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听得郁朝云忍不住伸手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被坏脾气的美人一巴掌打掉,训斥道:“别动手动脚的。”
“就他那样,我指望着花他的钱?”
是的,这个家里两位老公简直就是两种极端。
郁朝云可太有事业心了,简直就是一台不需要睡觉的工作机器;不论何时问就是在工作。
穆弘与之相反——当真是一点事业也不要的究极老婆奴。
只要是顾鸢不让他滚蛋的时候,他就会待在家里陪老婆,其他都可以往后稍稍。至于穆家那些事嘛——顾鸢也不管,反正败的也不是他的家产和钱,但论赚钱的能力,穆弘就算是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不可能比过郁朝云的。
听顾鸢这么说,郁朝云本想拉踩一下穆弘,只是家教甚好,勉强又忍住了。
顾鸢当然看出来了,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有点儿困了,也不管老公下面会不会继续加班熬夜,有没有年纪轻轻就猝死的可能,自顾自把对方当做靠枕睡了过去。
郁朝云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顾鸢的睡颜。
他过往工作赚钱,只是因为人生中好像没有其他事做。
而现在赚钱,则是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时刻准备。
他依旧很忧心顾鸢的身体,总担心那个时候到来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钱替对方买命。
如果顾鸢知道,一定会嘲笑他,会说他们现在有的钱,买一百条自己的命都够了。
顾鸢真的不知道吗?
郁朝云还是读不懂老婆的心思。
没关系,他就当个木讷且会赚钱的丈夫,就足够了。
片段2:
顾鸢的酒量相当不错。
只是现在,他少有能展示自己“海量”的机会。甚至不用老公在场,他身边的人都知情识趣地劝他少喝点——实在无趣,顾鸢便也很少在外人面前喝酒了。
他的酒量,相比于之前便小了很多。
穆弘来酒吧接人时,已经知道顾鸢喝醉了的事。
见来得是他,旁人的脸色俱有些僵硬。他们对郁朝云只是怕,对这人简直是又惊又怕;勉强挂着笑脸引穆弘去见顾鸢。
穆弘很少见到顾鸢喝醉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还是两人在海外一同旅行的时候。顾鸢当时失神且恍惚,苍白脆弱宛如具惊人心魄的艳尸。
而今日,见着穆弘来,顾鸢微微抬脸看向他。
因着被两位老公,以及某些人好好养着,顾鸢身上额外多了点血色活气,只是依旧雪肤墨发红唇似血;在夜店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便似一只狐狸精般狡黠美貌。
只是狐狸精的眼神,此刻有些空茫——穆弘笑了笑,走近顾鸢询问道:“还玩儿吗?还是说要回家?”
美人斜斜睨了他一眼。
虽说穆弘是小三;恰逢这一家三口都算是体面人,郁朝云实属不愿意搭理这人,顾鸢也少有在旁人面前给他难堪的时刻。
所以,他且算是个体面小三。
只是今天,顾鸢喝得有些晕头转向;于是不太打算给小三体面。
“你来接我?”他笑着问道,“你是谁呀?不该是我老公来接我吗?我老公哪儿去了?”
穆弘在三口之家的位置终归有些微妙。
不是因为他当小三——主要是因为这人和顾鸢的血缘实在是近,就算真把郁朝云给活撕了,也没法拿到那个正宫身份。
旁边那几个小年轻,皮一下子就绷紧住了。
他们真不担心穆弘对顾鸢怎样,人家都当小三了,被老婆阴阳怪气几句怎么了?要是这么小气,能当体面小三吗?
他们主要是担心自己。毕竟一不小心让顾鸢喝醉,本就有点招迁怒;人家是不舍得和顾鸢发火,捏死他们这几个小喽啰不是随手的事儿?
大家都不自觉嘘声了,缩起当自己并不存在。
顾鸢于是又懒洋洋地睨了他们一眼:“怕什么?我老公又没来。”
这不更吓人了吗?谁都没敢接顾鸢这话。
没意思。
于是顾鸢看向穆弘,等着男人的回答。
穆弘笑了笑。
顾鸢没在包间喝酒,就在大厅占了个卡座,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盯了一眼这处微妙气氛。
穆弘也不在意,单膝跪在顾鸢面前;抓起对方好看纤长的手贴在脸侧,轻轻“汪”了一声。
“哼,又来这招。”
顾鸢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撑着穆弘的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连醉酒的姿态都是慵懒艳丽的,只是这份少见的姿态还不曾被他人再多看几眼,穆弘就帮顾鸢披上外套,护着他向酒吧外走去。
从头至尾,这人都没和其他人说上任何一个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主动开口,打破的沉默。
“当小三”他有点感慨地说,“确实是要有点手段啊”
第46章
顾鸢玩够了,自然不会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穆弘不知作何想法,没有阻止顾鸢离开;两人便顺利地上了回国航班。
回程途中,陆叙白已经知道顾鸢国内那个“奸夫”是谁。毕竟顾鸢与郁朝云在一起时,双方都不曾藏着掩着这件事。
陆叙白自然是嫉妒得要命,可哪里敢在对方面前提起这件事?
