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坤紧皱的眉头已经放松,饶有兴致地问小姑娘,“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我张大爷查看现场的时候就在地上放板子。”满世界都是老祖的大爷,想用时就能拉出来一个。
陆战坤还真听她的,让人找来一张纸壳子,副总何乐言戴上手套踏进去摸了摸苗小杰的脉搏。
上吊的女人已经得到Lisa姐和四楼经理确认,是KTV部的服务员苗小杰。
何乐言够颈动脉费劲,选择摸腕部,确认了好久,对门外的人摇了摇头,“没戏。”
胆子小的已经避开了,胆子大的这会儿也看出了点门道。
尤其比猴还精的何乐言,“四只眼”就是比两只眼好使,这尸体还真不能随便动,这事也捂不住。
皇朝的二楼营业面积一共两千平,三分之一被火龙浴占据,剩下的空间足够,设计师设计了独立的桑拿房,找专业木作坊定做了三十个木屋,既保护客人隐私,又十分美观。
木屋的设计也考虑了诸多因素,蒸桑拿爽,但脑供血不足的蒸一会儿就迷糊,皇朝专门制作了八角式坡顶木屋,开阔的屋顶能让客人减轻压抑感,也算是一个巧思。
问题就出在这里。
八角屋顶最顶端装了一个铁环,用来吊桑拿专用灯,现在吊环不光吊了灯具,还掉了苗小杰的长筒袜,确定是她的,她的一只腿是光着的。
KTV服务员有着装要求,统一的红色连身裙工作服必须配肉色长筒袜。
入秋早晚两头凉,苗小杰的长筒袜换成了秋冬的厚款,不像夏天薄款伸缩性那么好,这会吊了个人,长筒袜往下坠的长度也就十公分左右。
苗小杰穿着黑色方根皮鞋的脚离地大概有一米,脚下没有椅子。桑拿房的座椅是固定在门口左侧的墙面上的,小木屋虽小,但想从固定的椅子上斜侧着身体把长筒袜荡到铁钩子上,再把自己吊上去,以苗小杰的身高绝对做不到。
从欧洲采购的桑拿专用灯温暖的黄色光芒笼罩着苗小杰飘荡在半空中的尸体,现场的皇朝员工禁不住身体发凉。
这是多恨呀,把一个人活生生吊死,跟古代的处决有什么区别?
俩个头系羊角包的小孩又凑到一起,念白的八字指开始干活,陆骁习惯去摸剑,没摸着,转头问小姑娘,“你怎么看?”
“一绿毁所有。”念白眯着大眼,重复爸爸的话。
“啥玩意?”陆可乐没听懂。
一脚油的功夫,三分钟后戴豫,陈晨,还有念白的张大爷,技术一科科长张权到了。
戴豫正准备去蹲点抓抢劫犯,接到了女儿的传呼,立即赶过来。
谭城市内人口450万,在国内能排上一线,但上层圈子不算大,尤其皇朝这种跟公安局做邻居的市内龙头企业,时不时要打交道。
戴警官跟陆战坤陆老板见过两面,今天是第一次深入接触。
陆战坤倚在对面11号桑拿房的门板上,递给戴豫一支烟,不但被面无表情地拒绝,还被教育了,“犯罪现场最好别吸烟。”
陆战坤暗骂了句,果然是棒槌,“戴豫,你得承认,咱这方圆一公里范围内,把人一辈子的需求都解决了,我提供纸醉金迷,你负责人间正义。”
“那你提不提供杀人越货的生意?”戴警官是谁,往桑拿房里瞟一眼,立即发现症结所在。
戴豫的话一出,现场气氛瞬时一冷。何乐言扶了扶眼镜,想要回击,被陆战坤制止,“都是套路,他在故意激怒我们,找破绽。”
果然老奸巨猾,反应够快。招手把自家
羊角包叫到身边,戴警官关心女儿,“吓着没?”
念白摇头,“爸爸,二百万这挺好玩的。”老子来了,小孩有了倚仗,外号也叫上了。
陆战坤寻思三秒才反应过来二百万是他,把自家的臭小子叫到跟前,“你说我有几个二百万?”
“你这有个杀人犯。”陆家逆子不配合,把陆战坤气个仰倒。
张权十分专业,让大长脸小邱查看现场,他开口问陆战坤,“桑拿房的规格是一致的吧?有误差吗?”
何乐言代老板回答,“这东西是一体成型的,每间规格一致,基本没误差。”
老张严谨,光看没用,得全部还原一遍过程,才能确定苗小杰是不是自杀。这一点对案件定性十分重要。
“给我找个跟死者相似身高体重的人,还有相似的长筒袜。”
“没问题。”如果能找出相反证明,确认苗小杰是自杀,对皇朝反而好处多多,陆战坤安排KTV部经理协助张权做模拟实验。
谭城公安被破案率催着,办案绝对高效,老张和戴豫分头行动,跟陆战坤要了间办公室,戴豫跟陈晨两个立即展开问询。
苗小杰只是KTV部一个普通的酒水服务员,负责给包房送酒,入职半年,人挺勤快,没什么存在感。
经理级人物,除了KTV部的张经理,保安部的房经理,大堂经理李丽莎,包括陆战坤在内都对苗小杰没印象。
张经理因为是直属上级,工作接触比较多,保安部的房经理,还有大堂经理李丽莎则是因为苗小杰的丈夫最近经常来皇朝闹事,帮着调解了几次夫妻纠纷,才打过交道。
“前天傍晚,他俩在大堂吵了起来,后来被我骂走了。我让他俩去大楼后面员工通道吵去,别在大门口嚷嚷,财运都被瘟掉了。”
“他们因为什么吵架?”戴豫问李丽莎。
“苗小杰的对象葛军怀疑她在外面有人了,看苗小杰的态度,好像是承认了,让葛军忍着。”
保安部房经理了解到的情况也是如此。
戴豫和陈晨又问了几个苗小杰在KTV部门的同事,了解到情况是,苗小杰这人嘴挺严,关于他们夫妻俩闹矛盾,有人好事打听过,都被她三言两语怼了回去。平时她也独来独往,跟谁关系都一般,只知道她原先是冶金厂的职工,家里有个四岁儿子,住在劳动公园附近。
张权的现场实验很快做完,结果不是陆战坤想要的。
“桑拿房不具备助跑条件,一个普通人原地起跳最高不超过40公分,苗小杰身高165,臂展在75公分左右,算上丝袜的拉伸长度,没有椅子的话,她绝对做不到自挂房梁。”
张权继续道:“如果是一个成年人,先把受害人弄晕,把她举高,套在丝袜上,我试过了,有成功的可能性。具体死因,还得结合大刘那边的解剖鉴定,总之,非自杀,系他杀。”
“我今晚能正常营业吗?”陆战坤比较关心这个。
戴豫没为难他,“我们现场采集完证据,你可以正常营业,问题是……”戴警官那张人神共愤的帅脸露出一丝欠扁的笑,“歌厅的包房还好说,案发地可是桑拿房,你最好把消息捂严实点。”
他就是故意气人的,陆战坤干这种营生,成天迎来送往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人,这栋大厦,除了顶部两层他自己的家,竟然一个监控录像都没装。
陈晨已经拿到四楼的排班表,苗小杰昨晚值大通宵,如果有监控,这件案子会很好查,可惜没有。
尸体已经被运回位于医大的解剖室,陆战坤有一点没说错,围绕中山广场一公里范围内,可以走完一个人的一辈子,苗小杰即如此。
接下来,戴豫和陈晨用了大量时间询问跟苗小杰同时当班的员工,有没有在大楼内看到苗小杰,想要串联出她生前的行动轨迹。
很遗憾,凌晨3点之后,送走KTV最后一个包间的客人,就再也没有同事看见过苗小杰出现。
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已经做完,戴豫跟领导征求了意见,通知封锁解除,皇朝可以开门纳客。
准备收工回局里,发现女儿不见了。
两个羊角包浴袍还没换,被王春花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听“王八好当气难生”的故事。
二姨奶王春花是个人形快乐播撒器,才来上了一天班就结交了好几个老姊妹。皇朝出了命案,员工人心惶惶,趁着这会儿不忙,聚一堆讲八卦。
“没钱还能咋办?不吃饭,不活了?孩子择校费不交了?爹妈生病不治了?站前小旅馆为啥屡禁不止?还不是没钱闹的。”被两个小孩干净得能看透灵魂的大眼睛盯着,老姊妹说话还是收敛了些。
“自古笑贫不笑娼,没什么丢人的。我看有的老爷们还挺支持的。”
“葛军就不行,苗小杰就是他杀的,自古已婚妇女被杀,十个有八个都是老头下的手。”王春花作为警察家属,素养杠杠的,准确地找到嫌疑人。
跟王春花留一样爆炸头发型的大姨鬼鬼祟祟往走廊两边瞅了瞅,“你们说苗小杰的姘头是谁?”
“你知道?”
“上个月吧,有天晚班,我看到有个来唱歌的男的拉着她不放,两人在走廊里撕扯了老半天。”
“你告诉我爸爸了吗?”念白侦探雷达响了,肃着小脸开口问。
“你爸是谁?”
念白跟二姨奶异口同声,“长得最帅的公安。”
“走廊灯暗,我都没看清那男的长啥样,不确定就没说。”
念白吩咐手里有笔的陆可乐,“你记一下,我爸爸说好记性不如好笔头。”
小孩指导别人办案上瘾,陆可乐参与办案上头,拿起笔卡壳了,“姘字怎么写?”
“不记了,找我爸汇报情况去。”
俩小孩跟在王春花身后下楼,一直在嘀嘀咕咕,是陆骁最先提的建议,这孩子啥都要比一下,比游泳,比顶鸡蛋,这回想到了破案,“我们跟大人比赛吧,看谁先破案?”
念白对他刮目相看,“陆可乐原来你是这样的可乐。”
第27章 侦探竞赛开始
“你才可乐呢。我有大哥大,有大奔,开大奔的小马叔叔是散打冠军,我还能天天在皇朝里玩,你说我能不能破案?”
