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还处于懵逼状态,这一年虽然没跟前夫联系,但她在小区里有关系要好的姐妹,隔段时间会通个国际长途,了解女儿的近况。
这两个月面临课程结业,还要准备回国,就没跟国内通电话,关于小家伙的消息还停留在,没胖也没瘦,孩子二姨奶给照顾得挺好,就是不会搭衣服,好好一洋娃娃给捯饬成了小土娃,每回见着都穿得跟被面似的。
洋娃娃没有灵魂,不会说话。两个月时间,洋娃娃虽然穿的还像被面,有了灵魂,会用多国语言喷脏话……
谁能告诉她,绕地球飞行半圈,她这是飞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女儿健康正常的平行世界了吗?不对,这是一个女儿健康,不正常的平行世界。
戴豫换好衣服出来,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两头母狮子隔空对峙。扶额叹了口气,他对白婉道:“把行李放传达室,先去吃口饭吧。”
从小一起长大,又做过夫妻,就算一年没见也不存在生疏尴尬,夫妻当不成不也还是朋友吗。
吃饭的地儿是白婉选的,回家第一顿必须来碗在国外想得睡不着觉的麻辣烫。
谭城的老式麻辣烫,秘制的带点中药味的牛骨汤底,捡一筐时令蔬菜,并豆腐泡,鲜蘑,红薯粉条若干,烫熟捞出,临吃前再淋一勺麻辣鲜香的牛油,撒上芝麻,这就是白婉从小吃到大刻在灵魂里的乡味。
店里人不多,就着麻辣烫,戴豫把女儿近段时间自身发生的,以及创造的奇迹,全都告诉了前妻。
白婉心理素质强大,听着这么玄乎的内容,也没耽误炫麻辣烫,吃相十分优雅,吃之前白大衣什么样,吃完还是什么样,一个油点子都没溅上身。
两个大人说话,小孩坐在对面,胖胳膊端起来,眉毛竖成倒八,眼睛瞪成正圆,老父亲给点的卤鸡骨棒一点没动,眼睛一眨不眨怒视白婉吃麻辣烫。
白婉不解,问戴豫,“她好像对我敌意很大?”
戴警官轻咳一声,“一开始我搞错了,以为她把你当成蛇精,后来终于弄明白了,她认为你是狐狸精。”
见白婉一脸问号,戴豫无奈摇头,“不是骂人,是真狐狸,就像她真心认为自己是条龙一样,可能在她构建的世界里,你俩有过节,你咬了她的龙尾巴,或者你偷了她家,她就是看你不顺眼,短期内关系没法缓和。”
主人你终于真相啦!念白收起怒目金刚表情,虽然她眼周肌肉发达,但瞪眼睛也很累好伐?
这一上午,劳心劳力,破案,学外语,被欺负,她的肚子都饿瘪了。捧起一根鸡骨棒,瞪一眼白婉,再咬一口,嗯,下饭。小孩吃得十分起劲。
“短期内没法缓和?行吧。”白婉一点不愁,反而很开心。
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带到两岁多,出国待了一年,小家伙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感觉很新奇,怎么说呢,就像无痛又生了一个小孩。
关系不好不要紧,她学的是艺术教育,跟教育沾边,对付小孩很有一套。以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吗……可以拿桀骜不驯的小龙练练手。
让念白十分担心的鸠占鹊巢问题没有发生,白婉是美术学院老师,在学校有一套没被退回去的职工宿舍,吃完麻辣烫取回行李就回宿舍倒时差了。
念白亲眼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钻进出租车,鼓了鼓包子脸,“欲擒故纵,奸诈!”
这小成语用的,把戴豫逗笑了。“戴逗逗,你偏科越来越严重了哈。”
“她还没给我带礼物。”小气!
“国际行李托运很麻烦,你妈的大件行李过两天才能到国内,放心吧,里面全是给你买的礼物。”
这孩子典型的“见利忘仇”,“礼物是不是有可乐?”
“大老远的给你带啥可乐?国内的还不够你喝。”
“不一样,陆可乐说了,国外的可乐叫抠克抠了,比国内多了两个字,肯定好喝,他名字带可乐,我信他的。”咱老祖小理由找的,还挺有理有据。
戴豫抱起闺女往办公室走,“别想可乐了,先报仇。”
“啊啊啊 ,西八。“老祖丢在脑后的怒火被点燃,鳖孙,我戴逗逗誓要夺回一城。
蓝湛染白布,雷公打豆腐,能降的住那帮扎毛女学生的唯有一人。
重回刑警队,一直做些辅助和收尾工作,刘之杰已经很开心了,但能得到严队特批从头开始接触一件凶杀案,刘之杰心花怒放,掰了一路手指,“队长,你就瞧好吧。”
前标枪冠军从警务中心车库找了根修车用的撬棍,提着进了教学楼。专门等到下午
第一节课课间。
冬天是冬眠的季节,这帮不学无术的学渣睡了一堂课,想出教学楼吹吹风,一推教室门,推不开,后门被锁了。
咋回事?
哐当一声,前门被人踢开,进来一个抱小孩的女警察。
小孩认识,上午被她们欺负跑了,眼镜被胡晴夺了去,要放假拿回家给她的狗戴。
女警察长得跟男的似的,方脸高个子,对这种长相女孩们不陌生,外语学校隔壁是省运动中心,那里面练体育的女的好多都长这样。
上学期指为一个打篮球的男的,她们跟隔壁起了冲突,打了一回群架,以外语学校的惨败收场,被揍得鼻青脸肿,现在想想还疼呢。
刘之杰二话不说,用撬棍敲了敲水泥讲台,好些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都抬起了脑袋。
高大女警察面无表情环视众人一圈,扯开讲台一侧的窗户,把手里的撬棍投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中窗外沙坑的正中心,整根撬棍全部没入,虽然那是沙坑,底下可是有硬土的,准头力度缺一不可。
这女警察有两把刷子,比上午的小白脸难对付。
念白也是有备而来,用发带把额头捆了,扯了大柳树上的柳条,让咯咯哒叔叔帮忙编了个鞭子,持在手里,一副战斗架势。
我戴汉三又回来啦!
还在顽固会周公的人不管是装睡,还是真睡,都被刘之杰用粉笔头狠狠敲醒。
“袭击警察,违反治安处罚条例,你们该庆幸自己未满18岁,但你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超过了16,瞅你们那熊样,有一些保准不是初犯,把屁股给我夹紧了,好好配合调查,敢跟我耍心眼子,别怪我查你们案底。”
冷冰冰的面容,冷冰冰的威胁,这帮描眉擦粉,不肯好好学习的乌合之众还真被吓住了。
“老实坐好,听到名字,去走廊接受问询,我就搁门外瞅着,你们要是敢交头接耳,下场就跟那根撬棍一样,我把你们全部种在沙坑里。”
戴豫做主力,刘之杰负责监视,小孩捧人场,板着肉脸坐在书桌后,把欺负她的女流氓的话一字不落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个班一共32人,男生5人,女生27人。
最先询问他们对周倩的印象。
不知道是否是对已死之人的避讳,这群不服管的刺头对周倩的评价出奇的一致,且是好评。
都认为周倩是班级里为数不多性格和善,成绩突出,从不参与打架闹事,更没张罗给自己找小男朋友的头号好学生,一心只想学好日语,去首都机场工作。
“她是我们日语定向班大染缸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班长是男生,叫侯斯文,当场要背一首爱莲说,浮夸虚伪的样子让人倒胃口,被刘之杰骂了回去。
接下来询问在校时间。通过交叉比对,上周五下午三点,周倩自杀的时间段,该班级一共有5人没有离校。
分别是胡晴,张小霞,李薇,邱明华,王一凡,很巧她们都是周倩的室友,那是个8人寝室,没有离校的原因是她们相约一起去逛街,当时聚在寝室里化妆。
这个时间点很有参考价值。
已经准备回家的周倩为什么会上了顶层天台?而且去了那么隐蔽的位置,从而跳进了别人精心钩织的陷阱。
凶手可以给周倩留纸条,也可以亲自喊人,既然周倩已经做好了回家准备,那么她上天台是临时决定的,纸条传达没有本人亲自相约有力度,姑且相信凶手是留在学校的一员。
每个案子都有一个关键之匙,找到周五喊周倩上天台的人,就是破解这件伪装自杀案的钥匙。
五个女生的口径一致,连当天涂了什么颜色的眼影,对比她们各自的描述都没有矛盾之处。
戴豫问询速度很快,只耽误了半堂课就结束了,收拾好手里的笔录。两大一小去了重新恢复安静的操场。
把拿来的铁棍从沙堆里拔出来,刘之杰抬头扫了一眼周倩所在的教室,窗户边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
朝二楼抬了抬下巴,她开口问戴豫,“队长,你怎么看?”
戴豫面露冷笑,没有回答,先问刘之杰一个问题,“你听说过群氓的概念吗?”
刘之杰爱看书,这个概念涉及到犯罪心理学,她还真能答上来,“表现为同质均一心理意识的群体,前提是这个群体得聚起来。”
“聚是一群流氓,散是一粒粒沙子。”戴豫踢了踢脚下的沙坑。
“你的意思这个日语定向班的学生就是群氓,”刘之杰意会点头,“16,17正是叛逆的年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对周倩的评价如此一致,确实有些不正常,我也不太相信他们的说法。”
“有人带头,他们在共同隐藏一个秘密。”戴豫目光精准捕捉到一个脑袋探出窗台,是那个叫侯斯文的班长。
“这个案子有意思,咱们很少接触青少年,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了。不过,这帮孩子一看就是暴躁易怒型的,有那么多心思策划这么精密的谋杀吗?”
“你还是低估了青少年的邪恶。”戴豫沉了脸。
刘之杰噗嗤笑出声,“你可真记仇,不就是被非礼了吗?谁让你长那么帅。还有那记仇小孩呢?”
记仇小孩没跑远,蹲在大人脚边挖沙子。
祖龙再厉害,她也只是个三岁小孩,凡是小孩没有不爱玩沙子的,说话的功夫已经挖了跟她小胳膊一样深的洞。
金丝绒连衣裙上沾满了沙子,胖手在洞里掏啊掏,掏出一样东西,呲着小牙乐,“我发现了宝贝。”
宝贝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戴豫和刘之杰反应了三秒才意识到是什么,“脏,快扔了。”
两人同时在心里骂了娘,太邪恶了。
虽然把怀疑目光放在同班同学身上,但其他人的嫌疑还是要排除。
首先是那个张姓副校长,上周五他外出公干,并不在学校。
虽然不让声张,但老张还是从江校长那里得知周倩非自杀,搓了一把脸,跟戴豫和刘之杰诉苦,“你们不知道现在办学有多难,学生不好管,经费更有限,定向班的培养学校多少还能挣点,出了事让首都那头知道,一旦取消定向合作,我们这部分收入就没了。我没别的想法,我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周倩是被人害死的。对了,小戴,我侄子不会被处分吧?”