此次重逢,顾鸢变了很多——他自然也一样。
他不再算个人,可能连当条狗的资格也只是勉强够着。在顾鸢面前,陆叙白只是条被厌恶丢弃的疯狗;靠在主人身边,连委屈的呜咽也需忍着,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报应,此刻所受的折磨,远没有当年的自私愚蠢要来得深刻。
当然,这不妨碍疯狗心里阴森森地想着。
顾鸢可真是“偏爱”郁家的那群疯子啊。
*
航班落地,过了海关。
刚刚出安检,陆叙白便看见迎面来了群面熟的人。是他自家的人,将两人围了起来。
这可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感动意味。
在陆叙白被顾鸢玩疯之后,陆家父母先是觉着丢脸,后来又是庆幸——毕竟两人年轻,还来得及再生一个。
顾鸢也不是没有讥讽过,说陆叙白是条被赶出家门的疯狗。
如今这条疯狗回来了。陆家、陆叙白的生身父母又作何他想?
谁让他玩男人玩成这样;谁又让他擅自成为他人的笑柄和家族污点?遇到疯狗回家,当然是抓着关起来——或者是直接打出家门去。
要么再次被遣返出国,要么在病房里关到父母满意为止。弟弟出生之后,陆叙白已经料想到家人会怎样对待自己。
他可不是好相与的,扯着嘴角露出个森森冷笑来。到了这样的境地,陆叙白当然不怕撕破脸,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敢做出些不要命的事。
不管是反抗或是其他,他终归是陆家亲生少爷,总不能真闹那样难堪。等陆叙白出了海关,再拿捏住他可就没那么容易。
但是这世上唯一能拿捏住陆叙白的人,此刻就在一旁。
顾鸢抱臂在旁看着,陆家人靠近时,他往旁走了几步。
狗就是这样的玩意。有主人在旁时什么祸都敢闯;什么东西都敢撕咬。可若是主人并不在意;那么再疯的狗也似被抽走了脊梁骨,气势顿时削弱下来。
陆叙白看向顾鸢,那双隐隐泛着蓝的眼平日里总似凶恶的狼兽,此刻居然有几分可怜的神色。
顾鸢同样也看着他——勾着嘴角,弯着眼;自然毫无怜悯。
“别丢人,”顾鸢道,“我记得你们家还是挺体面,别闹得这么难看。”
顾鸢很懂如何让男人为自己神魂颠倒,更懂怎样剜心剔骨。听他这么说,陆叙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顾鸢,唇抖了两抖。
其实有件事很容易想清楚。怎么陆家消息那么灵通,陆叙白一回国,他们就得知了?
“滚。”顾鸢对他说。
陆叙白没再反抗。
他在顾鸢面前早就不曾有了反抗的机会——当初几次自杀未遂,纯粹是因为命好投胎成了富家少爷,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管着他;可不是顾鸢手下留情。
当年对方真的想要让他死吗?
陆叙白从不愿深想这件事。
如果是为了复仇,或许是的。
但顾鸢似乎连复仇的力气都不曾有,看他被带走,眼神也无有什么波动。
他的身体一向如此,在飞机上便觉着耳鸣得厉害;此刻站着也觉疲惫,偏偏领头那个为陆家做事的人并不曾走,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我们帮您拿行李?”
“不用,”顾鸢拒绝,“有人会来接我。”
顾鸢回绝时,从不会给人任何余地,可对方还踌躇着不愿离开,道:“这次郁总通知我们来接少爷回家,还不曾当面感谢过他”
是的。之所以陆叙白会被家里人直接抓回去,是顾鸢提前同郁朝云打了招呼。某人多强的行动力?果然飞机一落地,有人就倒了血霉。
顾鸢也猜到面前这人不走,是想借自己同郁朝云攀上关系。
陆和郁这俩家关系一直有点儿微妙——罪魁祸首便是站在这里烦得厉害的顾鸢。
偏偏郁家新任掌权人有手段得很,人人都想攀附。便只能想着法子,一点儿机会都不愿放过。
顾鸢不愿再多费口舌。
他只沉默了十几秒,便有人替他交代。
“有事直接来找我,”对方说话的语调沉而缓,那股阴鸷冷漠的气质好辨认得很,“别找不相干的人。为陆家办事,机灵些。”
把陆家的人打发走后,见着顾鸢;郁朝云本就微皱的眉,此刻自然是拧得更紧。
顾鸢瘦了。
自然是因为不会照顾自己的缘故。别说好好吃药——要不是有穆弘明里暗里催促着,顾鸢大抵饭都不会吃几顿。他越是瘦,越是有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郁朝云可不乐见这个。
他这段时间同样也瘦了。
郁朝云当然不是那种还会犯相思病的毛头小子,只是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给顾鸢打电话——不打怕对方自己把自己作死,打了又多半会被顾鸢气个够呛。
这段不太痛快的时日里,南城就没什么权贵痛快过。
这些人早就怀疑郁这人有点子疯病在身上,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这几日来人人都被这“疯子”折磨得不清。
郁朝云同样也焦躁烦闷得很,可见了顾鸢,原本心中那不曾安眠的沸腾情绪出奇地平静下来。
只是下一秒,他又开始不痛快了,
因为顾鸢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顾鸢:“你家里人呢?”
郁朝云忍了又忍,这才答:“郁致在外面等你。”
顾鸢于是径直离开。郁朝云在原地站了会儿,认命地替对方将行李拿上。
*
顾鸢瘦了许多。
郁致抱他时,几乎疑心顾鸢留在这世上的便只有这具美艳皮囊。只是老男人说话总不会像侄子那样讨嫌,松开对方后,他笑着道:“等会儿回家,多吃点?”
他俩的司机阴着脸站在一旁,并没有去开车的意思。
顾鸢斜斜撇了眼绿到脸色发青的某人。
他勾了勾手,显而易见是招呼小狗的态度。郁朝云迟疑了一下,现在当然不是端着姿态与情人争辩当不当狗的时候,于是乖乖走到了顾鸢面前。
顾鸢伸手捏着这人的下巴,踮脚亲了男人一口。
郁朝云神色明显在说:你以为这招有用?