皇朝少东家脑袋上的羊角包歪了,脚上的拖鞋不知道在哪跑丢了一只,顶着这副造型说自己能破案,可信度大打折扣。
念白信,“也不是不可以。”她语言能力突出,说话喜欢用双重否定,“可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上一秒还要跟大人比,一句话的功夫,俩小不点又比上了。
少东家反应不慢,“你不就是记性好吗,我也会背我爸爸的大哥大号码,还有办公室电话。”
小姑娘漂亮的猫瞳闪了闪,她又卖起了关子,扬起下巴骄傲道:“那你就拭目以待吧。”
“你说话怎么那么喜欢用成语?你真的只有三岁吗?你不会是长不高的小矮子吧?你很能装相儿欸。”一天还没过去,陆可乐就从冷酷少东家变成话痨少东家。
“再说我装相儿就不跟你一起破案啦。”
少东家立即闭嘴。
想要破案,也不能破坏办案纪律。王春花复述不完整的话,念白能一字不落地把爆炸头老姊妹说的姘头情况告诉爸爸。
戴豫点头,让二姨上班注意安全,如果闲聊时听到有用的信息,记得跟他说。
“逗逗,想跟爸爸回局里吗?今天周末,你刘阿姨不用加班,晚上可以跟她睡宿舍。”
“好呀好呀。”小孩欢快地答应,走之前,不忘跟搭档挤眼睛,我回去打探消息。
戴豫把闺女送回公安局,立即赶去对面的法医实验室,尸体先一步运走,大刘手快,兴许已经做完尸检了。
重新归队后,戴豫从档案室小红楼搬回主楼。
刑侦一大队和二大队在主楼一楼办
公,合用北侧的一间大办公室。特别大,是由三间办公室打通后改造的。
进门后是摆满办公桌的办公区域,靠里的墙面开了一扇门,里面有一道小走廊,有几个小隔间在走廊对面依次排开,分别是检查室,信息采集室,候审室和三间审讯室。
带念白参观的刘之杰告诉小孩,“楼上其他几个大队,也有类似的房间。刑侦工作有严密的流程,不能对付,违规的话事后会被投诉的。”
神兽智商高,还参与了两个案子,刘之杰不介意告诉她一些规则。
这个规矩小孩懂,背着小手评价道:“齐大爷上面还有齐大爷,你们又不是天道,总会被人管着的。”
把刘之杰逗得哈哈笑,“你这小奶娃说话怎么这么有哲理,阿兹伯格症也太牛了。”
小孩从隔间出来,见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刘之杰和咯咯哒叔叔,一脸疑惑:“其他人呢?大梁子呢?”梁守诚爱跟爸爸抬杠,被念白罢免大爷资格。
“搞刑侦的可没那命成天坐办公室,刘阿姨我还是逆天改命后,才成了办公室常驻代表。行了,你自己玩吧,等我把手头的结案报告写完,就带你去食堂吃晚饭。”
念白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跑到正在汇总调查信息的陈晨桌前,小手扒着桌面探头去看,“咯咯哒叔叔,你怎么不跟我爸爸一起去找大刘大爷?”
被问的人眼神发飘,一旁的刘之杰揭短,“你咯咯哒叔叔对解剖室过敏。”
陈晨的神情愈发窘迫,奇了怪了,他出现场见到再恐怖的尸体都不会害怕犯恶心,一进大刘的地盘就腿软,确认过不是密闭恐惧症,可能还是跟那件事有关,哎。
念白转过桌角,胖手拍了拍陈晨膝盖,奶声安慰,“都会好的。”老祖有目的,小嘴特别甜。
把陈晨感动得不行,“好孩子,叔叔给你买可乐。”
“咯咯哒叔叔,能给我讲讲你在二百万家都问出了什么吗?”
‘
陈晨再嫩,也是一名合格的刑警,小孩前期参与的两个案子都只让她知道部分细节,办案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刘姐,严队没说让逗逗深入接触案子,能说吗?”
不让孩子参与太深,主要是为神童的安全考虑,神童再聪明,也只是个三岁小孩,没有自我保护能力。而且从平常表现看,还是个贼能叭叭的,一旦说漏嘴,被有心人利用就糟了。
刘之杰对小孩有信心,“逗逗心里有数,啥能说啥不能说门清。就算你不告诉她,她在皇朝混了一天,还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个案子特殊,你跟她讲多点没关系。”
“那行。”陈晨把小姑娘捞进怀里,一大一小一起翻看问询记录,“背景我就不说了,单说昨晚,皇朝的洗浴,KTV,餐饮都在因为你加班。”
“啥?”念白傻眼。
“你的好朋友陆骁,昨天晚上往酒桌上应酬的亲爹的大哥大打了八个电话,让皇朝做好今天的招待准备。陆战坤……哦不,二百万,宝贝你也太会起外号了,向下面传达了三次,按照接待市领导考察的标准来准备。
三个分部全都动起来,餐饮部研究儿童餐,KTV部收拾卫生,紧急整理了一个儿童歌单合集,重新录了配套的音乐录影带。最累的是洗浴部,原本有一些卫生工作是放到今天早晨做的,他们凌晨就开始刷池子,搞擦洗,做消毒,干完都快三点了。
皇朝副总何乐言体恤员工辛苦,只留少部分员工服务逗留的客人,其余值通宵班的都被提前放回家休息了。”
陈晨说完笑了,“你好朋友太够意思了,感动不?”
感动有一点点,老祖只提取了两个重点,心疼加惋惜,“我都没吃上儿童餐。歌单里有《小龙人》和《龙的传人吗》?”
陈晨哭笑不得,“还讲不讲案子了?”
“讲。”
“这就造成两个后果,卫生收拾得太干净了,今天早晨上班,有些地方又被擦了一遍,别说桑拿房,其他地方也什么痕迹物证都没找到。在班的人少,没有人发现凶手踪迹。苗小杰不见了,大家也以为她提前休班回家了。”
念白耸了耸小肩膀,“怪我喽?”
“凶手杀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戴警官引导,小孩的破案思维也有长足长进,“咯咯哒叔叔,凶手是怎么进的皇朝?”
陈晨摸了摸小孩脑袋上的包包,赞扬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凶手是在大厦内动的手,只要我们锁定其中一人就能找到真凶,但是,这个也有难度。”
“啊?”
“皇朝大厦没有地下,一楼一共六个门,除了正门,员工通道,陆家父子专用的入户门,还有一个货物通道和两个安全逃生门。
先排除入户门和逃生通道,前者需要专用钥匙,后者插销在里面,外面进不来,我检查过,插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员工通道处有一个保安值班,他没发现可疑之人,暂且也排除掉。
剩下两个有问题。货物通道昨晚卸过酒水和餐饮部采购的食材,那里门宽,为迎接你收拾卫生,扔掉的垃圾也走了那,货物通道平时也上锁,但没有专人看管。昨晚有些乱,那处门开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个正门,虽然有六名保安守大门,但晚上客流高峰,进出的客人很多,如果凶手混在客人里,未必能发现。”
陈晨语速不慢,念白完全能跟上他的思路,“走太晚就能发现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倾向于,凶手是从正门或货物通道进来的,杀完人后从货物通道出去的。”
陈晨说完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奇,“唉呀妈呀,你一三岁小孩,思考问题一点不比大人慢,这对吗?”
念白老实不客气,斜楞大眼睛,“那咋啦?”
“不咋啦,叔叔服了你了。话说回来,没有目击者,就算知道凶手行动路线,也是白搭。这个案子挺特别,找旁证估计不好找,还得从社会关系入手。”
虽然有疑似姘头,但死者苗小杰有个跟她干仗的活人老公,连王春花都知道的事情,戴豫等人早就盯上了葛军。
念白跟陈晨套完话没一会儿,李炳哲就带葛军回了公安局。
小李子也够惨的,上一个浮尸案那女婚托的同伙回老家办事时间有点长,李炳哲亲自去抓人,人家有主场优势,有人通风报信,直到丢失的文物都完璧归赵了,他才在山沟子里把人逮住。
昨晚才回的谭城,立即被戴豫抓了壮丁,他和陈晨在皇朝走不开,重大嫌疑人得赶紧抓回来,要让人跑了哭都没地哭去。
葛军没在劳动公园附近的工人村小区,李炳哲碰到了铁将军把门,询问了葛军的父母才知道,苗小杰上下班距离太远,他们把房子租了出去,又在皇朝附近租了房,一家三口搬了过去。
围绕中山广场一公里范围内,不光能解决人的一生所需,更是从阶层上把人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人纸醉金迷,也有人在阴暗的角落艰难求生。
为了赚点房租差价,葛军租了桂林街居民楼下一处低矮的小厦子。勉强能住人,做饭还得在室外用煤油炉子做。
谭城作为老牌工业基地,基础设施领先全国,在艰难的六七十年代,工人村中就有煤气入户。散发难闻味道的老式煤油炉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李炳哲带人赶到时,葛军正在一边扇扇子,一边炸茄子。听说媳妇死了,手里的茄子没夹住掉进油锅,溅出的热油把他手背烫出一个大水泡,他都毫无所觉。
把人带走之前,李炳哲没忘把煤油炉子熄了,把孩子托付给居委会,让人通知孩子奶奶来接人。
葛
军在审讯时全程静默,不是故意不说话,他人有些懵,半个小时后才接受媳妇死了的事实。
“吵架太伤感情,她爱吃地三鲜,我住的离皇朝近,卡着上班点做好了送过去,茄子还是脆的,一点不影响口感。我还想跟她赔个不是,这日子就凑合过下去吧,这个家不能散,强强还需要妈。现在孩子没妈了,是谁把我孩子妈杀了!”
他捶桌子时,把手上热油烫的水泡都蹭破了。
陈晨不像李炳哲“久经考验”,觉得葛军不像装的,有些于心不忍,去隔壁取了碘伏帮他把伤口消了毒。这么做倒是让葛军情绪渐渐平复。
“你昨晚在哪?”李炳哲见他能正常问答,开始询问。
“哪也没去,在家带孩子,一早睡醒后,把孩子送去幼儿园,我就去天津街等活,没人找我修电,等了一小天没接着活,我就提前接了孩子,回家做饭。”葛军声音低沉,问一句,倒是回答了好几句。
“苗小杰昨晚上夜班,今天白天歇班,一大早就该回家,一天没出现,你不着急找人,还给她做地三鲜?”陈晨整不明白葛军的想法,要是装的,这演技能得金鸡奖了。
葛军苦笑,“她都好久没回家睡觉了,我找人都得去皇城堵她,她今天没回家又有什么不正常的?”
“你怀疑她有外遇,有证据吗?”
“自从下岗后,她心情一直不好,进了皇朝上班,也没怎么开心。抱怨上夜班辛苦,有的客人不规矩,有的呼呵她,伺候人的活不是人干的,不想干了。她以前是冶金厂出纳,管发工资,虽然没什么权,成天被人奉承,捧得心高气傲,现在混成这样,落差大,也能理解。
可我一直在打零工,挣得少,孩子上学要用钱,劝她再忍忍。她骂我是个窝囊废,挣不来钱。吵了好久,吵上头也喊过离婚。
上个月她突然就不回家了。说小房子太热,去她妈家睡,我有一天去皇朝堵她,看她上了一辆黑色捷达车,就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我们俩就因为这事闹了好几场,吵到后来,她算变相承认了。”
李炳哲审问前看过陈晨的问询笔录,老姊妹说的八卦,陈晨打电话又核对了一遍。
时间倒是对上了,苗小杰上个月有了外遇。
但是这跟葛军因为妻子外遇杀人,一点不冲突。他透露的事实,不能减轻他的作案嫌疑。
“你看到捷达的车牌了吗?”既然有条线索,李炳哲不想放弃。
葛军摇头,“当时车子停在员工通道那边的小巷子里,那条路没路灯。我追了好远,都没看清车牌。”
“你怎么认出的捷达?”
