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楚寒衣顿了顿,旋即苦笑道:“如若可以,我倒想你永远不要记起来。起码这一世能不受任何负累,过得快活。”
一个记得所有的裴知岁与一张白纸的裴知岁,归根到底是不同的。楚寒衣对此再明白不过。
他心甘情愿为了自己牵挂之人付出所有,这份感情是他该承受的,却不是少年裴知岁该知晓的。当年燃金堂初见,他尚未记起所有,却仍凭着直觉将他带回了通天阁,初衷也是希望这孩子能够离那些危险远远的。
后来,他以为裴知岁不记得,于是收拾好自己那些隐晦而不可明的感情,默默地做好一个师长。
前尘尽忘的裴知岁不是归寂山上与他一同长大的小梅花,亦不是耗费心力布局最终死在他剑下的南渊主。楚寒衣不愿、也不能将自己的那些感情倾泻在对二人过往一无所知的小孩身上。
况且比起那些事情,楚寒衣更牵挂的还是他的安危。
“好吧,”裴知岁道:“不过你真的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楚寒衣沉吟片刻,道:“你有没有受伤?”
“……就问这个呀。”许是眼下的环境太过令人放松,裴知岁的语气也显得有些懒散。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灵力将裴知岁还有些潮湿的发尾烘干,柔顺的发丝被他拢在手里,三五下便束了个简单的马尾。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道:“被卷入神骨幻境之前,我看到了往生剑的幻影。他又来找你了。”
“嗯,的确如此,”裴知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满意道:“束得很好嘛。”
他从楚寒衣怀中起身,双臂撑在灵池的边缘同他对视,露出个轻浅的笑容。
“你不说,我却是一直知道你想问什么的,那便从一开始开始说与你罢,”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你最初的问题,大抵是想知道当年我为何会选择化形,不辞而别去了南渊。然后你又会想,既然已修成了人形,为何不回到归寂山上寻你。最后你可能还会困惑,我为何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也要死在折月剑下。我说得对吗?”
楚寒衣与他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坦白道:“对,你说的没错。”
他压根瞒不过裴知岁。
在那个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弟子裴知岁面前,他尚且可以摆出一副师长的模样,但面对眼前这个,他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裴知岁的原身是梅花,精怪的寿数漫长而无垠,虽然比之天地仍是短暂,但若比之凡人,便是无法追赶的永恒。
昔年二人仍在归寂山上时,裴知岁总会一口一个小屁孩地唤他,直到楚寒衣快要成年时才不情不愿地改了口。只是称呼虽然变了,但楚寒衣知道,自己在他心中也仍是个小孩儿的模样,很难有什么大的改变。
他与裴知岁之间,不仅横亘着南渊与北域,更有着楚寒衣无法抹平的岁月。
他的确是二人之中性子更加沉稳的那个。他包容着裴知岁的小脾气,对他的胡搅蛮缠照单全收,甚至乐得把他当作孩子来哄,但这一切一切的前提,是裴知岁默认如此。
无关紧要时,裴知岁无所谓他的这些心思,甚至自己也乐在其中,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随着楚寒衣的节奏走。
归根到底,他才是二人间真正掌握主动权的那个年长者。
第56章 过往
裴知岁定定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美目之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半晌,脸上的笑意更甚,“你的那些问题,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我甚至可以将一切都告与你——我布下的局、我的思量、我以后的打算,但前提是,你真的做好了知道一切的准备。”
他微微仰着头,凑近楚寒衣。二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短,几乎鼻息相闻。
清凌凌的少年音染上了几分不知名的哑,裴知岁笑意极盛,眉眼间一片艳色,仿若人间话本中那引诱书生的美艳狐妖,只瞧上一眼便会令人丢盔卸甲,心甘情愿献上所有。
“想要知晓我最大的秘密,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他抬起手,白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楚寒衣心口,声音极轻,“至于这代价是什么,我也不知。可能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但也可能是会令沽月仙尊身败名裂的……我将选择权交与你,你大可好好权衡一番。”
他话音刚落,楚寒衣便道:“不必了。”
“不必了?”裴知岁眸色微沉,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迅速的给出了答案。
楚寒衣垂眼将他不悦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想笑之余又有些怀念。
昔年二人尚形影不离的那几年里,裴知岁便经常如此。小到今日的吃食,大到未来一月的去向,凡有意见相左之时,便少不了小梅花出的选择题。
至于如何交上一份令考官大人满意的答卷,便成了一门学问。
最开始听他让自己做选择时,楚寒衣还以为这人一改往日的强势性子,当真将选择权交与了自己。可当他真选了与小梅花心意相悖的选择,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小梅花倒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选择,只是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里仿佛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平日里最是活泼欢快的人仿佛一下子失了兴致,每日只安安静静地呆在楚寒衣的识海中睡觉,甚至都不在他识海中打滚了!
楚寒衣对此颇为头疼,轻声细语哄了数日,才将这小祖宗哄得顺了气儿。
表面上给自己选择权,可若真选到了他不喜欢的,还要耍脾气生闷气。小梅花不如意,到头来费尽心力哄人的还是自己,那倒不如从一开始便顺了他的意。
楚寒衣舒了一口气,那张仿佛霜雪砌成的俊朗面容上添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我的意思是,不必权衡。”
他看着裴知岁额前那几缕翘起的发丝,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替他抚平了那几缕调皮的额发。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
楚寒衣的神情平淡而笃定,如同过去无数次做选择时那样,一如既往地给出了裴知岁最想听的答案。
他变了很多,但在在裴知岁面前时,他却仍是当年归寂山上那个笼花在掌心的少年,从未改变。
只是……过去的楚寒衣在望向他时,也是这般直白而炽热的眼神吗?