可他确实乖乖去给自己的小叔,以及自己的情人当司机去了。
顾鸢坐在车的后排,与郁致并肩。
对方轻声询问他这段时间玩得开心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玩伴。顾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显然是敷衍;但总也比某个开着车,从头到尾不曾有机会插话的人强。
等到了郁家老宅,依旧是那幢破旧阴森的老旧房子。
只是进了门,顾鸢挑眉。本简洁到有些不近人情的装修,此刻已然换了种风情。踩在全屋铺着的地毯上——任凭哪种装修风格,恐怕都兼容不了连楼梯都要铺上地毯的做派。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这么改老宅?你问过地下那些长辈的意思吗?”
郁朝云向前走了一步,终于得偿所愿隔开了小叔和情人。
他少有态度倨傲,说:“旁人的意思?现在我才是一家之主。”
这话不是说给死人听的,也不是说与顾鸢听。
顾鸢侧过脸,看向被侄子挑衅权威的前任掌权人。
“哦?是吗?”老男人并不动怒,平静反问,“一家之主?可能确实算。不过在这么说之前,你是不是要先问问顾鸢的意思?”
第47章
“这么说之前,是不是要先问问顾鸢的意思?”
*
顾鸢可不会掺和郁家叔侄俩的争端;只是冷眼旁观,即使被郁致提及也兴致缺缺。
“你们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总是带点南方人的朦胧口音,咬字缱绻;不论说些什么都像是某种意味上的引诱和撒娇。
“油嘴滑舌。”
他轻飘飘地瞪了郁致一眼之后,转身走向2楼。
*
顾鸢很累。
他本就比寻常人还要虚弱些,何况旁人那粘稠恶意的视线总层层凝视缠绕着他,将这美人从泥淖中拖得愈发深陷。
闭上眼,顾鸢一阵眩晕。
黑暗并不宁静,那光怪陆离的幻影和窃窃私语永远不会停歇。它们或许是中年男人颠三倒四的怒骂,又或许是年轻男人轻浮的猥亵言语。
直到关门声响起,有人缓步走近。
一切归于安宁。
顾鸢转身。
来人是郁朝云。这人脱了外套挽在臂间,加之纽扣也松开两颗;显然顾鸢不在时,叔侄俩的谈话算不上心平气和。
情人当然不会接过衣服,于是郁朝云自觉把外套挂上。
“他好歹也是你的长辈,让他一点又怎么样?”顾鸢笑着说,“你没揍他吧?”
郁朝云冷哼一声:“我有事同你说。”
顾鸢:“好呀。”
郁朝云于是又凝了一会儿顾鸢。
在外人面前,这人总是冷郁克制,几乎叫人疑心这家人生来便是没有感情的怪胎。但在顾鸢面前,郁朝云总是生气且无奈,当真没有片刻安生。
实际上他已有预感,自己怕是又要被薄情美人的尖牙利嘴给敲打一番。即便这样,郁朝云还是开口询问:“我以为你并不想谈这件事。”
“怎么会?”美人缓缓笑了起来,“我还是挺享受拒绝你这件事的。”
顾鸢当真很会让郁朝云生气。
但他早已习惯——倒不如说顾鸢不在没人给他气受时,郁朝云还觉着怪不自在。还专门打了个电话过去,直到被对方气得要命,才找回了些寻常日子的切实感。
何况。哪怕顾鸢再薄情、恶劣、花心;他也着实很久没见对方了。
“你不是要检查一下?”男人开口道。
美人挑眉,旋即又笑。
“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郁总?”
*
在顾鸢出国之前,两人闹得不太愉快。
身为情人,郁朝云是最后一位得知顾鸢出国玩乐的倒霉蛋。
顾鸢倒也没有对他藏着掖着什么——那不是更让人生气了吗?闭着眼睛郁朝云都能猜到,顾鸢在外会过怎样纵情放浪的日子。
可对方要郁朝云给自己守贞,还说回来之后要好好检查。
这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连说这句话的美人都将它忘在脑后;可鬼使神差般的,郁朝云突然想起又提及这件事——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顾鸢像个看不见内里的魔盒。在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得到的是奖赏还是惩罚。
“乖狗狗。”
顾鸢今天心情不错。
他瞧郁朝云依旧是正正经经的模样,只是话说得可太不正经了。察觉到顾鸢在打量自己,郁总不自觉绷紧了皮,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燎原,干渴难耐。
顾鸢显然察觉到了他此刻的欲求。
对方比郁朝云矮些,走近时那双眼中落入屋内的灯光,便显得愈发潋滟薄情。
顾鸢确实是郁朝云的瘾。
他从不曾有过纵欲纵情的时刻,此刻却清晰听到理智堤坝分崩离析的垮塌声。顾鸢弯着唇,那双唇依旧艳红丰润——
等等。
郁朝云看着美人轻轻咬唇,深陷的唇肉红而艳,却远没有出国前那样血气十足。
他伸手揽过顾鸢腰身,如将一条美人蛇拥在怀里。
“你是吃了些药,还是完全没吃药?”
在理智溃提之时,郁朝云听见自己说:“下了飞机之后,你是不是就没吃东西?今天的药吃了吗?”
顾鸢:“?”
