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摸奖与过年
你有录像证明吗?玻璃弹珠上有指纹吗?想验指纹容易,公安可以立即给你做。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污蔑我们公安局家属兼破获这次连环杀人案的幕后大英雄。没门儿!刑法可是有诬告罪的。
姓孟的老东西当司机时卖掉雇主的行踪,偷雇主的家财,听说在厂子里风评也不好,临老还想骗钱。
接完骨不顾天冷,被他儿女用担架抬着去广场上喊冤,节前街上人多,还真招来一帮人围观。
他张口要五万,说自己至少二级伤残,五万是日后的生活费,营养费,医疗费。
大逗逗迈着八字步亲自登场,朝老混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凶巴巴地发出小狮子吼,“五万是不是还包括丧葬费?想要火葬场给你留个大腿骨,得额外加钱!”
把围观群众逗得直乐。
“唉呀妈呀,你这孩儿知道得还挺全乎。”
“那可不,咱孩儿说的一点没毛病,我家太爷爷上周火化就多加钱了。”
今天广场上没老外,神童替老外秀英文,指着老头骂,“Heisnosyperson.”
“啥玩应?谁给翻译一下。”
老祖替自己个儿翻译,小奶音嘲讽味拉满,“他就是个欠登儿——”
逗逗老祖害人是全方位的,一把子让你身心俱疲,内外全伤。那老欠登儿脸都气成茄子色儿,马上要吐血了。
一大队的军师陪小家伙出面,市局的挂名法律顾问告诉死老头,“天这么冷,在外面待着不利于你骨头恢复,我给你支个招,你去法院告我们吧。我们公安局讲理,你要告赢了,我们一分不少赔给你。”
军师是个斯文中年大叔,不蛮横,明事理,赢得了一众看客的信任。“就是,瞎嚷嚷有啥用,走法律程序呗。”
有金杯厂的职工来医大看病,知道点内情,“连环杀人犯盯上他闺女了,要不是人公安局下了大力气保护,他老闺女这会儿早凉菜了。这家人真不知好歹,那个穿天蓝色棉袄的就是他老闺女,刚被人救了,就敢舔着脸来闹事。”
“还有这事?这不狼心狗肺吗。”
“就是,东郭先生和狼,这一大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战场留给人民群众,老祖跟军师大爷功成身退。
全公安局没有一个人埋怨小孩惹事的,恶人自有小人儿磨,活该这老东西碰上了大逗逗。
军师大爷给小孩普法,“放心,就算走民事赔偿也不用掏一个子儿,咱公安局又不是饭店那种收钱单位,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收一分钱。在公安局大楼外面走快摔了,白摔!”
孟家人还想闹,没地方给他们闹,中华路广场被公安局隔壁的工商银行征用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子好,必须发。年前最后一次大抽奖跟以往不一样,花十块钱抽奖,不中没关系,奖券不作废,作为同等面额的国库券,十年后可以兑换返现。
用抽奖的形式售卖长期债券,这几年屡见不鲜,不但可以图个好彩头,还能支持国家建设,就当是低息储蓄了。一般这种形式的抽奖参与者格外踊跃,那么大一广场,人都快挤不下了。
大逗逗得到消息,蹭蹭蹭爬上三楼局长办公室。小肉脸快笑成了向日葵,“孙爷爷,这次抽奖是不是专门为我办的?书记爷爷真讲信用,说到做到。”
孙局:“……”
为你卖国债,你书记爷爷就算是省会城市的书记,他也做不到哇。
小孩拉住老局长的胳膊往门口拽,“就算给我留着大奖,人那么多,被截胡了可咋整?快走!”
老孙硬着头皮跟着小孩往外走,对呀,咋整?
当初忽悠小孩的时候,也妹想到她真能找到段昀的下落,而且还这么快。
答应的事情做不到,神童一生气撂挑子,不帮局里破案了可怎么办?
局长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手气,比只会抓套袖子的小孩强点,要不他亲自上手吧?抓到大奖全给小
孩。
光他自己不行,路过老严办公室把大烟鬼也叫上,这位手气更不咋地,人菜,瘾还大。就是他第一个带小孩去摸奖,把小家伙的兴头勾上来,让他出来当分母一点不冤。
老严更鸡贼,“局长,国库券的场子,要求一下最少买一百块钱的,咱逗逗立了这么大一功劳,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是该给,你去财务支两百块钱,手续我后补。”
“好嘞。”
前些天才从二百万那弄来一百块,这么快又挣了两百,小孩高兴地捂着小嘴痴痴笑,“哎呀,这是我凭实力挣的钱。”
老孙跟着笑,是你凭实力挣的,可你非要摸奖,这钱能不能成为钱,那就不一定了……
一楼刑警大队的人也不能放过,逗逗老祖抓段昀居功至伟,你们破案不顶用,抓奖还不积极点。
今天办公室人挺全,没去外面当无头苍蝇,到处乱转找段昀在谭城的住处,大家受老祖的影响,办案思路都开始不落窠臼起来。
咨询了医大内分泌科的大夫,胰岛素这种人工合成药物有特殊的保存条件,未开封的需要在2-8℃的条件下保存。德方带来的胰岛素样剂当时是配了特制的保存箱。
招商局的人说那箱子不耐用,如果段昀把德方的胰岛素搞到手,半年时间,他必须要买台冰箱储存他的杀人药剂。
冰箱就是指引大家找到段昀住处的明灯。
这年头冰箱比彩电便宜,出货量不算少,去商家查出售记录不是个好办法,还对不上人和地址。
戴豫想到了一个妙招,查电费。
齐东区是大家认定的杀人魔头最有可能的落脚地,去电业局找每月的电费汇总,找到用电量高的住家。
筛查出来之后,再等查表员去查表,电业局催电费都催出了经验,二次催缴不交的,直接掐电表。
现在没有预缴制度,段昀已经死了,以他的性格有朋友的可能性基本是零。
大家什么都不用干,等上半个月,正月十五就该掐电表了。
没事干不能闲着,摸奖去。
逗逗的富二代咯咯哒叔叔第一个响应,掏出嘎嘎大的皮钱包,豪气地表示,“我支持1000块钱,国库券算我的,奖品全是逗逗的。”
一大队的人也不甘落后,大梁子带头,齐了500,“我们也一样,国库券留下,大奖都归逗逗老祖。”
二大队也支持500,连回到省厅的方魏也没放过,他在电话里让陈晨给他垫100块钱,给老祖的摸奖事业助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去隔壁工商银行。
一看摸奖的大长队伍,小孩脑袋大,怂恿局长,“孙爷爷,咱们都作弊了,就不能不排队吗?”
大家瞅孙阎王直乐,叫你忽悠人,看你一会儿怎么收场。
老孙板着脸教育小孩,“作弊也不能说出来,咱装像点。”
大逗逗立即捂上小嘴,狗狗祟祟地问:“一会儿我就正常摸吗?”
“嗯,有后台操作,你正常摸就行。”浓眉大眼的老孙骗起小孩来,业务那叫一个娴熟。回过头用眼神压迫身后排队的警探们,摸不着大奖,今年正常任务奖金你们就甭想要了。
好不容易轮到公安局排到前面,工行的行长也在现场监督,看到老孙一脸惊讶,“孙局,您也来支持咱们国库券售卖啊,今天可来着了,奖池奖金都是翻倍的,两个5000块一等奖还没人抽中呢。”
他眼神对上老孙怀里小孩晶晶亮的大眼睛,“这漂亮孩儿一看就聪明,手气肯定好。”
老祖冲行长挤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眼神,你好会演呀。
刚想甩钱,被老孙制止,手气差的后抽。
“逗逗,你在最后收尾,技惊四座。”
“嗯呐,吓死他们。”连中两个5000,10000块。
手气最好的先来,陈晨老爹坐拥一座建材城,市里数得着的富二代,摸奖手气也不会差。扔了1100给工作人员,其中包括方魏的100。
不想仔细挑,抓了一把奖券出来,10块的面额数出110张,光查中奖号码就要花好长时间
第二个刘之杰来。最近抓连环杀人犯那么忙,也没耽误她跟部队那大高个发展关系,好事将近的人手气好,二大队由她代替大家抽奖,50张。
一大队大梁子亲自抽了50张,“我曾经中过一台洗衣机,逗逗,这回大爷给你摸台大彩电。”
“好呀。”
老孙自己出资100,摸了10张。
运气倒数第二差的老严好不容易又攒了100块钱烟钱,为了逗逗老祖又贡献出去了。
老祖最后出马,手里还没捂热乎的200块奖金,变成带面值的国库券。
中奖大牌子前,刑侦大队众人骂声此起彼伏。
陈晨110张奖券一共种了56副套袖子,谁说他运气不好?人家都没中纪念奖白手套。
“我说行长,你们就不能换一换末等奖吗?怎么老是套袖子,我又不是千手观音,要那么多套袖子干啥?”
好事将近的刘之杰也没捞着好,她连套袖子都没中着,中了10双手套。
大梁子的彩电没影,中了8副套袖子,3双手套。
孙局和老严各中了3双手套。
小孩咯咯咯笑个不停,叔叔大爷阿姨们一共存了2300块钱,小家伙心眼坏,还嘲笑人家,“你们都是勤俭节约的好市民,10年时间眨巴眼就过去啦。”
她把手里的国库券递给孙局,咧着小嘴道,“我还用对号码吗?是不是可以直接去领钱啦。”
“……,号码还是要对一下的。”老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分母们,关键时刻一个都顶不上来。
20张奖券也不是那么难查,小孩最惨,这回她连纪念奖白手套都没中。也成了勤俭节约,支援国家建设的优秀小市民。
老祖笨起来特别天真,怕别人听到,用气音问老孙,“不是作弊吗?号码也不用对上吧……”
反应再慢看大人表情也知道怎么回事了,逗逗老祖气哭了,“你们骗人,欺骗感情等于杀人!”