少年尹秋生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裴知岁被他看得不自在,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最终有些恼怒地错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对往生剑此人了解多少?”
楚寒衣想了想,道:“了解不多,无非便是典籍上记录的东西,想来也没什么特别。”
裴知岁道:“且说说看。”
“剑道奇才,天道宠儿,十岁入道,百岁飞升,千年以来的剑修无出其右。往生剑飞升,在人间留下了四样东西,三块神骨以及一滴神血。三块神骨如今分别封印在凤凰洲、云崖以及长宁,但那滴神血却一直寻不见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唔,的确如此,”裴知岁歪了歪头,“你是如何想那滴神血的呢?”
“神血难觅,千年来无数人苦苦寻找却没有丝毫音讯,要么是早已消散,要么便是已然化形,”说至此处,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皱眉看向裴知岁:“你……”
裴知岁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你应该也能意识到吧。凤凰洲里的那道神骨封印,纵使有怨气作祟,却也不该那么轻易地便破了一道口子。神骨封印的力量来源于已然飞升的尹秋生,唯有与他同源的力量,才有机会撼动那封印。”
此言一出,楚寒衣便懂了。他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原是如此。”
他这反应倒是在裴知岁的意料之中。裴知岁瞧他接受良好的模样,心道若是换个不那么沉稳的来,定然免不了惊乍一番。
既开了个头,那剩下的事情便也好说了。裴知岁少见的没嫌麻烦,真如他先前所说的那般,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了楚寒衣,逐个解答了他的那些问题。
裴知岁慢悠悠地说,楚寒衣便沉着一双眼静静听着。
强加于身的神血、日日夜夜萦绕耳边的哭喊、被迫承受的千年怨气、硬生生被斩断的仙途……桩桩件件,裴知岁三言两语说得轻松,楚寒衣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直到裴知岁说起上一世他设局死在折月剑下以求脱身时,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地偏过了头,不敢再同他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何种神情,但想想也知道好不到哪里去,否则裴知岁也不会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只是他已经无暇关心这些小事。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很乱,以至于一时难以分出闲心去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闪回——化形前夕那一场纷飞的花雨,万里雪原中浑身浴血的少年,北域南渊两军对垒时他隔着千万人群遥遥望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纷杂的画面如飞星般掠过,最终定格在裴知岁那张笑得恣意嚣张且有胜券在握的漂亮脸蛋上,视线下移,便是一道穿心而过的剑伤。
时至今日,这一幕仍是楚寒衣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温热的血液顺着折月剑刃流向他的掌心,染红了他整个手掌和大半衣衫。他俩满身血污,然而却没有闻到丝毫血腥味,反而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梅香气。
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刻进楚寒衣骨血中的味道,他永远不会认错。持剑多年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近乎仓惶地抬起头,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一句话——
我没能护住他。
我没能护住他,又一次。
回忆戛然而止,楚寒衣骤然回神,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你怎么了?”
“对不起,”他一把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望向裴知岁的眼眶有些发红:“对不起……我早该认出你的,若我能早点认出你,我绝不会……”
绝不会让你遭受那些,绝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楚寒衣想这么说,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夸下这样的海口。
裴知岁被他这一眼看得怔愣,好奇道:“楚寒衣,你这是哭了吗?”
楚寒衣压下眼底的热意,涩然道:“没有。”
“没有就好。”裴知岁收了视线,手上卸力,任由自己被温热的泉水淹没。
他眼底漾着一道又一道泠泠的水波,仿若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
“你无需这么想,”他语气轻松道:“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好坏都会一直走下去,没人能左右我。你从来没亏欠过我什么,反而是我当年利用了你,自作主张将你纳入局中,合该同你道一声抱歉。”
他自顾自笑了一声,声音轻若喃呢:“活了两辈子,这还是我第一次同人说抱歉……真是便宜你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楚寒衣道。
“我嘛,自然是要毁了神骨,把我所承受过的千百倍奉还尹秋生。”
楚寒衣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帮你。”
“?”裴知岁颇为惊讶地瞧他一眼,语气古怪道:“你以为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帮我?”
楚寒衣却没再开口。
裴知岁“啧”了一声,刚想反驳一二,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所作所为。每次嘴上说着让楚寒衣选,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不是偏向自己的,也难怪楚寒衣会这么想。
他幽幽叹了口气,道:“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逗你玩的。”
楚寒衣却不为所动,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脸上的神色认真而严肃,“我帮你毁掉神骨。”
见他如此,裴知岁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清醒。”楚寒衣的声音依旧很哑,他直勾勾地看着裴知岁,眼底的情绪汹涌晦涩,仿若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朝爆发,流淌出满地滚烫的岩浆。
裴知岁看着这样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冷静。
“北域南渊之中,没有比我更强的剑修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顿了顿,语气中掺了几分苦涩,“你不让我帮你,是已经做好去南渊的准备了吗?在你心里,文十九比我更好用吗?”
裴知岁眉头微皱:“关他什么事?”
上一世时,文十九作为临渊十二城中‘夕颜’的头领跟随了裴知岁许多年。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唯独对裴知岁言听计从,仿佛是他座下养着的一条恶犬,以至于修真界对其最常见的评价便是“南渊主最忠心的走狗”。
裴知岁在进入云崖时曾有意无意提起这人的名姓,不过是将其当作一道试探楚寒衣的钩子。可如今二人已然将一切说开了,楚寒衣还提起文十九做什么?