“你说呢?”戴豫面无表情道。
全国各地,各级公安队伍人员良莠不齐,难保会有冤假错案的发生,渎职,玩忽职守的存在,谭城公安管不了别人,只能尽量约束好自己,努力做一股清流。
不管张副校长的侄子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疏忽已经造成,肯定要背处分,无关别的,这是一条人命。
除了副校长,老师们的嫌疑也被排除,把学生放回家,全体老师都出席了政教楼的月度总结会,那天出勤率是满勤,有老师约周倩上天台的可能性被排除。
张权已经从周倩的父母那拿到了她的随身物品,她背回家的大书包当时放在出事地点,近一步从侧面印证了她是临时起意去了顶楼。
随身物品已经被快速做了一遍筛查,她父母收到书包后,翻过一次,在翻动之前,书包物品摆放整齐,没有被外人翻捡的迹象。
里面除了换洗被单和衣物,有两本教科书,还有几盘磁带,内容已经检查过,都是日语学习资料,没有额外编辑,书里没有夹字条。
书包里没找到日记本,刘之杰跟周倩的母亲王爽通了电话,对方回复女儿没有记日记的习惯,自从小学五年级暑假前一天补了三十篇日记,补吐了,从此就再没写过日记。
她也在女儿的房间翻找过,连床都拆了,没发现隐藏的秘密日记。
还有亲属,戴豫早在第一时间就让陈晨做了调查,周倩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运气好,还有工作,并没下岗。
跟小孩看
到的一样,周倩二姨和二姨夫因为男方家庭暴力,感情不睦。大姑两口子开了间小吃部,生意不好不坏。三个家庭都没有经济负担,了解过邻居,没有额外的嗜好。
半天时间,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戴豫把他们也排除掉,亲属中真有人想要害周倩,没必要来人多的学校见面,还要对顶楼的螺栓做处理,太过麻烦。
排除,排除,排除,最后只剩一个可能,日语定向班。
面对群氓,要从心理上瓦解他们的同盟。
戴豫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又是一节课的课间。
先做最简单的,学校的广播响了,“各位同学请注意,如果有谁在上周五下午三点左右看到周倩上天台,请立即跟江校长汇报,配合警方调查。”
“什么意思?周一不是已经有公安问过了吗?这都一个礼拜了,怎么还在调查?”
在校学生大都是这个反应,有些不明所以。
先让他们烦,再让他们更烦。
“戴汉三该你出场了。”
“Yes,Sir.”
小孩溜进教室,跑到胡晴的桌旁,脱下小靴子,把在沙坑存的沙子全都倒在她的书桌上,“把我的眼镜还给我。”
后面跟着拄着铁棍的女公安,胡晴敢怒不敢言,从课桌洞掏出念白的眼镜。
小孩继续在课间的教室溜达,指着班长侯斯文告诉刘之杰,“他脖子上的玻璃Lisa阿姨也有,一模一样,叫施华洛世奇,中兴商厦有卖的,可贵可贵了。”
老祖出席问询看到的可不止这一点,她留着慢慢说,她更想拉仇恨加报仇。
听了各国国骂,做人要厚道,礼尚往来,她奉还给大家谭城市骂,手里的柳条鞭子甩上讲桌,老祖方言超级正宗,“你奶奶个三角篓子,你们这群shit,良心都让屁崩了。”
第37章 水晶项链
终于扳回一城,老祖神清气爽,挺着小肚,雄赳赳气昂昂走出教室。
一出教室门就让她爸给教育了,“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成天就知道骂人,跟谁学的三角篓子?”
“于点点,他爸爸是部队编书的。”
老祖在幼儿园课间不是跟陆可乐说悄悄话,就是偷听小朋友说悄悄话,因为装相儿,在班级人缘那叫一个差,除了同桌李木子,都没人搭理她。
人缘差也有好处,学了一堆方言加脏话,她把在幼儿园课间学到的“知识点”宣泄在了中专课间休息时刻。
学以致用的典型。
戴豫稍稍一想就能猜出于点点的爸爸最近在整理哪方面军事史料,肯定跟胡子出身,说话贼土的张大帅有关。
刘之杰在一旁跟着乐,“逗逗,你知道三角篓子是啥意思吗,你就到处往外说。”
“知道知道,”小孩自信点头,“就是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的三角篓子。刘阿姨,我还知道shit是屎的意思。”
Fuck你就不用解释了哈。
戴豫觉的这趋势不好,赶紧纠正女儿,“说脏话不文明,以后可不许说脏话了。”
“可是说shit特别解恨,我又打不过他们,我嘴巴能打。”小孩振振有词。
“你脑子更能打呀。”
戴豫问刘之杰,“你看出那个班长脖子上带的那块蓝水晶是施华洛世奇了吗?”
刘之杰摇头,“我还寻思呢,现在小孩真隔路,弄块有机玻璃套脖子上。施华洛世奇?光这名我都得记老半天,就咱挣那三瓜两枣,进中兴商厦只能在卖秋衣秋裤那消费,一楼的高档商品,我都直接闭眼过去的。我怕我经不住诱惑,搞腐败。”
“以后得睁开眼了,逗逗给咱们提了个醒,刑警本身考验的是综合能力,不能光埋头办案,两耳不闻窗外事。事后调查有时间了解,但在现场的话,忽视这样的细节,会耽误好多事。”
戴豫这番话说得在理,刘之杰点头受教。
刚才询问完张副校长后,把江校长也叫了来。两人就差对天发誓了,周倩的真正死因,学校就他们两个知道,谁都没告诉。公安办案要通知学校,戴豫不得已才知会校长,离开办公室前让他俩这段时间一定守住秘密。
学校相对封闭,戴豫想让猜疑情绪发酵,对付这帮学生不能逼得太紧,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自乱阵脚。
该去找定向班的班主任了,了解一下学生们的背景。
没在办公楼里谈,戴豫特地把人叫到跳远的沙坑旁,定向班窗外。你们不是爱溜号吗?那就看个够吧。
班主任姓宋,宋老师给人的印象一般,虚胖的中年男人,大眼皮有点肌无力,像没睡醒似的,用倚在爸爸腿边的念白的话形容,一点不阳光。
丧里丧气的宋老师指着小孩道,“你们公安局工资跟我们老师一样少,孩子上不起幼儿园,调查都得带着哈。”
还真不是。
“跟学生打交道,我们寻思带小孩过来更有亲和力一些。”刘之杰笑眯眯正话反说。
宋老师看了眼她放在双杠旁的铁棍,这玩意从天而降,课间好多出教学楼的人都看到了。
你到底想要亲合力,还是想吓唬人?公安说话办事都这么自相矛盾吗?
戴豫不跟他磨叽,递给他班级花名册,“关于你们班学生你都了解多少?顺着名字往下说,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他从兜里掏出硬壳笔记本,摁下圆珠笔,准备开记。
老宋终于抬起眼皮,一脸疑惑,“不是……我说,你们这问题问得咋一点水平都没有,我们这里是中专啊,不是大专,还能专升本。没有升学压力,又不是省实验那种重点班级,高考成绩跟老师评职称挂钩,班主任恨不得一对一盯防。我一中专班主任为啥要了解班级学生的背景,有些中小学老师也不见得了解吧。”
戴豫把笔记本重新揣回兜里。
换刘之杰开口,“说个简单点的,你们班学生谁家有钱?”
钱的话题,宋老师感兴趣,“我当初真傻,念师范时怎么不报个日语专业,非要选中文。我们学校的日语老师,好多都在外面接翻译私活,还有一些干脆辞职了,挣得比当老师多多了……”
“让你说学生,你提老师干嘛?”刘之杰听不下去,开口打断。
老宋提了提裤子,不耐烦道:“你说别的班,别的专业兴许有几个有钱孩子,我们定向班毕业是要当服务员的,有钱人家谁想让孩子当服务员,脑子有病吗?哪有条件好的,大部分都是一般家庭,还有一些听说挺困难的。”
戴豫和刘之杰对视,施华洛世奇问题很大。
“你们班最有威望的是谁?”
“当然是班长了,那孩子有点聪明劲在身,学习也不错。”
“女生呢?”
“胡晴吧,他跟侯斯文一文一武,那女孩厉害,据说家里是大西菜行卖鱼的,从小在市场混,老跟人干仗,我们定向班在外面跟人打架,都是她冲在最前边。”
刘之杰有点闹不明白,“宋老师,她能打架你好像很骄傲?”
宋老师新买的裤腰带,没扎对眼,太松了,大肥裤子一直往下掉。
念白看了半天,抬起小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提到这就不会掉了。”
老宋翻白眼:“提到那的是朝鲜族人。”
他看两个大人的眼神十分怪异,像看脑残,“青春期的小孩你不让他们打架,谈恋爱,他们指不定能捅出多大篓子……”
“是你奶奶个三角篓子的篓子吗?”
“你这小孩怎么还骂人?”
就算念白不打岔,戴豫也不想再跟老宋谈下去,这人性格太古怪,看谁都像傻子,就他最聪明。
一看这人就对工作不上心,班级里除了几个出挑的,估计学生名字都对不全,而且看他态度,马上就要辞职了。
最后问了他对周倩的印象,跟学生的说法没有两样,对她的“自杀”给出的评价是心理出了问题,“青春
期小孩就爱找别扭,所以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多打架,多对外出击,不要对内自我折磨。”
把念白听生气了,发挥起外号特长,“再见,宋大明白。”
下海潮是全方位的,已经波及到学校这边了。刘之杰望着教学楼底层破败不堪的钢管,叹了口气,“人心乱了,回不去了。连一个中专生都能买得起奢华的首饰,让兢兢业业干活的人情何以堪?”
戴豫拿脚搓了搓脚下的沙子,“连家境一般的中专生都能买得起奢华首饰,本身就不正常。”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自习课,侯斯文让人把前后门都插上,楼下的动静他已经注意到了。
这两个公安一看水平就很高,比周一过来的那个二百五难对付多了,而且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事情有点麻烦了。
“老大,怎么办?”后排的闻远凑上前讨主意。
“凉拌。”
侯斯文人如其名,细眉长眼十分白净。
西窗的日光落在他胸前的水晶上,精致的菱形切面折射出数道光芒,男孩尤带稚气的面庞染上带着冷意的幽兰色泽,让一直暗暗关注他的同学从心底发怵。
威胁的话则是胡晴说的,短发女孩从座位上起身,甩了甩挡眼睛的碎发,“这件事跟你们大部分人无关,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敢跟公安胡咧咧,等明年毕业去首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对别的班来说,这样的威胁肯定不管用,但定向班不同,他们现在是同学,将来还会是同事,谁都不想跟工作,跟钱过不去,何况被孤立的滋味并不好受。周倩就是前车之鉴。
戴豫和刘之杰没有再进教室,离开外语学院前,在这座空间不算小的校园又走了一圈。
从教学楼大厅影壁后上楼梯,右转第二间教室就是周倩的班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放学后会打开,顺着门后十米长的连廊走过去,就是宿舍楼。
周倩的寝室在三楼的西侧,窗外就是操场,想上顶楼天台还需要再上一层,推开一个挂锁的小铁门就能出去。
她坠楼的位置背对操场,对面是刘之杰曾经训练学习的运动中心宿舍楼。
“我的宿舍在三楼左数第五间。”刘之杰指给戴家父女自己当初住的地方,“现在回想,当年真的特别辛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八岁练到十八岁,但也感谢那段日子。”
她低头拍了拍小孩的脑袋,“体育不白练,能锻炼人的意志品质,有机会还是得接触。”
咱老祖早就放弃当体修了,摇头十分坚决,“我不想长大饼子脸,”她又看了一眼刘阿姨的大方脸,补充道:“我也不想长电视机脸,我要美美哒。”
“小家伙你敢埋汰你刘阿姨,看我不挠你痒痒。”
“你们看。”戴豫突然出声,楼下有两个逃课的男生动作熟练地翻过学校的外墙,消失在墙外的小路上。
“我还纳闷呢,学校大门看得挺严的,这帮孩子是怎么跑出去打架的,原来是走这里。”刘之杰恍然大悟。
放月末假可以堂堂正正走大门,没人再翻墙,所以周倩死后那么久都没人发现。
逃课通道跟周倩之死暂时无法联系在一起。
戴豫决定回去查查那个侯斯文有什么猫腻。那孩子别看小,滑不留手,不好对付,必须找出他的把柄,才能撬开他的嘴。
下午折腾一通没白费功夫,虽然没有目击者跟江校长汇报,戴豫开警车路过学校大门口时,被警卫拦下,递给他一封信。“我出去上趟厕所,回来桌子上多了一封信,上面说是给你的。”
信是
第二节课间送过来的,小祖宗在教室里骂人的时候,有几个人座位是空的,下课当然是上厕所了,但也有人用来告密。
这确实是封告密信,但也没说得太透彻,只提到自己和周倩是好朋友,周倩死亡前一周被威胁,心情低落,威胁她的就是侯斯文,胡晴等人的小团伙。原因周倩没说,说告诉她她也得跟着吃挂落。
信的落款没有名字。
戴豫把信递给他家厉害小孩,“能看出来是谁写的吗?”