顾鸢:“郁总,我有时真想让你直接滚蛋。”
*
郁朝云今天是滚定了。但在滚蛋之前,他盯着顾鸢吃了半片面包,喝了几口粥;行李里带着的那些药有几瓶找都找不回来,不知顾鸢将它们丢在了哪里。
上一秒还□□焚身的郁总,此刻对着药瓶和医生的备注给顾鸢配药,哪怕再干柴烈火,此时也烧不起来了。
“这么贴心?”美人还笑眯眯地刻薄他,“我听说越不行的男人越体贴。郁总,你也是快到那个年纪了啊?”
他到不到这个年纪,顾鸢都得按时按量吃药。
郁朝云眼看着顾鸢吞咽胶囊时眉头微蹙,于是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又没什么大碍,”顾鸢瞥他,“其他人可比你知情识趣多了——起码不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让我吃药。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陆叙白?”郁朝云问。
顾鸢轻蔑地哼笑一声——显然,陆叙白并不配当那个“奸夫”。
“那就别让我知道那人是谁,”郁朝云阴森威胁,“见了面,我一定会弄死他。”
*
郁朝云这张嘴,当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顾鸢吃了药,也吃了饭;被郁总盯着非要再睡上一会儿补补觉,直到下午浑身懒懒地睁了眼,才算罢休。
一睁眼,顾鸢几乎疑心自己睡糊涂了。
毕竟郁朝云可不是那么脉脉温情的人,也做不出守在顾鸢身边等他起床的事儿。
顾鸢懒倦地打了个呵欠。
“怎么,想被我拒绝了?”他半开玩笑道。
郁朝云的确有正事要同顾鸢说,且是极要紧,极迫切的事。但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斟酌犹豫再三后道:“我收到消息,穆弘要回国。”
意料之中,顾鸢并不意外。甚至还可以跟着再打趣几句郁朝云和穆弘之间的传闻——虽说都是旁人捕风捉影瞎说的。
可郁朝云的下一句话,让顾鸢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句话郁朝云可以同多年老友说,可以共进退的合作伙伴,或是任何一个值得他信任托付的人说。
——绝不该对着一位朝三暮四,三心二意的美丽情人说。
“当年穆家倒台,”郁朝云将这南城最重要的隐秘说与顾鸢:“幕后推手便是我们郁家。”
第48章
郁朝云本不需要向顾鸢解释这些,毕竟对方就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顾鸢只是轻轻笑了声,正准备嘲笑几句;他这种时刻真是惯常尖酸刻薄得很,几个字就能激得郁朝云不愉快起来。
不过郁总已经学会如何不与情人吵嘴。
“你别说话,”郁朝云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免得我听着生气。”
*
对于穆弘来说,此时此刻选择回国,是一件疯狂到确切愚蠢的事。
他那位小姨的故交,也就是之前给穆弘一些如何与小狗相处建议的“慈善先生”文森特,就很不支持他回国。
“穆,你应该知道,现在回国不是个好选择。”文森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家现在的产业都不在中国,回去还能这么牢牢把握在手里吗?何况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穆家的势力被清除得很干净。你回国拿什么发家,又靠什么对抗那些当年的仇敌?”
文森特说得都对,但穆弘只是礼貌微笑——态度显而易见。
“说真的,你不像是会被爱情烧晕头脑的年轻人。你们家的人一向都比较冷血。”
这是文森特第一次这样直白坦率地评价穆弘:“你想过你的家人吗?如果你回国出了事,那他们为保护你付出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家人?”穆弘笑着道,“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将信托基金处置妥当,他们如果能活着出监狱,后半辈子依旧能活得自在。”
这就是穆家人的本质。
冷漠且极端实用主义,眼中永远只有自我。
穆弘并不曾改变,却依旧选择了那个最不应当的疯狂选项;文森特突然很好奇,那位“顾鸢”究竟是怎样的人。
*
虽说以穆弘这样的人设,回国理应将姿态摆得矜持些。
——但在顾鸢面前,这完全就是小牌大耍。倘若他真矜持些,顾鸢当然不会给他这个脸。黑月光认真思量,放下身段主动去问对方愿不愿意来自己回国后的欢迎宴会
【我这个身份去?不太合适吧?】
顾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生性就是这样反复无常,极善于折磨他人。
关心这件事的,也不止是穆弘一人。
“穆弘回来肯定会有个局,”郁朝云说,“要是那群和你玩的臭小子叫你去——”
本倚在窗边看风景的顾鸢转过头来,挑眉等着郁朝云的下一句话。
“怎么不说了?”他笑着问。
当然是郁朝云预感到再说下去,顾鸢又要说那些稀奇古怪的刻薄话了。
“你想去看看热闹也行,”郁朝云退让一步,“不过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以后都这样,尽量别和那家伙单独见面。”
顾鸢本想又打趣几句,倒是郁总学会了以吻封话的调情把戏。郁朝云有时想把情人吞吃入腹,好安抚心中那永远没法平息的焦灼。
但那又能怎样?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顾鸢的可能后果。
“下次你再说这些话”郁朝云还真没有什么能威胁顾鸢的把柄,“就让那个“白晓”一天24小时盯着你。”
说起白晓,顾鸢又想起出国前被学弟当废人般照看的日子。他倒并不讨厌那只小心翼翼亲近自己的卑微小狗,只是
“就知道压榨学生,”他推了下郁朝云的胸膛,“他这么缠我,你就不吃醋?”
“我就不信你不嫌他烦。”郁总说着,被情人似嗔似怒地刮了记眼刀。
“在这种场合带着我,你也不觉着丢人?谁家一把手天天和个免费男妓厮混在一起?”
