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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静,沙沙雨声蓦清晰起来。

他要说的话就是审问自己。弥漫雨雾的空气都好似更加粘稠,让人呼吸不畅。片刻,纪斐侧开眼,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不想唱。”

时衍说,是纪斐取消了演出。但柏尘怎么也想不到,他失信于那么多粉丝,让他们失望而归,仅仅是因为不想唱?

这只乐队对他而言,只是随意的玩票。

粉丝却是认真的,寄托了无数星辰般的真诚感情,像捧在手中的珍宝,全心全意珍视。

结果是被随意践踏。

“你不知道粉丝们都在等你么?既然决定了,就应该好好完成演出。”

冷厉的责备让纪斐转回目光。

他是乐队的主唱,是赫洛艺大的学生会会长,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不管是赫洛的制服,还是质感精良的衬衫,随意搭配一根低调的细手链,一枚复古风格的戒指,就觉精致得体。

但今天,黑色衬衫湿淋淋地粘在身上,近乎狼狈。片刻后,眼神里写落一串讥诮,“你不会真觉得我在乎那些粉丝吧?歌是我写的,嘴在我身上,我想唱就唱,想走就走。他们就是在库基星等一天,又关我什么事!”

柏尘发现,自己从昨晚想到今天早上,一直猜测他取消演出的原因,简直就是白费心思。

自己不是最了解么?

虚伪高傲的主角受,根本就没有心。

克制着心里的怒意,重重推他一把,“滚开。”

转身想走,又被反手拉住,“等等!”

柏尘回头,黑眸里细碎闪烁的光被倏忽垂落的长睫遮蔽,他的声音轻了轻,“你先别走。”

“怎么了?”

“我也有话想问你。”

从昨晚开始,那只写着LX的信封就放在裤兜里。

总不能糊里糊涂地当小丑。应该狠狠质问眼前这个人。你他妈是不是耍我?

却又不由自主地抗拒那个答案。

输了那么多次,还能怎么赢?

被人握在掌心随意抛弄,连牌桌都坐不上去,摇尾乞怜真的有用么?

握着细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纪斐开口,刻意绕开了原本的问题,“你喜欢路浔么?”

又是这个问题,柏尘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真的很不耐烦,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我没有。”

昨天设备间里的画面,光想到纪斐都觉得呼吸滞涩,“那你为什么要和他……接吻?”

“接吻?”柏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男生一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放开,猝不及防向后,环住腰身,收紧。

柏尘被他拉近,贴到潮湿的身体上。凉意穿透单薄的T恤,激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你……”

试图推拒,但箍在腰后的手臂绷得很紧。

重新抬起视线,触碰到那双黑眸的瞬间,对方已经侧头,倾身。

他要……亲自己?

心脏细密一缩,不自觉屏住呼吸。

唇并没有落下来,在吐吸相拂的距离停下。

在星际联邦,纯粹的黑眸并不算多见。因为黑白分明,清澈干净。所以,才让那么多人都觉得他满眼温柔。

但此刻,纪斐眼白上蜿蜒着的淡淡血丝,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带着细微沙哑,“那你告诉我,这个样子如果不是要接吻,还可以做什么?”

第66章 游戏

原来他在重现昨天设备间,路浔帮自己缓解应激症的那一幕。

应激症对自己是桎梏,是麻烦。

柏尘只觉得很烦,偏开脸解释:“我和他什么也没有,只是因为应激症。”

“应激症?”纪斐疑惑,“应激症怎么了?”

“路浔的信息素和我高匹配度,而我的应激症出现了泛化症状,高匹配度信息素可以帮我缓解。”

高匹配度信息素?

纪斐想起那天的义体拳击课,他不舒服,自己本来想送他到校医院,但最后他选择了路浔。

难道是因为信息素?

纪斐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低等级信息素极其容易患上各类信息素病症,所以需要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帮助缓解。

真的是因为高匹配度的信息素?

路浔和他是高匹配度?

信息素之间,原本就可以互相缓解,也可以彼此压制,还可以完成标记。

所以,他让路浔送他去校医院,让路浔在设备间里拥抱他。

凭什么?

难道比自己的信息素匹配度还高?

纪斐觉得自己像是被鞭子重重地抽了一下,太阳穴之下,血管无法控制地剧烈跳动。

“你说,我帮不了你?”这是昨晚在蓝草地公园,他不舒服时对自己说的话,那时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全都明白了。

“我和你匹配度也很高。”如果信息素可以化为有形之物,他会立刻剖出来,摔到这个人面前,“我和你是完美匹配度!”

柏尘松怔了几秒,“完美匹配度?”

完美匹配度就是100%的匹配。

怎么可能呢,遇到一个90%的S级信息素已经是很巧合的事,自己怎么会和纪斐100%匹配?

柏尘疑惑,“你怎么知道?”

不像路浔,自己并没有和他去检测过。

“学生会宣传活动去棱镜酒店那天,你第一次应激症。”打脸自己多少有些难堪,纪斐顿了顿,“是我送你到校医院。”

“因为你和我完美匹配,所以我的信息素才会失去控制。”

虽然一点点的信息素不足以缓解自己的应激症,但柏尘记得那天晚上闻到的清凉气息。

韩翊也说过自己身上沾着他的信息素。

的确是他送自己去的校医院。

在云麓,自己曾经问过,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主角受完美到从不随意泄露信息素。

并非极致的自律克制,只是觉得这些人都不配让他失控罢了。

柏尘讥诮地扯了下唇,“谢谢你送我到校医院。但现在我该走了。”

柏砺应该已经等急了。

“我要去找我哥。”柏尘再次推拒,他却不松手。

推搡了两下,鼻息间突然涌来清凉的气味。

是信息素。

不像之前若隐若现,而是骤然浓郁,侵入身体,浸润每一寸血脉,钻入大脑皮层。

意识瞬间空白,柏尘停下动作。

这几天本来就是纪斐的易感期,他本来就在忍耐。

观察着怀里的一举一动,纪斐轻声问:“感觉到了么?”

足够高的匹配度,不需要仪器检测,也可以被感知。

这就是,完美匹配?

源自身体的渴望,让柏尘觉得自己如同焦渴的旅人。对方身体的温度、信息素的气味,还有面容的线条。

所有一切,都在触碰间,被无限放大。

其实,纪斐从来没有和人这样亲近过。

S级信息素是人类基因进化的顶端。是其他等级信息素最渴求的美味。

以前,每次看到围着自己的那些渴慕的眼神,纪斐都很想笑。

这些人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是臣服于基因的欲/望?