“我以前是曙光灯具厂的电工,我们厂专做车灯,接过一汽的一单活,认识最新款捷达。”
不需要李炳哲继续下一个问题,葛军猜出他的思路,“你想问我有没有接着追查这个男的是谁?我当然查过,哪个男的想头上长草。
可我偷偷跟踪了好几回都没再看到那辆捷达,我甚至在我老丈母娘家楼下等了好几晚,也没有发现,我又不能不去接零活挣钱,没那么多时间,查不出来,我就去问苗小杰,她不肯说,现在人死了,就更不能说了。”
从葛军这得到的信息就这么多。
他是那种刑警们最喜欢的审讯对象,知无不言,但是四岁孩子没法成为合格的证人,他的不在场证明没法确认。
对不起了,传唤最长时间有8小时,情况复杂,可以延长到24小时。先在里面待着吧。
念白吃完饭回来,赶上李炳哲和陈晨出了审讯室,一字不落地把两人的讨论都记在脑子里,完了还替幼童鸣不平,“为啥小朋友的话就不能采信?你们歧视小孩。”
“不是不能采信,得会辨别是非,葛强满脑子都是地三鲜,可赶不上你聪明。”李炳哲虽然在外地,但也知道大逗逗的丰功伟绩。
顺毛也不顶用,老祖小肉脸志气满满,我们小朋友也能破案,比你们快。
天快黑了,戴豫才从法医室出来,解剖其实没用多长时间,苗小杰舌骨大角骨骨折,颈动脉内膜损伤,符合缢死特征,死因毋庸置疑。
有一个发现,大刘剃掉苗小杰头发,在枕部皮下发现出血点,没有外皮破损。
该位置受到撞击容易导致昏迷,这可能是苗小杰被吊死之前没能反抗的原因。
两人根据出血点的痕迹,花了大量时间寻找凶器,找到好几种相似的。
这一发现说重要也重要,但还不足以排除,或者加深葛军的嫌疑。
“找找捷达的线索吧。”山不转水转,戴豫不希望一条道走到黑。
这边查案受阻,那头皇朝的麻烦也来了。
六七点钟正是上客的时候,以往人潮涌动的皇朝大厅,今晚门可罗雀。
消息传得很快,陆战坤和几个经理接了好多通询问电话,谣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问皇朝是不是死了三个服务员,血流了一屋子,把火龙浴的玉石都染红了。
还有人信了有人死在泡池里,说尸体在血水里泡成了巨人,不等捞上来就炸了。血肉都溅到泡池边阿波罗雕像的帅脸上了。
把何乐言给气的,“编瞎话都编出花了,哪个尸体泡一晚上就能膨胀成那样。要让我找出谁传的谣言,我非把他扔100度开水里泡一晚上不可。”
见陆战坤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何乐言急了,“坤哥,起来干他丫的。”
人家公安没那么闲到处传瞎话,这事不做他想,是竞争对手搞的鬼。
皇朝在谭城还没做到一家独大,几个竞争对手成天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今天上午的事,肯定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那几家臭不要脸的估计要乐晕过去了,废了不少脑细胞编瞎话,瞎话不在于真实,越邪乎越好,他妈的确实奏效了。
陆骁从爸爸老板椅后头走出来,梗着脖颈埋汰老子,“你老说傻有钱,挣有钱的傻子的钱最容易。栽了吧?傻子爱信瞎话。”
陆战坤睁开眼,“我怎么发现你话变多了,跟戴家妹妹玩还有这个效果?”
何乐言笑了,“那小丫头跟个小精怪似的,那么点的人还指挥上破案了。”
陆骁漆黑的眼眸盯上父亲,“爸爸,你仇家多吗?”
陆战坤勾唇:“你说呢?”
“会不会是你的仇家故意在皇朝杀人,害我们做不成生意?”
何乐言惊住了,“可乐,你也不简单啊,阴谋诡计都被你想到了。”
陆战坤给儿子出难题,“仇家跟苗小杰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独独要杀她?”
“因为她有婚姻矛盾,杀了她容易脱身。”
陆战坤半天没开口,伸手弹了儿子一个脑瓜崩,“你到底偷看了多少遍《英雄本色》?”
“我最近没看,我看《神雕侠侣》了……”陆可乐伸冤伸了一半,赶紧捂嘴。
陆老板终于笑出声,“以后多请戴家妹妹来玩。”
少东家答应得老痛快了,“必须的。”第二天放学就把小妹妹接来了。
为念白准备的儿童大餐终于吃上,小客人还额外点了锅包肉,大厨举一反三,又给做了道锅包虾。
把大人赶出去,留壮壮的司机小马守门,两个小孩终于能坐下来交换意见了。幼儿园课间太短,还容易被好事的小朋友偷听,不方便说话。
戴逗逗凭借超强的记忆力把探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告诉陆可乐。
陆可乐则把人缘奇差的父亲被竞争对手做局的想法跟她进行了交换。
把锅包肉咬得咔嚓咔嚓,戴逗逗越吃眼睛越亮,“你们家厨师做锅包肉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
锅包肉点亮绘画技能,戴逗逗今早上幼儿园前,还不忘拐去爸爸办公室,把法医连夜洗出来的皮下出血点照片印在脑子里。
这会儿原封不动地把出血点的位置复刻出来。
陆可乐继续下一步,把出血点连起来,先用直线,再用弧线,幼儿园美术课不知道教了多少遍。
两小孩合作制作了两份出血点图像,吃饱喝足,干活去了。
戴逗逗因为坐的是特别制作的高腿椅子,下不来,陆可乐跳上自己的椅子,像拔萝卜一样把她从椅子里拔出来,不忘评价一句,“你怎么比徐斯文还沉?”
徐斯文是幼儿园最胖的小子,跟陆可乐打过架。
一句话说错了,两人脆弱的侦探组合差点散伙,老祖也要面子的好伐?
还是少东家勇于承认错误,才和好如初。
心眼贼多,爱惜羽毛的老祖和少东家,在自家寻找凶器也不忘带上保镖,两个小孩举着能涂改的绘图板在灯火辉煌的娱乐场所寻宝,跟小朋友在夏夜里寻找萤火虫也没什么区别。
还真让他俩找着了。
皇朝卖一种进口啤酒,味道一般,价格死贵,在四楼KTV十分受欢迎。连起来有双层纹路的出血点图样,跟进口啤酒瓶子底部的凸起吻合上了。
第28章 啤酒瓶与美登高
俩小孩“抓萤火虫”其实并没有头绪去哪找,五楼的餐厅苗小杰上来的可能性不高,索性就下楼去看看。
四楼正好是她的工作场所,沿着走廊走,有人唱歌的屋子不能打扰,没人的空屋子就进去转转,转了六间空屋子,再推门,不是练歌房,是个小仓库,里面堆满了空瓶子。
然后就找着吻合的目标了。
被巨大的喜悦笼罩,两个小家伙兴奋地鸡娃乱叫一通,破案太有趣了!
最先冷静下来的是戴逗逗,破案指导继续指导:“我爸爸说核对证据要仔细,一旦跑偏就白查了。”
陆可乐拿着酒瓶子往涂写板上一扣,“你看,虽然只是一小截,都对上了。”
见戴逗逗虎着小肉脸不说话,少东家态度转变得跟转身一样丝滑,“小马叔叔,过来帮忙。”
周围堆成山的空酒瓶子都能埋小孩了,此时不上大人更待何时?
小马心里苦,放学回家不看电视,玩什么侦探游戏?
“快来!”少东家不耐烦。
“戴手套。”少东家的好朋友玩游戏超级认真。
苦命小马带上手套,把方形的白酒瓶子,洋酒瓶子先排除掉,只留圆形酒瓶子,每个牌子分别挑一个出来,挨个掀开瓶底给两个小孩检查。
红酒瓶底是平的,国产啤酒瓶底的中心虽然有凹陷,边缘的弧形凸起都是平滑的,不像这款叫世博的进口啤酒专门做了带刻度的防滑设计。
陆可乐支使小马去水吧借了酒单,两个小文盲指挥唯一识字的大人核对了一遍,KTV所有酒的瓶子都在这里,没有漏下的。
让保镖兼司机把所有的世博酒瓶子都捡到一个大箱子里,少东家也学会了严谨,问戴逗逗,“你真能记住照片上出血的位置?没画错?”
敢质疑祖龙我的记忆力?戴逗逗怒了,小奶音都喊破了,“化成灰我都能记得,不是夸张说法哦。”
陆可乐投降,“行行行,但是照片会变小欸。”
“我大刘大爷是切头皮拍的照片,我爸爸说照片是等比例洗出来的。”
小马:切头皮?!
“哇,跟港片里演的一样,我想看切头皮。”不爱动画片,唯爱港片的少东家兴奋了。
我都没看上呢,你靠边站。戴逗逗不搭理独自兴奋的搭档,架上八字指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公安局刑警叔叔大爷们潜移默化的影响,让本就聪明的神兽崽崽办案思路突飞猛进。
顺手捡到酒瓶子打人的会是谁?
小孩有第六感,陆可乐觉得是二百万的仇家抢生意杀人,老祖在办公室见到过被抓的葛军,悲伤麻木,直觉他不像杀人犯。
小马还处在两个喜欢切头皮的怪小孩带来的恐怖冲击中,就见还没他大腿高的漂亮小豆丁扬起小脸对他笑得灿烂无比,“小马叔叔你真帅。”
热爱竞赛的陆可乐立即拆台,“他哪里帅?没有我爸爸帅。”
又被老祖斜着大眼睛合愣了,一看你就没哄过大人开心。
“小马叔叔,你好壮,像小山一样。小马叔叔,你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逗逗老祖的夸奖也很敷衍,才夸两句就提要求。
悲催的不帅,很壮的小马被俩玩侦探游戏上瘾的怪小孩派去使美男计,还能怎样?工资不能白拿,陪孩子玩就是工作。
把借的酒水单还给水吧服务员胡丽娜,小马指了指搬出来的大箱子,一脸无奈,“咱家公子想玩酒瓶子保龄球游戏,还要挑最好看的瓶子玩,我挑了点世博空瓶子带走了哈。”
老板儿子想要天上的月亮都得想办法弄下来,几个空瓶子算啥?胡丽娜是个会来事的,弯腰逗小孩,“骁骁,还缺保姆不?你看阿姨行不?”
