公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许久的楚寒衣,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急切,似乎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了,“不知仙尊何时才能破除此地的禁制?我也好快些将那幕后黑手的名姓告知仙尊,省得误事。”

楚寒衣“唔”了一声,正要回答,只见那扇古朴的小门之上忽然浮现了一道奇异的阵法,楚寒衣瞥了一眼那阵,对她道:“此道法阵联通着刀剑谷之外的地方,夫人即刻便可离去了。”

红袖夫人并非不识时务之人,见楚寒衣这么说,她便已明白一二。

“此番是我欠了二位一个人情,多谢。”她向二人行了个礼,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法阵。

不过瞬息,她便已然离开了刀剑谷。

红袖夫人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松开了一直死死攥着银簪的手,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掌心的东西,只见素净的银簪之上被人用利器刻画了一个简易的夕颜花的纹样,仿若是一个无声的指引。

她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好好收起了这枚银簪。

*

而就在红袖夫人顺着法阵离开不久,一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公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来人一身青衣,手持折扇,全然一副游荡红尘中的文人做派。

他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毫不见外地凑到二人中间,调笑道:“瞧瞧,瞧瞧,这是谁啊?”

楚寒衣微微偏头,不想理人。

见楚寒衣不答话,他调转势头,哥俩好似的揽住了另一边的裴知岁。

“小裴呀,你看看你师父,明明是他叫我进来帮他补封印,却连句欢迎的话都不肯说,”他装模作样地呜咽几声,用折扇挡住了楚寒衣不悦的目光,接着同裴知岁说小话,“你跟着这样一个师父,如何能过的自在快活?倒不如同我回了明月阁,你说是吧?”

说起这顾飞檐,倒也是奇人一个。

他虽出自仙门大家,却打小便不服管教,说得好听些是敢于标新立异,说得不好听些便是喜欢同人唱反调。此人一身反骨,旁人叫他做什么,他偏不愿做什么,小到穿衣吃饭,大到修行,无一不将“叛逆”二字贯彻到底。

然而此人虽然一身毛病,却是个少见的诸武皆通的奇才,刀剑之上尤其出色。他的父亲知道此事后欣喜若狂,只盼着自家出一个名震北域的厉害剑修,刀修也性。然而令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独自一人跑去明月阁拜师,立誓成为一个名震北域的……符修。

顾飞檐他爹知晓此事后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他那厢的拜师茶都已经递上,他爹再不情不愿也只好将顾飞檐留在了明月阁。听说直到如今,每每有人提及此事,他爹还会被气得破口大骂。

而裴知岁之所以会与他结识,也是一次意外。

那大概是他步入金丹境界后没多久的事情,他领了通天阁发布的任务下山,路上碰巧遇见了妖魔劫道,他本就因被迫去做好人好事心中烦躁,此时恰好来了个不长眼的心甘情愿当沙包,裴知岁自然不会放过。

他几下解决了妖魔,撒了气,转身离开时便看见顾飞檐一脸欣赏地站在他面前。

用顾飞檐的话说,自己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谁能想到随便出门溜达便能被他撞见了一个修习阵法的好苗子。而用裴知岁的话说,便是在下山处理麻烦事时撞见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从那之后,顾飞檐更是隔三岔五传讯给楚寒衣,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忍痛割爱,把这个好苗子送去明月阁。毕竟剑修不缺天才,但是他们符修阵修缺啊!

裴知岁被顾飞檐拽得一个踉跄,他微微偏头,指了指顾飞檐身后,好心提醒道:“阁主,看后面。”

顾飞檐不知所以地回过头,迎面差点撞上折月剑锋利的剑刃。

他哀嚎一声,松开了揽着裴知岁的手,举手投降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也不经逗啊!还用折月剑威胁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看谁帮你补封印!”

楚寒衣睨他一眼,冷声道:“有时间说笑,封印早就补好了。”

顾飞檐哼了一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走近了神骨所在之处。

他打量着圆台上的神骨,几分嫌弃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骨啊,好丑。”

这对于神骨的评价倒是与裴知岁不谋而合,裴知岁对着楚寒衣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吧?

楚寒衣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飞檐倒是没瞧见二人的小动作,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原本包裹着神骨的封印,随即有些头疼地吸了一口气。

“这封印……”

见他吞吞吐吐少见的迟疑,楚寒衣不由皱了眉头,问道:“封印怎么了?不好补?”

顾飞檐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唤了一声裴知岁:“小裴,你过来。”

裴知岁眉梢一挑,走了过去,随即便听见顾飞檐满意的谓叹:“唉,美人就是养眼,小裴在这一站,我修补封印都更有劲头了。”

裴知岁一乐:“所以这封印能补?”

顾飞檐大手一挥道:“区区一道神骨封印,自然不在话下。我顾飞檐是谁啊?如今的符篆阵法第一人,若我补不了,这世上便没人能补了!”