还是寄生在信息素上的感情?

那些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对他们产生感情。

原本只是让他感知彼此确凿无疑的匹配度。

但此刻,按着自己胸膛的白皙手指静了下来,琉璃般的灰眸突然变得迷离、洇湿,像弥漫着雾气。

微张的红唇,露出一点洁白贝齿,也像是等待被品尝的橘瓣。

他在等待什么?

低等级信息素是人类进化过程的最底层,对高匹配度的高等级信息素的渴望,写在他们基因准则里。

他想要自己的信息素?

这个念头让纪斐心跳都轻盈起来。

从善如流地低头,更加靠近后,看到他的喉结快速滑动,呼吸也略微局促。

在图书馆,他拒绝自己的亲吻,也拒绝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原来,他需要的是自己的信息素。

抽走被他一直抓着的那支玫瑰,手腕扬过之后,抛到地上。

纪斐轻轻掐住这枚精巧下颌,侧头,让自己的唇契入那道艳丽的唇瓣间。

占据全部视线的是颤动的浓密长睫,像沾了水汽的脆弱鸦羽。

唇很柔软,感觉很不错。

信息素在这份柔软中传递。

轻吻之后,纪斐抬起头,端详。

浅灰眼眸已经沁得很湿,脸颊上游动着一丝绯红。

星际联邦每一个公民都知道,信息素就是传度感情的可感信号。

他要高匹配度的信息素,自己就给他。

路浔可以给他的,自己也可以给。

透明伞面上,牛毛般的雨丝依旧不断在绽开细小水花,发出轻柔的声音。

弥漫在树林间的浓郁信息素在主人的竭力克制下,缓缓消散。

纪斐以为能从他脸上寻觅到满意甚至赞赏。

可是,那双漂亮的冷调的眼眸中的雾气消散后,留下的却是淡淡的不满和烦闷。

“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斐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茫然地问:“你不需要我的信息素么?”

柏尘摇头,“不需要。”

即便是完美匹配度又怎么样,但他上次明明说听自己的,现在还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什么意思?你还要我怎么样?”他喉结滚了又滚,声音受伤,“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听到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

纪斐控制着那些就要溃坝的情绪,把手伸进裤兜里,问出了那道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其实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抽出手的时候,他指间多了一只信封。

传统的纸张不易保存,被反复揉捏之后,边缘卷曲残破,像是一触即碎的蝶翼。

但信封上手绘的爱心,还有信封右下角的LX依旧清晰可辨。

路浔已经见过这只信封,但柏尘不知道怎么会到纪斐手里。

明明不愿接受,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纪斐只能确认:“所以,那时候你给我的情书,是给路浔的?”

柏尘本来不准备让他们两个知道。

但意外地把信封放到了现在。

不过情书到底是给纪斐的,还是给路浔的,已经不再重要。

点头,“最初是给他的,但我不想被他赶出学校。”

墨色的眼眸里滚动开奇异的波光,纪斐的声音微微发哑,“你一直在耍我?”

面前的人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你说过,这只是一个游戏。”

——这只是个游戏,路浔,你会不会太认真了?

纪斐记得这是自己对路浔说的话,现在自己却好像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游戏?”

柏尘疑惑,“你认真了么?”

他对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一分真情实感,现在,游戏结束了,应该重新回到彼此的轨迹上。

“认真,还是不认真?”纪斐还想再问。所以,超级游轮房间里的亲密,潜水艇里看着琉光蝠鲼远去的相拥。全都是游戏?

但答案显而易见。

既然是游戏,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他抬手,轻轻松松就推开了面前黑眸黑发的男生,“纪斐,游戏已经结束了。”

“我哥还在等我。”

握着伞,看着他转身离开。纪斐知道了,自己在他心里,比狗都不如。

第67章 手办

狗摇摇尾巴都可以得到主人喜爱的眼神,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

小丑罢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得罪过自己,和自己耍心眼的林恩易,游学时使下作手段被自己丢到海水里的郭际。

他一向随心所欲地给这些人应有的教训。

可是,刚刚那个和自己玩游戏的人呢?

还不够放肆么?

自己大可以狠狠修理一番,丢出赫洛。

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只要自己一句话,无数人会抢着做这些事。

但是,为什么想到要让他彻底远离自己的视线,就觉得满心无趣呢?

原来和他一起吃饭、潜水、唱歌,真的很有趣。就连只是看着他,都已经足够愉快。

衣服早就湿了,根本没必要再撑伞。

看着那个人离开的身影,纪斐放下手,任凭那柄为两个人遮挡雨水的透明雨伞,垂落在地-

空气湿润无比,柏尘深深呼吸,从心口一点点驱散那道萦绕的清凉信息素。

完美匹配度的信息素,在彻底清晰起来的那刻,对自己的吸引力格外清晰,就像落入磁场的金属,遇到甘霖的旅人,让人沉溺。

边往前走,边调整呼吸,压下心口蔓延的热度,远远看到柏砺撑伞站在树林边缘,注视着这边。

看了眼光脑上的GL,或许是因为设置了震动模式,但更大的可能是被纪斐的信息素影响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柏砺给自己打来的整整五通电话。

加快脚步,小跑到柏砺面前,“对不起哥,我没听到。”

柏砺像是刚刚回神,摇头,“没事。”视线穿过,又看向站在那边的纪斐,迟疑地问:“阿尘,纪会长还在那里?”

柏砺刚刚过来就看到他在和纪斐接吻,那一瞬间,只觉得像是被轻雷砸了一下,有些发懵。

之前,他曾对自己说过,他不会和纪斐认真。但他现在和纪斐接吻。

而且最近,论坛上都在谈论他和纪斐路浔的关系。

可是,都知道路浔和纪斐身为路家和纪家的继承人,怎么会接受一个E级信息素?怎么会对一个E级信息素认真?