郁朝云很不爱听对方这样说,于是又冷下了脸,偏偏顾鸢又怪他脾气太差,动不动就对着情人摆脸色,真真是一点郁致的贴心柔顺都没学到。你看,好端端说着话,干嘛又突然发脾气?当真是好大的派头。
“你最好是真不知道。”郁朝云冷冷道。
察觉到再这么下去,他恐怕要和顾鸢一直这么“打情骂俏”下去,于是又说:“你不了解他们家的人。他们这群人一直很古怪。”
顾鸢心想:你不就是大家公认南城最古怪的那一位?
“我小时候,并不养在家里。”郁朝云说,“我大伯借了穆家的背景势力,总要有点东西抵押过去。我就是那个东西。”
“他们家那时的当家人是个女的,想把我训成她私生子的狗。”
郁朝云连连冷笑:“这家人就是一群冷血的虐待狂。我不曾见过她的私生子,想来也——”
顾鸢拿起身边的杂志,不轻不重地砸了郁朝云一下。
一天到晚就知道编排别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郁朝云不知道顾鸢为何这样发脾气,被对方这么砸了一下也并不很疼,只是无奈叹着气,接下了情人突如其来发作的小性子。
他带顾鸢去了穆弘回国的欢迎宴。
只看外表,郁朝云与顾鸢当真极配。这人总是冷漠阴鸷,再英俊的外表也藏不住那身让人心生战栗的气质。而顾鸢那脆弱艳丽的苍白美貌,正缺少这么一个恶犬似的保护者。
他其实长得极矜贵,偏偏却是最放浪低贱的身份;穿着也不那样端庄讲究。但郁朝云一进厅堂,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顾鸢披着。
“让我穿这么老气的外套?郁总和我开玩笑?”
郁朝云本想追究顾鸢的穿着——忍了,免得自己气死。
“深秋,别又着凉。”
“但也不能穿你的丑衣服。这般配吗?”
无人告诉过郁朝云,哄情人是这么一件为难人的事。他总不能现场买一件皮草给顾鸢吧!
想是这样想,他还真就现场打电话给助理,让对方立刻!马上!在半小时内给顾鸢带一件合他心意的皮草外套来。
顾鸢向场内看去。没见着穆弘,却见着一个面色惨白,坐立不安的熟人。
啊,那人是
顾鸢想起来了。
那人就是同顾鸢打赌的醉酒后以郁朝云和穆弘打赌的那个富二代。
第49章
那个与顾鸢定下赌约的人很是惶恐。
穆弘回国不是巧合。顾鸢玩得开心,哪怕脱身离去也不会被那两人为难。对方在男人面前总是会有随心所欲的特权,但自己可是没有!
如果之后穆弘与郁朝云想找一个倒霉蛋背锅撒气,自己不是首当其冲吗?
想到这里,那个富二代在温暖明亮的奢华大堂内硬是出了一身冷汗。顾鸢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抬头望向他遥遥一笑。
当真是色令智昏。富二代的那些个惶恐不安的情绪,居然因着美人的盈盈笑颜而消散许多。
只是下一刻,郁朝云便捏着顾鸢的下巴,强行将对方的视线转回到了自己身上。
富二代还怪失落的咧。
*
穆弘并不喜欢人来人往的社交宴会。
他并不喜静,所谓文雅翩翩的白月光形象不过是旁人对他的牵强附会。穆弘不热衷这样的交际,面前这群蠢而无用的人在他眼中毫无价值。
他今日出席,只单纯为了顾鸢。
顾鸢走进穆弘视线时,满场的嘈杂喧嚣似都跟着安静下来。本是灯火通明的夜宴现场,可四周却无端昏暗了些,只有那唯一的焦点缓缓聚拢在这位美人身上。
虽是名流宴会,可顾鸢依旧姿态轻浮懒倦,漫不经心得很。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他选的皮草外套,传统老气的款式可一点都不适合顾鸢。
但那昭昭美貌地生生压倒了一切。无论顾鸢如何穿着,又是如何言行;旁人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什么。
穆弘甩开身前那几个同他攀谈的权贵,径直向顾鸢走去。
——没错。这家伙恐怕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对方身边的郁朝云。
当然,郁朝云是瞧见了穆弘。见仇家盯着顾鸢看个不停,这人当然是想发火的。只还不曾开口,就被顾鸢轻轻拧了下胳膊,硬是给憋回去了。
郁朝云本疑心顾鸢正在拿捏他,这种预感,在穆弘走近与顾鸢叙旧时达到了巅峰。
在开口之前,穆弘先轻轻叹了口气。
“好久不见。”世家贵公子温和道。将穆家人的气质收敛起后,这人看上去便极无害,与顾鸢叙旧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淡淡的忧愁怀念。
——虽说两人也就分开不到半个月。
“这位是你的男朋友?”
顾鸢笑着看向郁朝云。
“我可不确定。郁总,你说说看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因着顾鸢意有所指的引导,郁朝云和穆弘这次对视了一眼,随即错开目光。
“时间过得真快。”穆弘说,“如果小姨能看见你有今日的成就,一定会倍感意外。”
当然会倍感意外。毕竟在穆家小姨眼里,昔日的郁朝云不过是她给自己孩子随便捡来的一条野狗。
郁朝云冷笑了两声。
“你家大人见着你,估计也挺欣慰。国内不比外面,可没那么好混”
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之前那些传闻大相径庭。
顾鸢本挽着郁朝云,此刻腕子被对方紧紧攥着,硬是生生给攥疼了。他抽又抽不回来,于是没好气地打了男人胳膊一巴掌。
穆弘看两人如此亲昵,垂眼间睫毛微颤,又露出一个笑。
“说起来,顾鸢与我家的长辈看着有几分面善。”他笑着道。
顾鸢就知道穆弘这人耐不住性子,不是要犯病就是会犯贱,总想法设法着给自己找点不痛快来。
他对自己与穆家小姨所谓的“缘分”半点兴趣也无。既然这两人是故交,那就给他俩让出叙旧空间。郁朝云抓着他的手不放,被翻脸的美人呵斥了一句。
“不骂就不知道听话,非要当条坏狗是吗。”
穆弘一直维持着完美的,近似于假面的贵公子笑容,瞧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
这三人中有谁在暗自咬牙忍耐,不爽之极?