第57章 尾巴
“好,那便不提文十九,”楚寒衣点点头,语气执拗,仿佛非得在此时此刻得出一个答案来,“我只想知道为何不让我帮你,因为我是北域仙门中人,便无法得你哪怕一点儿信任吗?”
他问得急切,裴知岁却没再回答他。
因为他心知肚明,这样的话,断断不会从神志清明的楚寒衣口中说出。
裴知岁冷着一张脸与楚寒衣对视,只见那双狭长的眼仿佛蒙了一层阴翳,不复方才的清亮透彻。他几分不悦的皱了皱眉,伸手探向楚寒衣的耳后,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凸起。
“楚寒衣,凝神!”
淡红色的灵流自他掌中流转,半晌,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便被他捏在指间。
裴知岁几分嫌恶的看了看手中的蛊虫,随手捻了道火诀,小小的蛊虫便在顷刻间化为了烟尘。
蛊虫已死,楚寒衣自然而然地便恢复了清明。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我疏忽了。”
裴知岁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南渊中的玩意,你未曾见过,心中没什么防备也正常。”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楚寒衣,语气之中带了点若有似无的警告:“你是受了那蛊虫的影响才会如此。方才那些话,我只当没有听见,以后莫要再说了。”
室内水声潺潺,雾气氤氲中,楚寒衣眉眼低敛,几乎不敢看他。
他虽一时不查让人在身上种下了蛊虫,但到底有着大乘期的修为在,故而那小小的一只蛊虫也不过是令他心绪激荡难平,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方才的那些话,纵然有些逾矩,却亦是他心底真正想说的话。
他是真的想帮裴知岁做点什么,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可裴知岁方才的话却仿佛一记重锤,令他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想,裴知岁依旧是那个裴知岁,纵使两世过去,星移斗转,他身上那些最本质的东西并没有丝毫更改。
昔年二人仍在一处时,因着那一道阴雷,他与裴知岁得以互通感官。楚寒衣对他不设防、不避讳,也正是因此,他在白梅面前总是一览无余的。
他与裴知岁之间的联系是一条脆弱的单向通道,裴知岁能感知到他的一切,但他却无法探知裴知岁的内心。他能感觉到,纵使那时的裴知岁每日在自己的识海中撒泼打滚,同他插科打诨好不熟稔,但二人间却总是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小梅花喜欢人间的吃食、美酒、各种新奇玩意,总爱撺掇楚寒衣去凑各种热闹,看起来仿佛与这个尘世相处得甚是和谐。但楚寒衣知道,他的那些喜欢不过是沧海一粟,微小的仿佛一粒尘埃。
他似乎喜欢很多东西,只是那种喜欢太微弱也太淡薄,与其称它为“喜欢”,倒不如叫做“新鲜感”更为贴切。是以,纵然二人有着一段相当亲密的岁月在,楚寒衣也没能真正看透裴知岁的喜好,只能从一些细小的碎片中东拼西凑,囫囵猜个大概。
楚寒衣在他的推搡下一步一步踏入了烟火人间,纵使身在无情道中,仍会无可避免的被一些红尘事绊住脚步。
可裴知岁却是不一样的。他似乎永远不会沉湎于任何事物,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抽身离开,甚至称得上一句薄情。
而这也是他行事大都随心所欲的原因,心中没有牵绊,凡尘俗物皆可抛掷脑后,自然而然便少了许多顾虑。当年归寂山上孤身化形如是,上一世以身家性命做赌如是,如今扬言毁掉神骨亦如是。
他要做的事情,无需他人质喙,亦无需他人作陪。他的计划里,似乎向来便没有旁人的身影。
而他方才在蛊虫影响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似乎已经触及了二人之间的那一条界限。裴知岁这话半是敲打半是警告,虽然明面上一副为他好的做派,但楚寒衣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掺和他的那些事情了。
可他却不想这样。
楚寒衣抿了抿唇,向来沉稳的人少见地犯起了孩子心性,心想:过去他对裴知岁百依百顺,换来的却是背道而驰、阴阳相隔,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帮他做些什么,便是做个阳奉阴违之人又待如何?
楚寒衣瞧着一副低眉不语的模样,裴知岁也懒得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个遍,便只当他默认了。
他捻了捻指尖残存的灰烬,换了个话题,“只不过没想到周子安这厮竟还擅长蛊虫一道,难怪能接连操控这么修士,甚至连顾飞檐都着了他的道。”
听他提及周子安,楚寒衣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脸色也不大好看,“周子安……他竟然还活着。”
他对周子安此人并不陌生。周子安同苍琅真人的那些旧事恩怨,他虽然不知细节,却也能从自家师父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个大概来。只是苍琅真人不愿他知道这些,他也只好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不去探究那些已然入土的纠葛。
但归根到底,他还是有些恨周子安的。
“狡兔尚且有三窟,更何况他周子安,”他轻嗤一声,语气几分嘲弄:“现在看来,云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新仇旧怨一并算了,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楚寒衣沉吟半晌,道:“尹秋生与周子安,这二人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
裴知岁同他对视一眼,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摇了摇头,否定道:“周子安贪图神骨,妄图倚仗其神力飞升。那尹秋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不会与垂涎自己神骨之人合作。尹秋生为杀我而来,周子安为夺神骨而来,我们为了查明方停澜一行人失踪而来……若只说巧合,我是断断不信的,唯一一种解释,便是有人在背后计划了这一切,只为引我们三方入场。”
楚寒衣想了想,道:“又或许‘他’想要引入局中的只是我们三方中的一个。”
裴知岁莞尔道:“不无可能。你既然这般说,想来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如我们一同写出来,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你我是否还心有灵犀。”
楚寒衣点点头。随即二人以灵流为墨,分别在灵池边缘写下了一个字。
裴知岁探头过去,只见池边两个大字,一红一白,风格迥然,却是同样的落笔走势。
赫然是两个相同的“云”字。
裴知岁笑了几声,满意道:“不错。”
然而楚寒衣皱着的眉头却没有因此而松开。
“你之前也说过,方云止贵为云崖尊主,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若他心中有着舍弃一切也要做的事情,那么联合周子安一个外人抓来自己亲弟演一场戏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方停澜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裴知岁道。
他有些哀怨地长叹一口气,有气无力道:“不过一切事情都要等我们先出了这神骨幻境再说。若要在幻境中同他们动起手来,我只怕要当个花瓶待在一旁了。”
楚寒衣眉梢一动,问道:“为何?”