老孙也没招了,他原本以为200多张奖券也不算少了,总能摸辆自行车跟小孩对付过去,桑塔纳没有,有飞鸽,反正都是车,都能代步。
谁成想他们这群人手会这么臭,天天查凶杀,是不是煞气太重了,把好运都冲没了?
摸奖这样的事情,戴豫有自知之明,从不靠前,偏他家大宝贝不信邪,非要在这块死磕。
小孩脸都哭花了,当爸的哄孩子,“要不爸爸给你摸两张?”
被嫌弃了,“你不行,”她还生气呢,诅咒孙局长,“祝你年三十吃饺子吃不到钢镚。”
“我谢谢你哈。”
还有一个不敢靠前的,胡新一鼓起勇气,“我来试试。”猪年是福年,兴许他要转运了呢。
被大家伙集体鄙视了,“你先摸摸钱包,看钱还在不?”
逗逗老祖胖手抹着眼泪,小嘴叭叭地送上她心中最恶毒的诅咒,“祝你们吃三鲜伊面永远没有调料包。”
瞧把小家伙气的。老严急中生智,一拍额头想起来个人,“二楼办公室的小王才结婚,还没满一个礼拜,就她了!”
半个小时后,在家炸豆腐的白婉听到玄关有响动,父女俩回家吃晚饭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一辆轮椅。
白老师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小孩吓得心跳停了一瞬,小孩用玻璃弹珠让老混蛋摔断腿的事,戴豫抽空跟她说了,这都坐上轮椅了,她闺女不会被老混蛋的家人报复回去了吧?
她都要上手挠人了,“你怎么看的孩子?就眼睁睁看她被人欺负?”
戴豫被她骂蒙了,白婉也反应过来,她家大宝贝一脸喜滋滋的小模样,哪有受伤的痛苦。
小孩赖在轮椅上不下来,上楼都是她爸把她连人带椅子扛上来的,拍拍轮椅把手跟妈妈嘚瑟,“这以后就是我的交通工具啦,
敞篷的,还能被推着跑,孙爷爷说这是敞篷跑车。妈妈,听起来是不是比桑塔纳还洋气?”
白婉:“……”
洋气还省油,相当于九十年代黄包车。
白老师用眼神询问戴警官,哪来的轮椅?
戴豫摇头失笑,把下午摸奖的曲折跟孩儿她妈说了,“新婚的小王手气就是好,查第一张就中了六等奖。”
“工商银行卖国库券抽奖怎么还会有轮椅?”白老师十分不解。
“医疗器械公司质押了一堆器械贷款,钱要不回来,银行就拿了轮椅抽奖,省事了,都不用走法拍程序。”
便宜了他家小孩,花2610块钱抽奖,抽了个敞篷跑车。
“妈妈,这个车好大,爸爸说要给我加个安全带,你也能坐上来,让爸爸推着我们去兜风。”
她给他爸新安排个活,黄包车夫。
白婉瞥一眼戴豫好笑道:“对,以后你可以叫你爸祥子,骆驼祥子的祥子。”
老祖对敞篷跑车爱不释手,坐起来好舒服,还没有汽油味,除了冷点,没毛病。
银行也大方,拿来抽奖的轮椅还能调节高度,吃饭也能座,就是占地方,小孩一人就占了饭桌一边。
第二天一早,她妈推着她的敞篷跑车带她一起去早市买过年要吃的青菜,老方便了,轮椅下有置物架,能放东西。
买来的贼贵贼贵的大辣椒,蒜毫,豆角,全都放在座椅底下。一兜子圆葱放不下,可以摆在座位上,这样她妈妈就不用拎菜了,也不用手忙脚乱地掏钱找零,彻底解放了双手。
就有一点不好,有几个好事的大姨主动给她的敞篷跑车让了地方,还好信地打听,“孩儿,你是不是有小儿麻痹症?”
你才有小儿麻痹症!你全家都有小儿麻痹症!
被怀疑有病不要紧,小孩还是喜欢他的敞篷跑车,腊月二十九一个整个白天都在车轮上奔波。
跟她妈妈去完早市,上楼前还接了趟礼物,在陆可乐家门前小广场搭苫布棚卖饺子的大叔,感念两个小孩的帮助,给两家分别送了三十斤饺子。
“没别的东西送给你们,我只会包饺子,逗逗你爱吃鲅鱼馅,紫菜鲜肉,还有酸菜油滋啦馅的,每样我都装了十斤,留着慢慢吃,吃完了,大爷再给你送。”饺子大叔憨憨地道。
白婉不好意思拿,“无功不受禄,我们也没到帮你什么,你快拿回去卖钱。”
大叔把饺子放在“跑车”上就跑,“别磨叽了,给你们就拿着,孩子可帮我大忙了。”
小孩险些被三十斤饺子埋了,跟母亲夸赞,“饺子大叔是实在人儿。”
“过年真好。”白婉跟女儿感叹。
“嗯呐,我喜欢过年。”小孩搂着冻饺子开心笑。
九点多,陆可乐来找老祖玩,也相中了敞篷跑车,大奔都不要了,小马被征用为黄包车夫,推着俩小孩去买过年要放的呲花。
从天津街做敞篷车回来,还拐去了公安局,门厅里的叔叔大爷们正在整理春联,是省博的吴馆长一早送来的,博物馆的书画家专门给局里写的春联,不止一副,刑侦大队的人都送了。
还有馆里民俗研究者送的窗花剪纸,画的门神贴。
刘之杰十分喜欢凶神恶煞的门神,办公室门口刚死了个人,用门神跟鬼魂对对碰,冲冲煞气。都怪煞气太重,他们摸奖券才不中奖。
逗逗的方魏大爷看似潇洒不羁,可会过日子了,低价跟煤都的勿吉水库搞了上千斤大鱼,除了省厅的人,剩下的鱼,市局兄弟们分。
物美价廉,还新鲜,大家过年餐桌上的鱼也有了。
李炳哲叔叔的朝鲜族亲戚,每到年前会大批量地做打糕,糯得粘牙,蘸黄豆面就是著名小吃驴打滚,还可以夹红豆沙,特别美味。过年吃糕节节高,办公室众人的年货又多了几斤打糕。
小孩坐着跑车被小马推着回家送鱼,送年糕,白婉没什么可送给大家的,过年图个吉利,家里挂幅年画格外喜庆。她不只会画抽像的表现主义作品,画吉庆有鱼也手拿把掐的,给市局众人和陆家,小马都送了画。
过新年不只满足胃口,也要精神富足,白老师的画大家都很喜欢,夸了又夸。
小孩跟父亲挤眼睛,“你是不是特别有面儿?”
戴豫笑着点点女儿的小鼻头,“我确实与有荣焉。”
下午稍晚的时候,小白也来了,除了洗脸,睡觉,小马送他的墨镜一直戴着,“瞎子阿炳”送给两个小孩自己做的辟邪小荷包。
是个袖珍可爱的小刺猬。
“你俩血煞见的多,有时候会阻挡气运,让我家仙给你们赐道符,保你俩平安顺遂。”
“小白,你真好。”老祖不但感动,还得寸进尺上了,“你要是早点送给我,我就能中两个一等奖啦。”
小白无情地拆穿了她的幻想,“前段时间你天天问我你能不能中奖,我帮你算了三遍,结果都一样,不能。”
“这该死的命运!”老祖好气。
给小白的年礼一早就送给他了,逗逗送了母亲亲手做的红肠,陆可乐送了厨师亲手做的松仁小肚,都是做大饭包的主料。
两个孩子问过大仙他年夜饭吃什么,答案在意料之中,饭包。包百菜,包一切的大饭包,比饺子还能包,小白不挣钱谁挣钱。
天黑之前逗逗又帮爸爸送了一趟年货回家,不但戴豫,大梁子,办公室的老警察,甚至还算新人的陈晨和胡新一都有人找过来送新年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多是些吃喝之类的。干刑警跟犯罪分子打交道,惩治罪恶的同时,也会帮到一些人。
像饺子大叔,吴馆长一样,这个世界的人大部分都知恩图报,有些人来送年礼一送就送了十好几年,不让送也不听。
恶之花不败,但爱和温情也会永存。
陆可乐和小马回家了,每年春节小分头都会和父亲回乡下老家过年祭祖。
黄包车夫由戴豫接手,有零星鞭炮声响起,小孩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夜幕中绽放的大呲花,对父亲道,“爸爸,破案是最好的爱好。”
“这个爱好让我们变得富足,坚韧,又充盈。”
“嗯呐。”
第82章 奶奶
北方传统,腊月二十九封门,走油。
城里过年没那么麻烦,逗逗和爸爸回家后,把吴馆长送的春联贴到入户门上,就算完成了封门仪式。封了门,家里的东西一概不外借。
小孩给爸爸递浆糊,不忘埋汰好朋友,“陆可乐去年帮他爸爸贴对联,挑了六畜兴旺的横批,要贴在他太爷爷家老房子的正门上,二百万气得要揍他,他是个大文盲。”
戴豫指着对联上喜气盈门的盈,问闺女,“这个字怎么念?”
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小家伙眼神发飘,突然团起胖手提前给爸爸拜了个年,“Wishyougreatfortune.”
有敞篷跑车的洋气老祖,恭喜发财都是用英文说的。
“爸爸,我英语说得这么好,有没有可能我是条大不列颠的神龙呢?”她收回发飘的小眼神,冲爸爸伸小手,“你给我发红包可不可以发我故乡的钱……英镑?”