“不要女保姆。”陆可乐“面部神经炎”一发作就变回嚣张的陆骁。
胡丽娜笑点低,被少东家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吃吃笑,牵着俩小孩走到冰柜旁,“想吃啥雪糕随便挑,胡阿姨请客。”
见世面太少的小侦探被冰柜里花花绿绿的雪糕晃花了眼,一同发出惊呼,“好多啊!”别说馋猫戴逗逗,饶是少东家也没被宠到一年365天不重样地吃雪糕。
见小孩拿不定主意,胡美丽主动挑了俩,“美登高好吃,巧克力脆皮老带劲了,吃吧。”
小孩吃雪糕,两个大人闲聊。不用小马起头,胡丽娜自来熟地先抱怨上了,“愁死了,这两天生意被影响完了,楼上餐厅还好点,俺们KTV客流少了一半,往常这个点,开台的房间能有一半,今天是一半的一半。
我听说最惨的是洗浴,昨天就接待了不到二十个客人,其中包括十来个胆大把洗浴中心当鬼屋玩的大款家死孩子。
换成是我,我也不敢来洗澡,桑拿房小木屋门一关,想象有个吊死鬼挂在你面前,哎呀妈呀,不得刺激得嘎过去啊。”
小马人木讷,面对这种话贼多的东北大妞招架不住,突兀地抬手指向酒柜,“世博的存货不多呀。”
好在胡丽娜大大咧咧不计较,“这种进口酒清关手续老麻烦了,代理商压了一集装箱在海关,咱这缺货一个礼拜了,他们好不容易从外地调了点货送过来,对了,还是出事那晚送来的呢。”
俩吃美登高的小孩眼珠子瞬间撑大,雪糕都忘了吃。
美登高货真价实,没啥添加剂,化得贼快,两人想起来再去舔,不知不觉长了一圈巧克力脆皮胡子。
小马终于聪明一回,“博世一瓶快顶十箱老雪了,你们上货出货是不是要登记?”
“那当然了,”胡丽娜低头欣赏了一眼新涂的红色指甲油,“卖高档酒可是有提成的。上新货后咱们张经理先盘点,每出一瓶会记账,月底汇总,提成跟下个月工资一起发。”
说完,她冲少东家挑挑眉,“陆老板就是大方,我卖酒也有几年了,就属咱家提成最高。”
“来酒那天你在值班吗?”壮实保镖问上瘾了。
胡丽娜终于发现不对,拧着细眉诧异道:“你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儿个干啥问个没完?咱张经理那人隔路,新货来的第一天不让卖,他要亲自理货,幸亏那天酒是半夜到的,要不耽误我提成了。哎呀,这事什么时候能摆平呀?生意再这么差下去,这个月只能领基本工资了。”
美登高化掉的巧克力奶油滴到陆可乐白色唐老鸭毛衣上,戴逗逗的红色草莓毛衣也没能幸免。俩小孩顾不得雪糕,一左一右拽上小马,“走。”
拥有照相机记忆的老祖当然记得张经理,是个留分头,微胖,屁股有点大的三十来岁男人,那天一堆人跟在二百万身后来到桑拿区,就是他想要往里冲去救人。
难道是演的?
“怎么不把人抱下来,兴许还有救?”老祖突然停下来,手里吃剩一半的美登高啪叽掉地上了。
“你在说什么?”陆可乐手里的雪糕也岌岌可危。
“我在学张经理说话。”
小马保镖细致,要不也不会被派去照顾少东家,从兜里掏出手纸把念白掉在地上的雪糕擦干净,“路过的人不注意,踩上去该摔跤了。”
“小马叔叔,你认识张经理吗?”戴逗逗举着雪糕棍问蹲着擦地的保镖。
小马被两个孩子折腾这么久,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小豆丁们不是过家家,真在找凶手,心里感受唯有四个字概括,匪夷所思。
现在小孩都这么聪明了吗?聪明得发邪!
聪明小孩的问题要重视,小马从没说过这么长串的话,“四楼KTV经理黄艳娥,娥姐,38怀上第一胎,回家安胎待产去了。有领导推荐了张伟,他原先是市歌舞团的领队,专业还算对口,陆老板不好拂人面子,就让他干了。他来咱这半年了,表现不好不坏,没有娥姐大气,能处理关系,唯一优点管人还行。把这帮服务员还有陪人唱歌的当成歌舞团来管了。”
旁边两个屋都有人在K歌,说话不怕人听到,陆可乐问自己的保镖,“哪块能听到闲话?”
这孩子破案上瘾,还想探听点消息。
这个小马真知道,老看到那帮陪人唱歌的小姐妹站在四楼靠北的凉台上抽烟,他没好意思上楼搭话,但他有上楼的想法。
留着小平头脑袋溜圆的小马憨憨地笑了,“别告诉你爸。”
“放心,保证不说,你帮我租录像带我都没说。”陆可乐挥着小手保证,他手里岌岌可危的雪糕也没保住。
造孽啊,这雪糕以后得拿碗装着吃,起来一半的小马又得蹲下。
戴逗逗大眼睛活灵活现,“说,你是不是喜欢美女?”
“他最喜欢林青霞,东方不败的录像带都被他看坏了。”陆可乐揭短。
小破孩,本来想给你俩擦嘴的,小马叔叔我不擦了。
领着两个长胡子小孩,喜欢美女的小马上了四楼半,推开缓步区的铁门,带孩子踏上露台。
他开门时轻拿轻放,没有惊动露台上的人,听闲话的听是偷听。
今天露台人少,黑暗中只有两个猩红的烟头。烟头的主人也刚来没多久,先讲了点吃喝,天气之类的闲话,烟抽了一半终于说到工作上。
“真不想干了,两天没接着活了。”
“陆老板手眼通天,就算他不想办法摆平,这帮有钱的傻子的记忆跟鱼似的,过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听姐的,放宽心,生意受影响只是暂时的。”
“不光是没活,烦死张伟这逼,跟娥姐没法比,上周我推销出去一瓶洋酒,他转过头就记赵文雨名下,他跟赵文雨眉来眼去好久了,当谁不知道。”
“还有这事?他从没挪过我的酒。”
“你是本地的,他专挑外地的下手,倩倩也被他挪过。”
“告诉老板啊,就算见不着老板,何副总人也不错,我待过好几个歌厅,咱皇朝算顶干净的,乌七八糟的事已经够少了。”
“让我怎么说?他威胁倩倩,说他歌舞团的兄弟姐妹遍天下,他家在首都歌舞团也有人,这些年出来干的老鼻子了,统治全国KTV半壁江山。敢告状,走人的肯定不是他,离了谭城,去其他地方唱歌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也太狂了,他是如来佛祖啊,还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混歌舞团的,成天跟一群女的玩心眼,属八爪鱼的,同时脚踏N条船,我看不光一个赵文雨,好几个都跟他不清不楚,不光年轻的,连岁数大的他都没放过。”
“你说死了的苗小杰会不会跟他也有一腿?苗小杰长得不差,身材老好了,腰是腰,腿是腿。”
“谁说不是呢?”
那个抱怨的女的也不是真心想不干,关于张伟就讲了这么多,两人转而又研究起市面上时兴的衣服。
小马带着俩小孩退了出去。赶上出事,人心惶惶,还真听到点小料。
归纳总结能力不行,他们要找大人帮忙。
本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爸,但有一个爸爸缺席。念白忽悠了二姨奶来皇朝吃饭,大奔路过公安局,专门停下来想进去探听点消息,结果发现爸爸又去抓抢劫犯了。
听刘阿姨说,这件案子全权由咯咯哒叔叔负责,这是他毕业进刑侦队正式负责的第一件凶杀案,早晨被严大爷叫进办公室勉励了一番,打了鸡血似地出门去找苗小杰姘头,都一天了也不见人影。
“先找我爸。”陆可乐提议。
“你爸爸会不会包庇张伟?”老祖的画本子基因觉醒。
陆可乐阴谋诡计上头,连亲爹都怀疑,“有可能,张伟家里有关系,我爸爸最爱关系。”
“那我们先听他们说,再决定告不告诉他。”
“好。”
捧着一箱空酒瓶子的小马被用过就弃,“你在外面看箱子。”
小孩鬼鬼祟祟推门进陆老板办公室之前,先薅走了他兜里的大哥大,小姑娘噼里啪啦一通摁,给一个叫咯咯哒叔叔的打电话,“我在皇朝……你也正在赶过来?我有重大发现,你快点来。”
陆战坤真有点上火了,一开始他跟露台抽烟的员工想法一样松弛,缓两天等这事淡了,生意就会回归正常。
结果他低估了竞争对手借机弄死他的心,今天下午他被叫去开会,领导话里话外的意思,出了人命,证明内部管理混乱,要让他停业整顿一段时间。
关系他也有。赶上的风头不好,治安混乱,上面要从严整治,他这边的关系透露的意思是,赶紧把案子破了,也好有个交代,这么不清不楚的,提出反对意见都没有底气,容易被驳回。
“市局那边有消息吗?”陆战坤问保安部的房经理,老房是他专门从市局挖过来的,以前是治安大队的,有这样一个系统内的人在能省好多事。
老房果然消息灵通,“没信儿。最近市里和省厅搞打击抢劫联合行动,戴豫被派去那边了。咱们的案子交给了那天一起来的小陈,生瓜蛋子一个,不知道在忙乎啥,一天没露面。”
何乐言急了,“这哪行?赶紧把戴豫调回来,公安局是不是故意的?妈的,那几家这回下了血本,把能破案的都调走了。再拖下去,咱这边顶不住,真要停业整顿了。关一天损失多少流水,银行贷款还不还了?”
“故意倒不至于,别的地方不敢说,谭城市局刑侦这块没有歪门邪道,风气很正。这回就是咱运气不好,所有事都赶一块了。”老房为原单位说了句公道话。
陆战坤手指轻扣桌面,“小陈看着有些面熟。”
老房笑了,“陆总,那是有钱人的味道,他爸是陈秀明。”
“九路建材的老板?”陆战坤有些意外,“儿子怎么干起了公安,还是活最重的刑侦?”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见老板唠起了闲话,其他几个部门经理都坐不住了,他们消息也很灵通,听说苗小杰的对象葛军被公安关了一晚,今早被放了。
不是葛军杀的人,还有谁恨苗小杰恨得要死?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办案,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再拖个十天半个月,皇朝整顿,他们都得下岗。
张伟挪了挪屁股,开口道:“陆总,要不要我帮忙?我大爷那边能说得上话。”
其他几个部门经理,连最年轻的李丽莎都是跟随陆战坤多年的老人,见张伟趁公司危难卖乖讨巧,心下都十分不屑,这话完全可以私下说,当着我们几个的面提,你什么意思?
就显着你了是
吧?