裴知岁没骨头般倚在池壁上,闻言扬了扬下巴。楚寒衣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的灵池中央,一条独属于鲛人的巨大鱼尾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楚寒衣有一瞬的宕机,随即电光火石般想起了裴知岁耳后的那几片莹白的鳞片。
许是他脸上的震惊太过于直白,饶是裴知岁对自己身体的变化颇有微词,见他这模样也被逗得笑了两声。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诚恳道:“如你所见,完全走不了路,甚至连出这个池子都有些费劲。”
楚寒衣却没答话。他的视线从池中的鱼尾一路上移,随即十分自然地向他伸开了双臂。
裴知岁一愣:“做什么?”
楚寒衣倾身向池边挪了挪,道:“抱你上来。”
他说得坦然,裴知岁却有些不自在。他抬头与楚寒衣对视,一双桃花眼眨啊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双手环上他脖颈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他又在心中将尹秋生那道人魂拉出来骂了几句。他心想,原本自己和楚寒衣的相处是很正常的,全赖那人魂非要将他二人的关系往情情爱爱上面靠拢,搞得他现在连简简单单抱一下都觉得别扭。
尹秋生,果然连人带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这么想着,随即感受到楚寒衣的一只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背,另一只手臂托住他水下的尾巴,安安稳稳地将他从灵池中抱了出来。
裴知岁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把我捞出来,可就得一直带着我走了。”
楚寒衣笑了笑,觉得他的用词有些可爱,“那便一直带着,又不是抱不动。”
裴知岁心口一跳,开口正欲说些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神子,您还没有沐浴结束吗?”
还没说出口的话被人打断,裴知岁眉头一挑,面上有些不悦,连带着声音也冷了下去,“你若这么急,不如亲自来侍候,时时刻刻盯着本神子如何?”
听他似是动怒,门外的人连连道了几声“不敢”,随即再也不敢吭声。
楚寒衣看了看怀里满脸写着不开心的人,新奇道:“你倒是融入得很快。方才那话听着还真有几分‘神子’的感觉。”
第58章 取血
裴知岁抬手勾着他脖颈,漫不经心道:“小事,本色出演。”
楚寒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将人横打抱起,问道:“既如此,那便出去了?”
身体猛然腾空,裴知岁下意识紧了紧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显然还没能完全适应走路都要倚仗他人的处境。他矜了矜鼻子,嘟囔道:“还说我入戏快,我瞧你不也玩得颇为开心?”
楚寒衣倒是没反驳他这句话。他感受着掌心独属于鲛人尾的冰凉触感,实话实说道:“毕竟这种光景实在不常见。”
裴知岁看着自己闪着流光的漂亮尾巴默了半晌,选择性跳过了这个话题,“你的剑呢,为何不直接破了幻境出去,反而在这陪一群连灵体都称不上的幻影演戏。”
“问题便出在此处,”楚寒衣眉头微皱,神情严肃,“我无法感知到折月剑。这幻境似乎在有意压制我的剑意,可之前在凤凰洲时却并未如此。”
裴知岁闻言撇了撇嘴,心道:尹秋生纵然目空一切、自大狂妄,却也不是个痴傻的。
折月剑作为如今修真界中唯一一把现身的上古神兵,身为持剑者的楚寒衣纵然是肉体凡胎,却有着一颗剑修罕有的玲珑心。如此这般,虽然大抵无法完全驾驭折月这柄神兵,却也能将其发挥出七八成的威力。
而正是这七八成的威力,令尹秋生心生迟疑,不敢冒险。
他虽然不知裴楚二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却也隐约明白,楚寒衣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铁面无私的。说到底,裴知岁之所以能够回溯时空重活一世,便全赖于楚寒衣对他的那颗私心。
很多时候,平日里看起来正常的人发起疯来才是最不管不顾的。
倘若裴知岁有心为自己搜寻一柄趁手的利刃,帮助自己毁去神骨,那么手握折月的楚寒衣便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想来尹秋生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索性便用了些小手段,在神骨幻境中尽可能地压制楚寒衣的剑意,省的他同裴知岁一起给自己添堵。
思及此处,裴知岁暗自运转灵力,在感知到自己灵台中的离恨与听雪没有任何异常后,心中已然有了较量。
如若那缕人魂所言不假,尹秋生大抵是不知晓听雪刀在自己手中的。他灵力流转自如,加之有离恨听雪两柄刀傍身,想要破除这神骨幻境想来不是难事,但他无法确保楚寒衣会真的乖乖听自己的话,打消毁神骨的荒诞念头。
当年他以身布局,将楚寒衣扯入自己的因果之中已是下下之策,实属背水一战,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他尚有力与尹秋生一战,自然不可能容忍他在自己这淌浑水中愈陷愈深,甚至于因自己而众叛亲离。
裴知岁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他手上染了太多血,也杀过太多人,好的,坏的,罪有应得的,清白无辜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只怕白骨都要摞成高塔。而如今岁月回转,世事更改,一切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可即便如此,裴知岁也未曾有一刻觉得自己是个手上干净的人。
杀过人,便是杀过人。哪怕曾经死在他刀下的人如今活得好好的,也不能改变他曾犯下的业障。裴知岁一直这么觉得。
他在血海之中沉浮半生,未来也将一直如此,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无论如何都会一直走下去。如若此间事了,神骨销毁,一切尘埃落定后他还没死,他想自己还是会去到南渊,接着做自己的南渊主,继续过去那种每日被一众蠢蛋下属气得头疼的日子。
如若楚寒衣不介意与自己来往有损他沽月仙尊的名望,二人仍可以时不时小聚一番,像那些老家伙们一般把盏对月,装模作样地回忆一下过往的少年岁月。至于在归寂山上当弟子的这些年岁,便权当作一场还算不错的幻梦罢了。
尹秋生利用神骨幻境压制了楚寒衣的剑意,令他无法感应折月剑,这便意味着幻境之中的楚寒衣绝无销毁神骨的可能,这很好。纵使他有心帮他,一个没有佩剑的剑修也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而这正是裴知岁想要的。
若能杜绝楚寒衣毁神骨的可能,他倒也不介意顶着这样一个躯壳在幻境中多呆一会儿。
“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人不想我们离开这幻境似的,”裴知岁道,“左右也出不去,不如我们便在此多呆上几日,看看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戏。出门去罢。”
