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此般动静惊醒了沉睡在渭河底部的玄蛟一族。
岁月的长河里,这一族历经无数磨难,往昔的兴盛早已不再,如今仅余寥寥数条玄蛟留存于渭河之畔,宋玉溪即为其一。
饥虫肆虐之际,玄蛟族众拼死相搏。耗时三载,终是将肆虐的饥虫剿灭殆尽。然而,饥虫虫母不死不灭,族人一时不曾找到消灭方法,无奈之下只得设下阵法,将虫母封印。
此役过后,玄蛟族元气大伤,族人纷纷陨落,唯剩最为年幼的宋玉溪,此后她承担起看守封印的重任。
往后的日子宋玉溪结识了周知善,二人成婚后,宋玉溪在府内种上金桂树,将封印阵法挪至金桂树中,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守。
今夜一把火,金桂树被烧,阵法一破,饥虫算是彻底逃脱了阵法。
说到这,宋玉溪悲从中来。
“我没想到阿郎居然会做放火杀人的勾当。”阴差阳错之下,反而让饥虫逃脱。
沈情问:“方才一剑斩杀的难道不是虫母,为何说虫母杀不死?”
宋玉溪悲惨一笑,“虫母不死不灭,即便今日斩杀了,过了几日她又会出现,所以我阿娘当初才会将其困在阵法内,只有这样,才能永远防止她作恶。”
“如果找不到她,二十年前的惨状恐怕又要上演。”
沈情眼皮子一跳。
“你是说,饥虫现在已经逃到不知哪个地方去了,天下之大,要如何寻找到她?”
宋玉溪道:“准确来说,她现在在渭南县某处地方,等待几日后的‘重生’。当初阿娘为防万一,在整个渭南县底设了阵法,只要渭南县不毁,饥虫永远也逃不出去。”
宋玉溪握住沈情的手,骤然跪地道:“幼安,求你帮帮我。这些年我的妖力一直在溃散,时至今日已无力抵抗饥虫,只有你们能帮我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渭南县百姓惨遭虫疫!”
沈情望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循循道:“五娘,不是我不想帮你,现如今,是你的夫君想要我们的命呀。”
“今夜一把火你也看见了,竟无一人前来灭火,我兄妹二人性命堪忧,自身难保,又怎抽出精力来帮别人。”
宋玉溪道:“我会想办法拖住阿郎,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下次!幼安,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沈情一挑眉,“你的意思是,今夜之事就算不了了之?道个歉就完事了?”
“不,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恕罪。”宋玉溪说,“还请李公子暂且回避。”
李道玄仿若两耳不闻,岿然不动。
沈情看看面容惨白的宋玉溪,又看了看某人颀长的背影,歪了歪脑袋,道:“殿下,我信五娘不会害我。”
门口的人终于动了,他勾了勾指尖,一条手臂粗的黑蛇徐徐爬到沈情身侧盘成一团,蛇眼冷冷凝视宋玉溪,一旦她有不轨意图,秋仁会毫不犹豫张大獠牙将她吞噬。
李道玄走了。
宋玉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道了句:“他很在乎你。”
“我想,他并非你的兄长罢。”
沈情勾了勾唇角,答非所问道:“他很凶。”
宋玉溪将手放至沈情心口,轻轻按下。
随着她的动作落下,秋仁身躯刹那暴涨,大张獠牙朝宋玉溪的头部咬去,半道脑袋却被一只小手轻飘飘拍下去。
少女娇憨不满的声音传来:“秋仁,别闹!”
秋仁眼中冷芒化解,望向沈情的蛇眼清澈而呆滞。
蹲着腿麻,沈情顺势席地而坐,伸手捞过胖乎乎的秋仁顺手撸着。
“你也别干跪着,腿不酸吗,坐。”
宋玉溪心中悲戚一时消散,她哭笑不得望着杏眸璀璨的少女,干脆也跟着坐下,手中动作不变。
沈情只觉得放在心口的这只素手软软,胸膛处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扩散至全身,原本随着呼吸都会疼的肺部瞬间清润,就连晕乎乎的脑袋也不晕了。
总之,她舒服得想原地打滚。
沈情整个人舒坦后,宋玉溪的手没有离开,而是往上挪了一寸,落到沈情胸前坠着的琉璃心上轻抚。
沈情见此眸中一冷,淡淡打量着宋玉溪。
出了阁楼后沈情就半撒娇半耍赖将琉璃心要了回来,李道玄许是自知琉璃心并非她自愿给的,强留也没用,也没做什么挣扎就还给了她。
随着宋玉溪一句话落下,她的眼神逐渐变味。
“琉璃心淬体,可这琉璃心,似乎对你的身体不起效用。”
似是感应到沈情的警惕,她说:“别紧张,我是想帮你。”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妖力这些年一直在溃散吗?”
“因为,我早就失去了妖丹。” 。
大火扑灭后,周知善只来得及救下一棵树枝,桂树枝手臂长,绿叶被火炙烤得卷边儿,焉巴巴缩在周知善臂弯。
周知善整个人略显狼狈,为了救下仅存的绿枝,他的手臂被火燎伤,烟熏得满脸黝黑,他跌跌撞撞抱着桂树枝往回跑,远远却见一白衣少年抱剑盘坐在自家院墙上。
他面容一沉,快步上前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道玄借身高优势睥睨着他,不语。
今夜他心情不是很好。
周知善见只有他一人,道:“她呢?”
李道玄沉声开口:“在里面。”
周知善脸色刹那发寒,心突突直跳,他冲下人道:“撞门!”