甚至,很多人私下都觉得,路浔和纪斐之间的关系远比朋友亲密。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他们有着相配的家世,兴趣相投。对于一向很看重出身家世的联邦上层贵族。

许多人都觉得,他们两就是天作之合,就是最相配的cp。

因此,柏尘掺和到两个人之间,最终结果几乎可以预见。

看到远处一直盯着这边的纪斐,又想起他们两接吻的画面,柏砺心里说不出的郁闷,正有些心绪烦乱,被面前的人伸手牵住,“他和我们不是一路,我们走吧。”-

耽误了一会,和柏砺开车,前往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

纳米手办打印最近在星际联邦很流行。

依旧是3D打印技术,但在星际时代,技术已经进行了全面的革新,通过脑机接口,可以直接将你想象中的人物形象,在AI帮助下,进行调整后,完成全材质的彩色3D打印。

不过,在手办打印玩法里,为了增强趣味性,打印出来的人物各个部分是分离的,需要玩家发挥想象力,进一步动手组装。

整个过程很有意思,也很适合情侣一起制作。因此最近这样的纳米手办打印店在星际联邦十分火爆。

和柏砺开车来到手办店,一走进划开的玻璃门,就看到满墙的展示柜上摆满了色彩缤纷、各种风格的手办娃娃。

因为采用纳米材料,手办的色彩和细节都非常好,栩栩如生。

柏尘兴致盎然地走到展示前,一只只看过去。

自己的朋友亲人、知名的动漫人物、影视剧角色、艺人歌手,因为通过脑机接口连接,只要你心里有他的形象,都可以作为制作手办的对象。

柏尘甚至看到不少F4的手办,站在最前面的精致主唱纪斐,身背吉他五官冷峻的路浔,怀抱贝斯斯文雅痞的韩翊,还有坐在架子鼓前安静的时衍。

显然是粉丝制作的。

其中有一个纪斐的小人,和他本人一样,轮廓线条清晰,五官犹如建模般完美。

但想到刚才在树林里他说的话,柏尘就觉得,他不配得到粉丝的爱。

看完别人的作品,接下来就要亲自尝试。

戴上脑机接口,脑中浮出制作界面。试了试,果然只要在脑海中想着那个人,制作界面就会在AI的帮助下,一点点完善人物形象。

不过,制作谁呢?-

在脑中完成人物形象,确认后摘下脑机接口,智械就会把打印完成的娃娃的部位和各种连接零件送过来。

柏尘看到柏砺已经在进行连接,他做的是一个他很喜欢大荧幕演员。

柏尘知道,他虽然有个演员梦,但作为父亲柏朗指定的接班人,他只能回到柏家帮父亲经营柏氏的医药生意。也许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参演一些影视剧。

娃娃各部分需要手动连接,柏尘拿了一只手臂,想安装到肩膀上,然后,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容易,连续尝试失败后,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柏砺,看他进展顺利,果断求助,“哥,这怎么弄?”

“给我。”柏砺凑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低着头示范连接方法,随口问:“这是你自己么?”

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笑,“是你眼神不好?还是我做得不像?这不是你吗?”

柏砺手指一顿,抬头,在极尽的距离撞进柔光轻闪的琉璃间,心脏都几乎一颤,确认:“这是我?”

他自然而然回答,“对啊,放到宿舍里。”

放到宿舍里。

自己对他的意义,好似远比想象中重要。

是,他曾经说过,我们是家人,是在一起最久的人。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娃娃,柏砺像是下定决心般安抚:“毕业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淡淡回答:“不一定,柏家恐怕没有我待的地方,我还适合一个人闯荡娱乐圈。”

柏砺也知道,尽管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但从小分开,柏朗对他没有感情。

成长环境不好就算了,还是糟糕E级信息素,连帮柏家联姻都做不到,想让父亲柏朗喜欢他,比登天还难。

毕业后,就算回到柏家,也只能继续过着好似寄人篱下般的生活。

现在,知道他想做的还是成为艺人,不禁担忧:“你现在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他明明已经拿到了演艺协会的第一,却因为季鹤,被脉冲放弃。其实柏砺也想过,脉冲是路家的,如果有路浔的帮助,恐怕情况会不一样。

但心里又不希望他接近路浔,纠结着,终于还是说出口:“脉冲的事,路浔有没有说什么?你最近不是和他……很亲近么?”

“路浔想帮我,只是我已经决定参加星秀选拔。”

柏砺难以置信,“路浔帮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星秀选拔?”

他回答:“因为,我不想再让经济公司来挑选我,只想亲自挑选经济公司。”-

做完纳米手办,吃过饭,已经下午。最近课程轻松,柏砺提议回家休息一天。

柏砺的母亲作为后母,对原身还会保有几分表面上的和善,但亲生父亲柏朗对原身则是将嫌恶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但今天父亲柏朗不在家,柏砺反复劝说,柏尘答应一起回家。

不管柏朗怎么厌恶原身,他毕竟是原身的亲生父亲,也没有把原身重新丢回福利院。

回到柏家,诺大的后现代风格简约别墅里,只有管家何叔一个人在花园里修剪着花枝。

看到柏尘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如今的模样让人感到陌生,也许是他太久没有回家,管家怔忡了几秒,才低头,恭敬问候:“柏尘少爷,柏砺少爷。”

“何叔。”

现在刚过午饭,但还未到晚饭时间,何叔询问:“需要为两位少爷准备午饭么?”

“我们刚刚在外面吃过,等会一起吃晚饭就好。”

“好。”

两位青年一起走向客厅,管家何叔的视线忍不住跟随,刻意观察那道稍矮的背影。

这位从福利院找回来的小少爷上次回家已经是上学期,只是短短五六个月没见,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除了截然不同的打扮,还有神情和气质。

他从小在平民区的福利院长大。虽然对于物质条件高度丰富的星际联邦来说,即便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也可以获得充足的食物和营养。

但因为收纳了太多家庭情况复杂的孩子,那个地方其实很混乱。

刚回到柏家的时候,他自卑怯懦,总是低着头,任凭过长的头发遮住眼睛和面容,好似让人看到脸是一件窘迫的事。

但其实,他和柏朗先生很像,精巧的轮廓,平直的眼型,浅灰色的眼眸。

此刻束起的头发,露出面容,瞳眸淡漠清寂,像一朵凝结在玻璃上的剔透的霜花。

竟让何叔觉得,他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漂亮-

走进宽阔奢华的客厅里,柏氏夫妇确实不在,刚和柏砺在外面吃了饭,也不饿。

“阿尘,你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吃晚饭我喊你?”