当然看不出来,问询笔录上的签名又没出现在信里,但她能闻出来。
“是那个板凳头,她身上有万紫千红粉的味道,跟信一个味儿。”小孩嗅了嗅给了答案。
这个粉是个老品牌,穿衣服喜好万紫千红风格的二姨奶,抹粉也喜欢同名的。还抹得特别厚,念白一度以为,二姨奶做的面条不好吃,是因为脸上的粉掉锅里造成的。
那个班只有一个女生留着朴素的板凳头,戴豫记忆力也不差,记得她叫马菲菲。说话不敢抬头看人,是个内向腼腆的小姑娘。当时没说出什么有营养的内容,看来是怕被侯,胡两人报复。
刘之杰抱紧怀里的小孩高兴道:“逗逗,你是咱们警队的叮当猫,没你真不行。”
虽然通过对比笔迹,或者打听周倩父母,他们能找到写信人,那不是费功夫吗,有老祖在身旁,一秒钟给出答案。
逗逗老祖不爱听,“我比叮当猫好看多了,我也会说日语。”
“……”八嘎呀路就算了哈。
跟着折腾了大半天,调查就不需要小孩出面了,戴豫先开车把孩子送到二姨家。
学校档案里有侯斯文的住址,摸清他的社会关系,了解他的收入来源,为明天的传唤做准备,是戴豫和刘之杰接下来的任务。
戴豫没跟着一起上楼,亲眼看着小孩推门进去,还没忘伸出小胖手跟他挥了挥,因此错过了一场家庭大战。
念白没想到白婉也在,打架的不是她们母女,而是二姨奶和二姑。
家里那么小,李红艳的粉红色言情小说被她妈发现了,王春花快疯球了。
“我跟你爸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挣钱不舍得花,天天吃面条,我们为了谁辛苦,你有没有良心?不好好学习,天天就知道看小说,我问你,语文考试考言情小说吗?你看这玩意能考上大学吗?”
李红艳破罐子破摔,“不看我也考不上,这次摸底我考了年级倒数三十。”
“还有一年时间,你就不能努努力,头拱地把成绩提高一百名。不上大学,你就找不着好工作,没有好工作,你就找不着好对象,没有好对象就得像我这样,五十好几还得在外面租房子住,你一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你个死丫头,气死我了。”
念白一边听吵架,一边跟母亲眼神厮杀,“你怎么又来了!”
白婉回去收拾完,过了困劲睡不着了,索性等到晚上一起睡,想起给二姨买的首饰随身带了回来,是过来给她送金项链的,感谢她帮忙照顾女儿。
看小孩头发里还藏着砂粒,把戴豫埋汰了一通,瞎嘚瑟带孩子破案,带出去还照顾不明白,老爷们心就是粗。
想抬手给女儿把砂粒摘了,被她一偏头躲了过去。
那边小孩被吵架的点名了。李红艳说出心里话,“头拱地我顶多能提高一名,我不想考大学了,我有理想,我想开饺子馆,逗逗,你来评价一下,二姑昨天亲手调的饺子馅是不是超级香?”
小孩偷觑二姨奶神色,犹豫半天,选择实话实说,“白菜饺子可好吃了,我吃了十个,肚子都撑圆了。”
看二姨奶的食铁兽脸都快拉拉成大马脸了,她又赶紧找补,“二姨奶,你要是少抹点万紫千红,你做的面条就会跟白菜饺子一样好吃。”
白婉听了很心酸,她家小孩在外面跟父亲破了一天案子,回家还要协调家庭关系,小孩当得好累。单身宿舍照顾孩子还是不方便,看来得换个地方了。
家庭矛盾最后由白婉出面解决,带家里三个女的去楼下小饭店吃了顿饭,点了白菜饺子并几个炒菜。
饭店水平不错,好吃的能缓解火气,李红艳还是坚持自己有包饺子天赋,认为她做的比这家店好吃。
白碗没搭理她,主劝王春花,“二姨,我是大学老师,我有经验,咱实话实说,凭红艳现在的成绩
和心态,你就算让她再复读一年,都未必考得上,还不如早点接受现实,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退学开她的饺子馆,先干点别的工作,兴许经过社会敲打,她向学的心又死灰复燃,重新热爱学习了。”
“肯定不可能,我就不是学习那块料。”李红艳梗着脖子嘴硬。
白婉瞪了她一眼,“你快闭嘴吧。”
念白在一旁冷眼旁观,对这个母亲的印象有一点点改变,这女的没什么狐媚气,说的都是大实话,穿越能改变性格吗?为什么主人的性格就没变?
王春花没吱声,说她要回去好好想想。
家里气氛不好,白婉借机提出带念白回自己的单身宿舍睡。
即将解锁第四个睡觉地方的小孩不高兴,可小孩没有人权,被痛快打包,赶出家门。
第四个地方还是没解锁成功。
白婉停在楼下的自行车丢了。“咱吃饭回来时还在啊?”这是她存在好姐妹那里的车子,来二姨家之前才去提了车。
“哎呀婉婉,你出去一年咋忘了,除非我这种车铃不想哪都响的,小偷不愿光顾。咱谭城平均一人一年丢两辆车都是少的,快去找大豫,让他帮你想想办法。”
王春花也是破镜重圆派的,丧事喜办,连这种机会都不放过。
自行车是白婉出国前买的,才骑没多久,丢了怪可惜的,这回就算不想打扰前夫也得打扰了。
戴豫跟刘之杰的调查不是很顺利,侯斯文跟丧偶的母亲同住,那位妈把儿子视作命根子,在她眼里儿子完美极了,干坏事?不存在的。
看两人位于艳粉街家中的摆设不像有钱的。侯斯文的母亲打扮也很简朴,她只是附近工厂一个普通工人。
询问了邻居,对侯斯文的印象是嘴甜会来事,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当然不会干坏事。
初中的老师也问过了,也都对他评价很高。
侯家和学校都在一个街区,问了一圈也没耽误多长时间,从铁西回来,两人直接去了中兴商厦,询问同款价值2500元的水晶吊坠项链,店里有没有购买记录。
结果被牛气哄哄的店长鄙视了,“我们这款吊坠别看贵,买的人老多了,一个月卖出去300条,要是每个顾客都登记,手都要酸掉了。”
带着谭城有钱人真多的震撼心情,两人回了局里。
时间不算晚,外出调查的人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就白婉,小孩,还有钉子户陈晨。刘之杰不在,他接手了案头工作。
听白婉说自行车丢了,戴豫转身往外走,“跟我去治安大队看看最近又是那股偷车贼在兴风作浪。”
小孩关心案子,扯着父亲袖口问:“爸爸,查到施华洛世奇了吗?”
“没查到,侯斯文很狡猾,尾巴藏得很深。”
小孩不懂办案纪律,刚刚跟咯咯哒叔叔聊天,把今天的查案进展讲了一遍,白婉跟着听了一嘴,基本弄明白了。
拧了拧细眉,说出想法,“青少年犯案一般不牵涉重案,你不妨问问治安大队,他们有没有施华洛世奇的线索?”
还真让她说对了,治安大队加班没回家的大队长老肖扔给戴豫一打资料,“上回送进去的自行车大盗脖子上就套了个那玩意,抓捕时不小心磕马路牙子上了,嗑掉一大块,那孙子还让我赔,陪他个大头鬼。不止他,他下面的人也带,颜色还不一样,据说是按照在帮里的地位分的。”
明白了,施华洛世奇相当于入会仪式的信物,侯斯文是个偷自行车的贼。
盗窃罪500块就够入刑,侯斯文今年17可以担全责,还是个蓝水晶级别的头目,涉案金额够多,10年起步都有可能。
按照马菲菲所说,周倩被威胁,八成跟他偷车有关。为了隐藏罪行,设计害死周倩的理由成立。
不用再等一晚上,戴豫可以立即拘传侯斯文和胡晴。
出去之前,戴豫把家门钥匙扔给白婉,“没车你别回去了,带逗逗回家住一晚,等明天早晨我帮你找车。”
老祖傻眼了,破案功劳被抢了,床被占了,红狐狸要来偷家了!
第38章 伊丽莎白圈
四马路这条回家的路念白跟大人走过无数次。
二姨奶的怀抱暄暄软软,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像被人参在后面追。爸爸的怀抱硬邦邦,步速就像他的人一样可靠平稳。
现在被这个女人抱在怀里,要说感受吗……
回国后第一次跟女儿单独相处,白婉能察觉出小家伙对她的防备,这很正常,你弄只小猫小狗回家,它们还要适应两天,钻沙发底下偷偷观察你。
她家小娃没沙发可钻,对她进行脸对脸审视,长睫毛刷到她的脸上,有点痒,痒到心里,时隔将近四百天终于抱到亲亲宝贝,白婉难免心中酸涩,眼睛也有点发酸。
宝贝病好了,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不激动?只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怀里的宝贝突然向后撤了撤,抬起小手在胸前比了个小小的弧度,连续比了两次,第二次做了调整,比出的弧度又缩了缩,奶声奶气地开口,“你的nainai就这么大,好小哦。”
白婉:“…………”
好的你不学,学脏话,还学你爸嘴不好。
白婉真要哭了,气的。“小也没耽误你吃喝,”她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对女儿弯起红唇,“戴逗逗,那你惨了,这个大小多半会遗传的。”
小孩选择性不听,在胸前比出个圆咕隆咚的篮球,“我可以遗传二姨奶,二姨奶说有容乃大,心宽的人都大。”
小东西,不仅会成语,还会讽刺人。
“心宽还体胖来着,你想像她一样,给个助力就能滚起来吗?”