一众仆役立马冲上前去,还未临近院门,就被一股劲风掀翻,纷纷捂着腰哀嚎。
始作俑者却悠然自得把玩着手中的剑,黑黑的碎发盖过眼梢,却藏不住眸底杀意。
周知善担忧妻子安危,于是从仆役手中夺过刀,亲自上前去。
李道玄随手折了墙头树梢一片绿叶,绿叶脱手飞向周知善,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呼啸之声。
周知善面色一凛,当即身形微微一侧,那绿叶擦着他的绿袍飞过,直直插入他身后地面的青石砖上,叶身没入大半,仅留一点叶尖在外面,微微颤动。
李道玄见状,点评道:“身法不错。”随即旋身落地,举剑向他面门点刺,剑未出鞘。
周知善腰身往后一折,横腿扫向他小腿肚,李道玄见状,只是轻轻抬脚一踩,就将他的足踩在脚下,咔嚓一声响,脚踝裂开,周知善背后瞬间浸出冷汗,他因疼痛惯性单膝跪地。
周知善咬牙撑着青石地砖,一副疼惨了的模样,怀中照旧护着桂树枝。
李道玄见此,缓缓收了剑,看似放松了警惕。
怎料这时周知善突然暴起,人转了个向,背对着他,借臂力撑着刀柄反手往身后人的腹部刺去。
李道玄丝毫不慌,略微俯身,屈臂去挡袭来的刀。
刀在银色护臂上擦出一阵耀眼的火星子,划破了沉寂的夜色。
最终周知善被人一脚踹翻扑倒在地,怀中桂树枝也被人从臂弯抽走。
周知善瞳孔泛红,目眦欲裂道:“还给我!”
李道玄眯眼道:“还给你?”他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悠悠吐出二字:“做、梦。”
他饶有趣味把玩着半死不活的枝丫,道:“今晚这把火烧得‘不错’,不如,让它代你尝尝被火烧的滋味。”说罢,他指尖窜出一团蓝焰,眼看就要烧到桂树枝上。
周知善目光越发惊恐。
李道玄最擅长杀人诛心,以及……玩弄敌人。
他回味方才一刀砍在护臂上的力道,以及周知善出招时的方式,扬了扬下巴,道:“扬州长史随行二十一名随从全部暴毙,你却对外宣称他们是因剑伤而死。”
“可我看着,怎么像是刀伤所致?”
周知善猛然瞪眼死死盯着他。
“其中二十名死者致命伤口在脖颈处,皆被一刀抹喉,因失血过多而死。”
“余下一人却不同,他掌心有厚茧,手臂、腿部、腹部肌肉紧实,体型高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他的致命伤在腹部,被人一刀贯穿。前腹部伤口略低,后背高出一些。”
若方才周知善偷袭得逞,此刻在李道玄身上的,便是同款刀伤。
“还有,此人小腿肚处因受外力导致胫骨断裂,死状倒是契合你刚才的手法。”
显然周知善自知不敌对方,假意认输,趁对方松懈之际再出其不意一招毙命。
周知善听后面色狰狞,他破口大骂道:“无耻小人,你敢诈我!”
李道玄说:“若非你自己早先暴露,本——我又何须试探。”他漫不经心道,“不妨好好想想,你拔刀的时候使的什么姿势。”
周知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不可遏制地回忆起几个时辰前,他用单手毫不费力将入地三分的玄刀拔起,拇指朝上。
他会武一事,就是在此刻暴露的。
“若非习武之人,可不会同你一样,用这种姿势——”
单手借力,拇指朝上。
寻常人要想从地上拔出此刀,通常是拇指朝下,借脚力反将玄刀拔出,且要废一番力,而非周知善这般,单手轻松抽出。
周知善自嘲一笑,“所以你就是故意挑衅我,引诱我前去拔刀,好计谋!”他脸色一沉,又高声质问,“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这句话,应当是我问周明府才是!”恰逢此时,院门砰的一声被人拉开,少女披着宋玉溪的披风悠悠走出,瞳中一片愠色。
走到李道玄跟前,见他手中燃着专驱妖邪的符火,沈情心道:“这坏家伙又在糊弄人。”
她扯了扯嘴角,转而一把抱住李道玄,“若不是我的好四郎身手还算可以,今夜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就要阴阳两隔了!”
“呜呜呜——”她将软乎乎的脑袋埋在李道玄臂弯,装模作样哭了起来。
李道玄面无表情将手中蓝焰“唰”地掐灭。
第82章
“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李道玄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
沈情颤抖的躯体一僵,缓缓抬起脑袋,悄悄白了他一眼,转头朝周知善道:“周明府,实不相瞒,我与四郎本两情相悦,奈何家中不允,且多加阻挠,无奈之下我只得同四郎出逃,对外宣称是兄妹。”
“不知我二人同周明府有何仇有何怨,您竟纵火想致我二人于死地。”
周知善看着举止亲密的二人,也不知信没信,只盯着李道玄问:“你究竟有何目的?”
李道玄垂眸扫他一眼,道:“此话应当是我问你。”
周知善啐了口血,冷笑一声,不语。他的注意力止不住往院中移,心下担忧宋玉溪安危。
双方僵持不下,一道女声打破僵局。
“阿郎。”
周知善阴沉的面容陡然缓和,他急忙拭去唇角鲜血,瘸着腿爬起,将宋玉溪护在身后,“五娘,你醒了?”他神色一慌,“你怎么出来了?”