“好。”

原身刚回到柏家,就因为给柏氏夫妇“丢脸”,被送到了赫洛,很少回家,尽管房间装修得极尽奢华,符合联邦贵族的身份,可是却如同酒店一样,完全没有原身的痕迹。

柏尘索性把刚刚做好的柏砺的手办放在床头。

自从502宿舍的系统出了问题后,这段时间和裴风苏晓漾一直住在临时宿舍。

临时宿舍的条件不好,甚至连泡澡的浴缸都没有。

休息了一会,索性泡个澡。

找了干爽的衣服,进浴室,感知到主人,灯光亮起后调整得舒适温馨,温水也从浴缸底部涌出,翻动着轻柔的气泡。

脱下衣服,泡进温水中,打开光脑的音乐播放器,准备挑选歌曲。

因为默认继续上次的播放任务,浴室里先飘来是纪斐的声音。

是昨晚自己听的他上传到星网主页的《你的衬衫》,抬手想关闭,手指悬在淡蓝色的光屏上,却没有点触。

纪斐是赫洛的大主唱,不但有很好的嗓音,也很会唱。

唱歌的时候,他像是少了几分平时的虚情假意,多了几分真实,所以很有感染力。

这首情绪深刻的情歌从舒缓的钢琴伴奏开始,一点点酝酿伤感和怀恋,高潮处,他的真假音切换自如,让所有情绪炸开,勾起每个人记忆深处的不可触碰。

柏尘想起今早雨中的人。

——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他像是真的受伤般,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红,墨色的眼眸都好似被水光覆盖。

完美匹配度的信息素,在柔软唇瓣亲吻自己的时候,一起传递,带来丝丝凉意。

而此刻,明明那个人都不在,那道清凉的信息素好似也随着浴室里的低沉吟唱,再次弥漫在鼻息间。

浴缸中温热的水流在气流地推动下,柔和地冲刷着身体,像被羽毛细腻扫过,又仿佛是手指的轻巧抚摸。

那手指好似也带着微凉的气息,沁入肌肤,让人无法忍耐。

柏尘不想被他的信息素支配。

但人都有欲/望。

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浴缸里的人知道,需要处理一下。

靠近浴缸边缘,单手扶住,背脊两边的肩胛骨随着动作清晰起伏。

缓了缓,最后还是无法忍耐地把另一只手探进水中……-

柏砺几次见到柏尘在学校食堂吃得很简单,难得回来,想让他吃好点,特意自己去厨房安排了几道菜品。

摆好午饭,才上楼叫人。

敲门没有回应,按下把手,门没有被反锁。

走进房间,没有看到人,再往里走,听浴室里隐隐传来水声。

原来在洗澡。

正想等一会再来喊,转身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奇异的喘息,低低地夹杂在水流声里。

柏砺的脚步钉在原地。

然后,又一声吐息传来。

细密的电流蹿入柏砺的神经,瞬间让全身都绷紧,头皮发麻。

浴室里的人在做什么,不需要过多猜测,每个男生都很清楚。

柏砺背身站着,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浴室里的吐息其实很轻很模糊,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动静,夹杂在气泡按摩浴缸的嘶嘶的水声间,却还是被鼓膜轻易捕获。

破碎,甜腻。

如同尖锐细小的爪子,挠在心底最酥麻的地方。

柏砺的喉咙发干,发紧,忍不住地重重地吞咽。

柏砺见过他洗澡,那是他刚回到柏家的时候。

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的少年,连浴室都不太会使用,脱了衣服,却放不出水,局促地站在浴缸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自己一直没有听到水声,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才瑟缩地请求:“哥,可以帮我放水么?”

那天,柏砺看到了少年的身体,完全靠口味单调的营养液长大,个子虽然不算矮,但身体还是单薄得过分,锁骨,肩胛骨清晰凹陷,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那不堪承受的旖旎的吐息还在传来,柏砺忍不住地想象里面的画面。

皱紧锐利的眉梢,仰起纤细修长的脖颈,皮肤被温水熏成淡淡的粉色,琉璃般的灰眸里都沁出泪水……

即便缺少能够勾起人类最原始渴望的,诱人的信息素气息,可是,舞台上,光影间的艳丽面容和身体线条,都足以让人遐想联翩。

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这样的事?

他又是想着谁,在做这样的事?

浴室的门分明关得紧紧的,但热水好似顺着门缝飘了出来,萦绕在周围,让柏砺脑袋发热,心脏失重,懵懵地站在原地。

直到,咔——一声。

浴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哥?”

“你怎么在这里?”

第68章 回家

柏尘的声音让柏砺宛如从梦境中醒来,继而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这么久?

阿尘不是弟弟么?

可刚刚那些念头,真的是对家人,对弟弟该有的念头么?

强烈愧疚蔓上心头,柏砺简直想重重地自己一巴掌。

视线里,看到上午和他一起制作的手办被他放在了床头。脑海中,回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我们才是在一起最久的人。”

他把自己当成最亲的亲人,最依赖的哥哥。自己居然会对他产生这些下流的念头?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念头。

转身的时候,柏砺已经调整成平常的模样,“阿尘,我来喊你吃饭啊,看到你在洗澡,正准备下去等。”

刚刚洗完澡的青年穿着素色居家衣服,脖颈上挂着雪白的毛巾,发丝潮湿凌乱,被水汽熏染过的脸颊沾了薄红。

突然发现,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因为长期吃营养液而显得格外单薄的少年。

短裤之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胫骨、肌肉得线条清晰流畅,却还是带着属于男性的硬朗。

柏砺都能感觉到自己表情的不自然,但对方并没有在意,走到浴室门口巨大光洁的镜柜前,若无其事地问:“吃饭了么?等我一分钟,我把头发吹一下。”

温热和缓的风从左右两边的出风口流出,随手拨动了几下,发丝上的水汽便快速蒸发。

柏尘回头的时候,发现柏砺已经先离开了。

下楼,餐厅巨大的天然花纹岩石桌面上已经摆放好光洁的骨瓷餐盘,海鲜、蔬菜、水果,各种天然食材制作出的食物摆盘精致。

走向餐桌的脚步停了停。因为柏朗不喜欢,柏尘记得,原身在这个家里很少坐在桌子上吃饭。

此刻竟觉得有些陌生和恍惚。

“阿尘,吃饭。”

在柏砺身边坐好,一碗白色的浓汤摆下,“先尝尝这个西陆鳕鱼汤,何叔炖了两个小时。”

“谢谢哥,谢谢何叔。”

看到他端起碗抿了口,柏砺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西陆鳕鱼炖出的汤浓郁鲜甜,柏尘点头,“好喝。”

柏砺刚露出笑意,看到他唇上沾了点汤汁的雪白泡沫,随后被舌尖抿去,继续低头喝汤。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对弟弟,什么都不应该想,可是那鲜红的唇瓣和舌尖,又一次把刚才在房间里听到,想到的东西,全部唤醒。

再一次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怎么了?哥。”

柏砺才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失神了,在剧烈的心跳中匆忙低头,“啊,没……没事,我只是看看你喜不喜欢喝。”

“我喜欢,很好喝。”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会发生什么,他一定不会在像现在这样依赖自己,不会在喊自己哥。