“我要告诉二姨奶,你埋汰她是大熊猫。”
瞧瞧这反应速度,白婉暗自惊叹,等明天睡醒,她就去医院,听戴豫说没用,她要亲耳听到大夫的解释,为啥她的女儿会聪明得如此可怕……又可爱。
母女之间的拉锯战持续进行,回家之后,念白化身护家小狗,跟在白婉身后监视,生怕她把家偷了。
男人真不会过日子,尤其是忙得四脚朝天,连家都不回的男人。白婉脱下大衣开始大扫除,拧着眉头把家里的沙发垫,电视机罩,床单,被套全都扯下来丢进洗衣机,橱柜里被冷落好久,沾了灰的锅碗瓢盆全都用洗洁精刷了三遍,家具擦三遍,连顶棚也拿鸡毛掸子掸了三遍灰。
“阿嚏!”看家小狗被陈年老灰激出一个大喷嚏。
“对了,还有你。”跟脏兮兮的小孩搏斗了一会儿,白婉成功把她扒干净丢进澡盆。
小孩进到水里,突然又不反抗了,眯着大眼享受搓澡服务,指挥母亲做头部按摩,洗完还要进行宝宝霜全身护理,颐指气使地吩咐,“脚指头也要抹。”
她又不傻,有人服侍,还不像刘阿姨会下死手,当然要躺平享受啦,好轻柔,好舒服。
洗开心的小孩在大床上滚了好几圈,滚得脑袋晕晕的,抬起身发现,一个没防备,她的家终是没看住。
白婉洗完澡,穿了爸爸的衬衫,还露出两条大白腿!
“不许穿,那是我爸爸的衣服。”
掀起被子上床,顺手把小孩也塞进被窝,白婉气定神闲道,“我又没带睡衣来,不穿他的,难道穿你的?”
小孩斗嘴失败,气得大叫一声,突然就没动静了。
把当妈的吓呆了,她闺女怎么一气就晕,得赶紧送医院!
探身检查,小孩呼吸频率不急促,表情平静,不是昏厥症状,像是把自己气睡着了?
以前也不这样啊?怎么病好了,睡眠质量也跟着好了?
瘫在枕头上,吓出一身汗的白婉捂着脑袋低笑出声,“戴逗逗,你真能长篮球那么大,有容乃太大了。”
警察家园的母女斗智斗勇,公安局的戴豫和刘之杰也在跟两个青少年斗智斗勇。
他们先前的料想一点没错,侯斯文和胡晴作为群氓领袖,十分难对付。
女孩摊在审讯室的
椅子上,把刘之杰的呵斥当耳旁风,抖着双腿,无论问什么,都沉默以对。
好像港片里的太妹滚刀肉,把刘之杰气得想把她当标枪扔了。
隔壁审讯室又是另一番光景,侯斯文还是那个嘴甜的好孩子,对脖子上的施华洛世奇的解释是,“警察叔叔,我可没钱买这个,水晶是我在浑江边捡的,阳光一照像金子一样在发光,可漂亮了。我不知道它的价值就没上交,我犯错误了吗,警察叔叔?那你们把它拿走吧,我可以回学校了吗?明天还有期中测验呢。”
“别演了,”戴豫指了指身后的八字标语,“我只给你一晚上,明早八点之前,不交代清楚所有罪行,就再也没有宽大机会。”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不用研究微表情,光看侯斯文口蜜腹剑的嘴脸,就知道这完蛋玩意铁了心要跟你扯里根楞,先晾一晚上,从他的偷车同伙那下手找罪证。
两人连夜从看守所,监狱把偷车帮派的大小头目薅起来。
偷车这门罪行很有特点,首先它是个“劳动密集”形罪行。
偷窃范围广,每个分片都得有熟悉片区情况的人负责,主打人海战术,偷完之后,还得需要人手进行运输,存储,翻新,销赃,以及旧车的零件拆除。
人一多容易管理混乱,十分“有才”的总头目研究了个金字塔管理模式,以闪亮的施华洛世奇作为帮众信物,不认识的团伙成员见面,出示脖子上的水晶,可以按照水晶的档次受令行事。
这玩意价值高,又不像金项链、玉器可以随意被模仿,不容易被浑水摸鱼的打入内部。不得不说总头目颇有点管理水平。
被抓到的大哥们不像侯小弟还想耍心眼,争先恐后地坦白从宽。
“蓝水晶相当于丐帮的五袋长老,属于中层小头头。”
“姓侯那小子我打过交道,专门负责浑江北岸,带着他那帮小孩,手挺快,最高一个月做了三百单货。”
“他不光管偷,他还管藏,他爷爷家在南岸,家里养牛,有个特别大的草料棚子,能藏不少车。”
戴豫给局里打电话,让治安大队去南岸找车。
也有大哥对侯斯文不满,“年轻人瞎嘚瑟,谁没事往脖子上套石头,显摆大发了吧,被抓活该。”
但大哥们对侯斯文害人都不知情,大家平时交流很少,见面次数也不多,不知道他在学校干了啥。
一晚上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从南岸老侯头的草料棚搜到将近一百辆自行车,老肖连夜突查外语学校宿舍楼,提溜了外语定向班的闻远等人。
群氓无首,一盘散沙,经由定向班剩余4个男生供述,老肖在学校抓了25个人回来,其中有一半是女生。
偷车和杀人案合并审理,戴豫,刘之杰,还有陈晨,李炳哲帮忙,先提审这25人。
学生们都对偷车供认不讳,也有部分人参与威胁过周倩。
周倩寝室的王一凡告诉戴豫,“周倩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发现侯斯文领着大家偷车,让他赶紧住手,如果被抓,整个日语定向班就得黄,谁想找小偷当服务员。
我们当然不会听她的,上周从周一到周四,我们一共威胁过她三次,周五没动她,侯斯文和胡晴说,放月末假要带人去她家门口堵她,用她父母威胁她,让她彻底闭嘴。”
跟王一凡持同样说辞的还有6个同学,他们都在学校堵过周倩,从没动过手,只开口威胁。
“侯斯文说,他从不打女人。胡晴也说,她只打外校外班的女的。他们俩很仗义,偷车分到奖励也从没克扣我们,所以我们愿意跟着他俩混。”定向班的闻远告诉刘之杰。
审完这些学生已经凌晨三点了,大家回宿舍眯了几个小时,早晨起来洗了把脸,去食堂糊弄一口早饭。
陈晨叼着油条回办公室时,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老祖已经来上班了。“逗逗,鸟枪换炮了哈,妈妈回来就是不一样。”
今天周日,幼儿园放假,日理万机的老祖来公安局加班。
加班能高兴吗?当然。
不高兴的是,她最爱的红色弹力裤,美少女战衣都不让穿了,那个霸道女人埋汰她把农村火炕上的大被穿身上了。
见到爸爸,小孩立即滑下椅子,跑上前诉苦,扯了扯脖子上的蕾丝圈,“爸爸你看,她把暖瓶罩套我脖子上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这叫伊丽莎白圈,不是暖瓶罩。”
白婉倒时差很痛苦,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给女儿改衣服。
学艺术的一通百通,白婉喜欢做衣服,女儿一两岁时穿的衣服好多都是她改的。出国很匆忙,她有好多东西没带走,缝纫机应该放在次卧。
看到次卧里堆积如山的材料,白婉凝神环视良久,材料山也是压在戴豫心头的一座山,有段时间戴豫快要魔怔了,查档案查资料,不吃不喝不睡,她劝也不听,那段时间两人吵了很多架,各种压力纷至沓来,最终不欢而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往事不可追,叹息一声,唯有干活。
给女儿买的新衣服还在路上,白婉从次卧柜子里翻出自己早年的旧衣服,她想用绒面夹袄,给女儿改个中长款的大衣,这个季节穿正好。
折腾了大半宿,人家还不喜欢。
小孩唇红齿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白婉给改的绒面大衣是黑色的,圆领灯笼袖,下身配同材质的黑色裤子,再配上黑色小靴子。
嫌太单一,又加了一圈蕾丝领。重新梳了头发,碎发都梳上去,一左一右团了两个发髻,外圈编了小辫子固定,上面还插了彩色的铃铛装饰。
龙靠衣装,马靠鞍。神兽崽崽黑袍加身,东北风不在,变身欧洲宫廷风。
戴豫会劝,“伊丽莎白是英国女王,你妈是想让你当女王呢。”
“英国?”小孩挑挑眉头,“是说fuck,shit的英国吗?”
“……”
三两口把油条炫完的陈晨笑得前仰后合,“英国国粹不止这俩,英国还有莎士比亚,王尔德,更有福尔摩斯,逗逗,那可是大侦探呢。”
老祖对福尔摩斯不感兴趣,她更关心吃的,“英国有羊角包,牛角包吗?”
“羊角包,牛角包没有咱们的卤肉大包子好吃。”
白婉爱吃,也会吃。把在部队宾馆对外营业窗口买的包子递给戴豫,“她非要跟着你,我去二院找小孙大夫聊聊,学校还有事,你照顾好她,别让她玩沙子了。”
戴豫点头,从孩子包拯大爷那顺了碗小米粥,给小孩早餐安排好。进审讯室会会两个刺头。
金字塔链条的两头,上层人物和底下的小罗罗都指正了两人。
侯斯文和胡晴撑不住,对偷自行车的行为也供认不讳了。
但对杀害周倩的指控反应激烈。
胡晴一改沉默,歇斯底里地喊,“我胡家只杀鱼,不杀人!”
侯斯文也收起了假面具,“我不傻,偷自行车最多判个七八年,我在里面好好表现,提前两年出来,才二十出头,不耽误继续过活,杀人得偿命,命没了,我妈我不管了吗?”
“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不是差点成功了吗?”戴豫支着下巴道。
侯斯文没有中招,“我再强调一遍,我让班级同学隐瞒,有且只想隐瞒偷车这件事,而不是杀人。”
戴豫换了个问法,“周倩有没有跟你提过,是怎么发现你们偷车的?”
侯斯文摇头,“我问过她,她只说是别人告诉她的。不可能是我们小团体内部,大家既然上了贼船,嘴都很紧,有些人还不是我们班的,出学校也分头行动,在学校也跟周倩没有交集。”
周末早会时间到了,戴豫和刘之杰暂停审讯,上楼开会。
因为在北站抓捕抢劫犯行动中的优异表现,逗逗老祖有了列席会议的资格。
座位也变了,挨着老严坐次席,开会前被要求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得将会议内容外传给周边的大人,幼儿园小朋友。
老祖通情达理地签了,效力存疑,她签的大名独一无二——“ ,,“。
学渣还不会写名,用俩蝌蚪代替。
老严乐不可支地把保密协议收好,甭管蝌蚪不蝌蚪,有个态度就行。
大家轮流汇报各自负责的案件的调查进展。
轮到戴豫这里,会议室众人对青少年犯罪的严重程度和涉及的广度震惊不已。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中专外语学校竟出了个偷车团伙。
浑江边有个游乐园,在座的刑警带孩子去游乐园玩,也有丢过自行车的。
“这是治安恶化的必然结果,青少年道德,法律意识淡薄,太容易被拉拢进有组织犯罪团伙。”老严叹了口气,“先不说了,关于杀害周倩的凶手你们都说说想法。”
一大队的军师抢着发言,“杀人得有动机,动机最明显的还是侯斯文的小团伙,大豫,之杰,你俩还得加把劲,从这些人身上找突破口。”
“侯斯文说得轻巧,偷车留下案底,就算出来还年轻,以后的影响也老大了,能在外面逍遥,谁想进去?为了不进去只能杀人了。”有人附和。
严方问戴豫,“你有什么想法?”