小家伙昨天哭够了,陪咯咯哒叔叔去领套袖子,听银行的工作人员说,一英镑约等于十块钱人民币。
记不住汉字不要紧,记住外国钱比人民币值钱就好了。
戴警官把钻进钱眼里的大不列颠神龙提溜回家,白老师在阳台炸地瓜丸子,满屋都是炸货的香气,他让小孩去问妈妈,“你妈在美国待过,英国人和美国人是表兄弟,互相了解,你问她你故乡英国人每天吃什么?”
小孩跑去问,没过一会儿厨房炸出惊讶的小奶音,“什么?他们吃逗逗!他们为什么要吃我?我要吞了英国人!”
敢吃祖龙,让你知
道什么叫反咬一口。
白婉被小孩逗得哈哈笑,“人家吃的是黄豆,用番茄,也就是洋柿子煮的,装在罐头里,没东西吃就吃豆豆。”
戴豫倚在阳台门框上问小孩,“顿顿吃豆豆,你还想不想当英国龙了?”
“No.”小孩使劲摇头,顺了一粒刚炸好的地瓜丸子塞嘴里,“老吃豆豆,我就成豆豆龙啦。”
可挣英镑跟吃豆豆没关系呀,老祖才不会被坏爸爸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
小孩的两百块钱奖金已经变成两百块钱国库券,想要当钱花,得等上10年。
痛定思痛,她想到了压岁钱。今年她要变着方地说吉祥话,打破收压岁钱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晚饭吃了一肚子炸货,小孩拍了拍装满了炸萝卜丝丸子,炸鱿鱼圈,炸花生米,炸套扣的圆鼓鼓小肚皮,十分不甘心地问妈妈,“为什么压岁钱得明晚才给?为什么压岁钱过了正月就不给啦?”
“你想让我们大人破产吗?”
“嗯呐。”老祖确实想把大人的钱包都搜刮干净。
谭城的除夕年俗是小家庭自己过年,除夕的年夜饭也放在中午,该叫年中饭才对。
老祖支离破碎的小家年中饭跟别人不一样。戴豫今天休白班,晚上还要回单位值班,一早起床,他就跟白婉在厨房忙碌。
骨汤是一早就熬好的,酥肉,狮子头是昨晚炸的,找了个大砂锅出来,把皮渣,猪肉等耐煮的食物放在砂锅底层,酥肉,狮子头,黄花菜,木耳,红薯粉,炸豆腐等食材依次码在上面。
过年吃点好的,又在砂锅里放了海参,对虾,鱿鱼,白菜不耐煮,后放。先不倒骨汤烹制,找了个密封的瓶子把骨汤装进去。戴豫还收拾了酒精炉和一早做好的鱼和排骨,又装了好些炸货,所有食材都用一个超大的纸壳箱子收了,搬到楼下的警车里。
回到楼上见白婉要给孩子穿衣服,他有些犹豫,“还是别带她去了,让她跟二姨夫待着,咱们吃完中饭就回来了。”
“我要去孤家子,我要去看奶奶。”虽然父母不跟她说,但是家里有个大漏勺二姨奶,逗逗老祖已经知道了亲奶奶的状况,人在精神病院,目前是精神分裂状态。
二姨奶还说,她的孤独症没好之前,爸爸和妈妈一度担心这是家族遗传,他们家有精神病基因。
她才不是精神病呢,她是天才病。小天才今天高低要去看一眼这个长辈们骂人时经常提及的孤家子精神病院到底长什么样。
不光他们一家三口,王春花也去陪姐姐吃年夜饭。
在车里,小孩问二姨奶,“为什么给奶奶做砂锅菜,她喜欢吃烫嘴的东西吗?”
王春花告诉大孙女,“我们姐妹俩的老家在安阳,那里历史老悠久了,咱谭城还是荒草甸子时,安阳就开朝立代了,地底下有甲骨文。”
“我知道甲骨文,比汉字好认。”聪明的小娃娃又得意上了。
开车的戴豫和坐副驾驶的白婉都笑了,甲骨文好认?认字这块你也是够奇葩的。
“我大宝孙儿真厉害,还听不听二姨奶讲古啦?”
“听!”
“赶上荒年日子难过,我们一大家子出来闯关东了,刚开始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才在谭城落脚。出来得早,我和你奶奶都是在谭城出生的,说的是东北话,吃喝这块,还是受家里老人影响,爱吃面,爱吃烩菜。
砂锅菜跟咱谭城的大乱炖看着差不多,但在我们安阳老家可有讲究了,正宗的安阳烩菜要用熬了七个小时的骨头汤来烩,里面放了酥肉,丸子这种精品肉的叫上烩菜,放海参的少,那是招待贵客才有的档次,叫海烩菜。平时家里吃,顶多放点猪肉,海带啥的,叫行烩菜。”
小孩撇撇小嘴,评价:“你们人类平均活七八十年,是不是有一半时间都用来研究吃喝啦?”一个大乱炖,还给起了三个名字。
挨了二姨奶一个脑瓜崩,“小龙人儿不许瞧不起俺们人类。家里数你奶奶烩菜做的好,她那人从小就聪明,干啥都像样,连难考的医学院都能考上。二姨奶就不行,笨笨呼啦,面条都下不好。”
这是事实,过年最好别说谎,老祖转移话题,“我奶奶是治什么病的大夫?是开刀大夫吗?”
大人们都说医院里的开刀大夫最牛气。
“呃,你奶奶偶尔也开刀,开小刀。”过年最好别说谎,王春花如是道。
小孩眉头挑起,“开小刀?”
白婉听不下去了,告诉闺女,“你奶奶以前是咱们谭城第五人民医院泌尿科主任。”
搁一般小孩听到泌尿科绝对对不上号,大逗逗能是一般小孩吗,在二姨奶怀里一个鲤鱼打挺,猫瞳因为惊喜瞪圆了,“我奶奶是给小鸡鸡瞧病的,哎呀,还怪有趣的。”
戴豫,白婉:“……”
王春花抹撒一把脸,跟聪明小孩说哈真累挺,忙着补救:“有时候也给女的瞧尿路感染,给男的治肾结石。”
“舍利子。”
“啥玩应?”
开车的戴豫弯唇。平时他尽量抽出时间去看母亲,基本保证半个月一次,这条去孤家子的路走过无数次,每次去心情都不轻松,尤其去年春节,白婉不在,孩子的病还没恢复,父亲的案子也没有眉目,二姨边吃饭边哭,问母亲,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苦日子到头了。有小朋友古灵精怪的插科打诨,这条通往孤家子的路从未如此平坦过。
精神病院在浑江的南侧,背倚大江,风景还算不错。因为坐落在城边,土地便宜,医院一口气盖了四栋大楼,收治了来自全省的精神病人。
现在是冬天,院子里植物凋敝,看起来有些荒凉,戴豫告诉闺女,等夏天过来,满院子的芙蓉花绽放,矮灌木也被修剪成朴拙的外形,这里有谭城最好的园林风景。
风景再美,它也是精神病院啊。小孩本来想叹气的,想起妈妈的叮嘱,过年要精神昂扬,不要叹气,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挤到喉咙的叹息又被她咽了回去。
医院的管理不错,住院楼充裕,病人按照病情的轻重,隔离在不同的大楼。
奶奶王春妮因为没有攻击行为,被分在轻症病人居多的一号楼。虽然是轻症楼,一条走廊也布置了两层隔离门,上了好几道锁。
王春花无论来多少次都不适应这里的氛围,走廊里阴森森的,两侧的病房永远关着门,偶尔传出来的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
嘶吼透露的情绪她形容不出来,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求救,听了之后刻在脑子里,久久都忘不掉。要不是亲姐在这里住院,打死她都不想来。
戴豫没让闺女去病房,让二姨陪小孩待在饭厅。
赶上春节,饭厅做了些布置,多彩的拉花还有各色剪纸让偌大的空间多了一丝节日的喜庆。
不光他们一家,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也有好多家属带了吃食来看望住院的亲人。
小孩也曾跟精神
病人接触过。比如因为儿子牺牲,得了抽动症的幼儿园蒋校长,虽然她的病装的成分居多。还有才死没多久的杀人魔头,段昀。这两个人眼中的情绪都带着一股偏执。
思想走了极端的人容易成为精神病人。
还有一次在站前过马路,她跟妈妈见过一个腰上绑着粉气球,沿着马路快速步行的大姨,妈妈说这个大姨有躁郁症,不让她活动,她会更疯。
看来精神病人发疯的情况也各有不同。
医院里的精神病人跟社会上的又不一样,在逗逗老祖看来,大部分病人状态都十分萎靡,大概是吃药的缘故。
“二姨奶,精神病能治好吗?”
王春花因为紧张坐姿拘谨,神情警惕,生怕哪个精神病暴起伤了大宝孙儿。
“能治好的都不来住院,住进来的就他们这个治法,我看永远也好不了。”二姨奶说医院的坏话声音有些大,引来一旁监管的护士的侧目。
小孩还想再问,见爸爸妈妈回来了,被他们扶在中间的老人就是她的亲奶奶王春妮。
叫老人不太准确,她虽然年过六十,脸上皱纹很少,身材也不像二姨奶那般矮胖,是个瘦高个。
头发重新梳理过,在后脑勺聚成一束,换上妈妈买的红色羊毛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小孩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奶奶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二姨奶,“你俩是亲姐妹吗?”