甚至,不会在想见到自己。

只是想想,柏砺都感觉到从心底生出的恐惧。边吃饭边小心地注意着身边的人。

他依次品尝每道菜品,时而惊喜称赞,时候好奇询问。确定他一切如常,柏砺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

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旁边,何叔的视线悄无声息从两个人身上掠过,不动声色。

餐厅里,兄弟两温馨的家宴正在继续,监控系统通知,父亲柏朗和继母白瑶回来了。

超级跑车停进车库,黑色西装、蓝色包臀裙的柏氏夫妇走进来,看到柏尘在餐厅里吃饭,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柏朗神情微沉,“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这个儿子,柏朗心中就有无由地冒出怒意。

星际联邦的贵族阶层最在意对下一代的培养,自己却有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柏砺站起身,“爸,妈,是我喊弟弟回来吃饭的。”

柏朗的目光落在柏尘身上,看到他站起身喊:“爸,妈。”

浅灰的眼眸平静直视,既没有低头,也没有闪避目光。让柏朗感觉到,这段时间,从周围听说的消息都是真的,自己这个儿子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再不一样又有什么用,一个对柏氏毫无价值的E级信息素。

看到柏朗神情不好,继母白瑶立刻伸手拉住丈夫,给柏尘使了个眼神,“阿尘,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会让何叔把吃的给你送上来。”

因为对原身嫌弃,往日一见柏尘,柏朗就难免发货。为了保持家庭的祥和,白瑶都会及时出声调和,在这个家里扮演着粘合剂的角色。

而劝说原身避开就是她的调和方式。

其实,对这个家,原身并没有归属感,这个家也不欢迎自己回来。

如果不是柏砺,柏尘今天也不会回来,刚想转身离开,听到柏朗在身后喊,“等等。”

“刚好有话和你说,跟我进来。”

柏朗居然要和他说话。

白瑶和柏砺都不禁面露疑惑。

柏朗进客厅,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交叠起腿,从西装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舒缓剂,用打火机点燃,等待柏尘走到他面前,聆听他的训示。

在星际联邦医药行业耕耘多年的中年男人,把点燃的舒缓剂放进口中,吐出一团白色烟圈后,漫不经心地问走到自己面前的儿子,“听说你成绩好起来了?”

这句话让柏砺心中一喜。

在物质高度发达的星际联邦,娱乐产业也高度发展,依靠光脑,深入公民生活。

但柏朗就是那种除了赚钱,没有任何爱好的冷酷商业家。但阿尘毕竟是他儿子,难道父亲已经注意到了阿尘现在的不同?

他不止成绩越来越好,而且站在舞台上光芒耀眼。

如果,柏朗能因为柏尘现在的不一样,对他改观,以后阿尘是不是就可以多和自己回家。

想着,忍不住急切地插口:“爸!阿尘真的很努力,现在阿尘的成绩很好,还有很多粉丝,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他。”

柏朗少见的点头肯定:“成绩好是好事,不错,不枉费我送你进赫洛。”

柏砺刚露出笑容,听到柏朗继续说道:“听说你前几天的舞台表演也很不错。”男人伸手,在水晶烟灰缸里弹了下舒缓剂燃烧过后的灰烬,“昨晚,我在晚宴上见到了就读于文学大学的罗氏集团的少爷。”

他突兀地提到这件事,让柏砺再次疑惑起来。

柏氏的一家之主抬起目光,“罗氏集团的少爷那天也在演出现场,也看到了你的演出,于是,在昨晚的晚宴上向我表达了对你的欣赏。罗氏是柏氏一直向往的合作伙伴,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希望你能和他进一步发展,为柏氏的生意出一份力。”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气氛突然凝滞。

柏砺茫然地问:“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柏砺看向柏尘,见一直沉默的弟弟淡淡开口,向父亲确认:“什么叫进一步发展?”

“他说他很喜欢你,请我们长辈帮忙介绍。”柏朗又抽了口舒缓剂,“我要你和他进一步发展,最好能和他结婚,懂了么?”

说得已经足够清楚。

柏朗就是让柏尘去接触罗氏的少爷,充当联姻的对象。

确实,原身是E级信息素,以前,柏朗就是想让他去联姻,也没有人喜欢。

现在,罗氏的少爷既然在看了演出后,对这个儿子有好感,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至于柏尘是怎么想的,重要么?

一瞬间,柏砺的神情宛如裂开一般,着急地喊出声:“爸,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让阿尘去……”

“闭嘴!”话还没说完被柏朗沉声打断,“有你说话的份么?”

白瑶给柏砺使了个眼色,劝说:“阿尘,其实你爸也是为你好。罗氏的少爷我见过,文质彬彬,你一定会喜欢的。”

柏尘侧了侧头,认真地问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您想让我和他结婚,但如果我不喜欢他怎么办?”

柏朗微恼,沉下声线,“不喜欢?就你这样的,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难道你还有选择的权利?既然现在罗氏的少爷对你有意思,你就该看清自己,抓住机会!”

他按灭舒缓剂,丢进烟灰缸里,稍缓语气,“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柏家,总要成家,罗氏也是贵族,这样你能有人照顾,我也心了。”

柏尘回答:“我不需要其他人照顾,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柏砺像是比柏尘还着急:“爸,您有没有考虑阿尘是怎么想的,他现在一直在努力练习,想要进签约经纪公司,想成为一个艺人!”

柏朗冷笑,“签约?你不是已经去过脉冲了么?什么结果还没看到?”

柏尘没想到柏朗竟然知道自己和脉冲签约,最后功亏一篑的事。

而且,这句话像是有言外之意。

柏朗起身,站到柏尘面前,“身为你的父亲,我才好意提醒你,仔细想想脉冲在娱乐圈的影响力,你真的能得到签约的机会么?”

柏砺已经彻底懵了,“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柏朗没有回答,看着柏尘的目光中带着警告:“好好和罗氏的少爷相处,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第69章 求欢

柏朗转身上楼,柏砺脑中空白了片刻,才看向柏尘,“阿尘,你真的要和罗氏的少爷……接触么?”

不知为什么,柏尘看到柏砺面如死灰,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疑惑:“哥,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柏砺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努力挤出笑容,“我担心你受委屈。”

即便完全没有打扮,也能看出一张精致面容的青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那个罗氏少爷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这个E级信息素。”

柏砺看着他重新走回餐厅,继续吃饭,心里忍不住地想,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你?