高高的会议桌旁忽然生起两朵小蘑菇,圆的高些,带两个揪的个子不够发型来凑。
还是长了胡子的小蘑菇。
心情再差,看到可爱的娃也变好了,李丽莎又笑得花枝乱颤,“你俩大餐干完,又来了点甜点是吧?”
小娃暂时没空搭理她,逗逗老祖大眼睛又开始合愣人,“你们刚才要是说我爸爸,咯咯哒叔叔,还有严大爷坏话,我就不帮你们了。”
咱老祖分得清亲疏远近,胳膊肘永远往里拐。
“哦?你怎么帮?”陆战坤对戴家小丫头的兴趣远超臭儿子。
这个问题由他的臭儿子抢答,矛头对准内敌,黑眼珠看人跟他爸一样威慑力十足,“张伟,有人说你属蜈蚣的,脚踏好几条船,说,你是不是别家派到我家的卧底?”
他给张伟从八爪鱼升级到蜈蚣,多安了好多条腿。
张伟白胖的脸还维持了一贯的和善笑意,又努力挤了一丝啼笑皆非的表情,“孩子们,去别的地方玩吧,大人开会呢。”
“小马叔叔。”陆可乐朝门外喊。
可怜的小马哪里需要哪里搬。
“你把在四楼露台听到的话说给我爸爸听。”
念白可以一字不落地复述出露台的对话,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不想在太多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酒瓶子凶器,她也准备等咯咯哒叔叔来了再偷偷告诉他。
忘了跟陆可乐通气,赶紧趴到他耳旁传达指示。
众人听了小马的转述,陆战坤和何乐言神神在在的没反应,其余部门经理都有些七情上面。死胖子在歌舞团混不下去了,跑皇朝来祸害人,卖乖也没用,赶紧滚蛋。
不知道凶器存在,他们还没把张伟跟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陆战坤微凉的目光终于对准张伟,娥姐休产假,她的心腹还在,他多少听说了些张伟的事,他只在提成上辗转腾挪,交给公司的总账是平的。私下里搞点龌龊,只要不闹出大事,他忍了。
皇朝的生意看似风光,风险却极高,平衡各路关系是最费脑筋的,张伟的大爷有些能量,是借力的一环。这人胆子又不大,工作也算尽心尽力,权衡一番,也只能按兵不动,等娥姐生完孩子,再想办法给他找个地方。
但现在出了大事。
“张伟,苗小杰的死真跟你没关系吗?”陆战坤声音带了一丝冷意。
“我好好的,杀她干吗?我有病吗?”
念白歪着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张伟白胖的脸看,歌舞团还教演戏吗?张伟喊冤的表情不像假的,可是他是那天晚上唯一接触世博啤酒的人。胡阿姨说,下楼接货的也是他。
爸爸早晨还说了,能造成那样深的出血点,东西得有一定的重量,世博酒瓶子比叔叔大爷们爱喝的老雪小很多,伤人的不会是空酒瓶。
会议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片刻之后,办公室大门再一次被从外面推开,念白的咯咯哒叔叔姗姗来迟。
新瓜蛋子刑警脸上还挂着汗珠,在外面忙了一天收获巨大。不被看好的他从兜里甩出一张照片,兴奋地朝老房喊:“把那天值班的六个保安给我找来。”
询问苗小杰的父母无果后,陈晨只好把注意力放到新款捷达车上。现在车辆保有率低,对破案来说有正向帮助。
他今天在车管所待了大半天,一度把电话打到了一汽,还真让他找到了苗小杰的出轨对象,跟王春花的老姊妹描述的身高,发型都对上了。
章牧杰,谭城一家基建公司的副总。
他没惊动本人,从公司员工那得到副总日程,苗小杰死的那天晚上,章牧杰在皇朝五楼宴请客户,作为最后结账的负责人,章牧杰没有跟单位同事一起离开。
这人仪表堂堂,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十分有魅力的中年男性。
六个保安,有五个都认出了章牧杰。
算上葛军,一个案子出了三个嫌疑人,到底是哪个杀了人?
戴逗逗和陆可乐的小嘴连带小胡子都惊成了正圆,这扯不扯?这可咋整?
第29章 艰难的排查
陈晨第一次主办案件,想得特别周全,来皇朝的路上,已经安排好人在章牧杰小区楼下蹲守。
姓章的今晚没应酬,在家陪老婆孩子。这边一经确认,立即拿起大哥大给蹲守的人发传呼,让把人带回市局,他要连夜审问。
忙乎一天,总算有所收获,陈晨特别开心,桃花眼中的笑意不等注满,又被他给憋了回去。
人嫩,态度就要要冷,省得被人小瞧了。
陈警官板着俊秀的帅脸,对会议室里的皇朝领导层公事公办道:“我会尽快给死者一个交代,你们先忙,走了。”
各部门经理都很高兴,不是老公,那就是姘头,总得有一个吧?
平时不苟言笑的老房上前拍了拍陈晨肩膀,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小陈,我们看好你。”
念白撇小嘴,刚才是谁叫咯咯哒叔叔生瓜蛋子的?大人真虚伪。
小陈继续板着脸点头,装严肃上瘾,见念白造得埋里吧汰的混在大人堆里看热闹,当上了临时家长,训小孩,“你看看你,都几点了?明天不上幼儿园了?赶紧跟我回去。”
屋里没灰,你眨啥眼?眼珠子快被你眨掉了。
念白这个气啊,我的重大发现你忘啦?
佯装跟陈晨回家,小孩一出会议室就让大块头小马顶住会议室大门,不能让张伟跑了。
和跟着出来送人的陆可乐一起,俩小孩踢了踢放在门外的酒箱,齐声道:“我们找到了凶器。”
“凶器?”陈晨疑惑了一瞬,终于想起老祖的重大发现,别的小孩的话可以忽略,神童的话不能不听。
解剖资料陈晨随身带着,赶紧打开夹在腋下的包,拿着照片一比对,“握艹!”这都行!
陈晨望着俩埋汰小孩喃喃道:“你们这是要上天啊。”
不是说他不重视凶器,李炳哲也被调去抓抢劫犯,就剩他一个,没法劈成三瓣用。想到这个案子现场证据太少,抓大放小,他决定还是从社会关系下手,所以抓了一天的姘头。
但他没放弃其他几条线,已经委托桂林街派出所,还有工人村派出所走访调查苗小杰和葛军的夫妻关系,再帮忙看着葛军,别让他跑了。
至于凶器,他想等今晚审完章牧杰,看他的反应,如果撬不开他的嘴,再集中精力寻找。
不用笨嘴拙舌的小马开口,老祖口齿清晰流利地把晚饭后她和搭档做的和听的全都告诉了咯咯哒叔叔。
陈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第一反应跟念白一样,对小马道,“把那个灭火器别门环上。”
有大哥大就是好,一个电话打给在局里加班的张权,让他过来支援。
陆战坤听到门口的动静,让何乐言去看看怎么回事,发现门推不开了。
这大门隔音效果真好,隔着门喊话听不到。陈晨是问的陆可乐电话号码,打给屋里的陆老板,让大家稍安勿躁,他要查点东西。
在座的都是人精,稍一寻思就猜出是怎么回事。
张伟被众人的目光锁定,还能维持镇定,“我人正不怕影子斜。”
陆战坤凝视下属委屈夹杂愤怒的面孔,心道,真是小瞧你了。
张权很快赶到,世博酒,还有空酒瓶子全部被他带走,陈晨询问了胡丽娜,其他在班的服务员,证明小孩和保镖所言不虚。
在五楼宴请的章牧杰当然有接触凶器的机会。补货的世博啤酒因为量少全部放进水吧的玻璃酒柜,酒柜是推拉式柜门,没锁。
四楼放空酒瓶的库房同样没上锁,谁都有可能找个空瓶子装点水做凶器,能怀疑的对象很多,但都被陈晨排除了。
KTV这一层别的不多,就酒多,没必要多此一举,给空瓶子注水
伤人,而且绝大部分员工跟苗小杰都没有厉害冲突,只剩一个嫌疑人,张伟。
走吧,公安局公费旅游去。
事情都凑一块了,皇朝大厦与公安局这么短的距离,半路陈晨还接了一个电话,是桂林街派出所打来的,他们走访晚上下班的邻居。有人反应,上周路过葛军租住的小矮房,看到两口子吵架。
好事的东北大姐站着听了一会儿,苗小杰提出离婚,孩子她抚养,别的她都不要,让葛军把她的下岗安置费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葛军说,你做梦。
还是陈晨早前总结的出入口疑点,葛军这段时间经常去员工通道堵苗小杰,货物通道离得不远,他稍一用心就能了解这里有机会进出。
这下连动机都有了,桂林街派出所给工人村那边打了电话,在父母家的葛军已经被传唤,正在二进宫的路上。
晚上八点的刑侦大队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段反而是办公室人最多的时候。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晚上回来总结案情,开会,组织审讯,刑侦人的工作永远不限时。
陈晨一下弄了三个嫌疑人回来,被老大哥们轮番夸奖,“你小子行啊,一天功夫捞回来仨,效率够高的。”
生瓜单子嘿嘿笑,“有一个是靠友情支援来的。”
欸?他的后援呢?
后援被爸爸逮住,正在送往二姨奶家的路上。“办公室云烟雾罩的,都快赶上南天门了,你还小,不能闻太多二手烟,伤了肺多少黄桃罐头都治不好。”戴豫告诫坐在自行车前杠的女儿。
小孩正兴奋呢,没因为黄桃罐头顶嘴,像所有爱现的小孩一样,把今天的成就叽叽喳喳告诉了爸爸。“我厉不厉害?”
记忆力,观察力,还有运气缺一不可,戴豫见证过几次奇迹,还是会为女儿的天才激动。“宝贝超厉害。”
但他也像所有老父亲一样放不下心,“你一定要记得量力而行,危险的地方不要去,你想想如果那个张伟真是凶手,被他碰到了你们在找证据,会不会对你们下手?”
“我们有小马叔叔,他是散打冠军。”
“光动手小马能应付,如果张伟有武器呢?”
“我们也有武器。”小孩不服气地拍了拍车铃。
“陆可乐那塑料大宝剑?”
小孩扬起后脖颈,鄙视父亲一眼,“笨蛋,我们的武器是大哥大。”
“……”大哥大?板砖?那确实比大宝剑好使。
跟父亲抬完杠,小孩不忘搬出评书大师,“单田芳大爷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会小心的,爸爸,不用担心。”
“好宝宝。”
老祖担心的是案子,“查案好麻烦呀,到底是谁杀的人?”