他心中忐忑,试图阻挡在妻子面前,防止她看见身后狼藉。宋玉溪轻叹一口气,举起帕子擦拭他唇角血渍,转而对沈情道:“今夜多谢二位。”
周知善听闻此话云里雾里。
沈情从李道玄手中抽出桂树枝,递由周知善身后的宋玉溪。
周知善一见正欲发作,被宋玉溪一把拦住,她走上前接过桂树枝,伸手在曲卷的绿叶上轻抚,随后轻声道:“阿郎,我们回屋吧。”
“可——”周知善盯着沈情二人,心有不甘。
“阿郎,听话。”
周知善浑身竖起的刺瞬间收起,他深深看了眼沈情二人,随即被宋玉溪半是强硬拉进了院内。
宋玉溪道:“不许无礼,送二位贵客出府。”
仆役捂着腰起身,转头恭敬道:“二位,请。”
一场荒唐闹剧就此作罢。
一夜折腾,此时天色已是微微亮,沈情沉默着同李道玄出了周府。
一路上,身后一直跟着周知善派出的尾巴。
二人逛了半晌,最终踅进一家客栈,要了间房,许久也不见出来。
跟踪的几人见状顺势坐在大堂,问酒博士要了壶酒,就着花生消磨时日,顺便注意二人的动向。 。
宋玉溪拉着周知善回到屋内,随后将残存的桂树枝放入一盏盛满水的花口瓶内。
周知善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只能静静缩在她身后。
宋玉溪抚着桂树枝,眼中怅惘,她道:“今夜这把火是你放的。”不是询问,而是很平静的陈述。
周知善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下头,同犯了错的稚子般,一言不发。
“今夜李娘子并未怪罪于我,亦无为难我,反而帮了我一个忙。”宋玉溪道,“阿郎,这几年,你究竟在做什么?不知从何时起,我竟觉得你变了。”
宋玉溪不禁陷入回忆。
几年前,在周知善刚任职渭南县县令以来,他秉持公正廉明之态,施政所及,皆以百姓福祉为念。
在渭南县境之内,他贤名广播,民众皆仰其德政,赞不绝口。
然而,无人知晓从何时起,府内财宝珍馐开始如流水般涌入,长安布帛行价值千金的最新款料子他眼也不眨就能替她买下,一诊万金的药王何冲他也替她请来。
同时,他仿若变了个人,对周遭之人皆心怀戒备,猜疑重重,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他也要将其底细探查得一干二净。
每至夜间,他便会被噩梦纠缠,时常于夜半惊醒,以至于冷汗浸湿了衾被。
种种变化,周知善自以为瞒得很好,可宋玉溪早就心知肚明,只是顺着他的意愿,装傻充愣。
只是令宋玉溪没想到的是,直至今日,他竟做出了放火杀人之举。
周知善喉间哽咽,他红着眼道:“五娘,你相信我,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包括杀人也是为了我吗?”
周知善一怔,他揽住宋玉溪肩头,颤着唇道:“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心底恐惧不可遏制地如潮水般涌出,他极为害怕宋玉溪窥破自己伪善的皮囊,看清自己内里的肮脏,他惊惧于见到妻子失望的眼神。
宋玉溪说:“今夜的火,不是你纵下人放的吗?”
周知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褶皱渐渐舒展开来,他说:“那二人形迹可疑,不似寻常清白人家,何况那男子极为危险,活似亡命之徒,我也是怕你受人蒙骗,这才放火。”五娘不知道他杀了那些人,幸好,幸好……
他说:“我放火本意只是为了恐吓二人,让他们自愿离府,并无伤人意图,今夜二人不就相安无事吗。五娘,你信我。”
宋玉溪凝望周知善良久,忽然问道:“所以金桂树没了,你当真没有感觉吗?”
周知善说:“当然有,金桂树是你最喜之物,它没了,你心底伤心,我自然也伤心。”他红眼俯身抱住宋玉溪,诚恳认错,“五娘,对不起,我只来得及救下一棵树枝。”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宋玉溪,她呆呆望他许久,突然伏在周知善肩头开始大哭,哭声凄惨。
“因我伤心,因我伤心——”她含泪呢喃道。
周知善陡然乱了手脚,他用干净的袖袍去擦拭宋玉溪眼底的泪,却被宋玉溪强硬地拍开,她指着门道:“出去!”
“五娘?阿玉……”他几乎恳求道,“你身体不好,情绪不能太过激动,让我陪着你……”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我求你了……”宋玉溪推开他,扶额泫然,“阿郎——算我求你了。”
周知善艰难开口道:“好。”
他万般迟钝着走了出去,死死盯着宋玉溪伏地哭泣的背影,咬牙关上了门,旋即靠着门缓缓而坐,捂脸无声哭泣。
自己究竟是哪一点行错,令她如此伤心。
薄薄一扇门隔绝两个伤心人。
院内刮起了大风,天色阴沉暗稠,竟是又要落雨了。
宋玉溪强忍心中绞痛,撑着起身,掌心触及半死不活的桂树枝,用仅剩不多的妖力滋润它,渐渐的,瓶中桂枝舒展绿叶,开始有了生机。
她脱力跪地,擦去泪水。
一道惊雷响彻云霄,此举像是触碰到什么开关,漫天大雨齐齐倾泻而下,将整个渭南县笼罩在愁云惨雾里。
宋玉溪恍惚间,思绪飘到十多年前,二人初遇的那个仲秋。
同样是大雨,同样是惊雷。
大雨来得急促,渭南县夜市里,百姓人挤人往家的方向跑。
原本在渭河渡口放河灯的百姓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
此前宋玉溪化作蛟身蛰伏在河底,时刻警惕着防止百姓落水,偶尔用尾巴悄悄拨弄水面,将他们的河灯送往远方。
一场雨猝然浇下,百姓纷纷往回赶,唯有一个少年着急起身时不慎失足落水,他在水中挣扎得厉害,不会凫水,于是宋玉溪幻化人形将他捞了上去。
秀气的少年刚缓过神,就见一脸单纯的少女正好奇地望着她,她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眼中黑白分明,带着初入尘世的懵懂,宛若纤尘不染的神女。
彼时刚脱险的周知善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滴水不沾,闭着眼面红耳赤道:“你救了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宋玉溪噗嗤一声笑,好奇道:“那我若是个男子,你也会对我负责吗?”