戴豫沉吟道:“还是群氓思路,作为领袖,侯斯文和胡晴别看年纪小,把人控制得很成功,如果这两个领袖没作案,底下的人动手可能性为零。”
刘之杰也点头,“这两个孩子的行为在刻意模仿港片里的大哥大,大姐头,想往江湖道义上发展,我认为他们没杀人。”
如果不是这些人,又有谁会如此恨周倩呢?
老严问身旁的小孩,“逗逗,你怎么看?”
逗逗老祖伊丽莎白圈套脖颈,有点皇家威严在身,历经几次案子,大人们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天才。全都神情认真地看过来。
小孩嘟着包子脸,神情认真地答道:“卤肉包子好香啊,中午还想吃。”
脑子里想的还是包子……
会议如此冗长,老祖没当场爬桌子上睡觉,已经是对大会的最大尊重了。
作为会议吉祥物,充当提神醒脑,转换思路的作用,长辈们全都笑清醒了。
戴豫和刘之杰还是把怀疑重点放在学校,准备去学校再深挖一番,另外也要跟周倩的父母好好聊聊他们的女儿。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兵分两路,戴豫带着伊丽莎白逗逗女王去了铁西的周家。刘之杰去学校。
女儿身亡,对王爽跟丈夫的打击很大,两人都请了长假在家,无心上班。
到的时候,他们在叠元宝,明天周倩正式下葬,他们要给女儿多准备点香火钱,有钱在下面才不会受欺负。
老祖的鬼修理论又派上用场,“姐姐很勇敢,很正义,作了鬼修也是很能打的,等她修炼有成,你们去地府相会,她会成为你们的依靠和骄傲的。”
老祖还是很善良的,没说人死了要喝孟婆汤,到了地府,你闺女也认不出你们。
国人重死轻生,小孩“务实”的安慰触动了王爽的心弦,一把薅过小家伙搂在怀里,“孩儿啊——”
老祖皱吧个肉脸向老父亲求助,把我伊丽莎白圈都整埋汰了,快救我。
你心疼你女儿,我也有点不想让我家红狐狸的心血白费,虽然她做的衣服我不怎么喜欢,但她给我洗澡老舒服啦。
戴豫让王爽冷静,她丈夫也在劝。
周父沉默寡言,都是王爽在说,跟大部分七零年代小孩一样,周倩是跟爷爷奶奶家的堂兄妹,以及姥姥家那边的表兄妹一起长大的。
父母忙工作,没时间管她,但八十年代谭城工厂效益比现在强,她的生活还是很快乐,除了学习不好,没有大烦恼。
“她朋友不多,马菲菲算一个,我们俩家住得近,小学初中都搁一块念的,脖子上栓个钥匙,放学回来,谁家留饭了,就去谁家吃一口。倩倩那孩子可省心了,一直说等毕业去北京,她一定好好表现,服务员也有机会升职,她混好了,就在那边成家,等我们退休了,把我们俩接过去享福。”
“那么好的孩子怎么能说没就没呢?”连周父也控制不住情绪,痛哭出声。
戴豫安慰了两句,带女儿出了周家。
中年丧子的痛苦深入骨髓,尤其像谭城这样的双职工家庭占比很重的城市,家家基本都是一个娃,没了孩子的家,只剩两具行尸走肉,日子想想都难。
给女儿系好安全带,戴豫倾身搂住小家伙,“宝宝,你要好好的。”
小孩没领情,在爸爸怀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寿与天齐你忘啦?你也不用好好的,如果我们都不好好的,我们就能一起回家啦。”
“……,虽然你说得像绕口令一样,但我听懂了,你十分希望我们都不好好的。”
小孩摆手,“也不是啦,我还没吃过牛角包呢,我们都先好好的吧。”
“行。”
戴豫把车开得十分平稳,父女俩好好地到了外语学校。
刘之杰吓唬加诱哄,定向班一公一母两只老虎又都被抓了起来。剩下的学生知无不言,但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除了被侯斯文等人欺负,周倩没有受到其他霸凌,侮辱,跟其余人都没有矛盾,同学们都以为她是因为前者的恐吓才自杀的。
刘之杰也见到了马菲菲,是个娇娇小小,长相甜美的小姑娘,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在高大的警察阿姨面前哭了很久,说她对不起周倩,在她被欺负时没有挺身而出,为好友跟班级恶霸斗争,在好友死后,也不敢把她被欺负的真相告诉她的父母。
这是人之常情,是人都会生忧怖,尤其带头欺负人的还不是普通的坏学生,是正在犯罪的坏学生。
但这群犯罪的坏学生看起来并没杀人。
究竟是谁杀了周倩?
“我就没接到过几个好查的案子。”刘之杰拉开警车后门坐了进来。“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戴豫启动车子,“逗逗说要吃你们运动中心的红肠。”
“我也妹说过呀。”不过不重要,一听吃的老祖就来劲,“红肠是什么?还有黑肠,白肠吗?”
戴豫的冷笑话一点不好笑,“黑白无常得配孟婆汤喝。”
父女说话间,刘之杰已经猜出戴豫的意图,兴奋地双眸发亮,“运动中心我住的宿舍楼!你是想寻找对面的目击证人。”
戴豫但笑不语。那栋宿舍楼,正对着周倩的出事地点,运气好兴许会有所发现。
省运动中心级别很高,全封闭式管理,连戴豫进来做调查也要登记姓名。
老祖不用签,但她坚持签,送人家俩蝌蚪。
刘之杰对这里轻车熟路,找了相关负责人,进到寝室楼,赶上午休时间,寝室楼里人很满。
楼里没广播,必须每间屋子走一遍。
走访了一多半,周五那天下午,运动中心在做常规训练,宿舍楼三点钟时没人。
刘之杰泄气,戴豫觉得来都来了,还是走到底吧。
敲开一间寝室门,一直专心啃红肠的老祖突然发声,“咦?什么味?”
能是啥味,满屋子臭脚丫子味,还有你手里红肠的大蒜味。
第39章 她明明那么普通
刘之杰快被熏晕了,好久没回训练中心,都忘了这里无所不在的臭脚丫子味。
尤其男生寝室,都被腌入味了,这帮孩子就着这味道还能吃吃喝喝,开心地打闹聊天,有句话咋形容来着,“久处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身边这个小不点也不遑多让,红肠吃得一包带劲。也对,运动中心食堂大师傅做的红肠蒜汁给得特别足,大蒜能除臭,一味更比一味强,自然就忽略了脚丫子味。
臭味可以忽略,但香味不会。
老祖用油乎乎的小手指着一个娃娃脸长相的男生道:“烂面条味。”
她爸戴警官会翻译,烂面条只有二姨能做,二姨爱抹粉,抹的是什么?万紫千红。
娃娃脸被点名,惊讶地从靠窗的床铺站起来。
一站就看出了身高,能有一米九零,这间寝室住的全是省篮球队的预备队员。
本省是运动大省,全运会金牌大户。三大球也发展不错,足球有甲A夺冠球队,经过多年蛰伏蓄势,篮球也迎来了黄金期,去年拿了首个全国冠军。
这帮年龄还不到二十的孩子是省篮球队梯队培养计划的一员,成绩好有望入选正规军。
搞运动出汗,连女生都很少抹粉,别说男生了,万紫千红就不该出现在这间寝室。
娃娃脸叫李李,名字有点嘎咕,跟省厅的方魏一样,提取父母姓氏取的名。
你要永远相信老祖的鼻子,李李跟周倩的好朋友,马菲菲刚才还真见过面。
出了事,日语定向班人心惶惶,连原计划的期中测试也推迟了。在跟刘之杰谈完话之后,马菲菲翻墙出了学校大门,让运动中心传达室喊李李出来,把周倩是他杀,而不是自杀的消息告诉了高瘦男生。
幸亏两人见面没隔太久,否则老祖也很难从臭脚丫子味里把万紫千红给扒拉出来。
李李的娃娃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自从周倩出事,这一星期他一直心不在焉,连训练都耽误了,被教练批评了好几次。
“你们别怪马菲菲,听她说周倩是被人杀的,我反而好受了些。”
这话说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戴豫和刘之杰微微皱起眉。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两人把李李叫出寝室楼,选了篮球训练馆问询。
老祖又开小差,把吃了一半的红肠塞爸爸手里,捧起地上的一个大篮球,往胸前比了比。
哇,好大!
一个球的直径就比她的小身子粗,要是再来一个,她胸前的皮肤岂不是要被撑破了?
这里又不是修仙界,可以自行调整身形,顶着两个篮球那么大的nainai好像也不是那么美观哈。还容易头重脚轻,走路摔跤。
老祖可以过目不忘,但她思考问题老是带着修仙界思维定式,神兽身体发育缓慢,她就认为自己化形后的身体长得也慢,要当好久好久的小孩。
小孩胸前长俩大瘤子?老祖被自己想象的画面吓得小脸煞白。红狐狸果然克她,一跟她斗嘴自己就变笨,她再也不想有容乃大了。
篮球脏兮兮的,老祖的小油手变成小黑手,张开爪子跑去找爸爸,给爸爸的警服裤子纹了两个黑爪印,还没耽误听小男生的忏悔。
“我家也是铁西区的,跟周倩,马菲菲从小就认识。外语学校跟运动中心离得近,有时候放假赶一块,我们仨就约着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戴豫是过来人,听出李李话里的保留,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高大的男孩不放,“你们的关系不止这些。”
李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们运动中心管得严,不让随便出去,翻墙也不行。外语学校约架,都得先紧着我们这边放假时间来。最方便的交流方式就是打电话。训练太枯燥了,我隔三差五会给周倩打个电话聊聊天。”
打电话确实方便,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常规的考学为主的教育部门,除了小卖部,都有一个很大的公共电话室。电话初装费已经降到2000元以下,市内通话3毛钱一分钟,长途更贵,装一部电话基本一学期就能回本。
这种好生意全被校领导的亲戚承包了。
戴豫还不放过他,“你还是没说实话。”
“嗯……我对她确实有一些好感,但没挑明,篮球队不让谈恋爱。”
老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怎么又是谈恋爱?不谈恋爱就不能打篮球了吗?