听他如此说,楚寒衣也只好应下。他稳稳抱着裴知岁走向大门,然而甫一推开门,便见得门外乌压压站了一众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余人。
楚寒衣站在门内向外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方才同他一道的那个少年。感知到楚寒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少年有些慌乱地抬起头,随即便被他眼中的冷意刺得一抖,连忙躲到旁人身后,不敢再同楚寒衣对视。
气氛逐渐变得凝滞,裴知岁双手勾着楚寒衣脖颈,脸上的神色喜怒难测。即使不去细看,他也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勾勾的,带着极大的不满与责备。
方才门外侍候的人唤他“神子”,可他瞧得分明,面前这些人的眼神中全然没有对一个“神子”应有的尊重,反而有些像看着自己圈养的牛羊。
他倒是忽然有些好奇,他这个“神子”究竟在云崖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抬眼将面前立着的一众人粗略扫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对面的领头人身上,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讥诮,“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是怕他一个人侍候不好本神子吗?”
那领头人身着白色纱袍,一双眼睛是云崖鲛人独有的蓝。他笑了笑,语气随和而轻松:“神子往日最遵守时间,今日却沐浴的这般久,很难让人不担心啊。老夫也是怕这些下人们笨手笨脚惹了神子不快,特意亲自前来给神子赔个不是。”
裴知岁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偏头靠在楚寒衣肩膀,嗤道:“少在这同我假惺惺了,简直让我作呕。”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然而那领头人听了却没什么反应,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性一般,仍是一副笑脸,“神子少年心性,老夫不怪你。只不过今日神子因沐浴而错过了供奉的时间实在不该,老夫虽然心有不忍,却也不能因此坏了规矩。故而略施小惩,还望神子大人,海涵。”他说得慢慢悠悠,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一字一顿,带着明显的恶意。
话音刚落,那领头人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随着他的动作,两条锁链乍然出现,宛如游蛇一般袭向裴知岁。
然而还未等那锁链触碰到他一分一毫,便被一股极为冷冽的灵流“啪”得一下打散了。
楚寒衣皱着眉头,面色冷如寒霜,“诸位便是这般对待神子的?”
领头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一般,脸上的笑容依旧如同假面,连唇畔扬起的弧度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神子如何待云崖,我们便如何待神子。神子若是乖乖听话,长老殿自然将神子捧在手心里,可若是神子有了不好的想法,想要离开云崖,离开我们的家,那便也怪不得长老殿无情了。来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绑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同样身着白纱宽袍的人瞬间便动了起来,如同鬼魅一般乍然出现在楚寒衣身后。楚寒衣虽然没有折月剑傍身,但到底是北域之中数一数二的剑修,纵使是眼前这二十余人一起上,也未必能从他手中讨到便宜,遑论这几人。
然而就在楚寒衣运转灵力的前一刻,忽然听见怀中的裴知岁用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别动”。
他下意识收住了灵力,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
方才被楚寒衣打散的锁链再一次张牙舞爪地袭来,没了楚寒衣的阻碍,十分顺利地缠上了裴知岁的双臂和尾巴,甚至连抱着他的楚寒衣也连带着捆了几圈。
这锁链似乎能够压制灵力的运转,使人短暂地失去灵力,变得与肉体凡胎无异。裴知岁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变得沉重,若有所思。
见二人不再抵抗,那领头人满意地笑了笑。他在身后的人群中随手指了个人,随即拿出一把做工颇为精细的匕首,命令道:“你,去为神子取血。”
那人点头称是,向领头人行了个礼,旋即接过匕首向裴知岁走来。
他一步步靠近二人,楚寒衣的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挣脱这锁链并不难,总归他还有元神化剑这一底牌在,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祭出元神剑破了这幻境出去。他只是怕坏了裴知岁的计划。
裴知岁什么也不说,只丢给他轻飘飘的两个字“别动”,他既没有手眼通天的本领,如何能从这两个字中瞧出他心中的盘算?他有些头痛,既拿不准主意,又有点嫌弃这般犹豫拖沓的自己。
在他犹疑不定之时,那人早已手持匕首来到了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裴知岁,见他仍是一副平常惯有的骄矜模样,纵使心中的担心快要溢出,到底还是选择了听从裴知岁,放弃了祭出元神剑的念头。
裴知岁不会无缘无故去做没用的事情。他想,他既想要裴知岁信任自己,那便要交付他同等的信任。
第59章 方氏
奉命取血的人先是冲着裴知岁行了个大礼,道了声“神子恕罪”,随即毫不留情地将匕首刺入了他胸口,又很快地拔出。
然而奇怪的是,他这一下手起刀落捅得利落,裴知岁作为挨刀子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这一刀不是捅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某个与他毫不相关之人身上一般。
楚寒衣盯着他胸口上的伤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上紧绷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这是幻境。
那人将手悬在裴知岁伤口之上几寸的地方,口中念诀,丝丝缕缕的“血液”自他的伤口中抽离,慢慢在空中凝聚成一颗血红的灵石飞往领头人的掌心。
领头人满意地看着手中由心头血凝聚而成的血色灵石,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他收敛了脸上的笑脸,正要收了阵仗离去,却听见那厢沉默已久的裴知岁忽然开口道:“你们走,他留下。”
裴知岁倚在楚寒衣怀中,下巴微扬,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方才为自己取血之人,脸上的神情喜怒难测。
领头的长老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向自己讨人:“神子这是?”