周知善愣住,等他回过神时,宋玉溪早就不见了身影。
自此,她的一颦一笑,深深纂刻在周知善心头。
他不知她叫何名,也不知她家住何方,只能日日徘徊在渭河沿岸,试图偶遇她。
殊不知宋玉溪藏在水底,也日日观察着他。
一个月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宋玉溪以为他不回来了,心底微微失落。
怎料几日后他一身狼狈的出现,手中捧着一盏河灯,灯芯上插了一串桂花。
少年将河灯放入河中,诚恳许愿道:“河神娘娘在上,信徒亲手做了河灯,并奉上今秋第一支开花的金桂,希望河神娘娘显灵,让我再见她一面。”
河神娘娘没有听见他的许愿,可是宋玉溪听见了。
她出现在周知善身后,手中还拿着这串金桂。宋玉溪一生都在河底镇守封印,鲜少出现在人前,对于人世陌生而好奇,于是她举着金桂问:“这是什么花?好香啊。”
少年一惊,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大喊:“河神娘娘显灵了!河神娘娘显灵了!”
宋玉溪被他的情绪所染,也跟着笑。
周知善平复好心情后说:“这是金桂!”
宋玉溪说:“我喜欢,它顺着你的河灯飘到了岸上,被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
“当然!”
宋玉溪转身离去。
少年急了,想要追上她的步伐,可不知为何,她看似走得慢,实则不知不觉走了好远距离,他怎么也追不上。
周知善道:“小娘子!我叫周知善,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玉溪。”少女回头一笑,风扬起了她的青丝,衣裙飘啊飘,令她更像神女了。
她的笑貌深深印在周知善心底。
“要想找我,就拿着金桂来河边。”
说完,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此后周知善越发勤快,几乎日日拿着金桂前来,宋玉溪日日赴约。
除了落雨之际,她不会现身。
周知善问她为什么下雨天不会出现,宋玉溪说:“因为为了救你,我落下了病根,一到下雨天身体就不好。”
实际上,这是由于在下雨的时候,饥虫的妖力会达到最为强盛的状态。每逢这种时候,她对封印展开攻击的频率便会显著增加,且攻势更为猛烈。
宋玉溪与封印紧密相连,因此她也会受到影响,身体欠佳,还会吐血。
一番玩笑话说出口,周知善却深深记在了心头,他说:“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找来医师给你治伤!”
宋玉溪说:“医师看过了,这沉疴旧疾治不好,只能养。”
“那是医师无能,我总能找到最好的医师给你治病!”
而往后,他也一直在践诺,无数医师被请来给宋玉溪诊治,哪怕每个医师都说治不好,只能养,他也依旧不放弃。
宋玉溪被他带入这莽莽尘世,精心呵护。
成亲时,他亲手种下满院的金桂,提笔在桌案前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提着笔说:“愿此后你我举案齐眉,恩爱不疑。五娘,我要让你做这世间最幸福的小娘子!”
宋玉溪被他呵护了十一年,他的一生都与宋玉溪紧密相连。
明明起初,他也同她一样,珍惜这满院的金桂,这象征着他们感情的信物。
可是今夜象征着二人爱情,生长了十一年的金桂一夕尽毁,周知善却只为宋玉溪伤心而心碎。
宋玉溪隐隐觉察到,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容易满足的单纯少年。他变得复杂,狠辣,令宋玉溪陌生。
她不禁去想,这满府的财宝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手中,是否还有其他无辜的人命。
宋玉溪越想越心惊,她猛地闭眼,不愿再去想。
第83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开启。
周知善急忙起身,望着妻子,见她面色虽差,却没吐血之类的症状,微微放下心。
“五娘,你还好吗?”
宋玉溪伸手抚向周知善冰凉的侧脸,语气淡淡道:“阿郎,我问你,在此前,你有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周知善将她揽入怀中,坚定道:“没有。”
宋玉溪缓缓阖眼,“还记得我以前救的那几位小娘子吗,我想见见她们。”
周知善神色一僵,他说:“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宋玉溪道:“只是今夜透过李娘子想到了她们,说来你替她们安排生计也有挺长时间了,我想看看她们如今过得如何。”
周知善道:“五娘,她们不在渭南县,都去长安谋生了,若你想见她们,我这就叫下人去将她们找回来。”
宋玉溪:“不用了,她们过得好便足矣。都是些可怜人,何必如此来回倒腾。”话是如此说,可她的心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话落,周知善眼底一松,他道:“五娘心善,她们应当懂得感恩。”
“……”
周知善小心翼翼道:“五娘,可是乏了?”
宋玉溪疲惫颔首,退步回了屋内。
“你不要再找他们的麻烦了,你去忙吧,我想睡一觉。”
周知善想到昨夜闹了这么久,宋玉溪一觉也睡不安稳,便道:“好,我守着你睡。”
“不用。”她合上门。
周知善只得作罢,他说:“五娘,若是不舒服,记得叫医工。”
良久,他不顾脚伤转身大步往园外走。 。
李道玄连续几日劳累,身上旧伤隐隐作痛,索性抱剑躺到榻上闭目养神。
沈情在屋内叮叮咚咚闹个不停,一会儿捣腾窗户,一会儿弄弄门闩,又将行李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清算,总之,没有半刻清净。
李道玄被吵得头疼,着实忍无可忍,他道:“沈幼安,安静!”
他脸上突然被人贴了一道符,李道玄骤然沉下脸,睁开一双刀子眼,凝向始作俑者。
她不知何时散了发,正神色凝重盯着自己。沈情只着一身梨花白寝裙,脚下趿着一粉色绣鞋,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
“李道玄,这里脏死了,我要沐浴。”
李道玄轻嗤一声,“关我何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为你我孤身来到异地他乡跟着你受苦,要不是你非要停留在周府,我至于差点被烧死吗?”
她纤纤白指对着澡盆,“还有,那澡盆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脏死了!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弄个新的来!”
她手指向的浴桶有半人高,桶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木质表面粗糙黯淡,浴桶边缘有一些地方因受潮而长出霉斑,呈现出一片片黑色和绿色的斑点。
桶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内壁的涂层已经微微剥落,露出了下面的木头,显得斑驳不堪。底部由于长时间接触水和地面,已经出现磨损、腐烂的迹象,表面坑洼不平。
总之,沈情万万不会用这个破老旧的浴桶沐浴。
李道玄说:“你昨夜才洗过一次。”
沈情眉头一皱,“昨夜是昨夜,今日是今日。何况那么大一场火,我身上肯定都弄脏了,我一定要沐浴,不然我难受!”