没捅破窗户纸暧昧期的情侣,最爱黏黏糊糊煲电话粥,李李家里给的零花钱都花在打电话上了。
他跟周倩说了很多很多话,比如上上周,他就把侯斯文等人是偷车贼的事告诉了喜欢的小姑娘。
训练中心篮球队有个家里有钱的小子买了辆巨贵的变速自行车,美滋滋在浑江边骑了一圈,上趟厕所的功夫,出来车子就找不着了。
那小子有关系,打听到外语学院的侯斯文,托人从侯斯文爷爷家装苞米荄子的草料仓库救回了自行车。
送还自行车的前提是不能声张,这小子气不过,把这件事告诉了关系不错的李李,李李在上上周末跟周倩打电话时,把偷车的事又告诉了她。
“外语学院虽然压着,我们运动中心没过多久就听说周倩死了。明明最后一次通电话,周倩心情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跳楼了?我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姓侯那个杂碎逼的,都怪我多嘴,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周倩,是我害死了她。
刚才听马菲菲说,周倩是被人弄死的,那还是侯斯文那帮人干的,威胁不成,改杀人了。”
李李面露激愤,要求戴豫和刘之杰严惩凶手。也不能怪他一开始的说辞薄凉,自杀和他杀还是有区别,比起自杀,暴力犯罪能让他的内疚减轻一些。
两个警察不像他那么激动,连趴在爸爸腿上的小孩也只是转了转大眼睛,没有发表意见。
“周倩和马菲菲关系好吗?”戴豫让激动的李李重新坐下,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特别铁,同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马菲菲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我们队有个哥们就喜欢这种邻家小妹妹型的,我还想撮合他们俩呢。”
刘之杰让李李详细描述跟周倩交往的细节,也不能算交往,几乎每次放假出去逛街,吃东西都是三人行,都有马菲菲在场,只有上学打电话时,才是两人单独说悄悄话的时间。
“你觉得马菲菲喜欢你吗?”戴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李连摆手带摇头,“绝对不可能,我们俩认识得更早,处得跟哥们似的,你能喜欢自己的哥们吗?”
出了篮球馆,冷风带着浑江的水汽袭面而来,吹得人透心凉。
身凉心更凉。
念白想起朴玉给她读的画本子来,她不喜欢爱来爱去的画本子,觉得很假,修仙就好好修仙,没事扯啥犊子谈情说爱。她更喜欢升级流的修仙画本子,主人公打怪升级,好不快哉。
可无论是情情爱爱的画本子,还是打怪升级的画本子,都少不了为了抢夺修仙资源的背刺,捅刀事件。多少惊才绝艳的天娇都死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暗害之下。
1994年的谭城,没有修仙界那么激烈的你挣我夺,还是有无辜女孩死在了最要好朋友的谋害之下。
这次破案,念白虽然没用上超常的记忆力,观察力,用的还是修仙界的积累,画本子教给她的人性之恶。
“爸爸,人怎么能那么恶毒?”小孩皱着肉脸表示不解。
“人类邪恶起来就变成了魔鬼。”戴豫俊脸寒霜。
连小孩都能怀疑到的人,戴豫和刘之杰也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马菲菲。
虽然很少有休息时间,戴豫抽空喜欢读点推理小说找找破案灵感。他不怎么喜欢以逻辑严密,情节扣人心弦取胜的本格推理,更喜欢贴近现实的社会派推理。
破案当然要注重证据,但人是社会性动物,受社会大环境影响,和身边的人有强关联,调查从受害人身边关系入手,往往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还是排除法,如果不是偷自行车的贼杀人,那么可供怀疑的人只有一个,马菲菲。
刘之杰冷笑道,“小姑娘还是嫩了点,昨天那封信画蛇添足了。”
她想祸水东引 ,反而暴露了她的急切。
马菲菲被带回局里,见识少的陈晨惊住了,“我不喜欢洋娃娃是有原因的,总觉得洋娃娃看起来十分诡异。”
三岁版洋娃娃不乐意了,觑着眉头用眼白盯人,“咯咯哒叔叔,你在埋汰我。”
“你不是洋娃娃,洋娃娃也是你的传人,你是老祖。”
这还差不多。
“咯咯哒叔叔,我们去听审问吧。”老祖没耐心,平时对审问不感兴趣,但她想听听这个马菲菲怎么说。
审问室有专门的设计,不用进屋,站在走廊上也能听。
一大一小听了五分钟,也听马菲菲哭了五分钟。
无论戴豫和刘之杰问什么问题,她都以哭声作答。太能哭了,都哭抽抽了,哭得很用力,泪水和汗水把板凳头都打湿成一缕缕。
坏菜了,陈晨直摇头。
这件案子现场证据太少了,也没有人目击到马菲菲拧螺丝,如果凶手不主动认罪,连起诉条件都不具备。
高明,戴豫若有所思。
沉默压力太大,用痛哭掩盖一切情绪,不给审问者开口机会。
除了嫩了点,现场处理不到位,能想到那么隐秘的杀人方式,假以时日,这个马菲菲的犯罪成就将不可限量。
刘之杰头一次在审判中发火,“别哭了!”
马菲菲的哭声跟刘之杰的声量成正比,哭得更大声了。门外的念白已经捂起耳朵。
后来终于哭累了,她也改变了策略。戴豫和刘之杰问话时,她不哭,歇着。话一停,接着哭。
把戴豫和刘之杰哭得头都炸了。
换年轻讨喜的陈晨进审判室当知心哥哥,哭。
办案回来的李炳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哭。
包拯大爷恐吓人有一手,大声哭。
一大队的军师帮着分析主动坦白的减刑可能性,接着哭。
半路回办公室的人都进去当了回外援,全在哭声下败北。
“要照她这么个哭法,早脱水了。干打雷不下雨,真能演。”李炳哲开口嘲讽。
马菲菲就这样哭了整整24个小时,连孙局和严队都下楼来看了一眼。
传唤得通知家属,马菲菲的家人周日晚上就开始闹了,开什么玩笑,他们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杀掉最好的朋友。
连安葬完女儿的周倩父母也来公安局求情,“菲菲跟倩倩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比亲姐妹还亲,戴队长,你确定没抓错人?”
戴豫不想讲情面时,刀人很厉害,“你女儿的案子既然走上司法程序,你们就没有插手的权利,与其在这里质疑我们,不如回家想想马菲菲平时的行为做派,有哪些可疑的地方。”
不愧是同一个厂子出来的,马家人闹事也选择了公安局门前的广场,老严找到戴豫,劝道:“放人吧,我们手里的证据不足。”
这件案子念白从头跟到尾,周一中午破天荒没有午睡,让冯梅梅老师把她送到公安局。
目送马菲菲跟家人离开,小孩个子小,只有她注意到马菲菲板凳头遮掩下的邪恶笑意。
老祖穿越这么久,唯二受到的冒犯都跟这个外语学院有关。丢下两天的脏话又捡了起来,“八嘎呀路,西内!”
后一句是跟咯咯哒叔叔学的,她想让马菲菲去死。
“爸爸,我们该怎么办?”
“等着,等着她主动犯错误。”
从马菲菲的作案手法,以及事后的一系列表现,能给马菲菲做几点画像总结,首先她极有掌控欲,喜欢且擅长玩弄人心,其次,她十分自负,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十分得意。
这样的人不会停手,等着就好。
马菲菲很聪明,她被警察带走调查,名声受损,跟学校请了长假,也没回自己铁西的家。
她的爷爷奶奶退休后,把房子给小儿子做了婚房,在谭城的北郊租了农房,过起种菜的养老生活。她跑去郊区跟爷爷奶奶住。
马菲菲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有限的几次出门都是去市场购买日用品,甚至还去周倩的坟前祭拜过。
周倩父母没有走火葬,钻了政策空子,买了农村的土地,把女儿安葬在一处苹果园里,距离马菲菲爷爷奶奶家不算远。
市局太忙了,刘之杰盯了两天之后,安排给北郊的派出所,帮忙盯着马菲菲。
料事如神,搞罪犯心理画像已经颇有成果的戴警官料对了。赶在谭城正式上冻前,周倩的坟被挖了。
市局众人大吃一惊,胆子太肥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赶上市里整顿乱挂车牌行为,那辆装着棺材的小解放被交通执法部门截停。发现后车斗的棺材还带着土,就地把这辆挂着关外牌照的车扣留了。
北郊派出所没法做到24小时监视马菲菲,当然她也没出现在挖坟现场。
未成年少女尸体在黑市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买家大多是封闭落后地区想要给早亡男人配阴婚的。尸体还分干,湿两个价位,周倩这样新鲜尸体更是供不应求。
尸体贩子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据他供述,对方一直跟他电话联系,确认好尸体后,已经把款项都结完了。
查了通讯记录,打给盗尸犯的电话来自马家一个平常不怎么走动的远房表亲。交接现金也是他出面,可怜的周倩尸体被卖了2000块。
周家父母得知消息后人都傻了,认领完尸体,拉着棺材来到了马菲菲爷爷奶奶租住的农家院。
周倩那沉默寡言,一着急说话就磕巴的父亲爆发了。女儿棺材盖上的封口因为验尸已经被破坏了,老周拽着马菲菲的胳膊把她拉到院子里,一把推开棺材盖,把马菲菲踹了进去。
“你,你这个畜,畜生,她是你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不但杀了她,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你,你不配做人,你怎么有脸面对连吃茴香馅饺子都想着你的倩倩,你,你不得好死!”
戴豫等人想尽办法也撬不开的嘴,周父做到了,当然公安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没法做到让马薇薇跟周倩腐烂的脸面对面。
马菲菲想从棺材内爬出来,被周父强摁着,让她面对女儿忏悔。
拉锯中,邪恶的板凳头少女失控了,她扭头看向周父,双眸带血,开口的声音却极度轻柔,“茴香馅饺子?我就差那几个饺子?”
“那你差什么?”
赶来抓捕马菲菲的戴豫等人,还有放周末假的念白赶上了关键时刻。
“我差的是不想让她在我身旁碍眼!”马菲菲的嗓音突然尖锐起来。
“父母同在一个工厂,你是小组长,我爸是副的。过年分国光苹果,永远是你家的大。我家亲戚多,成天都有吵不完的架。她只有一个姑,一个姨,孩子少,买一瓶八王寺汽水,我只能喝一口,她就能喝半瓶。
明明她那么普通,学前班的小红花她总是比我多半朵。她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但周围的老师和同学都说她比我漂亮。
她肩膀比我宽,脖子又长,卖衣服的阿姨都说她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夸我的话永远是可爱,像小孩。
连妈都不一样,王姨给她买粉饼,买最新款的胸罩,我妈逼着我用老土的万紫千红散粉,穿自己做的的确良小背心,上面有二十来个扣,一出汗就勒得胸疼。
明明是我最先认识的李李,可他拿我当哥们,只喜欢她。凭什么?明明她那么普通!”
周父听呆了,马菲菲从棺材中起身,环视院子里的大人和小孩,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不让她考得比我好,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在她耳旁灌输学习没用的想法,我从图书馆租漫画书,跟她一起上课偷看。中考前一周,我拉着她去我姥姥家看录像带。
没想到她上了中专,突然
就发愤图强起来,日语学得比我好,回回都考班级第一。甚至做起了去首都升职发财的美梦。
她甚至幻想李李能入选国家队,以后留在首都。她做梦!
李李告诉她侯斯文的事情,她没有隐瞒,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我,是我鼓励她跟侯斯文摊牌,让他们住手。
侯斯文,胡晴威胁她,让我看到了机会。周五那天,她原本要回家,来敲我寝室门找我一起走。我的寝室在东面,能看到运动中心的窗户,我告诉她李李刚刚在对面喊话,让她去顶层拐角,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被威胁了一礼拜,心情不好,听说李李有节目,连书包都没放就跑了上去。当时阳光的角度,只需要一面镜子,就能在对面运动中心寝室楼的窗户上晃出光斑。她个傻子,不明所以,扒着栏杆要看个仔细,就那么摔下楼了。哈哈哈哈,活该。
她不是喜欢找对象吗?既然死了,我就好心帮忙配一段阴间姻缘,瞧,我这个朋友都够意思。警察叔叔,不要问我从哪里找的盗尸贩子,这个世界有的是关系网,我唯一输的是运气不好,如果不被堵住,就算我让亲戚出面,你们又能找到我的什么把柄呢?”