“我瞧他长得还算顺眼,下手也称得上干脆利落,想留他在殿中伺候,不可以吗?”裴知岁顿了顿,语气似笑非笑,“长老一言不合带人来我这大闹了一通便罢了,不会连这小小的要求都要拒绝吧?”
长老脸上的表情一僵,看了看他那被指名讨要的手下,只见他不明所以地立在二人之间,黑色的半边面具之下是谁也无法窥见的模糊面容。
裴知岁哪里是看他顺眼才想讨人,不过是信口胡诌,随便扯了个由头。只是他这手下一向默默无闻,放在精英荟萃的长老殿中的确有些平平无奇,他虽然不知道裴知岁为何忽然对这样一个普通手下起了兴趣,但若是不满足他的要求,只怕这人又会开始作天作地。
用一个无足轻重的手下来换取长老殿一时的安宁,他简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思及此处,长老仿佛看见了长老殿未来数月的平静生活,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既是神子大人提出的要求,我们当然不会拒绝。那我便把这个不成器的手下留在此处了。你可一定要好好伺候神子大人,听懂没有?”
那手下闻言低头行礼,十分迅速地应了一声:“是。”
人群散去,方才还颇为热闹的殿门口如今只余下他们三人。裴知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回他怀里,欣赏了一会儿二人面面相觑的无言模样,这才开口道:“把你那面具摘了罢,见了我师父还不说话,难不成还要我给你介绍一番吗?”
对面那人如梦初醒般摘了面具,露出一双湛蓝清澈的熟悉眼眸。他抬眼看了看身前颇为亲密的二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唤道:“楚师叔,小裴师兄。”
楚寒衣却是一愣:“停澜?”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裴知岁胸口的位置,问道:“你方才便认出他了?”
裴知岁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回答道:“嗯,那一刀捅上来后认出来的。”
方停澜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脖子,道:“裴师兄对不住,方才众目睽睽,实在不能不下手。”
裴知岁摆摆手,无所谓道:“无妨,总归是在幻境之中,我也没什么感觉。”
楚寒衣沉吟片刻,看向方停澜:“停澜,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进来的吗?”
方停澜露出个有些迷茫的表情,道:“师叔,不瞒你说,我的记忆仍停留在进入‘沧流引’的时候。我依稀记得在那秘境里面见到了什么人,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再醒来后便是在这里了。”
“你可还记得在秘境中见到的人长什么样子?”裴知岁道。
方停澜努力回忆了一番,不确定道:“似乎是个书生打扮的人,手中还拿了把折扇。”
裴知岁与楚寒衣对视一眼,确认了在秘境中带走方停澜的人,“看来周子安从那时便附了顾飞檐的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不声不响地送回了云崖。话又说回来,纵使周子安那厮善蛊,顾飞檐好歹是个修为不俗的符修,这般轻易被他上了身,着实有些丢人。”
楚寒衣倒是对此并不意外:“顾飞檐八字纯阴,少时曾受邪祟冲撞,那之后便落下个神魂不稳的毛病,他爹寻了不少奇珍异宝也没能治好。”
裴知岁眨眨眼,欲言又止:“你……”
楚寒衣:“怎么了?”
裴知岁瞧他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心道:楚寒衣倒是不见外,问什么便答什么,顾飞檐八字纯阴之事竟也坦然告知。如此轻易便将顾飞檐的破绽告诉他,便不怕他借此对付明月阁吗?
他少见地迟疑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自打进入幻境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太好,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最终还是没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算了,没什么,你倒是很了解他。”
楚寒衣道:“也不是很了解,凑巧听说罢了。”
唯一处于状况外的方停澜被迫接收了一大堆陌生的信息,不禁有些懵然:“师叔你们在说什么,周子安那邪魔不是很多年前便死了吗?”
“唔,死了,但没死透,此事说来话长,等出去了再同你说,还是先解决眼前事要紧。”裴知岁凝眸想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与你本家关系如何?”
方停澜闻言一愣,秀气的眉毛皱起,显然是不愿多谈此事:“这与解决我们眼前事有何干系?”