自己留下来也是碍眼。吃完饭,和柏砺一起回学校。

接下来是连续三天的期末考核,学校里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这次期末考核还是采用了和期中考核一样的,全程直播,成绩综合网络热度和评委打分。

荣光榜上的名次,持续轮替。

曾经一直霸占着荣光榜榜首的名字不断往下,被苏晓漾等人超越。

论坛里自然也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么?纪会长虽然没有完成不眠星的演出,但赫洛还是给了机会,让他参加期末考核,没想到被他拒绝了。(吃惊)-

为什么要拒绝?-

不知道啊,就像取消不眠星演出一样,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放弃考核。】-

这样的话,纪会长岂不是拿不到期末考核的绩点,拿不到年级第一了?-

别说年级第一,纪会长没有拿到这两千绩点,排名下滑得很厉害,甚至还没有柏尘高。(摊手)-

呜呜呜,会长为什么要这样,他真的是我最崇拜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家世,而是他每一件事情都能做得那么好,成绩,才华,还有品行-

品行?我发现,大家对纪会长好像有很厚的滤镜啊,虽然我没有和纪会长接触过,但上次看到他在男生宿舍前面的树林里,呵斥一位好心给他送伞的学生。感觉……他根本没有大家口中那么温和亲切。(挠头)-

拜托,谁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呢,都知道,纪会长那天淋了雨,一看就是心情不好,谁让送伞的那人没眼力见-

听说,纪会长不但淋雨了,还和柏尘见面了?-

柏尘本来就是主唱身边的人?和会长见面不正常么?(翻白眼)-

之前还说是路哥的人,所以到底是谁的人?-

路哥比较凶,纪哥还是更温柔一点,可能柏尘还是喜欢纪哥吧-

路哥是凶,但是你看他对柏尘凶么?怎么就知道柏尘喜欢纪哥了?-

反正我是纪柏党-

真的会有人喜欢纪斐么?呵,想笑-

楼上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没人喜欢纪斐?-

如果你们真的靠近过纪斐,你们就会知道,他是怎样玩弄别人真心,又是怎样冷酷无情。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能被称为善良-

楼上和纪会长什么仇什么怨,还是在编故事博眼球?(疑惑)-

实话说,就取消演出这件事发生后,还有人继续无底线地维护纪斐,就让我相信了在娱乐至上的星际联邦,真的是有脸就有一切-

即便取消不眠星演出这件事确实不厚道,也不该怪罪到纪会长一个人身上吧-

大家与其操心纪会长的人设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绩点吧,毕竟纪会长排名再低,也还是比你高咯-

散散散,匿名论坛也别聊这个了,等会大家的号都没了。

柏朗虽然明确提出,要让自己为了柏氏的生意,和罗氏的少爷接触,甚至还把罗氏少爷的照片都传给了自己。

但接下来的一周,走在学校里,除了依旧会遇到找自己签名合照,送上暖心鼓励的同学,和收到齐语时不时送来的玫瑰,柏尘并没有见到那位文学大学的罗氏少爷。

索性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反倒是柏朗那天关于脉冲的话“仔细想想脉冲在娱乐圈的影响力,你真的能得到签约的机会么?”像一根刺般扎在柏尘心底。

柏朗是精明的生意人,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

脉冲作为星际联邦掌握娱乐圈资源最多的经纪公司,影响力的确很大。

但现在,自己早已走入一条漆黑的隧道,舞台就是前方唯一的光亮,除了奔向那处。

别无他路。

不过,既然事关脉冲,或许可以从路浔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赫洛作为一所不但拥有贵族学生,更招收了大批亟待跨越阶层的平民学生的顶级贵族艺术大学,自然常常举办各种活动,让两个阶层交流接触。

临近放假,各种舞会,晚宴应接不暇。

周末就有一场舞会,在矩阵厅举办。

因为论坛上有人发帖称许久不露面的F4都过来了,立刻吸引了不少学生前往参加。

对于联邦的大学生来说,舒缓剂和烈酒都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因此禁止在学校使用舒缓剂,舞会也只提供低度数的鸡尾酒。

对建筑功能模块进行调整后,和上次逐星评鉴夜相比,矩阵厅正前方的舞台被撤走,整个大厅全部连接成自由活动的舞池。

金属纤维打造的蜂巢分隔结构里,缠绕的藤蔓植物、湿润的阔叶、纤细的针叶也好似比上次生长得更加茂密,空气里弥漫着自然清新的气味。

顶部的弧形穹顶上,流转着点点星辰,彩色流星渐次掠过,在地面落下霓虹般的掠影。

居高临下的二楼依旧喧闹不及,连智械手臂调制鸡尾酒的水声都能听到。

四张气质不同的俊朗面容围坐在金色丝绒沙发上,却保持着长时间的沉默。

韩翊视线扫过,路浔靠坐在沙发背上,小臂支着两边扶手,交扣十指沉思。

纪斐慵懒地斜倚,神情很淡,喜怒难辨。时衍和平时一样,看自己的光脑。

虽然依旧同住云麓,但韩翊好像感觉到,不眠星之后,四个人碰面越来越少,也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喝茶喝酒。

韩翊想不起来,这一切真的是从不眠星之后才变得不一样的?

会不会很早开始,一切就变了?

从贝阙海的游学?还是期中考核?亦或者是音乐创作理论的搭档?

韩翊突然想起最开始,是因为他给纪斐的一封情书,一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纪斐的情书。

仿佛从那天开始,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二楼这片空间的空气近乎凝滞。

韩翊抬起唇角,用轻松的语调打破安静,“纪哥怎么这么沉默?”

纪斐抬眼,“你要让我说什么?”

韩翊笑得意味深长,“说说不眠星?为什么要取消演出?”

在外人的眼中,取消演出是F4做的决定。但贝斯手已经猜出来了。

如果是以前的纪斐,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现在,让纪斐一次次打破过往行事准则的,只有那个人。

他回答:“不想唱。”

韩翊突然毫无缘由地回忆:“想起,我们在一起演出已经四年,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可是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但能和你们一起玩乐队,让我无聊的生活都好像有了那么点意思。”

路浔看过来,略带调侃:“你的生活还无聊么?”

都知道联邦的花花公子韩翊,身边情人一个接一个,感情生活比万花筒还丰富。

怎么会无聊呢?

贝斯手带着淡淡笑意,“因为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管我,所以无聊。”

他们是星际联邦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向来肆无忌惮,恣意放纵,只有命令别人,收拾别人的份,怎么会想被人管?