说完,他又不死心地开始撺掇裴知岁,“唉,说真的,你不如和沽月那家伙商量商量,就让你去我们明月阁带上一年半载,若觉得一年半载太长,待上几个月也行啊。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学阵法的好苗子,若一辈子待在归寂山上修习刀法,实在有些浪费你的天赋。”

“阁主,我没觉得有什么浪费,况且……”裴知岁无辜的指了指旁边,笑眯眯道:“况且,我师尊可舍不得我离开。”

话音刚落,楚寒衣便冷着一张脸将裴知岁拉到自己身后,声音仿佛掺着冰碴,冰寒砌骨:“顾飞檐,安安静静补你的封印。听闻你爹最近在为你寻觅合适的道侣,若再多嘴,我便去你家将你爹送去明月阁,你自己好自为之。”

顾飞檐一抖,做了个将嘴闭上的动作,闷头去补他的封印了。

第40章 珍宝

半个时辰后,顾飞檐终于结束了修补结界的动作。

他抬手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珠,先是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无聊到用长刀刻冰雕的裴知岁,又看了看自己身旁闭目养神的楚寒衣,权衡利弊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放弃了过去与裴知岁搭话的念头。

他刻意地咳了几声,往楚寒衣那凑了凑。

楚寒衣睁开眼看他:“结束了?”

顾飞檐哼哼唧唧:“结束了结束了!亏我一接到你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进谷了,你倒好,用完我也不好好感谢我一下。”

楚寒衣沉默地看了他半晌,随即有些无奈道:“今日事发突然,多谢你了。哪日你来归寂,山中珍宝任你挑选。”

“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明月阁可是北域第一宝器库。天下有名有姓的珍宝,一半在春水流台,另一半便在明月阁,”顾飞檐闻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他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掩住了自己上扬的唇角,“你珍宝库中的那些东西暂时还入不了我的眼。不过嘛……凡事都有个例外。”

楚寒衣眉头一皱,直觉这人又要说自己不爱听的话了。

果不其然,顾飞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裴知岁,道:“你若准许小裴去我们明月阁当个挂名弟子,我便不计较你把我当工具人呼来唤去。”

“明月阁中就没有你看得上的好苗子了?”楚寒衣一时语塞,实在想不明白他对于裴知岁为何这般执着。

顾飞檐闻言长叹一口气,愁眉苦脸道:“是啊,也不怕你笑话,这几年来明月阁中人才凋敝,我都许久没有见到有天赋的弟子了。”

楚寒衣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道我信你个鬼。

如今的北域三阁,九衢通天阁多剑修,流丹阁多丹修,唯有这明月阁百花齐放,海纳百川。大道三千,每一种道都能在明月阁中找到自己的归处。

也正是因此,明月阁虽不是三阁之首,却拥有着北域仙门中最为庞大的弟子规模。如此这般的明月阁,却成了顾飞檐口中的人才凋敝,如何能叫人信服?

“唉,好吧,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那点浅薄情谊的份上,我便同你说些实话,”顾飞檐一双勾人的狐狸眼虚虚一扫,同他传音,“你那宝贝徒弟可不简单,他身上啊,有气运。”

“你也知道我一直困囿于大乘期的瓶颈,修行滞涩了许久。前几年我曾让韫玉替我卜算了一卦,他说我命中有一段师徒情谊,待到我找到合我心意的弟子时,修行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楚寒衣露出个有些古怪的表情,道:“你命中的师徒情谊和我徒弟有什么干系?”

顾飞檐兴致高昂:“巧就巧在这里!那日我得了韫玉的卦后便出门闲游散心,没多久便碰见了小裴,只一眼,便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天地气运,绝对是个修符篆阵法的好苗子。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得了卜卦后一头撞见,这不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机缘吗?虽然我没有什么收徒弟的想法,但若真要收弟子,也只有如此天纵奇才,才配得上做我顾飞檐的徒弟。”

“我看是你想多了,”楚寒衣语气冷淡。“第一,他的天资不止于符篆阵法,刀、剑、术、法,凡修者通天之道,每一个于他而言皆是通途。第二,我尊重他的选择,若他真想去明月阁跟你修习阵法,我不会有半分阻拦。可他并无此意,所以也请你少说那些让他为难的话,别再来我这撬墙角。”

顾飞檐与楚寒衣虽然交情不深,但胜在相识已久,因此对他也算有些了解。在他的印象中,楚寒衣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寡言,冷得仿佛高山上的冰雪,没有半点人气儿。

楚寒衣年少成名,十八岁时在雍城为护一城凡人所挥出的那一剑,直至现在仍被许多人津津乐道,而这也是他被许多人所记住的契机,但顾飞檐与他的相识却要比那早得多。

那时他刚拜入明月阁,随着师父来到九衢通天阁,几个阁主凑在一起谈论他听不懂的大事,他闲着无趣,便在通天阁中四处闲逛,逛着逛着便到了苍琅真人的山头。

彼时的归寂山还未布下护山大阵,他畅通无阻地上了后山,一路上树木葱茏,百花盛开的尽头,是一棵开得极其繁茂的、如云似雪的白梅。

他几乎瞬间便被眼前的美景占据了全部的注意,下意识加快了靠近的脚步,然而还未等他近距离好好观赏眼前的梅树,便被一道凛然的剑气削去了一缕头发。

楚寒衣一身白衣,手持木剑立在顾飞檐与白梅之间,冷如霜雪的剑意宛如一道屏障般牢牢护住了身后的白梅。

老实说,他与楚寒衣之间的初见实在算不上美好。楚寒衣将他错认成心怀不轨之人,而他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剑气激起了气焰,起手画符布阵,几个呼吸间便同楚寒衣打作一团。两人皆是各自门派中的少年天才,平日里更是少有敌手,如今乍然碰上一个能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哪怕几个交手之间已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没人率先开口喊停。