不怪小孩这么问,这对亲姐妹高矮胖瘦,智商都不一样,长相更是两模两样,二姨奶满月脸,杏核眼,奶奶则是容长脸,丹凤眼,爸爸就是遗传了她的眼睛。
“也没听老人说我们俩谁是抱养的呀。”
小孩还发现奶奶身上保留着医生的沉静气质,虽然也打不起精神,眼里没光,没情绪,不过状态要比其他病人好点。
祖孙第一次见面,又是大过年的,老祖从二姨奶怀里挣扎下地,走到奶奶面前,拉住她的手,正式做了自我介绍,“奶奶,你好,我是逗逗,你的宇宙无敌第一聪明伶俐,拥有绝世美貌,外人尊称老祖,别称小龙女的大孙女就是我。”
王春妮眼神没焦点,做不出反应。
其他三个大人不想反应,听完你的介绍,你奶奶精神会更不好。
重新落座,逗逗跟妈妈,二姨奶坐在奶奶对面。戴警官把带来的食物摆上桌子,他陪母亲在这里过了两个春节,料理吃喝更加娴熟,一共带了三个酒精炉子,鱼和排骨各占一个,拧开瓶盖,把骨汤倒在砂锅里,烩菜要想好吃,得多炖一会儿。
热菜的功夫大家试图跟王春妮交流,以失败告终。
“护士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很沉默,同屋的那个病友嘴倒是一直没闲着,我们俩刚才还商量,要不要给她换间病房,就怕换了新屋子她不适应,再出点新状况。”白婉也挺愁得慌,一年多没见前婆婆,瞅着这状态还没有她出国前好。
王春花也没招,精神病人要求强制治疗,就算不强制,家里也没人照顾她。该死的杀人犯,杀死姐夫还把姐姐吓疯了,一个家就这么完了。
隔壁桌有个病人吃着饭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立即来了一群医生护士把他送回病房,餐厅因为这个人乱了一阵。
王春妮不受骚动的影响,大逗逗也是,还在歪着脑袋看奶奶。砂锅冒起热气,烩菜的香味逸散开来,小孩发现奶奶的瞳孔闪了闪,有晶亮的液体不受控制从她嘴角流出。
戴豫给母亲擦了嘴角,柔声道:“再等十分钟就能吃了。”
如果给精神病人易相处程度分个等级,小孩觉得她的奶奶属于最好相处的一种,十分钟里又有两个病人摔了碗,奶奶还是老实坐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烩菜很美味,奶奶吃得很香,吃了一大碗菜加一个馒头。
小孩等她吃完,才把憋了一顿饭的问题问出口,“小鸡鸡都能得啥病呀?前列腺在哪?”
“啊——”王春妮也步上那几个人的后尘,突然大叫起来。
戴豫和白婉赶紧把发狂的母亲送回病房,王春花心有余悸道:“小祖宗啊,你在哪听的前列腺?”
“广播里呀,九马路那有家男科医院,天天在交通台打广告。二姨奶,”小孩大眼亮晶晶,小奶音兴奋极了,“我奶奶对前列腺有反应,就该让她回去治病,给别人治病,她的精神病就好啦。”
“唉呀妈呀,你这宇宙第一聪明伶俐的小龙女也太会出主意了。”王春花被大宝孙折腾得脑瓜子嗡嗡的。
小孩的建议也被父母强烈否定了,大眼睛轱辘一圈,“爸爸,奶奶不出来也行,让她给孤家子的病人治疗前列腺疾病,开小刀,她肯定能清醒。”
“开啥小刀开小刀,给她刀,精神病院得有多少人变成公公。”
“我知道公公,他们都去势了。”
“你快闭嘴吧。”白老师也受不了,小孩知道太多,看来也不是个好事。
有大逗逗瞎搅和,戴豫的担忧情绪一点没剩,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父亲的案子解决了,再管母亲的病。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戴豫在家吃了饺子,走路去局里值班的路上,在满城轰鸣的鞭炮声中,默默许下心愿,新的一年,愿父亲的案子尘埃落定。
守岁的夜晚,小孩跟妈妈在家看春晚,戴豫在办公室复核父亲案件的资料,把老严派去监视老郑的人反馈的信息又整理了一遍,圈出可疑之处,留待日后调查。
举国欢庆新年,北方节日气氛浓烈,小偷,抢劫犯,杀人犯也都在家里鸟悄地过年,没出来犯事。
倒是公安局对面的医大接收了许多被魔术弹炸了手,被大呲花呲了眼睛的病人,急诊大夫早就习惯了,常规操作,节日伴生伤害而已。
很遗憾今晚全市还有3个自杀身亡的绝望者,这也是节日伴生的死亡现象,越是喜庆时刻,越是显得悲伤沉重。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
大逗逗没有悲伤,满心满眼只有压岁钱。
一大早睁开眼,光着脚就去给在厨房煮饺子的母亲拜年,“妈妈,新年好,祝你桃李满天下,一幅画卖十万。”
多孝顺的大闺女,既给她的教育事业送上祝福,也没忘了她发家致富之道。
老祖从爸爸那没要来的英镑,被母亲满足了,白婉送给女儿的压岁钱是十美元。
“妈妈在美国没花完的外汇送给你保管吧,也祝你新的一年多学知识,外语水平越来越高。”
“Yes,Mum.爱老虎油。”
戴豫值完夜班回家,一进屋就被小炮弹袭击,“爸爸,过年好,祝你新的一年破案如神助。”
“没啦?”
小孩猛点头,“嗯呐,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破案如神助的神就是神兽我啦。”
“行吧。”戴豫笑着从兜里掏出厚厚的大红包,“拿去花吧。”
小孩惊喜地接过,“哇,你好大方,是不是把小金库都掏空送给我啦。”
倒也没有。
小孩胖手从信封里掏出厚厚一摞一分钱纸币,嘎嘎新。
戴警官专门去隔壁工商银行换的,一千张,他的压岁钱以数量取胜。
“多练习数数,少说点话,你话太多了。”
老祖现在就很不想说话。
离破吉尼斯世界记录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二姨奶和二姨爷给了她十块。
最大方的咯咯哒叔叔给了她一千,国库券。
“逗逗,叔叔给的压岁钱多有意义,一攒攒十年。”
不能当钱花的压岁钱都不是好压岁钱。
孙爷爷给了十块。
严大爷更绝,给了她一包红双喜香烟,“这烟名字好,大爷也祝你新年喜事多多。”
老祖嘟着小嘴瞅他,“严大爷,别说了,我明白,我全都明白。”这位过年还跟老婆打架,被断了财路,还没有她有钱。
被她寄以厚望的二百万在乡下还没回来。老祖的吉尼斯挑战之旅迎来了新的转机。
书记亲自打电话给孙局长,让他带着破案大功臣参加大年初二的新年团拜会。
不是为她专门办的表彰大会,不耽误老祖开心,团拜会好,去喝茶看节目的有一堆有钱老头。
让她妈妈好一顿捯饬,穿的像大红包的小孩坚持把敞篷跑车装进孙局长红旗车的后备箱。
孙局能怎么办,忽悠小孩这是跑车,大年初二的车夫也只能他亲自上阵。
坐着轮椅进政府礼堂的老祖立即引来一众老头的侧目,“老孙,这是你孙女?咋还残疾了?”
“这是我们公安战线的小楷模。”
一个眉毛都白了,胸前挂满奖章的老爷爷冲老祖竖起大拇指,“孩子,你搁哪见义勇为了?”
“扎西德勒。
“逗逗老祖朝老头团团手,也不回答人家的问话,换了个民族语言说吉祥话。
“你在藏区见义勇为了?”
“萨瓦迪卡。”小孩又换了句外国吉祥话。
“萨瓦迪卡?你在国外为国争光啦?真是个好孩子。”老头动情地拍了拍小楷模的腿,“这是假肢吧?不容易呀。”
见老头掏兜,唉呀,会不会给一百?老祖一早就撇见奖章爷爷裤兜鼓鼓的。
老头掏出一副扑克,冲老伙计们道:“来早了,玩斗地主不?南方玩法,不会我教你们。”
“…………”
老祖小嘴还没撅起来,肩膀被拍,老孙指着老熟人,刚进门的郑副市长,对小孩道,“你的压岁钱有着落了。”
唉呀,要金条!
第83章 团拜会
老郑人有些轻减,打眼一看至少瘦了十斤。胖的时候,笑起来脸颊肉堆老高,显得慈祥有加,如今法令纹深深,则多了丝刻薄。
经历十一月末那场赌球风波,今年的团拜会少了差不多五桌熟面孔。郑晨光的到来,给那些心有戚戚的人打了针强心剂。
“郑副市长要是贪污,咱们谭城就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您受苦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整您的人心眼太坏了,他们会遭报应的。”
同仇敌忾的安慰和诅咒声中,突然插进一道甜甜的小奶音,“郑爷爷,过年好呀。”
身穿大红色泡泡袖针织连身裙的小娃娃,头上的包包还拴了两朵灯笼状发饰,端坐在她的大跑车上,眯缝着大眼,一脸喜气洋洋。
团手拜拜就免了,她朝老郑亮出手心,“红包拿来。”当然不能开口要金条,小孩也只是想想而已,重要场合说话要懂分寸。
郑晨光也扬起笑脸,“不说点吉祥话,就想讨红包,你这小孩怎么还偷上懒了?”
老祖大眼闪出一抹狡黠的幽光,吉祥话张嘴就来,“郑爷爷,祝您裤衩永远没有补丁,今年用上带甩干的双桶洗衣机,看上二十英寸大彩电,祝您的亲家发大财。”
这吉祥话说的,你也挑不出毛病,人小孩出发点很好,让你老郑别节约了,对自己好点。当官的不能发财,小家伙都考虑到了,让亲家发。
可再一细品,怎么品出一股讽刺挖苦的意味,她在挖苦老郑虚伪做作,连老郑怎么进去的都清楚。
可能吗?这么点的小孩,跟个小奶团子似的。诶?小奶团子怎么坐轮椅?还是个身残志坚的奶团子。
只能说逗逗老祖的知名度还不够,只在大人物中传递过威名,大人物又不爱八卦,今天参加团拜会的就没有几个人认识她。
大年初二的场子虽然不像平时开会那么严肃,来的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规格很高,不让带家属的。
小奶团子肯定不是老孙的孙女,看架势这一老一少又很亲密,心眼活的人面色变了几变,已经暗暗合计上了。
老郑岁数大了,眼皮肌无力,单侧眼皮下垂,带着点凶相的三角眼跟小娃娃眼尾上挑的大大猫瞳对视一会儿,开口为看客释疑:“这是咱们谭城公安局的小神探。”
“神探?”