总之不是顾鸢。
*
顾鸢抽身离开,随意从餐台上取了一杯酒喝。
他对这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但旁人可就不一样了。只是今非昔比,顾鸢现在的地位可特殊得很——自从郁朝云直接把那几个为难顾鸢的二代送进牢狱,其他人都不敢再为难这位美人。
毕竟郁朝云是个疯子,谁家日子好端端不过,跑去招惹这人?
大家再八卦也勉强忍着,只有沈家二少硬着头皮凑过来——反正郁朝云也已经是很讨厌他了。
“这谁给你买的衣服!这么丑!”一靠过来,沈贺就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顾鸢笑看了他一眼,回答:“郁朝云。”
“哦哈哈!原来是他!要么怎么说别人和我们一样呢,眼光就是独到”
“好了,别拍马屁了。郁朝云又听不见。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引荐一下,亲自去他面前奉承一番?”
沈贺哪有这个胆子。立马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慌里慌张地拒绝。
他知道顾鸢的那个赌约,于是凑到对方身前,神神秘秘道:“你是不是提前给他们通过气了?我看这俩挺平静好像也不太意外嘛!”
“我可没这个闲情逸致。”
顾鸢抿了一口酒,烈酒苦涩刺激的滋味在他舌尖盘旋——半分甜蜜也无,正是顾鸢想要的味道。
沈贺:???
沈贺:“他们不知道?那他们现在没有什么疑问吗?就这么忍了?真的假的?”
“不然?像你这样咋咋呼呼,一点小事恨不得闹得天下皆知?要不怎么有人是南城权贵,有人是败家子呢?”
沈贺脸皮厚得紧。被顾鸢这么奚落也一点不生气,笑嘻嘻地搭着对方的肩道:“我要不当败家子,能认识你吗?唉!他们就一点也不闹?”
沈家二少遗憾地咂咂嘴:“我怎么觉着还有几分遗憾?”
“想看热闹?”顾鸢轻推了他一下,站直起来。
沈贺当然想看热闹!想看天大的热闹!
可听顾鸢这么一说,他那怂巴巴的老毛病又都犯了,缩了一下脑袋道:“我说着就图一乐顾鸢?哎,顾鸢!”
顾鸢笑着睨了他一眼,将酒杯随意放置在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
*
沈贺从来都看不懂顾鸢的把戏。
他就是那种被对方戏耍到昏头涨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蠢男人。此刻看对方漫不经心地朝人群中一瞥,有人——今天宴会的主角便立刻转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沈贺本想硬着头皮和这位贵公子打招呼,被顾鸢轻踢了一下。也是因此,他的话没说出来,却恰到好处。穆弘根本不曾看向沈家二少,沈贺的沉默倒成了种恰如其分的识趣。
顾鸢对穆弘的态度爱答不理,很是冷淡。
沈贺其实少见顾鸢这样拿捏别人——正奇怪着,看穆弘低声下气哄着顾鸢的模样,心里渐渐浮现出个猜测。
顾鸢今天姿态这么高,不会是因为穆弘就爱给顾鸢当舔狗吧?
也不能说舔狗。
毕竟穆弘这样的清贵公子哥,态度温柔娴顺些,也只是让人觉着他这人极有贵族那股子绅士优雅风度。
但再怎么贵族优雅,清贵俊美——那不还是舔?
这就是掌权人和败家子做派的区别?
就是说,掌权人当舔狗,总是能比其他人当得要体面几分?
正当沈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顾鸢开口道:“只会说些好听话。穆总哄人还是要有些诚意吧。”
男人轻声笑了起来。
“分开时我同你说过,等我们再见面,游戏规则就按照你喜欢的来。”
他比顾鸢高且挺拔些,年数也长些;本应当是无可质疑的控制者。
但在顾鸢面前,穆弘俯下身来,拉着顾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只是示弱也不显可怜,毕竟哪有冷血残忍的怪物会显出可怜呢?
“汪。”他轻轻叫了一声。
沈贺睁大眼——心想今日自己不会要被杀人灭口吧!
但显然有人比沈家二少更见不得穆弘给顾鸢当狗!谁允许穆弘给顾鸢当狗的!某个人现在都没给顾鸢当上狗呢!
沈贺眼看着走向几人的郁朝云怒极反笑,直接一拳揍在了穆弘身上!
狼狈得不止穆弘与郁朝云——在场所有人都一片哗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顾鸢,轻飘飘地望了沈贺一眼。
沈家二少读懂了美人含笑眼眸中递给自己的话。
“这场热闹,好看吗?”