不打不相识,说的大抵便是他俩。顾飞檐也因此记住了楚寒衣这么一号人。

但相识归相识,他却并没有主动与楚寒衣拉近关系的想法。原因无他,楚寒衣人如其名,性格实在是太过冷淡。在他们这一辈人还未在北域中闯出些名号的那些少年岁月里,每逢北域盛事,三阁五楼的弟子齐聚一堂,年岁相仿的少年人总会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闲聊,然而楚寒衣却是从不参与这些的。

倒也不是说楚寒衣性格孤僻,不爱搭理人,恰恰相反,你若主动与他搭话,他定会好好回答,言辞之间不矜不伐,令人挑不出毛病,但若让他主动关心什么,便是天方夜谭了。顾飞檐偶尔也会想,楚寒衣这人,名字里带了一个“寒”字,且得了个变异的冰灵根,偏偏又是个对什么都有些淡漠的冷性子,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寒气,倒是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唯一一次见他流露出那种鲜活而浓烈的情绪,便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他护在白梅身前的那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顾飞檐是符修,以心入道,从小便能看见天地之间流动穿梭的灵脉。归寂山上那棵梅树周遭环绕着数不清的天地灵脉,只消一眼,顾飞檐便知道这是个已然启智的灵物,化出人形只在它一念之间。

他那时候便暗搓搓地想,以楚寒衣对这棵树的宝贝程度,若有朝一日它化出人形,楚寒衣怕是要摇身一变成为人间那种最为溺爱孩子的长辈。

那画面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然而还未等他见到这一幕,北域之中便有大事接踵而来。

先是楚寒衣于雍城之中一剑成名,随后便是人间大乱,邪魔得到了离恨刀,率领南渊入侵北域,北域穷尽仙门百家之力守护人间,双方僵持许久,死伤无数。再之后,苍琅真人陨落,楚寒衣千里奔波,随着仙门收拾残局。此间事终了,便传出了沽月仙尊闭关,久不入世的消息。

所以方才收到楚寒衣发来的灵讯时,顾飞檐还兀自纳闷了一会儿。他知道此番刀剑谷开放,九衢通天阁中必会有阁主前来带队,但他没想到楚寒衣竟也来了。

而且自相识以来,这还是楚寒衣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同他说这么多话,虽然以灵力传音多多少少会消减掉话语原本的情绪,但也正因如此,才使楚寒衣言语之间的保护意味更加明显与浓厚,甚至还让他从中咂摸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来。

占有欲和楚寒衣,光是听着就令人匪夷所思。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他三番五次地提及了裴知岁。

顾飞檐生性向往自由,不喜条条框框,也不爱被人管束,哪怕在明月阁中混了个阁主的名头,也很少管事。他之所以对收裴知岁当徒弟这件事念念不忘,一部分原因也是受了韫玉那道卦的影响。困扰他多年之事终于有了解决之法,而裴知岁出现的时机又那般巧妙,仿佛是老天送来的一剂灵丹妙药,这才令他惦念了许久。

然而惦念归惦念,他又不能真的去抢人家的徒弟,在楚寒衣那屡屡提及也不过是闲时打趣罢了。但如今他看着楚寒衣对自己徒弟的这股宝贝劲儿,心中想要得到裴知岁的念头却不减反增,令他自己心头一惊。

他轻轻扇着手中折扇,一双琉璃似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神情莫测,“就这么宝贝他?”

楚寒衣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他抬眼看向裴知岁写满索然无味的背影,坦然地点了点头:“失而复得,自然珍之又重。”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裴知岁便似有所感般转过身,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楚寒衣却没再接着说下去。

好在神骨外的封印并未被完全毁坏,只是被破开了一道口子,才能被顾飞檐照葫芦画瓢般修补完好。神骨封印既然已被修补,那些怨气自然而然便回到了灵茧之中,而几人所处的这片混沌之地也随着怨气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四周的血海逐渐消失,几人再度回到了方才的祭坛。楚寒衣看着祭坛之上恢复平静的巨大灵茧,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神骨封印已经补好了,我便先走一步。明月阁那一群小萝卜头还等着我回去呢。”顾飞檐道。

楚寒衣微微颔首,又同他道了声谢,双方就此分别。

裴知岁跟在楚寒衣身后七拐八绕地走出了祭坛,好奇道:“神骨所在的祭坛如此偏僻,师尊是如何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