“No.”老祖抬起小胳膊在胸前比了叉,“big,我是大神探。”大念重音,对名誉要坚决维护。
“孙副市长,这是真的?”看客们惊得下巴快要掉了,说的跟闹着玩似的,以前动画片里有个聪明的一休,小小年纪能破案。咋地?动画片还照进现实了?
市局人喊孙阎王局长喊习惯了,老孙兼职副市长已经有几年了。今天孙副市长打定主意不多话,只神神在在点了点头。
童言无忌,小家伙怎么玩闹都行,他不能表现太明显,双方角力才刚刚开始,攻防才只过了一轮,不适合正式撕破脸。
“逗逗,你这是咋的了?破案受伤啦?”书记大步流星走进礼堂,一眼就瞅见人群中的轮椅。
小孩坐个大轮椅看着像小猴子骑大马,够滑稽的。
书记埋怨孙局,“怎么不给换个小号的?推快了,孩子摔下来怎么办?”
银行六等奖全是这么大的,小的它也不拉风啊。
孙局严肃归严肃,应付领导可在行了,哼哼哈哈打马虎眼,“我们会注意的。”
小孩胖手捂上胸口,娇娇弱弱咳嗽一声,“书记爷爷,我被大恶魔吓得心律不齐了都,我还因公负伤了,现在都走不动路了。”
书记:你不咳嗽效果会更好。
他老人家眼一横,对着人群喊话,“没有这孩子,今天团拜会都开不成。大过年的你们好意思吗?”
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老人头,利索拍到大侦探手上,“压岁钱压邪崇,保平安,爷爷祝你身体早日恢复健康。”
“谢谢爷爷,祝您越长越帅,超过诸葛亮。”
二姨奶是三国电视剧里扮演诸葛亮的演员的铁杆影迷,她说唐国强老师是她心目中最帅的男人。
书记早年在大学工作时因为长得帅被提拔,如今魅力不减当年,还是个帅帅的老头。逗逗老祖的新年祝福因人而异,绝不说重样的。
官最大的都被哄得心花怒放了,其他人还能怎样?心一闭,掏钱吧。
小孩身上背了个跟连衣裙配套的毛线包包,一会儿功夫就鼓了起来。
老孙在后面数了数,好家伙,两千有了。
大侦探开心得真有些心率不齐了,原来书记爷爷让她来参加团拜会是这个意思啊。书记爷爷是大好人,比唐国强老师还帅。
连勤俭节约的老郑都给了她一百,小孩接过来,待在老郑身边不走了,“一百块钱能买好多裤衩,郑爷爷,你对我真好。”
老郑:“……”
再听到裤衩两个字,他真要发火了。
政府搞活动座次有讲究,作为同级别干部,本来孙局和老郑就要坐一桌。
逗逗老祖的轮椅太占地方,还把一位领导挤去别的桌。
团拜会不设餐饮,桌子上摆了些花生瓜子,水果点心之类的茶歇食物。
小孩虽然是个话痨,大家都在专心看节目,她不会没眼色可劲叭叭。可她天天被百灵鸟二姨奶轰炸,又不爱听唱歌。
其他人看舞台,她在看吃喝,还真看出了点门道。
政府部门的茶杯全长一个样,没花纹的白瓷杯,带盖,带把。
公安局会议室里也有一模一样的。长辈喝茶的时候先用杯盖把茶叶沫子撇到一旁,要不喝一嘴茶叶,还得呸呸呸吐掉。
当然公安局会议桌上的茶杯大部分时候都是摆设,局里没有漂亮的服务员阿姨挨桌倒茶水,洗茶杯。局里糙老爷们多,除了爸爸,爱抽烟多过爱喝茶。
今天团拜会桌上的主角依然是白茶杯,她看到同桌一个带眼镜的领导找服务员阿姨续了两回水了。光喝水,还不去尿尿,泌尿系统肯定有毛病,该让奶奶给他瞧病。
不过今天还有不同。桌子正中摆了五瓶八王寺汽水。领导们喝汽水不好对嘴吹,在带把的茶杯旁边还放了小茶托,倒扣了个没有把的柱形小瓷杯。
她喜欢没把的杯子。
小孩坐在轮椅上够不着,拍了拍孙爷爷的胳膊,让他帮忙拿一瓶她最爱的大香蕉。
老孙服务到位,还帮忙把瓶盖给起开。老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干了,咧着小嘴爽歪歪的表情,把注意她动作的人都逗笑了。
虽然这会破案的小家伙神神叨叨的,听说才四岁,再厉害也只是个幼稚的小孩崽子,喝个汽水都高兴成这样。
小孩崽子懂礼貌,把孙局面前的口杯倒满汽水,要跟他碰杯。
敬完左边,敬右边,她把老郑的不带把杯子也满上大香蕉。
老郑脸对着舞台方向,用余光关注小孩动作,本不想搭理,可小孩不放过他。扯着他衣袖,要跟他干杯,“郑爷爷,走一个。”
“我血糖高,不能喝汽水。”老郑拒绝。
“没关系,你打一针胰岛素就能降糖了。”小孩破一个案子了解一些知识,老渊博了。
见老郑还不搭理她,学叔叔大爷们在酒桌上劝酒的嗑,鼓着腮帮子放狠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老郑就是不回头,老祖使出杀手锏,皱着小脸要不不哭,问桌上的领导们,“郑爷爷是不是讨厌我呀?”
“他怕你下毒。”老孙皮笑肉不笑道。
“可我都先干了一杯,你也喝了呀,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可能真的讨厌你。”
“她为什么讨厌我?连书记爷爷都喜欢我,他是在跟书记爷爷唱反调吗?”
老郑受不了了,举起装汽水的杯子,“来,干杯!”
小孩高兴地跟他碰了杯。终于消停了,不打扰大人继续看节目,捞来三人的杯子,先往一个杯子倒满汽水,再平均分给另两个杯子,一分三的过家家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老郑一直在默默关注身边的小不点,他跟她接触过两回,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是个智多近妖的小怪物,能远离尽量远离,实在避不开,比如现在,一定要打起精神,千万别着了小孩子的道。
她跟他喝汽水到底想干什么?小孩跟小兽一样敏感,觉察到他的关注,突然弯起小嘴冲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笑得老郑心里七上八下的,临走时把喝过汽水的柱形口杯揣兜里带走了。
小孩有样学样,也把杯子带走,藏在裙子下面,谁都看不着。
走半路被书记拦截了,“逗逗,你身体真没事?”
老祖摇头,“我最勇敢了,怎么会被杀人魔头吓住。”她把小胸脯拍得乓乓响,“我心脏好着呢。”
“那你刚才说你查案受伤了,都坐轮椅了,是伤了腿吗?”
小孩举起右手无名指,掐着指尖放到书记眼皮底下,“看到没?这里有个小红点点,我昨天吃大对虾的时候,被虾枪给扎了。对虾富含蛋白质,很有营养,吃了对大脑好,我脑子越聪明,破案就越厉害。
被扎了一下,我就不想吃对虾了,都耽误我储备营养了。书记爷爷,这算不算因为破案受伤呢?”
书记:“……”
好大的伤啊,我这老花眼一点没瞅见。
搞明白了,小孩坐轮椅纯属是懒的,顺便还能骗点压岁钱,帅老头要被神童的聪明小伎俩打败了。
神童没忘记秀英文,拍了拍鼓鼓的毛线钱包,“Thankyou,Buddy.”
巧了,书记是学英语出身的,摇头失笑,“我是你老铁呗?”
“嗯呐,再见老铁。”
穿裙子真方便呀,小茶杯被裙子兜住,孙爷爷上车都没发现。
老孙表扬了小孩,“虽然书记跟你是老铁,但也不要随便提老郑的事,你做得很好。
官场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虽然书记跟老郑看起来没交集,难免他们身边的亲信有联系。
孩子,是人都好面子,赌球案涉及的官员还没有他那么高级别的,如果他真的东窗事发,市里领导颜面无光,虽然不会包庇,难免会犯避重就轻的错误,想要轻拿轻放。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低估和高估人性。”
老局长几十年的从警经历,见过太多人性的好与坏,他从来不拿人性去赌。
逗逗狠狠点头,“我知道,我们没有侦办权,我们要偷偷地来。”
“好孩子。”
我还可以更好。
回到局里,小孩先跟爸爸和叔叔大爷阿姨显摆了她的压岁钱。
大梁子老羡慕了,“嗑瓜子喝茶水,两个小时就挣了咱们半年工资?我也想变小,我也想要压岁钱。”
被包拯埋汰了,“你变回小孩也没咱逗逗的智商,就知道玩泥巴,你靠啥挣压岁钱?”
军师反应过来,乐了,“以前听人说书记这人好面儿,这回我真信了,逗逗那天在会议室跟他要桑塔纳,他拿不出来,吓跑了,觉得丢面子了,今儿个算是变相补偿了咱老祖,也来了一波劫富济贫。”
小孩在爸爸的帮助下把钱数清楚了,一共收到了2050块压岁钱。
没让戴豫行使家长代为保管压岁钱权利,她主动把钱推给爸爸,“帮我存起来。”
小孩被国库券搞怕了,没忘补充,“存活期!”