“你兄长伙同邪魔将我们众人引至云崖,妄图私吞神骨,你说有没有干系?”裴知岁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当然,你若想一辈子待在这神骨幻境中,大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方停澜这下是真的有些恼了,下意识维护道:“裴师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云崖方氏世世代代守护神骨,为此甘愿画地为牢,终生待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之下,若无证据,你凭什么这般说我哥哥?”
裴知岁却仍是不为所动,自顾自道:“哥哥?喊得倒是亲密,想来你与方云止关系不错。可若是兄弟情深,同为方氏公子,为何方云止独自镇守云崖,你却离开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方停澜却忽然泄了气,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称呼。他撇过头去,嗓音闷闷的,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恨还是怨,“我与方云止关系不好,我早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他大抵也不想再见我。”
裴知岁“哼”了一声,道:“打住,我可不想听你们兄弟间的爱恨情仇。我只问你,这所谓的‘神子’在云崖之中究竟扮演的何种角色,与神骨又有何干系?”
上一次凤凰洲中的神骨幻境那般简单的便被破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尹秋生的神识强行闯入,无形之中消减了神骨幻境的力量,才使得他们没有受困于幻境太多时日。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尹秋生并未出现在云崖,若他们想离开幻境,在裴知岁不愿动用听雪刀的前提下,便只能尽可能在幻境中寻找破阵的阵眼。
而阵眼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有迹可循的。裴知岁的直觉告诉他,破阵的关窍定然与云崖“神子”脱不了干系。
方停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掩去了眼底晦涩不明的神情,道:“神子与神骨的干系,大抵要从最老一辈的云崖鲛人开始说起。”
“北域之中有关于云崖的传闻我也曾听过一二,那些口耳相传的轶闻有的是真的,有的却不尽然。其实千年以前,在云崖还被称作长洹的时候,便已经有许多鲛人生活在此地了。包括方氏在内的十二族鲛人秉承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神骨坠落云崖。最开始,鲛人们并不知晓这块骨头究竟是何物,对这个不明来路的东西皆是敬而远之,直到一个年轻的鲛人耐不住好奇,主动触碰了那块神骨。
他惊讶地发现,神骨之中竟蕴藏着如沧海般无穷无尽的灵力,也正是因为这些取之不竭的灵力,年轻鲛人的修为得以一日千里,迅速超过了同族的其他人。它将此事告知族人,一部分渴望力量的年轻鲛人在他的带领下圈占了这块神骨,依仗着神骨迅速壮大了自己的力量。有了力量,自然便有了欲望,已然拥有了强大力量的鲛人们逐渐不满于与其他族群共分家园。他们想要一统云崖,成为此地真正的统帅。
而他们也的确做到了。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族中的鲛人开始莫名其妙地死去,此症无药可医、无法可解。恐惧如乌云般笼罩了鲛人,没人知道下一个突然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直到第十位鲛人死去的那个夜晚,这个族群中所有的鲛人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梦中之人告诉他们,此乃他们擅自将神骨据为己有的报应,神骨赐予了他们本不该拥有的力量,相应的,他们就该为自己的贪欲而付出代价。事已至此,如若他们想要改写因果,唯有两种办法,要么将自己族群争来的地位拱手让人,从此离开云崖,要么,便用族中鲛人的骨血供养神骨,并世代留在此地镇守神骨,直到云崖之中再无鲛人那一天。”
第60章 往事
故事讲到此处,二人便明白了大半。
“方氏先祖不忍抛下已经到手的权力与地位,于是便选择了第二条路。”楚寒衣陈述道。
方停澜点点头,苦笑道:“正是如此。起初,神骨是由每个方氏族人轮流供奉,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方氏在千年的岁月间宗免不了与外族通婚,这也导致了方氏的血脉愈加稀薄。约莫百年前,便只有方氏嫡系弟子的血才能得到神骨的认可了。这便是云崖神子的来源。”
裴知岁一只手撑着下巴点了点,随口一问道:“按理来说,这些事情都是云崖的秘辛吧,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方停澜却一下子沉默了,视线漫无目的地飘了一会,似是被这一句话问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他如此,裴知岁便知道自己问了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本意倒也不是刨根问底,只不过话题聊到那里顺嘴一提罢了。
他正欲开口换个话题,那厢兀自神游了好一会儿的方停澜却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曾是云崖中的神子。”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两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聚集在了方停澜身上。
裴知岁皱着眉,试探道:“方才来找茬那老头,你认得吗?”
方停澜闻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三分的笑容,道:“不能再熟悉了。”
他抬眼与裴知岁对视,缓缓道:“幻境中的你,便是当年的我。方才种种,亦是我曾经历过的事情。”
“据我所知,这一辈的嫡系子弟只有你和方尊主,”楚寒衣淡淡道:“你既离开云崖,那么如今担负着神子之责的,便是他了。”
“你们家还真是一团乱麻。不过你又是如何从那些老头的监视下跑出来的?我看那些人恨不得将神子拴在裤腰上,时时刻刻看管着才好呢。”裴知岁新奇道。
方停澜长舒一口气,许是将这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无人可诉说,如今一朝说出口,竟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我是被方云止当着族中长老的面赶出云崖的。”
这下连楚寒衣都不禁有些好奇了。
他低头与裴知岁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料之中的在他眼底看见了几分被勾起的兴致。
这人很久之前便是这样,虽然平日里事不关己的小旗子高高挂起,也懒得去管旁人的闲事,却偏偏很爱听一些奇闻轶事,对于人间那些爱恨交织的世俗话本也颇为偏爱。
而眼下方停澜所说的昔日神子惨遭亲兄抛弃的桥段,简直不要太对他的胃口。
裴知岁眉梢一扬,兴致勃勃道:“仔细讲讲?”