李道玄躺了回去,揭开脸上的符纸,“我上哪儿去给你弄浴桶,沈幼安,你再无理取闹,小心本王不客气。”
沈情一听这话,瞬间恼了,她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李道玄的榻。
本就极窄的榻容纳不下二人,沈情只能挤在他一双长腿上跪坐着,她的手却撑在了他结实的腹部,李道玄被她这大胆的行为一惊,下意识撑坐起身。
这一起,沈情原本撑在他腹部的手一滑,身体失了平稳力,她惊呼一声往榻下滑落,眼看就要摔落在地上,她的肩膀陡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李道玄如同捏了只烫手山芋,松也不是,握也不是,他道:“滚下去!”
沈情此刻嚣张至极,她张牙舞爪道:“没门,除非你给我找来新浴桶!不然我就缠着你!”
李道玄咬牙道:“不是抗拒我接触么,如今你又在做甚?”
沈情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我想了想,原本我们都要成亲了,往后再亲密的事也要做得,如今这般,也算提前温习了。”她笑眯眯道,“你放心,上次抗拒并非我本意,只是你突然过于亲近,我有些不适应罢了,以后我肯定会努力去‘适应’,你也该习惯才是。”她幽幽附在李道玄耳畔道。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冰凉的耳垂,激起一片灼热,李道玄攥着她肩头的手一紧,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喉间一紧,他一时道不出一句话来。
沈情微妙地察觉到肩头力道的变化,垂眸看了眼他修长瓷白的指骨,笑意盈盈抬手附上去。
温热的掌心触及冰凉的手背,李道玄浓浓的鸦睫猛然一颤,眼底掀起不小波澜,他定定抬眼,却见她歪了歪脑袋,伸出手徐徐靠近他的脸。
李道玄仿若被鬼迷了心窍,一动不动望着她明媚的笑颜。
她气定神闲伏在他身上,此刻仿佛正含蓄地挑衅他。
鼻尖涌入她身上独特的幽香,不似寻常香肆内售卖的花露的味道,而是女儿家独有的、奇特的体香。
蛊虫发作前后时,他对她身上的香尤为敏感,可此刻,蛊虫静静蛰伏不动,她身上的香味依旧往他鼻尖里钻,馥郁至极。
直到脸侧被某个不安分的人抚上,一股浅浅墨香传来,他才骤然回神。
沈情已经及时松手,又往他颈侧、领口一通乱抹,才匆忙翻身往踏下跑,生怕被他扣住。
李道玄错愕摸了一把脸,毫不意外摸了一手墨,他眸子一暗,迅速翻身下榻。
沈情回头一望,就见阴沉着脸的某人正速度极快朝自己大步走来,她吓得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然而她的速度始终赶不及李道玄那一双长腿,沈情只觉得腰间一紧,接着整个人悬空而起,被一阵失重感晕了脑袋。
“啊——”
案上物品被人挥落一地,沈情被人拦腰提起放至案上坐着,她的视角瞬间同李道玄齐平。
见他不善的神色,沈情缩了缩脑袋,脖子却被人一把捏住。
“你别玩不起!”觉察后背一凉,沈情先发制人道。
李道玄笑了,气笑的。
“沈幼安,我看你真是活腻了。看来那日晚上的警告你是还没长记性。”
沈情插科打诨道:“警告?什么什么警告?我可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个登徒子半夜爬窗,意图不轨,还轻薄了我!”
她而眼泪眼汪汪,好不可怜道:“我不过想要个新浴桶,就这般艰难,往后成了亲,你该不会还要打我,呜呜呜——”
“李道玄你就不是个男人!”
岂料他裂嘴一笑,“我未及冠,算不得男人。”
脖子上的力道更加紧了,沈情叫道:“左右你身上现在也脏了,我就不信你能忍着不洗!”她可怜兮兮道,“以后我保证会安分,不惹事!”
李道玄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道:“所以?”
沈情擦去眼泪,伸出掌心捏住他洁白的袖角,双眼放光道:“我要新浴桶!”
正当李道玄松了手,以为就这样时,又听她得寸进尺道:
“哦对了,浴桶要香柏木的,我还要蔷薇水,泡澡用,我带来的裙子已经穿过了,你去万金阁给我买几条罗衫,要最新款式的,裙子上一定要有粉色,最好绣有辛夷花,至于鞋子,我要云头锦鞋。”
“梳头的也不能少,我的梳子必须是犀梳,梳头的花露油要百翠阁特产的桂花油,如果没有就要他们家的蔷薇花油也行。”
“桃仁面脂、玉屑面脂、红蓝花面脂不用太多,各来一盒即可。”
“还有头饰……”
李道玄听到最后,不禁怀疑这些日子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光是沐浴就要如此麻烦,更论盥洗、簪头。
他心道:真是娇气,难养。
似乎是怕李道玄记不清,沈情跳下案桌,在地上挑挑拣拣捡了张纸和毛笔,正欲提笔写下要求,却被他一把扣住腕子。
“不用,我记得清。”
沈情半信半疑,“真的?你不会随便买些来糊弄我吧?”
李道玄:“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沈情从行李内摸出一袋钱袋子递给他,李道玄没接,他道:“区区一个人我还是养得起。”
捡到他时他两手空空,浑身上下只余一把剑,沈情狐疑他身上哪儿来的钱,不过碍于有求于人,她没有点明。
她收回钱袋子,挥挥手道:“再见?”
李道玄瞥她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捞过她的幂篱扣在头上,旋即外出。
门一阖上,沈情骤然冷下脸,提裙坐下,摘下琉璃心把玩。
半晌,等李道玄走远,她道:“001,查看李道玄好感度。”
“叮——攻略对象好感度,20。”
沈情把玩琉璃心的手一顿,继而伏在案上,假意失落道:“才二十呀,我以为,至少能有五十呢,李道玄真是个冷血动物。”
001弱弱地想:宿主都同李道玄那般亲密接触了,他还一副冷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但是也不是很抗拒,好感度有个二十……应当、大概正常吧?