放小猪肚子不保险,保管存折比保管一摞钱方便。
理财交给爸爸,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物证科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过年调休,今天张权大爷不在,只有大长脸小邱叔叔在值班。
小孩给大长脸拜了年,小邱也是个兜比脸干净的,不给压岁钱不好意思,指着一屋子器械,材料,“看好哪样,能送的都给你。”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实际上屋里的东西几乎都不能送人,小孩在征得小邱的同意下,跟他讨了点铁粉,还有用剩下的固定指纹的特殊拓纸。
从物证科出来,跑去人事科,这间办公室超大,也只有周阿姨一个人值班。
跟周阿姨唠了两句磕,小孩跑到放文件的柜子后头鼓捣她带回来的杯子。
老郑老眼昏花,被她骗了。来回倒腾杯子倒汽水的时候,她悄悄把杯子调换了位置,老郑拿的是她的杯子,她拿的则是老郑的。
老跟张权大爷在一块办案,采集指纹她早就学会了,把铁粉均匀地洒在瓷杯表面,再用跟小邱叔叔借的刷子轻轻刷掉铁粉,就能得到几枚指纹。瓷杯的指纹最好采集。
小的是她的,没用。大的是老郑的,其中大拇指,中指和无名指最清晰,用拓纸把指纹固定住。
弄指纹有用吗?小孩也说不上来。
不过她手里还有老郑在抓捕抢劫犯那晚被她耍赖要来的亲笔签名。
签名和指纹都有了,小孩捏了捏下巴,满意地点点头。
说不定以后会有大用处,总之有备无患。
初二过得很圆满,收获很大,没想到年初三的收获更大。
第84章 回娘家
虽然上次保证过办大事前要通知长辈,偷偷保存个指纹证据又不算大事,老祖决定先不说。
她过年穿的针织连身裙是妈妈找学校同事的爱人用机器织的,那位阿姨贼稀罕她,给补了线,一身连身裙快有四斤重了,沉是沉了点,可它裙摆大呀。把杯子和拓纸揣进裙摆侧面的兜兜里,拿裙褶盖一盖,连心细的爸爸都没发现。
大长脸叔叔说拓纸不是普通的纸,指纹拓在上面能保存很久,把它跟老郑的签名一起全都放在铁皮铅笔盒里。
妈妈保证过不乱翻她的书包,她不是普通小孩,作为神童提前享有隐私权。学渣的书包没书,装了铅笔盒,漂亮的玻璃弹珠,二姨奶年前给买的十条大宝石项链和能戴满十只手的宝石戒指,这些是她除了钱之外,最重要的财产。
那个带指纹的瓷杯,她也没丢,张权大爷说,低温干燥的环境利于指纹的保存,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没用的口袋,把瓷杯裹起来。小孩又搬了椅子,推开阳台窗户,把瓷杯放在室外置物架一角的空花盆里。
爸爸送她回来后又回单位上班了,妈妈在卧室整理东西,藏着个瓷杯对神童来说小菜一碟。
鼓捣完小秘密,小孩跑回主卧,发现妈妈还在叠衣服,她刚到家时她就在叠那件外套,叠了快十分钟还没叠利索。
“妈妈,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小孩趴在床尾问道。
白婉面色不太好,“明天大年初三。”
“我知道我知道,”一脸聪明相的小孩猜出妈妈烦躁的根源,“大年初三回娘家,你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呀?”
白老师点点女儿的脑门,扯出一抹笑:“啥都瞒不过你。”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哎,我是又想回去,又不想回去。”
“你讨厌姥姥和姥爷吗?”
“宝贝呀,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血脉亲人之间的感情不是单单一句讨厌还是不讨厌就能概括的。我虽然不认同,不喜欢你姥姥姥爷的势利薄凉,但他们从小培养我,带我拜名师
学画,我能有今天的小小成就跟他们的培养是分不开的。”
小孩下巴颏移到母亲膝盖上,长睫毛忽闪,“听你的意思更想回去,那就回去呗。”
白婉不再犹豫,“那咱就回去,除了过年礼节,妈妈更想让他们大吃一惊,让你姥姥和姥爷看看,他们当年放弃的小孩如今多么聪明争气。”
爱显摆的大逗逗立即蹦下床站直溜了,她还不承认,梗着小脖颈埋汰她妈,“哎呀,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回去看势利眼,你就是想晒娃,妈妈,你好虚荣呀。”
白老师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看着女儿似笑非笑道:“我和你爸爸的家族都不缺聪明人,你爷爷奶奶就不说了,你奶奶身体不好只生了你爸爸一个,要是你有姑姑,叔叔,戴家保准还能再出几个大学生。
妈妈这边兄妹三个,你有一个舅舅和一个小姨,你小姨没结婚,你舅舅家也是女孩,比你大两岁,听说也十分聪明,会背唐诗三百首,古筝已经入门了,西洋乐器也厉害,钢琴能弹完整的《致爱丽丝》。”
咱老祖反应多快呀,听出妈妈在架秧子,眼皮一翻,不为所动,“唐诗才几个字,她会背上中下三本《水浒传》吗?”
“你也不会呀。”
“我会背单田芳老师的评书版。”小孩抬起下巴,反将妈妈一军,“妈妈,就算我想学琴,你有钱给我买大钢琴吗?”
“……”没有。
小孩垫起脚尖拍了拍妈妈的脑袋,“没有钱不是你的错,咱们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妈妈,你要是想学古筝和钢琴,以后我挣钱给你买,你给我弹《致爱丽丝》。”
白婉:“…………”
老祖嘴上说不比,聪明的小娃听明白妈妈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舅舅家很有钱。
第二天早起,从书包里翻出她的宝石项链,还有宝石大戒指,十个手指头一个都没闲着。
“爸爸,妈妈,”小孩伸出胖爪,“我是珠光宝气的大逗逗,看我闪不闪?”
“……闪。”有机玻璃能不闪吗?
小孩戴满戒指的胖手又去扯脖子上的绿项链,“二姨奶说这是祖母绿。”
这也是有机玻璃,孩子。
好说歹说让小孩把假项链和假戒指摘了,老祖不服气,“不是越闪的才是越贵的吗?”
戴豫笑着附和,“你这么说也没错,太阳最闪,太阳无价。”
白婉给女儿理了理脑袋上毛茸茸的发饰,劝道:“今儿个咱主打低调有品味,展示你的智商就够了,大宝石太闪亮,让人分心。”
她没给小孩穿针织裙,卖貂儿的赵玉芬老板送了小孩獭兔毛外套当新年礼物,獭兔不像貂那么贵重,颜色带点小豹纹,里面穿一件黑色毛衣,配黑色背带裤子,身上没有新年红,用红靴子弥补。
审美好的人打扮起孩子绝对手拿把掐。
戴警官给的评价是,“我闺女穿这身像只猞猁。”
小猞猁让爸爸把她的压岁钱还给她,银行过年休息,她的两千多块巨款没存上。
“你带那么多钱干啥?”白婉不解。
“有钱人钱包都鼓鼓的,咯咯哒叔叔钱包就超大,我们家不能被比下去。”逗逗老祖打肿脸充胖子,今天必须装把有钱人。
孩子就这点心愿,不能不满足。
见爸爸穿棉袄要跟着一起去,小猞猁猫眼瞪圆了,“你都跟妈妈离婚了,都不是他家女婿了,你去干啥?”
“押钞。”
这理由找得好,小孩无话可说,“那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的钱包。”
她的钱包和衣服是配套的,也是獭兔毛,盖在外套下面,钱包鼓鼓的,巨款把衣服一边都顶起来了。
从公安家园到机器制造总厂家属区,开车得四十分钟。小孩在车上没闲着,又给她爸找一活,“爸爸,我觉得他们有杀人动机,你好好观察。”
白婉:!
坐在妈妈怀里的小孩仰起脑壳跟母亲对视,“你不是说舅舅从南方回来,想要引进港资把机器制造总厂改成专门造玻璃钢艇的厂子吗?”
“是啊。”
“妈妈,没有无缘无故的杀戮。”
“……,宝宝,大过年的少装大人说话。”
白老师头大,“你爸不是找到郑副市长的谋杀证据了吗?怎么又扯到你舅舅头上了?”
“错,还有姥姥和姥爷。”
“我就初三回个娘家而已。”
至于吗!
戴豫见白老师要崩溃,笑着安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杀逗逗爷爷的是专业杀手,你爸妈可没那个本事。”
戴警官这张破嘴,安抚人还不忘埋汰两句,气得白老师想打他。
逗逗觉得爸爸的话没说全,姥姥姥爷就算做不到完美杀人,也有买凶杀人的嫌疑,郑副市长跟机器制造总厂财物科长的死有关,不代表他就跟爷爷的死也有干系。
没有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之前,全员都是嫌疑人。
不过她能够理解,妈妈说血脉亲人之间的感情是复杂的,虽然她埋怨父母,不代表她愿意接受父母是杀人犯指控,爸爸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她也不多嘴了,反正一会儿就能见着真人了,她也会观察,顺便再收集一些线索。
机器制造总厂在城市的东北,接管的是日占时期的资产,面积如谭城所有大厂一般,绕厂一周得花上大半天。
白婉和戴豫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对厂区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
跟铁西那边的工厂不一样,厂里红砖楼居多,其中有几栋家属楼的设计很有特色,木头窗户对折成立体三角,逗逗在别的地方没见过。戴豫告诉女儿,日本人做事细致,这么设计便于室内通风和采光。
昨晚送年燃放的鞭炮碎屑散落在地上还没有扫净,为落寞的厂区增添了一丝新年的喜意。
越深入家属区,车里两个大人面上的神情就越萧索。
国营大厂设有书记一职,白婉的父亲白青山是机器制造总厂的党委书记。跟戴豫的父亲戴守业,一个抓思想,一个管生产,配合默契。
两家离得近,他们出生日期只隔了三个月,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在人生最美好的前二十年,守护他们的大厂如一艘巨轮,偶有风浪阻路,但一直稳步向前。如今他们还没老,工厂却死了。
戴家的小别墅出事后被收回,戴豫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父母的家。
白婉的家虽然还在,但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面前这栋她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让她感觉陌生。
“爸爸,这是什么车?”女儿脆生生的童音把年轻的父母从低落的情绪中拽回现实。
“你看它的车标,上面有个皇冠,这是日本丰田旗下的皇冠车。车牌上有粤字,应该是你舅舅的车。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南方工作,前些年下海开工厂,成了大款。”
小孩好气,日本是外来侵略者,被赶跑了,生产出高端车再卖给它曾侵略的国家。失败者不该赔偿吗?大汽车不该不要钱吗?