戴豫笑了,“交给你咯咯哒叔叔,正好让他锻炼锻炼。”
老大哥们照顾小弟,去楼上借了审讯室,把一楼的三间屋子全留给陈晨。
踌躇满志的小陈还玩起了犯罪心理,让三个嫌疑人一人一屋等着,一等等一个小时,看谁先沉不住气。
透过窗户观察,葛军消沉,章牧杰疑虑重重,张伟则面无表情。
葛军已经审问过一次,陈晨这次先从张伟开始审。
送完孩子回来的戴豫,阻止队里的哥哥姐姐们帮忙,“又不是纪委审案子必须两个人,让他自己来。”
说是不帮忙,忙完了手头活,刘之杰和魏包拯都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盯着屋里人的反应。
一看就没戏。
这三个嫌疑人虽然身份地位不同,但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尤其章牧杰和张伟,看双方攻防的表情就知道,绝对是油盐不进的主。
第一轮陈晨完败。
小陈心态好,一点不失望,先吨吨吨干了一缸子茶水,说了太多话,渴死他了。
边翻看审讯记录,边跟前辈们念叨。
“大刘给出的苗小杰死亡时间是周日凌晨四点前后。第一轮我以作案时间为主要突破点。
员工通道的保安证实,张伟当晚没有离开皇朝。张伟辩解说,三点半左右,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他就下楼了。皇朝的三楼一水的大保健按摩房,他开了一间房,进去睡觉了,第二天八点睡醒,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就上楼开会了。时间太晚,大部分员工又提前结束休班,他下楼时,一个人都没碰到。
章牧杰的辩解也有点意思,他说自己十一点半就结束了宴请,喝了酒,车已经让不喝酒的同事开走了,他家住在齐东区,回家太晚打扰老婆休息,索性住在单位。铭程建筑公司在皇朝南边一公里的设计院附近,想散散酒气,他腿着回去的。单位晚上没有保安值班,他拿钥匙开了大门,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半宿。
葛军依然坚持他在家赔孩子睡觉,没出门,连厕所都没去,一觉睡到早晨六点。”
一目了然,他们三个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都有便利的作案条件。
哥哥姐姐们早就看出陈晨的问询思路,先从简单的入手,根据嫌疑人的辩解,交叉比对,寻找矛盾之处,顺带耗时间,搞疲劳战术,继续打心理战。
戴豫不置可否,“按照你的想法来,我们不干预。”
第二轮从凶器着手。热爱做犯罪实验的张权已经快速复核过,用装满酒或水的世博酒瓶,可以造成跟死者丘脑部位相似的出血点,基本可以确认是凶器无误。
不过带回来的酒和空瓶子都没有检测到嫌疑人的指纹。
这一轮关照的重点是张伟。
听陈晨提出当晚只有他一个人接触了补货的世博啤酒,张伟第一次露出激动的神情,“对,接货的是我,盘点的也是我,盘点过后我就把酒放进玻璃酒柜,柜子又没上锁,谁都能拿。”
柜子上的指纹确实很乱,从中很难分辨出张伟的指纹。
至于章牧杰和葛军,陈晨没告诉他们凶器是什么,旁敲侧击得知,章牧杰知道世博,从没见过也没喝过,葛军只认识本地产的老雪,对进口酒一点不了解。
这两天生意不好,世博酒补货后一瓶没卖,他们两个用原装酒伤人,事后再放回去,不会连标牌都认不出,除非是装的。
陈晨从审讯室出来,又吨吨吨灌了一杯茶,眼睛跟猫头鹰一样亮,哥哥姐姐们陪着熬了半宿,明天还有活,都回后院宿舍补眠。
延长留置时间的手续戴豫帮忙申请了,告诉小陈警官,“跟他们慢慢玩。”
终是不放心,戴豫第二天早早来到办公室。小陈精神还行,由于脸白,一熬夜黑眼圈就格外明显,给自己整了一副熊猫眼镜。
“有结果没?”
陈晨摇头,“熬鹰没成功。我昨天剩下来的时间,都在跟他们磨杀人动机。
张伟一口咬定跟苗小杰毫无暧昧,甚至跟同部门的赵文雨等人也毫无权//色交易。他只承认收买她们,把酒水转到她们名下,给几人好处费,提成的大头归他。
章牧杰一开始狡辩,最后受不住还是承认了。他跟苗小杰高中同校,他比苗小杰高了两届,两人早恋谈了一年恋爱,后来他上大学,恋爱关系维持了一年,感情变淡之后就结束了。
上个月他在皇朝四楼请客户唱歌,碰到往包房送酒的苗小杰。春风得意的男人碰上落难的女人,玩了一出救风尘戏码。
章牧杰很谨慎,两人去的酒店都很远,除了被葛军看到过一次车屁股,身边人都没发现。”
陈晨冷笑一声,“章副总还让我保密呢。至于葛军,”只配得到小陈警官更冷的讽笑,“他把夫妻两人的下岗安置费都买了老鳖精,尝了几次甜头,现在全套在里面拿不出来了。”
戴豫也跟着摇头,“安置费不属于夫妻公共财产,离婚也要把这笔钱返给女方,他到处嚷嚷苗小杰出轨,是想把她的婚姻过错坐实,不用赔钱。”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陈警官生气,连自己和领导一起骂。
被踢了一脚,“趁留置时间没结束,赶紧确认他们的供述。”
……
幼儿园课间
陆可乐举着大宝剑,今天没心情练,问杵着小脸想事情的戴逗逗,“你在想什么?想谁杀的人吗?”
“我在想怎么让二姨奶,爸爸,刘阿姨给我买美登高 。”
“……”
陆可乐默了半晌,“我可以请你吃。”
戴逗逗不同意,“老吃你的东西就成了吃软饭的了。”
“吃软饭不是说男的吗?”
老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指着他手里的剑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练剑?”
“我喜欢杨过,杨过说,手中无剑,心中有剑。”陆可乐说完,出了一剑。
逗逗老祖突然站起来,捂着小嘴惊呼:“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录像带里的杨过喜欢小龙女,陆可乐喜欢杨过,她也是小龙女……
老祖是懂换算的。
陆可乐收了剑,突然凑上前,老祖动作灵活地跳上花坛水泥台,掐着小肥腰大声道:“不许凑过来,你想干嘛?”
“我发现你的脸好大。”
“哼,不跟你玩了。”老祖跳下花坛往教室跑。
“你还破不破案了?”陆可乐举着剑在后面追。
“不破了。”
老祖口是心非,放学后央求二姨奶把她送到公安局找爸爸。
爸爸不在,咯咯哒叔叔坐在办公桌后面,垂着脑袋。
不会是哭了吧?公安局的人怎么都爱哭鼻子。
小孩扭着脖子去看,“呀,你怎么变成食铁兽了。”
陈晨今天在外面查了一天,确认了三个嫌疑人除了没人证实的不在场证明,关于跟苗小杰的关系都没说假话。
张伟跟KTV的女服务员没有不正当关系,苗小杰的母亲证实了她高中谈恋爱,耽误了学习,没考上大学,家里还翻出她早年跟章牧杰的通信,时间太久,信纸都脆了。老鳖精总部查到了葛军的购买记录,买了不老少,好几万,其中还包括他父母的养老钱。
忙了一天,只证明他们没说假话,到底谁杀的人,证据不充分,没法再把人扣住。尤其张伟和章牧杰还找了关系,施了压。
严队让把人放了。
陈晨有点累,但没丧气。把小姑娘抱进怀里,“让叔叔吸吸神童的能量。”
念白大方地给吸,老实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仰头问道:“咯咯哒叔叔,你为什么要做警察呀?你喜欢萝卜,不喜欢青菜吗?”
陈晨被小姑娘童稚的言语逗笑,“等这个案子破了,叔叔再告诉你。”
“嗯,我不着急。”
今天戴豫没及时赶回来,梁守诚领着两个一队的同事进了办公室,打断了一大一小的聊天。
昨晚见过陈晨带人回来,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进展不顺。不像戴豫本着锻炼他的想法,不给提醒。大梁子脾气急,能早点解决干啥要晚点?
“我说陈晨,别秀敏了,上点手段啊,对付滚刀肉就得上砍刀。”
陈晨的熊猫眼亮了,“也对。我手里能用的东西可不少。”把念白放到地上,他立即往外走。
“你把小丫头带上,神童运气好。”
“大梁子大爷,你是大好人。”有外出放风的机会,老祖又给人家的大爷身份加上了。
“等等,跟大爷握个手,你俩也来握一下。神童保佑,青年街的抢劫案明天一定要破。”大梁子快被抢劫犯折磨疯了,妈的神出鬼没的,非逼他搞封建迷信。
“祖龙赐予你力量。”老祖业务老熟练了,还不忘拍拍大梁子的脑袋。
陈晨没用单位的破面包,开着自家的进口越野车带着吉祥物去找章牧杰,先电话联系,让他在建筑公司等着。
把小孩寄放在章牧杰公司财务室,小陈警官把他跟苗小杰当年的通信,还有去宾馆察访,录下的前台录音甩到章牧杰面前。
“你老丈人是齐东区粮食局的局长,您能混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你丈人家的关系,如果我把你跟苗小杰的事告诉你老婆,不止这些,我还有其他证人,你说她会是什么反应?”
章牧杰慌了,“我们就处了一个月,出事那天我告诉她不要再见面了,这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陈晨目光冷了下来,“出事那天?这么说你俩见过?”
章牧杰颓丧地点头,“我早就想跟她摊牌,正好那天在皇朝宴请,完事之后我拖着没走。去四楼找她,她正在楼梯口整理纸壳子,我们俩去外面凉台谈的。”
“几点?”
章牧杰回忆了一下,“挺晚的,快十二点了。”
“苗小杰什么反应?”
“挺失落的,没求我,也没骂我,让我滚。我真没杀她,说谎我天打雷劈,小陈,你要说话算话,千万别告诉我老婆这件事。”
陈晨气死了,“昨晚你怎么不说?”
“我都跟她见面了,我怕我被怀疑上。”
“老实待着,敢离开谭城一步,我就把你放通缉令上。”留下一句威胁,陈晨带神兽吉祥物离开。
被拿捏了七寸,除非章牧杰是演技派大师,陈晨看不出他说谎。
同样的办法对付葛军,他的七寸很好掌握,陈晨告诉他,上面要查老鳖精公司。
葛军喜出望外,他早就后悔了,钱拿不出来,上老火了,头发都快掉秃了。
让陈晨没想到的是,他跟苗小杰在周六晚上也见过,“我们是在她交班前,六点钟见的。没在员工通道,老在那吵架,保安烦我俩,在当初我看到她坐上捷达的小道上。
那天我俩没吵架,我说骂我再多遍王八我也不会离婚。我把我咨询离婚律师的结果告诉了她,如果她坚持离婚,一分钱都拿不到,就算判给她安置费,我手里也没钱,让她跟老鳖精公司要去。”
“臭不要脸的,逗逗,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陈晨边开车边教育小孩。
“可是世界上只有一条龙,我找不着对象的。”小孩实事求是地耸耸小肩膀。
“行吧,你找不着对象,杀人犯能找着。”
排除法,三除二。
那个最臭不要脸的从公安局出来,又去上班了。陈晨让陆战坤派人监视张伟,刚才已经通知同事,这次上强度,把人拘传回公安局。
张伟生气了,把他大爷的名号都喊出来了。
昨天领教过了,这位是三人里最老奸巨猾的,软硬不吃,该怎么撬开他的嘴?