好在沈情也觉得合理,她歪了歪脑袋,娇声道:“不过——我才同他亲密接触两次,他就涨了二十的好感度,如果我再接再厉,多和他贴几次,是不是好感度就能到八九十了?”她兴奋极了,“那我离回家也不远了!”
001认真想了想,此前宿主和李道玄都是互相讨厌,就连偶尔接触也是不情不愿,所以李道玄的好感度看起来不动。
如今宿主破天荒的开始主动,李道玄的态度看起来真的越来越宽容,它愈发觉得宿主说的有道理,于是赞同道:“没错!宿主争取多多努力,再接再厉!”
沈情脆生生一笑,笑得像只小狐狸,她点了点先前在桌上画出的一只王八,歪头道:“蠢货。”
001听不出沈情这是在指桑骂槐,自觉道:“那001先退下了。”
沈情道:“退吧。”
果然是个蠢货,自己稍微一诈王八脑袋就露了馅,事先也不知道做足功课再来。
沈情心想:李道玄气性极高,不甘受制于人,最厌恶别人威胁挑衅他,常人怎么能使唤动这尊神呢?
李道玄从始至终对待她时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沈情都能感知到,今日不过顺手一探,算是彻底探出了他的态度,甚至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心思。
如今她该做的,就是等。
至于系统。
她轻勾唇角,眼底划过一抹杀意。
第84章
沈情冷哼一声,重新戴上琉璃心。
“你的脚伤还没好,这几日应当静静修养。”平缓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情转头一瞧,眉眼弯弯道:“五娘放心,我自有数。”
宋玉溪见此,也不多劝。
沈情转而问道:“五娘,你来找我作甚?”
宋玉溪垂眼道:“我想着,总归再试一次,万一能成呢。”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琉璃心上。
沈情忖了忖,将琉璃心递给她。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既然这是你的内丹,你就甘愿放弃往后千万余年的寿数光阴,将它拱手送人?”她道,“要知道,有了内丹你可以继续活,你身上受阵法反噬的伤也能好,没了内丹,你就只能做个‘凡人’,最后因妖力枯竭而亡。”
沈情仔细凝着宋玉溪眼中神色,却见她眼中没有不甘、怨恨,只有释然。
宋玉溪淡淡笑着道:“尽管凡人一生寿数很短,但有阿郎在的日子,我每一日都很快乐、幸福。如若没有阿郎在,哪怕我活上千年、万年都觉得无比孤寂、难熬,为此,我心甘情愿。”
沈情眼中审视转为不解。
宋玉溪道:“等你尝过情爱的滋味就懂了。”
沈情说:“我马上就要同他成亲,他爱我就够了,何须我爱他?”沈情略显遗憾,“我是个自私利己的人,你所说的情爱,恐怕我一辈子也不会尝到。”
万一有,也断然不会是上辈子亲手杀死她的人,所谓的爱情更不会值得让她献出自己的所有。
宋玉溪道:“每个人心中对幸福的定义都不同,如果你说的生活能令你幸福,那它就是对的。”
她缓缓抚过琉璃心,琉璃心感受到主人存在,依旧一片死寂。
除了沈情滴血认主的时候琉璃心有过刹那反应,往后日子无论做什么它都同死了一样。
宋玉溪道:“里面有个小家伙睡着了,只是不知为何,我一直唤不醒它,这次也不行。”因此本该蕴养沈情身体的琉璃心才一直没有生效。
沈情早就想问了,她道:“妖的内丹也能生器灵?”
“当然,万物都有灵。自它从我体内剥离那一瞬间,它就是一个单独的个体,琉璃心蕴含我身上妖力之精华,时间一久,生了神智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为何,它一直在沉睡。”
宋玉溪道:“玄蛟一族浑身上下都是宝,玄蛟血可淬体锻骨,鳞片可作刀枪不入、妖咬不破的防御武器,筋可作世间最好的弓弦,就连眼睛也能入药,治疗心疾……”所以这些年,玄蛟一族走向灭亡的原因之一不乏人类术士趁虚而入,趁族人重伤时肆意残害捉捕它们。
她毫不避讳将自身价值尽数说与沈情听。
沈情错愕道:“你就不怕我知道这些后生了歹心?”