周父用尽全身力气,朝马菲菲甩出一巴掌,把她打出了棺材。
戴豫故意慢了一步,把鼻梁差点被打断的马菲菲从地上拽起来。
马菲菲在警车上念叨了一路,“她明明那么普通,她明明那么普通……”
这件案子对念白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周一去幼儿园,在她和陆可乐常规的悄悄话时间,老祖突然凑上前,距离近到睫毛扎了陆少东的脸。
“你想干吗?”
老祖盯着她最好的朋友不放,“你会不会嫉妒我?”
陆可乐瞪大眼睛,大声反驳,“我为什么要嫉妒你?你明明那么普通?”
哎呀,她要被杀啦!
老祖决定告诉陆可乐自己是多么得不普通,多么得惊才绝艳,来挽救一个未来杀人犯。
掰着小手算账,“三个星期,我一共抓到两个抢劫犯,都是重型的哦,还有一个特别邪恶的杀人犯。”虽然万紫千红粉在这次破案中作用不大,但给自己贴金,必须算上。
陆可乐挺了停胸脯,“三个星期,我看完一部《侠客行》,一共二十集呢,重看了《英雄本色》,还跟司机叔叔学了一套拳。”
“我在公安局上班。”
“你知道廉政公署吗?”
“我会说Yes,Sir.”
“那我还知道Yes,Madam呢。”
本来要显摆自己的,俩小孩又争成了斗鸡眼。
偏巧准备向建筑业发展,看中了部队家属楼工程的陆战坤曲线救国跑关系,送大人礼容易犯错误,他准备给幼儿园捐点新滑梯和转椅。
部队给面子派了后勤部长接待,来幼儿园视察。
两只小斗鸡还在继续。
“我抓住的杀人犯姓马。”
“我认识小马哥,马拉多纳,我的司机也姓马。”
老祖扯了扯脖颈上硕大的蕾丝圈,“我这个是宫廷风,特别奢华。”
陆少东拍了拍自己的黑大衣,“皮尔卡丹的,一个字贵!”
不行了,得出杀手锏了。
老祖抬起大眼做鄙视表情,“你知道fuck是什么意思吗?”
“啥玩意?”录像带都是净化板的,陆少东纯洁的小心灵还没被脏话污染。
“我知道欸。”
陆少东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fuck就是双修的意思。”
“双修是啥意思?”
老祖看的画本子也是净化板的,“就是一男一女躺在一张床上休息,还要练双修功法,有时候能练出小孩,有时候不能。”
“我看到我爸爸和Lisa阿姨躺在一张床上休息,我爸爸fuck了Lisa阿姨是吗?”
“嗯,你爸爸不算违反跟你妈妈的协议,只要他们不fuck出小孩。”
“Fuck!戴逗逗,陆可乐你两个小兔崽子,给我闭嘴。”
第40章 出马仙
俩小家伙说大人坏话被当场抓包,不但不害羞,还反过来指责大人。
戴逗逗掐腰,“俺们俩说悄悄话,二百万你嘎哈偷听?”
“你俩那是悄悄话吗?对面楼八十岁耳背老太太搁家里都能听到。”
陆可乐梗着脖颈造老子反,“我是小兔崽子,你就是兔子大爷,兔爷。”
陆老板那点事全让这俩不孝玩意当着外人面给抖落出来了,更是被儿子整成了男相公,快气冒烟了。Fuck,fuck,fuck!
他脑子被驴踢了,当初还想跟戴豫那棒槌结亲家。戴逗逗,你个小天才,聪明用在正地方行不行?咱上下五千年文明不够你研究的,你研究啥外语我说。
后勤部长也是个爱凑热闹的,饶有兴致地盯着小姑娘,“你就是那个老严亲自打电话,安排入园的公安局家属?”
“嗯呐,我不光是家属,我也是公安局内部哒。”我会破案,抓重犯。
“你还知道双修?那你是道家弟子呀。”
“嗯呐,我不光是道家弟子,我还是道家的老祖。”祖龙,牛牛哒。
“那你岂不是大仙了?”
“嗯呐,我不光是大仙,我还是大神。”神兽的神。
老祖连用三个嗯呐造排比句,边回答大人边用小眼神拉踩陆可乐。人神有别,尔等凡人不要嫉妒,因为吾跟普通俩字压根没挨过边!
后勤部长哈哈大笑,拍了拍陆战坤肩膀,“小陆,回去做个工程报价,先说好了,咱这次公平竞标,质优价低才能稳赢。”
这个陆老板从南方回来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部队觉得他钱来路不正,还想查一查,没想到听了一回墙角,让他给整明白了。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他可是听老严说过,小戴家的闺女是神童,神童怎么会说谎话?姑且给吃软饭的陆老板一个机会吧。
握艹!这也行!
我牺牲自己的隐私,娱乐你了是吧?那我宁肯捐10个滑梯,20个转椅。Fuck,fuck,fuck!
陆老板心里狂喷脏话,不耽误他义正严词表决心,“请领导放心,我们这次就算不赚钱,也必须把工程做好!”
老祖一天行程全满,上午课间促成了一桩买卖,下午放学还要参加公安局“同事”的生日聚会。
黑脸包拯大爷过生日,请大家吃火锅。
天黑得越来越早,刚过五点,谭城大街小巷的路灯就全部亮起。
铜火锅里蒸腾的汤水氤氲了街头小店的窗玻璃,冷热碰撞,在四扇窗棂的小小空间制造了一场大雨。
灯火温暖,干饭气氛热烈。
今年的头茬酸菜出缸了,新鲜白菜经过多天腌制,已被乳酸菌彻底制服。
腌透了的酸菜切成细丝,跟螃蟹,海蛎子肉,虾干,墨斗等海物一起入锅炖煮,放上新鲜的红薯粉,爱吃肉的嫌不过瘾,再烫上几盘现切的羊肉。
这是谭城人最爱的吃法,源自满族先祖的八珍锅,俗称汆锅底。
酸菜喜鲜,大骨头炖出的汤底鲜,海鲜本身带鲜,还有羊肉跟海鲜升华的鱼羊鲜。鲜死人的奶白鲜汤里,烫上几轮酸菜,炖煮到位,你是吃吧。
八珍锅,八珍是配角,酸菜才是谭城人美食榜单上永远的主角。
用念白包拯大爷的话说,“老张搁地底下也顿顿吃酸菜锅子。”老张即张大帅,谭城处处都有他留下的印记。
老爷们吃得浑身冒汗,脱掉厚重的冬季制服,穿着衬衫捞酸菜。
老爷们带的孩子也脱掉宫廷大袄,鼓着小嘴像鲸鱼吸磷虾一样往嘴里狂吸粉条,吸得脑门冒汗,也不用纸擦,胖手一抹撒,再举筷子颤颤巍巍夹起一块酸菜心,蘸上鸡蛋酱,嘿,解腻。
老祖遗传了东北人的重口味,酸菜的酸合上了她的口儿,尤其可生食的酸菜心,一咬脆鲜,酸得正宗,回口微微带甜,喜获小孩新命名,素版锅包肉。
祖先上马打仗,下马吃酸菜锅。念白的叔叔大爷上班抓坏蛋,下班吃酸菜锅,说的还是坏蛋。
马菲菲这件案子也给这帮大老爷们的警探生涯留下
了深重的一笔。
寿星公老魏干了杯老雪,唏嘘道:“这件案子看着稀松平常,没想到挖出一个恶魔来,我干警察快二十五个年头了,头一次见着这样的,太可怕了。”
陈晨也应声,“所有案子里,我最怕枕边人投毒案,朝夕相处的人伴侣,前一秒对你温柔相向,下一秒给你下药,可这他妈比投毒案还可怕一百倍,连尸体都不放过,这种恶意是与生俱来的吗?”
这个问题二大队犯罪专家戴豫最有发言权,“放火,尿炕,残杀小动物,FBI专家做过样本分析,重罪犯,尤其连环杀人犯小时候有很多都有上述行为表现,我准备在马菲菲候审期间,好好会会她。”
戴大队准备整篇万字论文出来。
“人类没救了。”
念白正跟半只煮熟的螃蟹搏斗,听到丧里丧气的话,停下扯蟹腿的动作,隔着火锅热气,瞪着猫瞳观察对面的胡叔叔。
这位就是二大队的伤员,胡新一,昨天伤好后销假归队。
胡叔叔比咯咯哒叔叔大两岁,是队里第二年轻的,跟阳光热情的咯咯哒相反,这位比外语学校的班主任宋大明白还要丧很多很多。
瘦得像树枝子,人很白,全身的皱纹都长眼皮上了,他还总爱耷拉着眼皮。昨天她特地数了一下,左眼有三层,右眼有四层,胡叔叔是念白见过的人里双眼皮层数最多的。
胡叔叔丧丧的是有原因的,他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好,比如这次受伤,不是被罪犯砍伤,揍伤的,是在追一个逃犯时,路过居民楼,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了脑袋,砸成了重度脑震荡,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差点成了植物人儿。
她问爸爸,胡叔叔这种运气,来当警察岂不是更危险?
爸爸告诉她,胡家人找大仙算过,像胡叔叔这种命格,只有当警察才能躲掉大灾,否则就是早亡的命。
大仙在谭城人口中出现的频率特别高,念白已经搞明白了来龙去脉。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个叫唐的朝代,唐二祖给胡黄两教封了名号,后来又收编了三路,狐,黄,蛇,蟒,清风作为五路正规军,允许在人间修行,已至后世又发展了外五行,总之就是动物可以修炼成仙。
念白对这个仙儿十分感兴趣,这不就是妖修化形吗?怎么跟她一个路数?有机会一定要会一会,兴许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到回家的方法。
说回胡叔叔,念白很同意大仙的说法,警察破案积攒功德,可以弥补缺失的气运。听李炳哲叔叔说,胡叔叔逻辑缜密,善于发现蛛丝马迹,办案十分靠谱。积攒的功德多,人就一直没死成。
丧气容易传染人,最年轻的咯咯哒就被传染了,狠狠呸了一口,“皇朝那个张伟,要不是他贪钱不承认,还拿酒瓶子打了苗小杰,她也不会走上绝路。案子结了,他大爷给他找关系,办签证,要去百老汇会他的小情儿去了。
拿苗小杰当了几天短期情人,章牧杰那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怎么下跪求饶的,跟他老婆又和好如初了。还有葛军那掉钱眼的窝囊废,老鳖精找了名人给宣传,骗子公司又起死回生了,我劝他赶紧把钱拿出来,他哼哼哈哈敷衍我,等我再打电话,他不接了,这都什么人呐。
到头来,只有苗小杰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胡哥说得对,这世界不能好了。”
陈晨做上一个自杀案回访,被深深地伤害到了。
刘之杰提了一杯,“敬不仁不义的贼老天。”
“干杯。”刑警底色悲凉,对人性,对命运十分不信任,一说这些喝酒就十分痛快。
有个小孩举着大蟹钳子打岔,上回吃烧烤骂贼老天她睡着了没赶上,这回不行,小奶音嘎嘣脆,“你们要阳光,你们要健康。”
老祖十分关心大人们的心境,搁她的修仙界,心境的修炼才是重中之重。
大家丧气,她就一定要唱反调,“天道不仁,我们就助人一臂之力,捅破天。”
小孩的奶音十分提气,李炳哲率先倒戈,接着提杯,“跟着老祖捅破天!来,走一个!”