可是在贝斯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触碰到坐在这里所有人的心中所想。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真正愿意为他停下脚步的人,不管得到什么,永远满心空寂。

路浔眉宇细微舒展,神情间漫过一抹奇异柔和。时衍垂下眼思索。纪斐侧过脸,任凭思绪游离。

围坐在一起的几个人,如同在玩一场游戏。

到底谁能拿到最后的奖励?

韩翊悄无声息地抬了下唇角,低头抿酒,视线随意扫过楼下,一顿,诧异开口:“阿尘?”

念出这个名字,宛如念出一道咒语,让二楼的气氛霎时一变。

其他三道视线一起看向下面的大厅。

进门方向,男生黑发带着卷曲纹理,从耳边发根间垂下一线金色耳链。身上是红色细竖纹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里面叠加了另一道白色衣领。

浅灰的瞳眸莹润,面容在淡妆的修饰下,精致犹如美神。

走进矩阵厅的时候,瞬间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周围飘来小声的议论。

“快看快看,是柏尘来了。”

“发现他每次都好会打扮。”

“这件叠穿的衬衫很有品位。”

“有没有可能核心出装是脸呢?”

韩翊起身,走到栏杆边,向下喊:“阿尘。”

一楼的人抬头,耳上的金色耳链轻巧摇曳,“韩翊?”

“上来。”

“路哥在么?”

听到他问自己,路浔心跳微乱,站起身,往下看去,“阿尘。”

然后径直下楼。

时衍的视线追随着路浔下楼的背影。

韩翊看向纪斐,似笑非笑地问:“纪哥不下去么?”

纪斐没开口,侧着脸,反而露出不断滚动的喉结。

韩翊还记得,柏尘第一次到云麓的时候,自己只是说了他身上沾着信息素,就让这位完美的学生会长不惜自毁形象,给自己一个小小的警告。

如今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个表面温柔亲切,实则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学生会长,还能像以前一样端坐云端俯瞰脚边众人?

还是早已跌落尘土?

楼下,刚走进大厅的男生微仰着脸和路浔交谈。

相识二十年的发小脾气并不好,但在这个人面前,锐利眉眼间都是柔和温顺的弧度。

摇尾的狗。不是乞怜,是求欢。

片刻后,纪斐起身,走到一楼。

他本来想离开矩阵厅,却觉得脚步沉重,怎么也挪不动,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纪斐,游戏已经结束了。

说出这句话的平淡面容和之前乖顺注视自己的眼神交织,让纪斐觉得仿佛闷在水中,喘不上气。

站在楼梯旁的阴影中,视线终于还是停留在那个人的身上。

矩阵厅里弥漫着悠扬音乐,学生来来往往,经过时都会好奇打量,但并没有人靠近。

最近,所有人心中都存着一个疑问,学生会长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和善亲切?

之前,这明明是赫洛所有人认可的公理和准则。

现在,所有人都在怀疑。

柏尘只是想从路浔口中得知脉冲对待星秀选拔的态度。

高大的男生面露惭愧,“阿尘,我不参与路氏的管理,的确不了解。但只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去问。”

柏尘也清楚,这些内部复杂的事情或许不会轻易向路浔透露,“谢谢你,路哥,不用了。”

“不用谢。”路浔看着面前男生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叫人心跳加快,放轻声问:“阿尘,今晚能不能……”

还没说完,被另一声“阿尘”打断。

时衍也走下楼,来到面前。

路浔本来想邀请这个人一起跳舞,但因为不会跳舞,迟疑之间,被时衍打断,眼中刚露不满。

听到鼓手缓慢而清晰地问:“阿尘,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再给一次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柏尘没想到上次拒绝告白后,时衍还没放弃,默了默,告诉他,“阿衍,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只要从心到身,由始至终,都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

时衍坚持:“但我不想放弃,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衍,你何必。”

刚才还有疑惑,但此刻路浔已经听懂,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

之前,只以为柏尘一直喜欢纪斐,怎么也没想到,时衍会和他……

时衍不是喜欢季鹤么?

面容间的柔和瞬间结成寒霜,路浔的视线一寸寸剜过鼓手,“时衍你!”

时衍像是没有看到身边的路浔,只是盯着柏尘,平淡神情间带着决绝,“阿尘,我会坚持,直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柏尘也知道,时衍这个人虽然沉默寡言,却自有固执。

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他伸出援手,柏尘心存感激。

但在他透过自己看向远方季鹤的那一刻,柏尘就知道,自己和他不可能。

无奈地轻叹,“阿衍,真的没有必要。”

时衍坚持:“有必要,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真心。”

路浔眉宇结霜,握住时衍的肩膀用力。

时衍被迫退后一步,终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好兄弟,“路哥。”

路浔锐利眉宇间都是烦躁,压着怒意,沉声质问:“时衍,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时衍神情疑惑,“路哥,为什么不让我和阿尘说话?我和阿尘是最先认识的。”

最先认识?

他和时衍确实曾在云麓排练室里亲密无间。但路浔知道,没人比自己更早认识他。可是,过往的回忆对他来说如同伤痕,自己又怎么能轻易提及?

一时间,觉得喉咙像被哽住般,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周围好奇观察的目光,远处绿植墙的间隙里,久久停留着一道视线。

惧怕,却又流连。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该对弟弟怀有这些心思,可越是抗拒,越是深陷,柏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些想象中的场景。

旖旎的,凌乱的,疯狂的。

令人恐惧,却又沉迷。

今天的晚宴,柏尘给自己发了消息,因为惧怕在他面前无意地流露出那些卑劣的心思。柏砺慌称有事,不一定能来。

却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看着他和路浔和时衍说话,柏砺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时衍重新看向柏尘,好似只会说这一句话般,“阿尘,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坚持让柏尘觉得难堪,冷淡提醒:“阿衍,你现在再说下去只会让我更抗拒。单独聊,可以么?”

这句话终于还是透出的一丝微弱希望。

时衍褐色的眼眸亮了亮,“好,我们单独聊。”

路浔的胸口彻底变成了冰冷的岩石。

是。时衍和他其实是最先走近彼此的人。在不被自己和纪斐在意的时候,只有时衍向他伸出手。

是不是曾有某一刻,他也对时衍动过心?

心口漫上痛意。那是和被纪斐拒绝截然不同的感觉。

握着时衍肩膀的手也好像失去了力气,不自觉松开,回头去看金发男生,“阿尘。”

褐色眼眸期待又坚决,深绿瞳仁晃荡着细碎的光。落在两道视线中,柏尘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转身,想要离开。

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注意到周围一众同学纷纷转头,看向矩阵厅入口,柏尘跟随看去。

先是一团淡蓝色荧光,如同飞舞在空气中的萤火虫。

闪烁,轻忽,梦幻。

然后才看清荧光中的巨大花束,深蓝的玫瑰花瓣细腻如绸,荧光如点点星辰般从花瓣中溢出。

旁边有人惊奇,“是澜光!”