方停澜满脸苦大仇深,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垂着脑袋,语气低落,“小裴师兄,你方才还说对我们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
“本来是不感兴趣的,可耐不住你非要往下讲,还越说越有趣,这下我不感兴趣都不行了。”裴知岁甩锅甩得熟练。
楚寒衣看着颇有想要促膝长谈意味的二人,心中有些微微的警觉。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对方停澜提议道:“不如边走边说罢。停澜,还要劳烦你带路去一趟长老殿,我想去那找找破阵的线索。”
方停澜闻言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应道:“好的师叔,随我来吧。”
裴知岁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虚虚搭着他肩膀,另一只手一圈又一圈地卷着楚寒衣散落在胸前的长发。他垂眼看着缠绕在自己指尖上的并不细软的发丝,心道还真是发如其人,一样的倔脾气。
他卷着手中的头发,有意无意道:“怎么忽然这般急性子,倒不像你了。”
楚寒衣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你不想早些出去吗?”
裴知岁莞尔,接着同他打哑谜,“我若说不想,你会丢下我吗?”
楚寒衣顿了顿,心中的预感得到了印证——裴知岁果然有意留他在这幻境中。
“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语气几分自嘲:“是你一直想推开我。”
裴知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再开口了。
他知道楚寒衣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也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满,可即便如此,他的想法也依旧不会改变。他想做的事情,放眼整个大陆,大抵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楚寒衣这般坚决地跳出来说要祝他一臂之力,可也正因如此,他便更不允许楚寒衣掺和到此事之中。
楚寒衣于他而言……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少时岁月纵如流水转瞬即逝,却已是不可多得的欢愉时光。他在楚寒衣的识海中睡觉、打滚、种下属于自己的梅花、不声不响地埋下用于保护他的神识,他曾给予楚寒衣的那些东西,再也给不了第二个人了。
这浩渺人间,滚滚红尘,楚寒衣是唯一一个能够与他产生联系的人。
裴知岁有时也会觉的自己是个好生矛盾的人。当年他化出人形,从未想过与楚寒衣相认,故人相见不相识,本该是一辈子的陌路人,可真到了以身入局的那一刻,可供差遣的手下千万,他却只肯将一切的命数押在楚寒衣的身上。如今也是,他分明想让楚寒衣离这些事情远一些,却总是忍不住出言试探,想知道楚寒衣偏向自己的那颗心是否一如当年。
他撇了撇嘴,心想:裴知岁啊裴知岁,可真是个坏人,如此这般,和话本里那些恃宠而骄的刁蛮小姐又有什么区别?
看来他与楚寒衣于此一事上到底是无法达成一致了,裴知岁也不愿多费口舌去说服这个倔脾气的家伙,干脆不再接话。他转头看了看走在二人前面目不斜视的方停澜,几分不爽地磨了磨牙:“方停澜,走那么快作甚。”
方停澜背影一僵,脚下的步子不得不慢了下来。
他掩饰般地咳了几声,嘟囔道:“这不是看你与师叔有话要说吗……”
裴知岁权当没听见他的话:“你方才说的那些,接着讲。”
方停澜的视线在这二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暗自纳闷道:这师徒二人怎么回事,方才气氛还好好的,怎地两三句话的功夫就闹起矛盾来了?还有……师叔一定要这么抱着裴师兄吗?扛着不行吗?两个大男人抱作一团,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然而想归想,这些话断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方停澜只好接着自己方才的话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少时不懂事,只觉得神子这个名头光鲜亮丽好听得很,想同方云止争一争。”
“别告诉我方云止因为这个将你赶出来。”裴知岁显然不满这个故事走向。
方停澜笑了几声,摇摇头道:“怎么可能。方云止那个人向来是个好脾气的,怎会因为这点小事赶我出门。我真正被他到底出门的原因,可能说出来没几个人会相信——我曾拿剑劈过神骨。”
裴知岁与楚寒衣具是一愣。
方停澜顶着二人或惊或疑的目光,沉默了半晌,到底有些绷不住脸上故作沉稳的表情,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信我!”
裴知岁不置可否,只是让他接着说下去。
“其实裴师兄你说得对,这些云崖秘辛并不是我能知道的,纵使我当上了神子,也不过是个用来供养神骨的养料,徒有个好听的名号罢了。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偶然在深海之隙中发现了一个被囚近千年的鲛人。我不知道他为何能活如此之久,但他的确对千年前的云崖之事了如指掌。”
“所以你是为了活命才去砍神骨的?”裴知岁问道。
方停澜抿了抿嘴角,故作轻松道:“你就当是这样吧。现在想想,我那时也是蠢得可以,竟然妄图以凡铁抗衡神骨,早知道便该寻些神武来……算了,第一次砍没经验也很正常。神骨之于云崖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我那样的做法无异于亵渎神明,背叛宗族,罪无可恕。方云止不忍心杀我交差,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我除名方氏,逐出云崖。”
“一个好好的故事,叫你说得平平无奇,毫无跌宕起伏,”裴知岁惋惜地摇摇头,道:“不过你还真是冲动,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稍加引导,你便提着剑冲锋陷阵去了。”
楚寒衣听出他话外之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让他知晓这些?”
裴知岁耸耸肩,并不否认,“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你想,但凡尘世中人,有几个不怕死的?云崖方氏弟子被迫留在深海之下以血肉供养神骨,纵使是他们得利在先,也难保不会产生怨言。方停澜也说了,到如今这几辈也只有嫡系子弟的血才有用,倘若他们知晓真相,谁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活命而反抗。若我是长老殿,断不会让神子有任何机会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