先不管国家大事,逗逗问爸爸,“这个车多少钱?”
“六十万。”
哎呀,能买三辆桑塔纳,日本人掉钱眼里啦。
不跟别人比,小孩拍拍埋在右侧衣襟下的大钱包,“包拯大爷说2000够买一个桑塔纳车轱辘,等我再攒攒,攒够四个轱辘,攒车身,很快我们家就有车了。”
大闺女虽然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头疼,但这孩子是绝世大孝女,做梦都在攒钱买桑塔纳。白婉心中惆怅一扫而空,有女儿的地方就是家,她的家会越来越好。
有人透过窗户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赶在白婉敲门前,把客厅大门打开,“你是婉婉吧?快进屋!”
开门的大姨比母亲年轻,看穿着打扮是个有钱人,要不是她叫自己名字,白婉还以为这栋房子的主人也换了。
客厅的人不算少,她哥哥白帆一家三口 ,连她嫂子的南方父母也来东北过年了。妹妹白妍身旁坐了位风流倜傥的小伙子,跟给她开门的大姨长得有些像。
妹妹大学毕业后,去南方投奔大哥。她在国外因为通话不方便,除了关心女儿状况,很少跟国内的兄妹沟通。回来后也只在年前通过两回电话,知道妹妹找对象了,也从电话里得知哥哥在打机器制造总厂的主意。
白婉很快反应过来客厅的状况,妹妹这是带对象回家认亲来了。听那位大姨的口音也是南方人。
白研上前一把搂住姐姐,“白婉,美国果然不养人,我看你都老了。”她只比白婉小一岁,从小就不叫姐,直呼大名。长得跟姐姐也不像,俊眉修目,身材高挑,不婉约,很大气。
护短的小孩娴熟地翻了个小白眼,你才老呢,我妈妈比你漂亮一百倍。
白帆也激动得凑上前,他跟白妍一看就是亲兄妹,长得太像了。做了多年生意,性格比小妹沉稳很多,高兴地直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兄妹三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血浓于水,又没有大矛盾,感情还是很好的。
逗逗老祖退回到爸爸身边,趁妈妈和舅舅,小姨说话的功夫,快速把客厅众人的长相存进她的大脑数据库。
舅妈和她身旁的两个老人很能装相儿,态度高高在上,有些瞧不起他们三个。比她大两岁,会背唐诗三百首,会弹爱丽丝的表姐看着更欠揍,在拿鼻孔看她。
小姨的男朋友像只花孔雀,觉得自己很帅,其实连爸爸一半都赶不上。他的父母喜气洋洋,属于那种命很好,看啥都高兴,没心眼的有钱人。
总之一屋子都是有钱人,有钱人正在打麻将。
白帆告诉白婉,他们是昨天坐飞机回来的,车是提早走海运过来的。这次回东北,除了给小妹定亲。他和岳父要长待一段时间,为将来有可能的合作做前期调研。
戴豫把拎来的酒和点心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很少笑,挂上冷漠面具,见谁都不尴尬。
大人们太激动,把神童都忘在脑后,等白婉想起来让女儿开口问好。白家老两口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了。
亲家大老远登门拜访不能怠慢,白母找来厂里的大厨做家宴招待,老两口正在后厨研究菜式,见久未露面的二女儿回家拜年,俱都面露不虞。
考虑到有贵客在,不好当面摆脸色。白母对二女儿道:“远来的是客,你本地的多干点活,跟我来厨房。”
至于戴豫和逗逗,老太太直接当空气。
拜高踩低这块她可是鼻祖,戴豫觉得老太太以前还收敛点,现在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不搭理他家大宝贝不说,对她远道而来的大孙女恨不得当成宝珠含在嘴里怕化了,对比太明显了。
“翘翘,奶奶给你剥了猕猴桃,还有菠萝,给你挖成球球,浇蜂蜜吃好不好?”
原来二姨奶一点没说错,这俩老东西人品真不咋地呀。老祖大眼睛做了一圈圆周运动,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有了!
她拽住妈妈的胳膊,不让她去厨房,“妈妈,别去干活,咱们打麻将。”
小奶音石破惊天,白婉从没告诉兄妹孩子病好了,更没跟父母说过。
白青山手里的饭勺险些掉了,白母也一脸讶异。白妍最夸张,一把抱住小孩,“白婉,你家孩子换魂了?”
这位小姨你真相啦。
大逗逗不想被她抱,跟条大鲤子一样乱扑腾,身上的獭兔毛外套滑,很轻易就扑腾到地上。
“爸爸,抱。”
小孩想起来她还不会打麻将,不会可以学。神童想要认真学规则,进步可以用秒来计。
白婉到底没去厨房,凭什么她要跟老妈子一样伺候人?
麻将桌上的大嫂冯珍妮斜眼看人,“我们玩很大的。”
大又没大到一百块钱一局,小孩把钱包扯开给她妈。
白帆主动让地方,“婉婉你来,输赢都算哥的。”
戴豫勾唇,“倒也不必。”
瞧不起谁呢?东西南北,色子轮了一圈,大逗逗已经可以上手代替她妈摸麻将牌了。
临到吃午饭前,一家通吃,她一共赢回来三个车轱辘。
轱辘有了,桑塔纳还远吗?
第85章 家宴
牌搭子们都输麻了,不是心疼钱,是不信牌运。逗逗没上桌之前,属白帆老婆赢的最多,逗逗一来,她点炮最多。
她输急眼了,就她没下桌。
另外两家一开始是白妍的准公公和白帆的老丈人,围观打牌的非要上麻将桌找虐,白帆,白帆丈母娘,白妍,白妍的男友,婆婆,客厅里除了逗逗六岁的表姐和戴豫,排着队给老祖送钱。
本来打麻将是放松闲聊加消磨时间,大逗逗横插一杠,快搞成竞技比赛了。除了小猞猁,另外三家神情严肃,算牌算得脑抽筋,从小孩手上截一把胡能让他们乐翻天。
严肃认真又怎样?小孩最多连坐八庄。
客厅这一大群人都是从特区来的,麻将局是港城玩法,三番起胡,十三番封顶。白婉前些年跟回家过年的哥哥学过,上手很快。逗逗看过一圈上手更快,打到最后,换成她妈摸牌,她决定出牌。
“大三/元!胡啦!自摸!”
小猞猁小嘴咧到耳朵根,笑成招财猫。
白帆输迷糊了,“这可是大三/元啊!”港式麻将最难的胡法,凑齐中发白,还得有对牌,想胡牌需要技巧。
这孩子胡了几把大三/元了?四把!