哥哥姐姐们这回来的比较多,快把走廊挤满了,吉祥物被执行任务归来的老父亲扣了个儿童口罩,也跟着集思广益。
“我找不着他的七寸。”陈晨没辙。
戴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低头问怀里的女儿:“你有想法没?”
老祖的小奶音从口罩后面瓮声瓮气地传了出来,“他找不着对象。”
第30章 真相揭晓
“我回来的路上跟她念叨找对象来着,”陈晨纠正小孩,“逗逗,他都三十五了,别说找对象,孩子都上小学了,也没离婚,还是原配。”
戴豫没搭理小陈,继续问女儿,“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找不着对象?”
小孩皱了皱鼻子,“二刈子。”又是在幼儿园学的骂人话。
老祖的审美偏好,女的拒绝假仙,男的必须爷们。不是说长相,爷们是泛指,张伟整个作态都在她的审美黑洞,既然被问,甭管年龄,就祝福人家找不着对象。
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戴豫只有面对女儿才会发自内心的笑,对陈晨只剩皮笑肉不笑,“你还赶不上个孩子。”
说完抱着女儿推门出去,到点了,孩子该回家睡觉了。
“他什么意思?这父女俩怎么越来越神叨?”有人跟陈晨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梁子传看完问询记录,这次他选择站戴豫,不抬杠了,“小子,你还是见识的少。”话只说一半,也推门走了。
黑脸老魏离开前,好心给了陈晨提示,“你不是擅长晾人吗?让他在里面待着呗。去问问他原先待过的歌
舞团,或者去他家走访一下,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陈晨经验少,但听话,交通工具也给力,十分钟后就到了同在一个区的歌舞团。
这两年歌舞团不景气,工资低,除了公演,也要不断接私活养活自己,陈晨到时,他们刚给一个开业的饭店助兴表演回来。
穿着鲜族服装的姑娘们脸上的妆还没卸,跟KTV那边对张伟两极分化的评价不一样,姑娘们对张伟基本没差评,“老张虽然婆婆妈妈的,但特别能跟我们说到一块,是铁子,不是领导,从不吆五喝六的。”
吆五喝六的新任领队则不然,挑着新纹的粗眉一脸了然,“他犯事了?也对,那么缺钱的人不犯事才怪。”
“能详细说说吗?”
领队笑得意味深长,“警察叔叔,也就是你来了,一般人我可不告诉,这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陈晨也挺烦这个大姐,“别磨叽了,快说。”
“他小情儿人去美国深造了,百老汇学跳舞,费用老高了,他在挖门盗洞地搞钱,要不也不会从歌舞团离职。”
张伟有外遇,缺钱。陈晨记住了。
离开歌舞团,他又去了张伟家。孩子不在,张伟老婆和一个男人在家,看那男的身穿舒服的家居服,这对小陈的冲击有些大,就这么登堂入室啦?
张伟老婆不以为然,“我俩早就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再多的她死活不肯说,能看出来这俩人夫妻关系虽然名存实亡,但攻守同盟十分坚固。
陈晨开车回局里的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回过味,赶紧把车停在路旁,翻看皇朝跟张伟关系好的服务员的问询笔录,她们对张伟的评价跟歌舞团跳舞的小姑娘差不多,都是老铁,跟老铁合伙占别人便宜有什么不好?
“二刈子……能跟我们打成一片……各玩各的……小情儿!握艹!他小情儿不会是个男的吧?!”陈晨三观快要碎了。
怪不得歌舞团,KTV这种女人聚堆的地方,张伟能片叶不沾身,从不搞暧昧,特么地他只跟男的搞暧昧。
对张伟的取向陈晨不做评价,像谭城这样的北方城市,向来以豪气,爽朗的男性魅力为荣,这样的事情接受度为零。他老婆嘴巴闭得紧是有原因的,这事要是宣扬出去,张伟大爷再厉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张伟正等得不耐烦,就见警队富二代怒气冲冲扯开审讯室大门,坐也不坐,双臂撑着桌面,居高临下瞪着他,“苗小杰发现你喜欢男的,扬言要说出去,你就痛下杀手了?”
张伟白胖的脸更白了一些,“我有老婆孩子,我怎么会喜欢男的?你们谭城公安竟然玩栽赃陷害,欺负小百姓可以,我张伟可不是你们能动得起的。”
态度说明一切,张伟慌了。
陈晨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抄胸,背靠椅背,露出一丝富二代的张狂,“有没有栽赃陷害你心里清楚,我们谭城公安不玩屈打成招那一套,我们谭城公安实事求是。
我们跟报社关系好,不上机关报,可以会会《知音》之类的杂志,《知音》文章的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触目惊心,冒号,一位男子与情人,括号男的,十年苦情路。”
张伟满心满眼,只剩触目惊心四个字。
陈晨的调侃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条件,局里要是不让这么干,我就自己出钱找人写,当期杂志我也出钱包圆了,在咱们谭城免费发放。这是我从警挑大梁的第一件案子,局里没经费没关系,我有的是钱跟你耗。”
张伟被陈警官的财大气粗打败,手铐磕上脑门,“别说了,我招还不行吗?用世博酒打苗小杰的是我。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我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俩吵起来还是因为提成,她往包房送酒,有时候也会接单,没接什么大单,大部分都是10块以下的便宜酒水,提成没多少,我也不稀得扒皮。
上个月做错了账,把她的20块提成算给了别人,她不乐意,说她以前干出纳的,我的对账单她看一眼就能看出老多毛病,不把钱退给她,她就找老板告状。
我不想搭理她,看她越说越激动,就从兜里掏出20块钱甩给她,让她赶紧滚。没想到20块钱把她刺激疯了,直接冲过来要打我,我正在往柜子里摆酒,侧身躲开她,举着手里的酒冲她后脑勺拍了一下。
没控制好轻重,她踉跄了下,手撑着墙面,说自己迷糊。我没当回事,合上玻璃柜门,离开前威胁她,如果再敢扎刺,就让她不得好死。”
“完了?”陈晨不满意。
张伟咽了一口唾沫,“当然完了,你当我傻,为了20块钱杀人。”
“口若悬河,避重就轻,张伟你的能言善辩我算领会了。”陈晨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张伟放下手铐,狠狠敲了两下桌面,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我避什么重?就什么轻?我上手打她了,我怕你们把我算成同谋,才瞒着不说的。你他妈少冤枉人。”
陈晨跟他纠缠了大半宿,两天没睡觉,实在撑不住了,把人留在审讯室,他在隔壁检查室的小床上眯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有严方组织的早会,对正在侦办的案件做小结。听陈晨说张伟打死都不招。大家对这件案子也提起了兴趣,照理说这种伤害已婚妇女案件,把社会关系往死里查,一查一个准。
“三人行必有我师,三个嫌疑人还找不到一个凶手,可不多。”
“会不会是这仨男的,或者其中两个联合做的案子?”
“陈儿,你太软了,今儿个再把那俩人薅来,使劲诈一诈,把他们那些弯弯肠子都捋直了,不信诈不出东西。”
“章牧杰后悔出轨,这么大一钱包,苗小杰能说放就放?指不定说了些让他身败名裂的话,把他惹急眼了。
还有葛军,他转述的律师答复有一半是错的,属于苗小杰的安置费是板上钉钉的个人财产,就算婚内出轨,少分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无论怎样他都要把钱还给苗小杰。还不上,只能杀人喽。“帮忙分析的是一大队的老朱,人送外号军师,自学法律,是刑侦支队的兼职法律顾问。
严方和戴豫都没发表意见,让陈晨自行安排后续调查。
陈晨先查了二十块钱,张伟说他扔出去的钱不会再捡回来。苗小杰兜里一共找到十块钱,要么他说谎,要么……
张伟没说谎,他扔给苗小杰的钱被水吧服务员胡丽娜捡了去。
“二十块钱呢,我一个月才挣多少,为啥要找失主?不义之财得赶紧花了,早换成麻辣烫,冰花煎饺进肚子了。”
行吧,虽然没有原物,也算能证明张伟没骗人。
张伟和苗小杰的冲突是在凌晨三点,水吧位置在楼梯旁,走廊尽头,当时大部分值夜班的员工已经走人了,包括水吧服务员胡丽娜,她是第二天上班捡的钱。
这件案子又回到了原点,公安传唤没有次数限制,章牧杰,葛军被陈晨连续传唤了三回。
章牧杰外遇的事还是被他老婆知道了,不但闹到了建筑公司,甚至闹到公安局。
陈晨纳闷,“我就威胁两句,我去他家查访都没明说,他老婆是怎么知道的?”
跟着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的念白举小手认领,“那个公司的财务阿姨问我你是便衣警察吗?我说是。她又问你来干哈?我说不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就去偷听呗。她就把门开了一道缝,领着我和另外两个阿姨一起偷听。”
众人:“……”
章牧杰被老婆一闹,也没了顾忌,跟陈晨周旋了好几轮,什么新东西都没交代。葛军还是一副窝囊样,一个劲问老鳖精公司什么时候被查。
案子走进死胡同,陈晨第一次领衔的调查出师未捷。
陆可乐也有些忧愁,剑也不练了,跟逗逗老祖一起杵着小脸,并肩坐在
花坛旁。
“我爸爸说,下周一开始,我们家就要被停业整顿了,如果封的时间久,就要把大奔卖了还银行贷款。”
老祖不理解,“可是你爸爸说,他有好多个二百万。”
不孝子拆台,“都是跟银行借的,我爸爸说傻子才用自己的钱做生意,用借来的钱生钱才是最聪明的。”
歪理邪说又把老祖征服,“你爸爸是我见过第二聪明的人,我爸爸第一聪明。”
皇朝关门跟她还有一些利害关系,二姨奶才上了一个礼拜班,250还没挣到手呢。
必须想想办法,可是她只是一条出生才三个月的蜃龙幼崽,见过最多的是后山的妖兽,妖兽一个不服就是干,没那么多阴谋诡计,对人她没那么了解。
老祖醒悟,画本子这种纯杜撰的东西不能用来指导实践。
深深叹了口气,“哎。”她也没辙了。
“哎。”陆可乐也跟着一起。
俩小孩在花坛旁制造了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浪。
放学的老祖在公安局后院树叶快掉光的大柳树下找到了情绪低落的咯咯哒叔叔。
几片顽强的柳叶终没挺过脑人的秋风,打着旋地往咯咯哒叔叔垂着的脑袋上贴,此情此景,何等凄凉。修炼停滞不前的修仙者也是这样颓丧。
人间小火炉戴逗逗热乎的小脸贴上陈晨冰凉的皮夹克,“咯咯哒叔叔,你有烦恼就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憋出心魔就糟了。
陈晨搂住小孩苦笑,倒是没憋着,“我翻来覆去审问这三个人,他们说话找不出矛盾的地方,死活都咬定最初的辩解。我也查了他们三个的背景,毫无交集,没有提前合谋的迹象。苗小杰的社会关系也摸了好多遍,除了这三个,再没隐藏的仇人或利害关系人。逗逗,你说说,那么大一娱乐场所,就算再晚,怎么就没人看到苗小杰是怎么死的?邪门了!”