第50章
穆弘显然是个体面人。
而郁朝云——大部分时候也非常体面。
正当所有人都呆愣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各自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倒不是因为这一拳便能决定某人的归属。只是某个被他们争夺的人——显然只是把他俩的争风吃醋当纯粹的热闹看。
顾鸢倚在桌边,既不关心被揍了一拳的穆弘,也不在意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雄狮般眼神凶恶的郁朝云。
他靠在呆愣的沈贺身上,轻轻搭着对方的肩,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郁朝云冷静下来。
他又不蠢,从一开始就意识到顾鸢与穆弘之间肯定有所交往。也正是因为他不蠢,此刻便不打算让旁人再看热闹——当然,也是为了驱赶顾鸢身边那个沈家的傻小子。
他走近,沈贺打了寒战,主动自觉地给正宫让位。
顾鸢抬起头来,即使被男人晦涩难明的眼神冷冷盯着,也笑着道:“粗鲁。”
郁朝云随意扯来了桌面上的餐布,替顾鸢擦了擦刚刚被穆弘碰过的地方。
有人大着胆子想来打圆场,被穆弘那极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双方此刻都猜到自己最大的情敌,以及顾鸢的另一个玩乐对象是谁。
比起情敌,更让人恼火得大抵是顾鸢的态度。但无能的男人才会冲情人发火——对方不忠贞,你就不能想法子让情人忠贞吗?
郁朝云当真是被顾鸢气得短命三年。
偏偏对方还似无事发生般,拿着酒杯玩味地看他。郁总怒火烧心,忍了又忍——着实忍耐不住,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出息!”他的情人轻轻嗔道,“别喝太多了,免得明天起来头疼。”
“突然这么贴心?”郁朝云冷笑说。
“这不是看你生气?”
郁总盯着情人美丽的脸庞看了会儿——那双墨色的眼中,可没有任何一点心虚后悔。
算他自己犯贱。
在南城无人敢招惹,也无人敢质疑的郁总。
咬牙忍了。
他不打算再让旁人看热闹,拉着顾鸢找了个单独房间。
但要脸的郁总又能如何——不过是再警告情人几句。顾鸢才懒得听这种话,侧过脸敷衍地应了两句之后,被郁朝云抓了过来,低头亲了下去。
顾鸢尝到些微苦酒精,以及某人咬牙切齿的滋味。他本想偷笑,结果被小心眼的男人重重咬了一口。
*
穆弘找过来时,目光在顾鸢微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我有话与顾鸢说。”他移开眼神,语气平静;仿似刚刚与郁朝云冲突的不是自己,“顾鸢,现在可以吗?”
他根本不在乎郁朝云的想法。
顾鸢推了郁朝云一把。
“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郁朝云沉声道。
“气死你,我能有什么好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死了我也拿不到一分钱。”
回国之后,顾鸢对郁朝云的态度软和了些——反倒是更把郁总拿捏得稳稳,此时此刻此种场景都能硬是咬牙忍了。
“我在外面等你。”郁朝云交代。
离开时,他与穆弘擦肩而过,双方并不曾看向对方。
实际上若没有顾鸢,两人便是再也不会相遇的交际线——对他俩来说,如今这个局面当真晦气!
郁朝云离开之后,穆弘走近了些。
顾鸢侧脸看着他。暗色月光倾垂而下,洗净美人身上的缱绻艳色。那无情的本质便淋漓地袒露于穆弘面前。
他想:原来如此。
“你在玩什么游戏?”穆弘总比顾鸢高些,此刻离着近了,他便微微垂下头,轻声说于对方:“无论你想玩什么样的游戏,我都可以帮你。”
顾鸢叹了口气。
“穆总,”他这样称呼穆弘,“既然回了国,你应该也知道。郁朝云比你听话,比你有权势。我在国外与你玩玩也就算了,回国再选你?恐怕不太可能。”
穆弘笑了笑。
他一点不在意顾鸢的嫌弃,只因对方愿意与他说话而心情甚佳。
“我总是与你站在同一边,不是吗?”
“我和你可不是一路人。”
穆弘大抵猜到顾鸢与生母关系不佳,不会喜欢自己这些似有若无的血亲暗示,于是说:“我小姨是个非常偏执的人。如果她从监狱里出来,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脱离掌控。也就两三年,她的刑期就满了。”
“所以?”顾鸢挑眉。
“她毕竟在监狱,总会有很多意外。她名下大部分财产并没有被查封,你是她的亲子,如果她死了,那你会是这笔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说完,穆弘侧头观察着顾鸢的表情,对方似乎对这个弑亲计划兴致不高。
于是他又从善如流更改了计划:“以小姨的偏执程度,出狱之后是绝不会放过她的亲子。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这样吧。如果她残了,便没有那么高的心气来折腾你,与她相处你也更轻松些,如何?”
“你讨好我的手段,就是要杀或者弄残我妈,你的小姨?”
顾鸢笑了。
“你不喜欢她,”穆弘道,“而且,她的财产本应由你继承。”
这人是认真的,顾鸢心想。
郁朝云说得没错。纯血穆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毫无人性的疯子。
*
顾鸢自然不会同穆弘这样的坏狗达成一致。
只是他不过与对方说了短短几句话,某人就拉下脸来——一身的酸醋味简直就要熏死个人。
顾鸢从来不会哄着顺着吃醋的小心眼男人。郁朝云独自生闷气也好,正巧不妨碍顾鸢在宴会上被众星捧月。那群色胆包天的年轻人看某人并不出现,心思便又活络起来,围着美人巧舌如簧想讨要个轻飘飘的吻,
顾鸢本应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只是小心眼的男人不止一个。他不过笑着同其中某位多说了几句话,人群便自动分开——给某位温雅贵公子让开了路。
顾鸢轻轻笑了笑:“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显然觉着很没意思,也半点不给那人面子;连个眼神都吝啬施舍对方,径直丢下这么一群人自顾自转身离开。
*
即使宴会散场,郁朝云的心气依旧没有平顺。
顾鸢坐他的车来,自然也坐他的车走。这人同个铸铁雕像般,直挺挺地在后座杵着,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好笑,难道顾鸢会吃这一套?