“走一个。”可恶的爸爸不给喝汽水,老祖只能拿酸菜汤跟大家干杯。喝了这碗酸菜汤,还能再破三百件案子。
徐峰出去让老板切羊肉了,没赶上这轮干杯,端着装肉的盘子进屋,念白眼瞅着一个啤酒瓶盖顺着扯开的门缝飞了进来,飞到了胡叔叔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大脑门上。
带着锯齿的瓶盖给胡叔叔的脑门纹了个带花边的太阳,用他的血纹的。
太可怕了……
逗逗老祖跟爸爸,刘阿姨,李叔叔,还有咯咯哒叔叔都深度搭档过,她决定以后坚决不跟胡叔叔搭档,容易被拖累。
一场励志的生日宴,在只有倒霉蛋胡胡叔叔受伤害下圆满结束了。
晚上小孩还跟二姨奶睡,爸爸加班,妈妈出差。
小孩出生后的头两年,白婉因为女儿的病耽误了很长时间工作,跟戴豫离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自己被这个家困住,失去了自我,她当然不会丢下女儿不管。但只有自己活出来,才能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去国外进修一年,一回来就被学校委以重任,美术学院要搞一次大型联展,由她做牵头人。
白婉去首都出差了,顺便取回遗失在国际联运中,找了两个礼拜,终于找回来的行李。
民族街筒子楼的走廊不是封闭的,即便这栋楼供暖还行,屋里的温度才20度出头。
李继发上夜班,家里就祖孙两个,王春花跟念白睡一个被窝,怕孩子冷,8斤棉花的大被上又搭了一层被。
小孩要被大被山压得喘不上气了,小身子使劲往外拱,“我不怕冷,二姨奶身上软软的,热热的,二姨奶还香香的。”
万紫千红粉虽然不是小孩最喜欢的味道,但却是独属于二姨奶的味道,闻着熟悉的香味,睡觉时特别安心。
今天的睡前故事不讲上海滩,二姨奶讲民国谭城风云,主讲万紫千红的来历,“我这个人念旧,还爱国……”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知敬老为何物的小孩立即打岔。
“你这小破孩,成天就知道埋汰二姨奶,还听不听故事了?不听关灯睡觉了。”
“听。”
“万紫千红的东家就是在咱谭城开的同昌行,生产胭脂水粉,生意老好了,那可是11年呐,好日子维持了20多年,日本人来了……”很有讲故事天分的二姨奶把那位东家死于鬼子之手的遇害经过讲得跌宕起伏,把小孩都讲精神了,瞪着一对猫头鹰大眼,催二姨奶一直讲下去。
“……东北沦陷,他弟弟把生意搬到了津门,厂子还叫同昌行,生产冷香霜,老火车牌牙粉,最有名的是润肤脂,玉兰花味的,可好闻了,七八十年代一年能卖出2亿盒呢。可惜好日子又不在了,估计过几年市面上就买不到万紫千红喽。”
永远兴致勃勃的二姨奶最近有些伤感,饱满的满月脸有些凹陷,“逗逗啊,二姨奶可喜欢以前的好日子了,那时候到处都朝气蓬勃的,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哪像现在,我齿轮厂的工友有好些连取暖费都交不起。咱谭城的冬天,动不动就零下三十度,不交取暖费,屋里还能住人吗?你说这日子干啥越过越回去了呢?二姨奶就是忘不了以前,才一直抹这个粉,二姨奶没往面条汤里掉粉渣,你可不能再冤枉二姨奶了。
逗逗啊,好日子究竟在哪里呢?”
老祖只懂破案,只会给当警察的爸爸,叔叔大爷们鼓劲,不懂怎么安慰沉浸在往日好时光终将一去不复返伤感中的二姨奶。
她想老人家还是因为儿女不争气伤到了,小军叔叔倒腾螃蟹杳无音信,不知道是不是被螃蟹大卸八块吃进肚子了,二姑红艳又不好好学习,要回家包饺子。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子和女都让她伤心失望,二姨奶鸡不了娃,着急上火了。
老祖不可能洗干净脖子送上前让二姨奶鸡,老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艰难地从被子山里翻身,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二姨奶,你的理想是不是唱歌?”
老祖要反向鸡自己的祖母。
“是啊。”王春花面露惆怅,“本来十七八岁那年有个机会能入选文工团的,你太姥爷和你太姥姥都病了,我为了照顾他们就没去成,进了工厂上班。”
“我奶奶呢?”
“她考上了医学院,家里只能走一个,她机会更好,都不用犹豫,家里就放她走了。”
“我是说我奶奶人呢?”
“哎,不说了,睡觉。”
有情况!爸爸也从不提奶奶,好像这个人在家里不存在一样,但她感觉这个人没死,到底怎么回事呢?
小孩带着疑惑入睡,王春花是带着伤感,还有一丝对命运不公的愤慨入睡的。
愁啊,怨啊,睡一觉就淡忘了,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生乐观的二姨奶不需要孙女安慰,她有自己处理情绪的方式。
在皇朝上早班,下午两点半就下班了,去幼儿园接上小孩,王春花喜笑颜开,“孩儿啊,今儿发工资,我们新来的经理说二百五不好听,一个月给我开三百。再多几十就快赶上你爸的工资了,二姨奶可开心了,跟白捡了钱一样。”
老祖也开心,带着毛线手套的胖手使劲拍巴掌,“二姨奶咱们去庆祝,我想吃儿童乐饼干,大奶牛饼干,大洋烤鱼片,甘草杏不好吃,我不爱吃,我爱吃火星杯,可甜可香了。”
“……”是给你肚子里的馋虫庆祝吧。
王春花把小孩抱上车前杠上的宝宝椅,“不买吃的,二姨奶带你看大仙去,老灵了,花五十块钱也值。”
大仙!想什么来什么,老祖更开心了,敲着二姨奶破自行车上唯一不响的车铃,“好呀,好呀,我要看大仙。”
大仙没住在洞里,当然谭城市郊最高山不超过二百米,也没洞给大仙住。
大仙也住筒子楼,条件比王春花家好点。
小孩进门后观察了一圈大仙家里的摆设,给出真实评价,“好简朴呀。”
老祖没耐性,跟局里最有学问的军师打听大仙的历史,只打听了一半,不知道历经1500年的演变,在东北备受推崇的出马仙早就不是妖兽化形出世造福民众,而是出马弟子通灵,接受上身的仙灵指点,帮人断事算命。
小家伙歪着脑袋打量被二姨奶称作白老七的男子,四只短小,肚子浑圆,一对金鱼眼下挂了黑黑的大眼袋。
这是什么妖兽?好丑。
“你是鲤鱼妖吗?”老祖猜来猜去,只觉得鲤鱼最像。
她背着小手,挺着小肚,摆起了祖龙的谱,打起了小官腔,“鲤鱼虽然是普通的河妖,勤于修炼的话也有跃龙门的机会,老七你不要懈怠,多努力。”
我的小祖宗啊,王春花赶紧捂住小家伙的嘴,跟她紧鼻子夹眼,“叫啥老七?这是大师,白家人。尊重,听到没?尊重!”
他是大师,我还是老祖呢。一个鲤鱼妖有啥可尊重的?白家人是谁?
再说了,他也没做让我尊重的事呀。
白大师在炒鸡蛋酱,给自己做大饭包吃。
东西放得还挺全乎,松仁小肚切丁,炸熟的花生米,土豆煮熟捣成泥,跟大米饭,鸡蛋酱活在一起,拿洗干净的大白菜包成一个鲤鱼妖脸那么大的饭包。
把老祖看馋了。
白老七瞥小孩一眼,“想吃?”
“嗯,给我包一个我脸这么大的。”指挥小辈干活老祖很在行。
把王春花给愁的,白家出马弟子在齿轮厂这片老有名了,不止谭城,连外地的,甚至首都的能人都找他算命断事。
多大的款爷见到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白大师,你个小不点,上来就让人打饭包,你咋那么能呢?
老祖接过大师的饭包,没忘道一声谢,“老……小白,你受累了。”不让叫老七,叫小白总可以了吧。
王春花这个后悔,就不该带你这个小捣蛋精来。
吃好了饭包,该办正事了。白老七拿着二姨奶给的生辰八字,在一个小神龛前请了三次神。
二姨奶主算财运,三个人她不说,念白也能猜出来,二姨爷肯定被排除在外。在这个家,二姨爷每月稳定贡献280块,不需要算财运。
白老七给出的答案,王春花很满意。
念白则十分失望,五十块吃了一个饭包,赔大了。
小白的生意十分好,吃饭包,请神的功夫,又来了三伙人。老祖小手扒拉一下,二百?“哎呀,他好会装相。”
“可不兴瞎说啊,逗逗,白家人是刺猬仙,在出马弟子里能排前五。以前我还找过狐仙和黄大仙,他们都神神叨叨的,请神像唱大戏似的,有时候还要杀鸡,反正都没有白大师来的实在,算得也特别准。他说你小军叔这辈子财运平平,反正我就没指望过他。他说你红艳姑姑财运很好,哎呀,你说我该不该让她下学,给她报个厨师学校练练手艺,将来没准开饭店真挣钱了呢。”
王春花越絮叨越兴奋,“大师说我也能凭手艺挣钱,我会啥呀?”
“给陆可乐开车的小马叔叔说,他们老家那死人都雇人哭,二姨奶,我觉的你凭这个手艺能挣钱。”
“……”
小孩虽然埋汰二姨奶,但是真办事。隔天坐着大奔直奔皇朝,来到陆战坤办公室讨债。
“你不是说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陆老板记仇,“现在不想满足了。”
老祖转了转眼珠,开了张空头支票,“等我有机会,给你找一本超厉害的双修功法。”她也没忘了老板儿子,“也给你找一本超厉害的剑谱。”
小陆立即倒戈,“你快点答应,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跟Lisa阿姨双修的事,告诉皇朝的所有人。”
反了天了!不要再让我听到双修两个字!
陆战坤投降,“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我想要一间练歌房给我二姨奶练歌。”二姨奶的愿望就是念白的愿望。
这个倒不难满足,陆战坤没在四楼给王春花找地方,这么做容易招同事嫉妒,三楼也有几间私密练歌房。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拉着王春花进了三楼一间屋子,塞给她一千块一对的麦克风,“快唱,唱《山不转水转》。”
两个小孩轮流抢剩下那个麦克风。
“二百万说,你下班就能来这里唱歌,想唱多久唱多久。”
“唱够了为止。”陆少东豪气道。
“二姨奶,理想什么时候实现都不晚呢。”小姑娘给二姨奶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陆可乐紧随其后,比了个更大的,“一百岁也不晚。”
王春华眼含泪花,“孩子们,有歌唱的日子才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