小孩狠狠点头,“真邪门。”
“叔叔是不是很没用?不是一个成功的警察?”
小孩又狠狠摇头,“咯咯哒叔叔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想要成功走上巅峰,除了天赋,最重要的是努力,你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不够,努力是日复一日地打磨技能,道心,身体,没有捷径,只有水磨石穿,记住,没有捷径!”
画本子虽然不能指导办案,辨认坏人,但画本子里有无数励志故事,老祖拿来鼓励徒子徒孙不要太便利。
“没有捷径,只是我还不够努力。天啊,逗逗,你们阿兹伯格症都这么聪明吗?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书上背的?”
老祖只想今晚吃啥好赫儿,靠自己熬不出鸡汤。
“逗逗说得没错,办案没有捷径,努力不是耗时间,耗精力在一个地方打转,努力需要脑子一起努力。”
孙局从大树后头转过身,公安局宿舍跟总务处在一个办公楼。他去总务处了解情况,下楼听到了小孩和陈晨的对话。
“不光是你,我看有很多人现在被案子压着,一着急就忘了办案的基本原则,无论什么时候,证据和调查研究,都要排在口供之前。你与其花大量时间跟嫌疑人周旋,不如好好研究现场证据,重回现场做实地探访。”
孙阎王目光犀利如旧,一眼就能将人看穿,陈晨被他盯得无地自容,捞起小孩就跑,“局长,我这就去。”
老孙望着一大一小跳上吉普,收起面上的严肃,目光带笑,低声念了句,“孺子可教。”
他心下还有一番感悟没说出来,那小孩也太聪明了,公安局什么时候也能有钱换吉普,盖公房啊。
陈晨带着小孩在路上打算好了,要重走一遍苗小杰生前10小时之路。
他们先来到皇朝的后巷,下午六点她在这里跟丈夫葛军见面,被告知坚持离婚将无财产可分,心情想必十分愤怒焦虑。
抱着糟糕的心情,她上楼交班开始工作,跟她一样岗位的值班人员一共5人,每人分别负责16间包房,皇朝生意火爆,她一刻不停地忙碌到夜晚十一点,其间还遭到两个客人的呼呵,一个喝醉酒的客人想要贴身未果。唯一能跟她说上话的胡丽娜听她来水吧取酒时抱怨了两句。
十一点半之后,一多半包房结束营业。终于清闲了一些,但经理过来吩咐,让大家打扫卫生,明天迎接客人到访。
她被分派整理库房里的纸壳子,正在楼梯间低头忙碌,一个让她惊喜的人出现了。但章牧杰带来的却是晴天霹雳,一度幻想对方能为她离婚,这是幽会情浓时对方的保证。男人承诺的时限跟他的命根子一样短。
她极力忍耐失望愤怒的情绪,继续下楼干活,胡丽娜孩子生病,提前离开,让她帮忙照顾水吧生意,打扫水吧的卫生。
快到三点时,经理张伟过来了,说她卫生收拾得不彻底,给她挑了一堆毛病。不让她跟大部队一起下班,干完再走。
见张伟在盘点酒水,她想起上个月被抹掉的提成,心情不好,说话带出了火气,对方扔出20块钱,彻底点燃了她的愤怒。脑袋被砸,对方放出威胁扬长而去……
陈晨抱着小孩顺着台阶而下,连下两层,来到桑拿房所在的二楼,在这里碰到逼着爸爸陪他查案的陆可乐。
俩小孩刚放学不久,陆家父子也才过来,自从出事后,二楼上来的人很少,12号桑拿房一直上锁,没有人进去过。
那天发现死者时,念白的目光也只集中在死者身上,没有分出眼神给这间小小的桑拿房。
死者早已不在,12号桑拿房除了让人从心理上感觉阴凉,跟隔壁的10号和14号也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念白指着桑拿专用灯下的地面问道:“这里有些红。”一团淡淡的红色痕迹,很容易被忽略。
陆战坤观察过后,跟小姑娘解释,“刷太多漆不健康,二楼的桑拿房只刷了两遍清漆,容易沾污渍,不好打理,这种痕迹应该是客人的泳衣掉色造成的。”
陈晨翻看物证科的鉴定报告,也是这么写的,备注还标明来自工作人员的解释。
陆可乐蹭蹭蹭跑到10号房,“这间屋子就没有。”
老祖的思路奇葩,“泳衣还会掉色?”
陆战坤也是谭城人,笑着摇头,“有些人隔路非要穿着自己织的毛线泳衣来泡澡,把我的泡池染得比红酒池子还红。”
陈晨在看照片,“怎么感觉照片里的颜色更重一些。”
“被木头吸收,自然会淡掉。”陆战坤继续解释。
念白扬起小脸看他,“陆叔叔,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哦,我都要以为人是你杀的了。”
“就是。”不孝子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陆战坤:我闭嘴。
念白总觉自己忽略了一样东西,不是记忆力不好,是条件不够,联想不到一块,招牌八字指也不是次次都好使。
陈晨还在拿着照片比对,小小的房间一览无遗,大长脸小邱取证十分仔细,连下水道都顾及到。
在下水口挡板提取到少量纸屑,纤维比较疏松,分析报告显示,纸屑上有少许蜡状物。
这里是洗浴中心,含蜡状物的日化用品不要太多,分析认为是冲洗桑拿房时被冲刷的纸屑。
念白良好的视力再次发挥作用,她指着下水道的顶盖,“咯咯哒叔叔,小孔下面好像有一咪咪红色。”
“红色?”陈晨对红色极度敏感。忙蹲下来用一只笔把下水道挡板撬开,在管壁处发现只有五分之一指甲盖大小像皮屑一样红色的薄膜。
用镊子夹住,两个大人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是个啥,最后陈晨把东西凑近鼻端闻了闻,“有股橡胶水的味道。”
“我也要闻。”念白提要求。
“给。”
陆战坤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异样,“你为啥听她的?”小姑娘长得漂亮可爱像小猫,那也只是三岁小猫。
“因为戴逗逗最聪明。”热爱比赛的陆可乐早已甘
拜下风。
“你不懂。”陈晨没空搭理他,有一条隐形的线串联,他感觉他要接近真相了。
老祖毕竟是老祖,大脑倒带速度更快,清脆的小奶音透着一丝终于查明真相的轻快,“原来是自杀呀。”
“什么?!”陆家父子异口同声,外加难以置信。
陆战坤甚至亲身上阵反驳,“我185,我跳给你看,你看我够着灯没?苗小杰165,比我还低20公分,怎么可能自杀成功?”
念白摆了副羞羞脸表情,“二百万你好像也没有那么聪明吗。”
陆可乐这回没逆反,跟他爸一国的,“我也想不出来她是怎么自杀的。”
“你也好笨,美登高白吃了。”
跟美登高有什么关系?
陈晨是唯一支持小孩的,“感情上,叔叔也倾向于她是自杀,但证据呢,靠这玩意?”他晃了晃镊子上的红色皮屑。
“嗯呐,咯咯哒叔叔喊张伟来,二百万你让胡阿姨带根牛奶大果下来。”
陆战坤感觉这一会儿功夫他燃烧的脑细胞足可以谈下十个合同。
把张伟带过来的是办案回来的戴豫。
人一到齐,老祖立即就指挥上了,“咯咯哒叔叔,你再问张伟一遍,他那天晚上三点以后都指挥苗小杰干啥了?”
张伟让苗小杰把卫生死角再收拾一遍,还让她把冰柜里冻的一大块冰扔了,那块冰用了太长时间,已经不卫生了。
拎着雪糕下来的胡丽娜有些摸不着头脑,干啥呀这是?
念白指了指她掉皮的指甲油,“胡阿姨,你又该涂指甲油了。”
“嗐,一块钱三瓶的便宜货,没两天就掉光了。”
“有没有可能掉到冰柜里的大冰块上呢?”
胡丽娜看了一眼陆战坤,“阿姨当然会注意的。”
至于她手里谭城本地产的奶油大果雪糕,没法跟美登高比,用的不是塑料包装,而是质量一般的蜡纸,外层的字迹正是红色的。
大人们已经反应过来,陆战坤不可置信道:“你是说苗小杰搬了四楼的大块冰下来,冰上沾了同冰箱的雪糕纸,还有小胡的指甲油,她踩着冰自杀的。”
“那么大块冰化不了那么快。”连戴豫也提出质疑。
“你问他。”念白指着张伟道。
“装雪糕的冰柜,侧面有个高六十公分边柜,我们注入清水,冻上一坨大冰,平时用的时候,拿刀在中间削,削的时间长了,就成了一个哑铃片的形状。那天我让苗小杰扔的冰就是那个形的。”
胡丽娜也点头,“碎冰一般都是我削的,从中间削最方便,不用把大冰块取出来。”
念白那天选雪糕时,就是看到冰块中间的缺口,才根据陈晨念叨的张伟的辩词联想到一起的。
如果是杠铃型的冰块,陆战坤和戴豫就不再有疑问。桑拿房不光有增温到35度的专用灯,还有地热管线,为了迎接念白,皇朝提前预热桑拿房,晚上就没断过电,从苗小杰死亡到被发现的六个小时,足够让这块所剩不多的冰融化。
“你们看,”念白小手指着地面的红色痕迹,“中。雪糕纸上也有。”
大人们沉默了,陆战坤对这孩子的聪明感到不可思议,戴豫和陈晨则对小孩的飞速进步感到惊异,太可怕了。
祖龙自己则有些伤感,三个男人在一个晚上给了苗小杰三次重击,承受不住生活的苦,她选择了轻生。
可谁又不苦呢?爸爸有血海深仇,二百万有银行贷款,咯咯哒叔叔好像也有不可言说的伤痛,陆可乐没妈妈,她不想有妈妈。
“爸爸,人生好苦啊。”
“不苦就不叫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