他悠哉悠哉地倚在对方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别人打字聊天。郁朝云斜看了眼——总觉着手机对面的语气像是某位讨人嫌的穆家人。
他咬了牙,只可惜顾鸢看都不看郁总一眼。
“穆弘和你说什么?”这人忍不住了。
顾鸢看他,郁朝云又问:“我们家之前的事?”
美人笑着弯起了眼。
“郁总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怕被老熟人掀底黑历史?”
郁朝云冷着脸不答,只确实挺在意这事。
顾鸢永远都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回旁人的话,郁朝云问,他偏不答。反倒是开口嫌弃起郁家老宅阴森寒凉,自己住了几天就心气不顺——意思是嫌弃,他要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住。
开车的司机在前面听出了一身冷汗。可说到这个话题,郁朝云反而态度不那样冷冷冰冰,只听顾鸢似真似假地抱怨了几句自家老宅,便开口吩咐司机转向送对方回家。
这温情只持续了片刻。
车在楼下停靠。顾鸢下了车,抬头看向自己的屋子。暖色的灯光透过窗帘,在他的瞳孔中映出小小光斑。有他家屋子钥匙的,除去郁家那两位之外——便只有被顾鸢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学弟了。
本打算离开的郁朝云,也跟着下了车。
“不回去?”顾鸢故意询问。
“我和你一起上楼。”郁总沉声道。
两人一起上了楼,敲开了房门。白晓显然不知道学长今天会突然回来,他先是不知所措,手脚忙乱得不止如何是好,脸颊涨红着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
小学弟似乎完全忘记了学长的“正牌”男友还在身边,眼神可怜巴巴地粘在顾鸢身上舍不得动弹。
郁朝云当真是忍无可忍,径直对白晓下了逐客令,明示对方到了该回校的时间。
仿似如梦初醒般,白晓从那晕晕乎乎的幸福高空落了地。
他偷看了郁朝云一眼,郁家掌权人那股子气派自然是他一个穷大学生没法比的。可白晓多日不见学长,此刻对方站在自己面前——还冲着他笑!
他克制住凑上前去偷嗅学长身上味道的冲动,听着学长夸他这几天辛苦帮自己的公寓打理得干干净净。
学长似乎又瘦了点,头发也比之前略长了些。
对方总是好看的——但在白晓眼中,顾鸢永远会比上一刻更加耀眼瞩目,令人着迷几分。
“学长,你有没有吃晚饭?”他鼓起勇气搭话:“要不,我给你做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顾鸢再应下之前,先侧脸看了看郁朝云。
果不其然——在一天之内被“小三”一而再再而三跳脸的某人,此刻当真是端不住了。
“你随便做点就好,不用再折腾。”顾鸢当机立断,先是把学弟差遣进厨房,又拉着郁朝云进了门。
郁总正要为对着“小三”发难,顾鸢用胳膊轻撞了他一下:“你愣着干嘛?”
郁朝云:“?”
顾鸢:“每次上我家来,什么活都不干一点自觉都没有。今天怎么还是这样?不能学学别人?”
这辈子都没怎么干过家务活的郁朝云:“?”
但顾鸢执意维护“小三”,除去瞪上一眼之外,郁总和其他那些个被老婆带绿帽的无用男人并太多区别。
对方显然在敷衍自己。
可回国之后,顾鸢对待郁朝云的态度,并不那样尖锐且抗拒。
郁总听说过许多自作多情的笑话,不曾想过自己居然也可以是其中一员。因着一点微妙的优待,他便主动担了着“窝囊”的正宫之位。
至于顾鸢的真实心意?郁朝云从不指望能得到对方任何切实的诺言——哪怕只是句随口的谎言,顾鸢也绝不会施舍。
他当真被拿捏住,乖乖依着顾鸢的意思去干活——或者说,找点事儿干,自觉给顾鸢和白晓留出点空间来。
白晓很快就端着碗面走出了厨房。
他将热汤面放在桌上,正要再替学长去拿筷子,被顾鸢叫住。
顾鸢像招呼小狗一般,将自己那言听计从的学弟叫了过来。
“好端端的,你和他较劲干嘛?”对方的语气温柔又无奈。被学长斥责的白晓本很羞愧,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借口为自己辩白推脱。
但学长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如珠如玉,极昂贵美丽的眼眸倒影着灰扑扑的自己。
他怎么能同学长说谎,怎么可以瞒着学长?
白晓自我的全然价值,都只存在于被顾鸢注视的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轻声道:“我想我想要学长多看看我。我想要学长多看一眼我。”
学长挑眉。
白晓紧张极了,只觉着自己站在断头台前——学长便是那无情的判官与行刑人,随时可以将他的那颗心摔得粉碎。
他当然不会怪学长。
可对方并没有这样做。
“是吗?”学长笑着道,示意他凑更近些,以气声在他耳边道,“乖狗狗”
“——!!!”
他来不及抓住这句转瞬而逝的轻飘飘夸奖,顾鸢便直起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成本应当有的模样。
乖狗狗乖狗狗!
白晓恍恍惚惚地复读着这三个字。
他奢望学长再夸奖自己一遍。可对方却似什么都没说过一般,对他礼貌亲切——且态度温和疏远。
他想当学长的狗。
学长为什么硬要自己当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