宋玉溪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
玄蛟族一双眼可断善恶,在宋玉溪眼中,沈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洁白的莹辉,同数年前来取琉璃心的她一样,又怎会是坏人。
沈情叹了口气,认命道:“叫不醒就叫不醒吧,反正我不死就成,不差它这点蕴养之力。”
宋玉溪失笑,将琉璃心重新挂在她脖子上。
沈情道:“不如你再说说她的事,我想多知道一些。”
起初二人谈判时,沈情从宋玉溪口中得知,琉璃心原是宋玉溪的内丹,内丹离体化作蕴养人体的法器,生了器灵,兜兜转转来到沈情手中。
琉璃心择主,只认自己认定之人的血脉后代。
琉璃心第一任主人便是一位女冠。
彼时宋玉溪不慎暴露身份,遭几名术士围剿,由于她才刚成年,从来没有族人教她如何使用妖力御敌,因此她不过片刻就被人打得气息奄奄。
眼看她就要被术士一箭穿心,一着青衣道袍的女冠从天而降,杀死了这些心术不正的术士,为此宋玉溪捡回了一条命。
玄蛟一族有恩必报,宋玉溪问女冠想要什么。
女冠给了两个回答:
她想要宋玉溪内丹,去救她的一个亲人。如若宋玉溪舍不得内丹,那就请她喝一杯茶,全当报答了此次恩情。
宋玉溪选择给出自己的内丹。
一来,内丹可以救回一条人命,很值;二来,她可以和阿郎厮守一生,不必再担忧百年以后的事情。
作为答谢,青衣女冠送了宋玉溪一根红绳,名唤“一线牵”。
有了此线,下一世的宋玉溪与周知善可再续前缘。
唯有饥虫虫母一事宋玉溪极为担忧。
当时女冠似乎重伤未愈,她并不能处理饥虫,遂掐指一算,道:“十年之后,琉璃心主人会来此地消除祸害,全当报答你的善缘。”
宋玉溪为此等候了十年,直至一次入山采药时,她被一阵熟悉的味道吸引,沿着味道一路来到山洞,她见到了受伤的二人。
自此,她知道,她的有缘人来了。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便是消除琉璃心带来的副作用。
先前宋玉溪说过,玄蛟浑身上下都是宝,自然也包括内丹。
内丹离体化作琉璃心且认主后,主人体内血液会受琉璃心熏染,血液里会流淌琉璃心的妖力精华。因其非乃琉璃心原主,所以会产生排异反应,妖力精华会止不住外泄。
故而沈情的血液才会格外吸引妖邪,因为她如今在妖邪眼中就是一整个行走的精华。
前两日沈情门口闹的动静就是饥虫发出来的,饥虫被沈情吸引,不惜自损本体分裂出分身从阵法裂缝钻出,然而宋玉溪时刻警惕着阵法,感知到阵法异常才知是饥虫从阵法裂缝拨了分身逃出来。
第一次是宋玉溪趁夜色灭了那饥虫分身,随后又修补了阵法裂缝。
第二次则是沈情反应快,用火对付它。
这也从侧面证明,那阵法已经快困不住饥虫了。当周知善一把火波及桂树时,伤心之余,宋玉溪只觉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如果要压制琉璃心的排异反应,沈情只需喝几滴宋玉溪的血即可,因此无论是前一次送的胡椒馄饨,还是后一次送的热汤,宋玉溪都偷偷加了自己的血进去。
没想到沈情如此警惕,竟一口也没喝。
一切说开后,沈情今早才就着加了玄蛟血的茶一口闷下。
宋玉溪道:“其实我还没说完,是她告诉我,十年后你会来到这里的。”她握住沈情的手,“幼安,你是我的有缘人。”
沈情沉默片刻,问道:“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
宋玉溪:“当时她用了易容术,便是我也窥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团雾。”
沈情心中一动,此术她在小鲤嘴中听过,残害了喜丧妖的那名书生也用的此术。
“我也问过她的名字,只是她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道号,姑射。”
“姑射?”沈情问,“你说初见时她身上穿的是青色道袍,她道袍领口可有金丝五瓣花?”这是玄机阁独有道徽。
宋玉溪想了想,回道:“不记得了,她身上似乎有一层咒术,每一次看向她时,过后她身上的细节会在我脑海中逐渐模糊,我只记得她是个青衣女冠。”
沈情从未听说过玄机阁还有位叫姑射的长辈,此人既然称自己是她的亲人,必然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外祖母。
只是沈情从未在阿娘口中听过外祖母的消息,包括母亲的娘家人,从未听她提起过。
沈情不是没有过这些疑惑,她也问过耶娘,阿娘的娘家在哪儿,只是每次都被耶娘一笑而过,为此沈情猜测阿娘是否同师兄一样是个遗孤,怕提起阿娘的伤心事,她就再也没有问过。
如今看来,当真是疑点重重。
对付沈家的幕后黑手还没查清,沈情只觉得自己好像又隐隐牵扯到另一桩事内,一时觉得头晕眼花,脑袋疼。
似乎看出了沈情的不适,她索性长话短说:“饥虫极为记仇,所以我怕她会选择从你二人体内寄生复活,你们一定要当心。”
她面色有些难看道:“阿郎这边……又派了人跟踪你们,我……”
沈情道:“我们知道,周知善是周知善,你是你,他不能决定你的想法,同样,你也不能决定他的想法,不是么?”
宋玉溪道:“幼安,我知道阿郎他近几年在做些不好的事,我虽不通朝堂之事,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道理我还是懂得。如果阿郎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要取他性命我绝不阻拦,”她眼中闪过泪花,“只是……”
说到一半,她突然哽咽,她匆忙擦去眼底泪水,自嘲般笑了笑,“他数十年如一日对我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病,这天下最没有资格去审判阿郎的,就是我。”
“我只求,有朝一日能与他一同恕罪,能减轻一点他身上的罪孽。”以至于来世命格不会那么坏。
沈情静静不语。
“屋内该来人唤我用午膳了,我先走了。”宋玉溪擦干净泪,离去前,她道,“对了,我还有一件极小的事告知你。”
“虽不知你的伴侣往后如何,但如今他心底是极关心你的,只是不知为何他面上总是冷冰冰的模样。”
沈情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他就如此关心我?”沈情觉得或许这份关心里参杂有几丝真情,但更多的,是怕她这个琉璃心主人出事而已。
宋玉溪一番话改变了她对李道玄的看法。
“器灵随主,往往器灵做出的行为,有八成是随着主人的心意来的。世间都说真情易变,或许往后你也可以靠此来辨别他对你还有几分真心。”
沈情这回是真愣了。
第85章
渭南县的雨接连下了三日,而杀人凶手始终未曾落网,县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周知善派出的人跟踪了沈情二人三日,除却李道玄经常出去捎回女子物品外,二人便再无踏出过客栈一步。
周府后园假山亭中,幽僻静谧。
周知善与一黑袍客对坐于石桌两侧,四周唯闻微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石桌上,茶早已没了热气,仿佛也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噤了声。
侍从脚步轻缓,依次将近日探查到的线索呈至周知善面前。
周知善淡淡扫这些信件,随后道:“长安城内并未听闻哪家贵女或公子有失踪之事。然或许世家望族皆极重颜面,暗中隐匿了此类事情,亦未可知。依我观之,那女子所言,兴许非虚。也许他们二人正是私奔至此处的鸳鸯眷侣呢。”
“何况那男子武功极强,我并非其对手,与其咄咄逼人反而惊扰他们,还不如快些结案开启城门,让他们自行离去,何苦在此关键风口上执着灭口。”
黑袍人指节轻敲石桌,节奏徐徐。
周知善只觉一股莫名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不由得攥紧了袖口,静静与其对视。
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那二人在你府中走了一遭,定不能留。要怨,就怨你夫人执意带些无关之人回府,而你也实在糊涂,将府内布置得花团锦簇,各类贵重之物肆意摆放,这才招了麻烦。”
周知善驳道:“金银珠宝不就是用来花的,若得了宝贝还要藏着掖着,那我还买这些做甚。”他觑向黑袍人,“五娘心善,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你少管。”
“我少管?别忘了你这些财富是怎么来的,哼!左右她捡回的前几个人你也杀了,不差这两个。总之,他二人必须死!”