同伴赞叹:“澜光是蔓络星上独有的品种,很难培育,三十万信用点一束的价格简直就是玫瑰中最珍贵的宝石!”

“谁带了澜光来,又是要送给谁?”

“走向的是……柏尘?”

说话间,怀抱玫瑰的人已经在注视中走进矩阵厅,走到柏尘面前,玫瑰往旁边偏了偏,露出一张斯文周正的面容,展开礼貌的微笑,“柏尘同学,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柏尘怔愣一瞬才回应对方:“罗少爷,你好。”

第70章 恨意

柏朗给自己发过照片,眼前的人就是罗氏的少爷,罗安维。他是文学大学的,柏尘没想到他会来赫洛,还来参加舞会。

不过,罗氏也是星际联邦仅次于四大家族的上层贵族,有的是办法。

罗安维长相斯文,和纪斐一样的黑发黑眸,挺拔的鼻梁上戴着黑框眼镜,伸手把花递向柏尘,“请伯父帮忙传达心意之后,我一直忙着家中的生意和自己的学业,今天才找到机会来见你,希望你没有生气。”

周围,无数双眼睛好奇地观察、审视、猜测,让柏尘有些窘迫,可罗安维是柏朗替自己安排的,自己不可能不给柏朗一个交代,伸手接过玫瑰,“我没有生气,谢谢你的花。”

澜光玫瑰的花瓣上散落着点点荧光,也飘散在捧花男生的脸上。人和花相映生辉,有种清冷的纯粹的美。

罗安维其实是在演艺协会内部选拔的照片流传到网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赫洛艺大的男生。

红发红衣,让人难以想象,一个E级信息素的男生,真的会这么漂亮么?

后来,罗安维又特意去不眠星看了他的演出。

舞台上那抹耀眼绚烂的颜色让人久久难以忘怀,于是罗安维向柏朗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柏家是普通的贵族,一直期待和罗氏合作,柏朗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没道理拒绝自己。

至于这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E级信息素,虽然此刻他的表现比罗安维想象中更镇定,但罗安维相信,能和自己在一起,他心中应该早已雀跃无比。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柏朗根本不喜欢这个亲生儿子。

或许,他一直期待着能够离开柏家。

罗安维保持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向柏尘伸出手掌,“今晚是你们赫洛的舞会,不知道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这样的舞会只为交际,给赫洛的学生接触的机会。

整个大厅的音场里弥漫着优雅的钢琴曲,一对对学生扶着彼此,在蜂巢分隔结构里的绿植间,在优雅的钢琴中轻缓慢舞。

看着罗安维向自己递来的手指,柏尘却感觉到身后刺来的几道视线蓦然清晰,宛如实质,冷沉如冰,疑惑不解。

还有潮湿凝涩,犹如水滴,带着微凉的气息,一点一滴落在自己背上。

是谁在注视自己?

面前,罗安维耐心地摊着掌心,等待。

柏尘伸手把指尖放在他手里,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身后微重的呼吸,路浔开口喊:“阿尘!”

罗安维此刻才注意到柏尘身后站着的路浔和时衍。

他们都是星际联邦的上层贵族,在一些上流聚会里见到过。

平时,路浔他们甚至不会看自己一眼。

罗安维露出惊喜笑意,“路少、时少,好巧。”

他不是没有看到过星网上关于柏尘和四大家族继承人的那些八卦流言,但他并没有在意。

对这样一个出身福利院,甚至还是E级信息素的男生,他们这些超级继承人怎么会在意?

路浔盯着自己的眼神冷厉不满,却又在移向身旁时,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委屈。

时衍告白就算了,竟然又跑来一个送玫瑰的男生?

这个戴眼镜的男生很眼熟,路浔却一点也不想去回忆这个人姓什么名什么,是什么身份,只想让这个人立刻马上,从柏尘身边滚蛋!

再次看向罗安维,烦躁地质问:“你是怎么进来赫洛的!”

路浔的敌意让罗安维有些迷惑,“路少?我只是来找人,你知道柏氏和我们罗氏是世家,我来看看小柏。”

“世家?你不会觉得世家是什么可以被拿出来炫耀的头衔吧?我不想看到你,建议你赶紧……”

路浔神情桀骜,往前逼近罗安维,却被抱着蓝色玫瑰的男生拦住,连同还未说完的话语也一起被堵住。

在淡蓝荧光的映照下,男生神情微冷,出声提醒:“路哥,别这样。”

路浔咽喉发紧,讪讪吐出一句:“阿尘。”

路浔还会听自己的,但时衍不一样,面容俊秀的男生一直用那种固执而受伤的眼神盯着自己。

柏尘不想再面对这样的眼神,侧目看向罗安维,“我们出去走走?”

罗安维原本想再和路浔时衍多聊几句,但男生仰起脸看过来,远远看着普普通通的浅灰眼眸,倒映着人影的时候,像是能将人的魂灵都吸走一般。

罗安维眉眼荡开笑意,“好,我们出去走走。”

他礼貌地向路浔和时衍鞠了个躬,“路少、时少,我先失陪片刻,稍后再来陪两位。”

眼睁睁看着抱着蓝色玫瑰的人和另一个男人说着话,并肩往矩阵厅外走去。

路浔心中无比烦躁,可是又不可能跟去,既不想让他不满,更拉不下面子。

绿色阔叶的缝隙间,那双不敢出现,却一直凝注的棕色眼睛,因为竭力的忍耐,瞳仁都在细微颤抖。

最后,失去力气般慢慢闭上,转身离开。

楼梯口的阴影中,身着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的学生会长依旧静默地站着,宛如变成了一尊雕塑。

过往的亲密画面不断在脑中回荡,却被他残忍地用一句“游戏结束”,彻底打碎幻象。

纪斐感觉到,自己心里已经生出了恨意。

恨他对自己的玩弄,恨他把自己握在掌心随意抛弄。

现在,他想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自己么?

不可能。

想都别想。

旁边,一辆智械酒车运送着各种原酒经过,被伸过来的修长手指抓住支架,另一只手抓取一支酒瓶。

原酒还未经过调配,酒精度很高,智械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程序,发出警告和提醒:“原酒还未调配完成,请勿随意取用!否则将视为违反校规。”

对方却不管不顾,提着剔透的酒瓶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