黑袍人重重一拍石桌,石桌刹那四分五裂,却诡异的没有散落一地,而是以一种岌岌可危的姿态和谐地立在桌脚上。
周知善被他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惹急,他怒道:“那男子武功极高,我根本打不过他!你内力既如此深厚,为何不亲自上?!”
黑袍人冷冷道:“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商船就要来了,若届时计划被那二人毁了,那你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他冷声威胁:“我想周明府不怕吃苦,可你的夫人未必受得了苦,更何况,光她那病所需的药材每月就是一笔不小开销。”
周知善脸色一沉,怒道:“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呵,当初我们找你时你可不是如此说的,现在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好想想。”
他起身撑伞,踱步走下石梯,身形融入雨幕,声音也被雨糊了大半,“高海舟失踪一案还有一周就会传至京师,届时不到一天时间京师就会派人来,你只有一周时间解决此事。”
周知善蹭地站起身,“医馆那个漏网之鱼该如何处置?渡口可有不少人看见了他,如若人莫名其妙死了,上面派人下来,我不好交代。”
黑袍人轻声道:“那又如何,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不是么?”
“此事成后,保你升迁京师担任高职。”
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周知善悻悻往桌面一拍,本就岌岌可危的石桌刹那四分五裂,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亲信道:“主子消气,您的腿伤还没好。”
周知善怪笑一声,“消气?他们都打算卸磨杀驴了,你要叫我如何消气!”
亲信一愣,疑惑道:“可那位不是说了事成后保您升迁么?”
“那也得保证事成!高海舟一日找不到,光谋杀扬州长史这一罪就足够让你全族赔上脑袋!还有那男子,他武功如此高强,你叫我如何解决!”
如今黑袍人令他必需解决医馆里的高从礼,如果高从礼死的不明不白,京师派下的人势必要追查到底。
说白了,他们早就准备舍弃自己这枚棋子,他不过是他们即将推出去的一个替死鬼。
从始至终这些人就没打算让自己活!
周知善已然被逼至进退无据的地步,此刻他双目明灿如火,迸发出着浓烈的恨意,同时心底迅速思索脱身之道。
与此同时,清幽女声自身后响起,“阿郎。”
周知善面色一僵,刹那间眉目冰雪融化,他勉强换上正常神色,转身道:“五娘,天还下着雨,你怎么出来了?”
宋玉溪视线扫过四分五裂的石桌“尸体”,周知善注意到她的目光,顿时有些慌乱,他上前一步挡住身后狼藉,身体不可避免来到雨中。
宋玉溪见状上前几步,青伞微微倾斜,将二人笼罩在内,隔绝连绵不断的雨幕。
“你最近可有食欲大增的情况?”宋玉溪开口便问道。
周知善见她无暇顾及狼藉,松了口气,如实道:“近日许是换季的缘故,胃口略微不佳,五娘,你呢?”
宋玉溪原本紧绷的身形略微松懈,她道:“尚可。”
周知善见宋玉溪温和的面容,突然心念一动,他揽住妻子肩头道:“五娘,若是要你舍弃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随我云游四方,过着艰苦的生活,你可愿意?”
她沉默一瞬,随后道:“阿郎,其实如今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无论生活再困难,再艰辛,我也能接受。”
周知善似笑非笑,他紧紧抱住宋玉溪,“是我亏待了你,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终有一天,我的命谁也做不了主,我还要为你请来皇宫里的医师为你看病。”
宋玉溪缓缓回抱住周知善,心底凄然,她闭眼,任由泪水滑落。
“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无关其他。”她哽咽着说道。
可惜此刻的周知善略显几分疯魔之态,已然听不进她的话。 。
沈情赤足靠在榻间,一面看着话本子,一手把玩着秋仁。
榻的另一头,白袍少年半散着发,正沉默替少女揉着脚踝,神色认真。
少女嫩白的脚踝覆满绿色的药汁,她的脚踝略微浮肿,表面肌肤娇嫩,少年修长的指节所过之处,肌肤皆泛起了粉红,诱人至极。
李道玄喉结滚了滚,手上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停顿,立刻引起了沈情不满,她蹙眉往李道玄小腿胫骨蹬了一脚,“不要停!我的脚可还疼着呢!”
这一脚堪比挠痒痒,李道玄一把摁住她小腿,“沈幼安,不想脚伤再严重,就给我安分些。”
沈情放下手中印着《李娃传》的书册,抬头瞄了他一眼,娇声道:“别忘了我这脚伤因谁而起,若是以后我的脚落下了后遗症,我可要赖你一辈子!”
李道玄一噎,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转而埋头继续揉她的脚踝。
沈情手臂上的秋仁粘得更加紧,脑袋止不住往沈情下颌蹭,沈情无奈单手摁着秋仁的头,“秋仁,别闹。”
她晨间才沐浴,此刻未至晌午,女子淡淡的体香混着药汁味涌入鼻尖,怡人至极,李道玄看见秋仁动作,有些不自在地垂眼,内心静静盘算着下次蛊虫发作的时间。
等药汁完全被吸收,他立刻松手,起身离去。
“站住!”沈情眯了眯眼,“你又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