大三/元能有什么技巧?在逗逗老祖这里麻将牌最高位数是九,没超过两位数的就是简单数学。
碰对子连数学都算不上,规则全是重复的,一点难度都没有。剩下的全部交给记忆。
别人算牌靠强记,老祖算牌只需要轻轻一扫,倒扣的麻将看不出来,人家从洗牌时就开始看牌,九饼,八万,四条……
红中在对门左手边第四对牌下面那张,下家右手边第一张牌是绿色的发财……
记住想要的牌在哪,想办法把牌弄到手,这里的计算不是数学,是推进和阻隔。总之,就是通过吃牌和碰牌,搞到自己想要的牌。
麻将牌的牌面有四张是重复的,区区四张对博闻强识的老祖来说不要太简单,记忆,排除,保证自己打出的牌绝不给人点炮。
强大的记忆力加一点点幸运,她就是这么赢的。
形容得简单,周润发能做到,那是《赌神》电影里导演让他按剧本演的。
不说外人,连神童爸妈都震惊得无以复加,阿兹伯格症小孩的智商没有上限,他们家大宝贝还会创造无数奇迹。
小孩獭兔毛钱包里的钱马上要累计到一万了,她相中了舅舅丈母娘脖子上的大珍珠项链,还有舅妈啷当到肚子上金子做的狗牌,狗牌链子比谭城大哥脖子上的金链子粗,更值钱。
看不起我和我爸妈,就让你们把裤衩输光,拿项链抵账。
她的伟大计划被午饭打断。
机器制造总厂的大厨以前专门招待来厂里考察的大领导,厨艺顶呱呱。用心整治的一桌饭食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全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干烧大王鱼,溜三样,雪绵豆沙,溜黄菜……
南方人爱吃海鲜,白青山还托人从滨城弄来了飞蟹,海螺,海胆,鲍鱼,冷水海鲜要比热带海域的海鲜更加鲜美,尤其北黄海的贝类,更是一绝。
在座的有钱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对桌上的美食视若无睹,全都拿怪异的眼神瞅着怪物小孩。
你看你的,我吃我的。吃了个美味的清蒸鲍鱼,还有最爱的锅包肉,老祖想起来个事,每逢宗门举行化神大典之类活动,道童们最爱报名接待外宗来客,外宗来人出手大方,最次也能赏粒丹药,碰上手散的,都论瓶给。
在这个家她是外宗来客,姓王的大厨相当于宗内接待的门人。外宗来客要大方,何况她刚刚还赢了三个车轱辘。
獭兔毛外套因为热已经脱了,獭兔毛大钱包快要鼓得合不上了,小孩从钱包夹层翻出一张纸,跟坐在身旁的爸爸讨来一支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滑下椅子,把纸拍到王大厨手里,老祖大方地许诺,“拿这个去公安局,提我好使。”
瞪着纸上俩逗号的王大厨:“……”
众人:“……”
戴警官黑眸盛满笑意,大宝贝随他,抠门。
小孩还觉得自己亏了呢,她的签名多值钱呀,要不是王大厨的锅包肉在她这里排名谭城第三,她都不想给呢。
老祖心里有个谭城锅包肉排行榜,目前排第一的是市局旁中山老菜馆的锅包肉,以挂糊最酥取胜。
白帆小名叫翘翘的女儿白雪,突然攀住椅背站起来,在市局门前广场吵过七八回
架的小孩明白,讨厌的表姐要宣战了。妈妈说今天要低调,她就不给自己罚站了,继续吃东西,“爸爸,我要吃螃蟹。”
白雪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问逗逗,“你认识这是什么牌子吗?土包子,你下辈子都认不出来,这是香奈儿,港城中环广场最贵的法国货,我外婆,我妈妈穿的都是这个牌子,我身上的是特别定制儿童款,你永远都穿不上。”
白婉皱眉,“哥,你闺女缺家教,该找人好好管管了。”
连逗逗都能看出来白帆岳父一家优越感十足,瞧不起北方穷亲家,大人们怎会错过他们眼底的轻蔑。
白帆老婆冯珍妮不爱听,“翘翘是我教的,家教好的很,她有说错吗?你们夫妻,哦,不对,你们离婚了,你们两人一年的工资加一块都买不起我身上穿的一件上衣。刚才牌桌输的钱就当我接济穷亲戚,不用谢。”
一家人上一刻还在热热闹闹打麻将,两句话没说好,喜庆气氛当然无存。
这就是现在社会的现实,笑贫不笑娼,走哪都提钱,钱是造物主,钱能买理想,买面子,买命,买一切。没钱就活该被瞧不起,被当做脚底泥。
戴豫冷眼扫过桌上这群人,白青山老两口面无表情,任由二女儿被大儿媳嘲笑,逗逗姥姥还给没素质的大儿媳夹了个海螺。白帆岳父母轻蔑神情愈发不加掩饰,白妍对象一家三口继续没心没肺,把奚落当有趣,还能笑得出来。
那对兄妹倒是面含怒意,稍微有点人样,只是稍微。
白帆毕业后南下闯荡,工作和创业都仰仗岳家帮忙,欠的太多,天生低人一等。而白妍,刚才打麻将听他们偶尔交流,她找的对象是白帆的合作伙伴,更是白帆岳家的至交。
有利益牵扯,听到这么明显的挤兑,敢怒不敢言,戴豫替他们窝囊得慌。他想起前几年那个很有名的电影《过年》,团圆不过是假象,一团和气下,掩盖的是一地鸡毛。
“爸爸,擦嘴。”大逗逗刚刚啃了个螃蟹壳,糊了一嘴蟹膏。
吵架要有仪式感,先把嘴擦干净,再把搭配獭兔外套的毛衣袖子撸上去。
算了还是站起来吧,战斗要靠丹田之气。
老祖一站起来就开骂,“我去你奶奶个三角篓子!”
懒得搭理小屁孩表姐,她把矛头对准大人,直接上语录,“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说,‘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说的就是你白青山,还有周秀珍,你们两个老东西,为了名为了利,良心都不要了,我爷爷死前,你们落井下石,我爷爷死了,你们更是薄情寡义,把他的房子抢给副厂长住,让我爸爸的家都没了。
狗苟蝇营,挣些没味的屁,怎么,你们能活一百岁吗?”
逗逗老祖的小嘴,说好话,吐出来的是蜜,想要埋汰人,下的就是小刀。气沉丹田,吼出的小奶音是环绕立体声,直逼你灵魂深处。
白青山老两口还没搞明白这小家伙的病为什么好了,就差点被她气出心梗。这病还不如不好,说话太气人了,都会引经据典地骂人了。
没眼色的白妍公婆给小孩鼓掌,还转头问白妍,“你跟小勇结婚,是不是也能给我们段家生一个这?么聪明的继承人?”
“你们做梦!”大逗逗替窝囊废小姨回答,“打麻将先赢了我再谈生天才。”
说到打麻将,老祖大眼睛闪出兴奋的小火苗,“冯珍妮,”她连舅妈都不叫了,“你施舍谁呢?明明是你技不如人,把把点炮。不服气,敢不敢再玩一圈,一圈定输赢。”上过麻将桌的老祖说话就是有底气。
她要把富婆们身上的香奈儿也赢了,拿回去烧火。
冯珍妮不买账,“不玩。”
不玩可以,不想让我赢钱,我就不让你爸和你女儿的爸挣钱,小孩只说了一句,“秦致和书记是我老铁。”
小表情得意又欠揍,哼,等着我进谗言吧,老祖我最爱当大反派。
回谭城拜码头,白帆又是本地人,当然知道秦书记是谁,他岳父也知道。
两人全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这小孩确实聪明,聪明得不像话,但再聪明也会说胡话。
那么大的官是你一个四岁小孩能认识的?还老铁?你要跟书记是老铁,我跟主席也是老铁。
白婉见一桌人鄙夷她的心肝宝贝说大话,冷笑一声,“我家逗逗从不说谎。”
多的她也不想解释,白老师只把目光对准小她一岁的妹妹,“今天算是正式定亲宴吧?如果我今天不回来,你是不是也不打算邀请我?”
白妍怯懦道:“我问了爸妈,他们不让告诉你。”
逗逗对这个小姨印象变差,说话大大咧咧像东北人,办事不像,“外强中干。”成语大师拧着小眉毛送上她的评价。
可能这几年失望的次数太多,白婉此刻还能心平静气和地跟父母说话,“这两年我经常睡不着觉,失眠的晚上我就在想你们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是逗逗出生没多久,孤独症还没有正式确诊,但已经有迹象的时候。
与此同时,咱们机器制造总厂改制出了问题。又过了半年,孩子爷爷被抓走调查,随后孩子正式确诊,你们以孩子的问题,态度坚决地让我离婚?
爸,妈,咱们从没摊开来说,今天我正式问你们一句,逗逗爷爷被栽赃,你们动没动过手脚?我指的动手脚不是落井下石,是主动陷害。”
逗逗和父亲目光全都聚焦在两个老东西脸上。他们刚刚六十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跟住精神病院的奶奶一样,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男的儒雅,女的容颜甚至还残存一丝秀美,前者是做思想工作的,后者是厂里的工会主席,多年的工作经验累积,让他们的心理素质远高于常人。
面对二女儿的诘问,两人俱都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你疯了吗?连亲生父母都怀疑?”
其实这个问题戴豫早就问过,不光他问过,工作组调查过,检察院也调查过,现在检察院在他这里失去公信力,他早就计划在前岳父母这再挖一轮,但考虑到白婉,迟迟没有动作。
他怕好不容易跟白婉缓和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他贪恋家的温暖,有小宝贝欢笑搞怪,有温暖灯火,有煮苹果水的好闻味道的家,他不想这个家再次散了。
气氛烘托到这里,戴警官其实挺开心的,团圆的表象下,不止一地鸡毛,有可能还有刀光剑影。
他把目光转向曾经的大舅哥白帆,即便带了眼镜,也遮掩不了他眼中的精明。从小一起长大,仗着大他三岁,在他还没能力反抗时,白帆做了坏事全都推到他头上。
有一回白帆偷了机床上一个重要零件,害一整条生产线停产了一天,他怕被打,把零件放在他的房间,让他百口莫辩。父亲发了大火,第一次打了他,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能下地走动。
当时他六岁,白帆九岁。就是因为那件事,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有了做警察的理想。
同为厂二代,戴豫来问这个问题很合适,“白帆,你究竟什么时候萌生了把机器制造总厂据为己有的想法?上大学时?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你去南方,忍辱负重狂舔姓冯这一家,就是为了你的伟大计划吧?”
反正撕破脸了,戴警官不介意给今天这场所谓的定亲宴下点猛药,王大厨已经走了,在座的全是局内人。
逗逗老祖猫眼瞪圆,原来这个舅舅也有伟大计划,原来今天回娘家可以这么刺激!
开心!又能挣车轱辘又能破案,收获太大了。
白帆长得像母亲,有点男生女相,笑起来带了一丝邪气,他也爱穿黑色高领毛衣。
在逗逗老祖看来,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二百万邪气中带着
狂妄,而这个舅舅,笑起来娘兮兮,透着一丝阴凉。
“戴豫,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水塔玩过解放军抓土匪游戏,在食堂偷吃过大厨做的红烧肉,你跟我妹妹早恋没少钻厂子东边那片小树林,你得承认,这里咱们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老祖不耐烦他抒情,合愣他一眼,“说重点。”
“逗逗,舅舅见不得工厂母亲就这么死了,想要给她输血拯救她,你爸说的据为己有不准确,我没那么自私,拯救厂子的想法是近两年才有的。”
小孩很想送他两个字,做作。
戴豫不为所动,面色寒凉,“香江道上的堂口很多,只要有钱,找个杀手应该不难。”
儒雅的白青山气得拍了桌子,“你们一家立即滚,以后都不许进门。”
“哎呀,你怎么恼啦?”小孩大眼暼姥爷,“愤怒是心虚的表现哦。”
她带着挑衅的小眼神,让白青山十分不喜,“这个孩子这么不正常,不会是被山精野怪附魂了吧?”
“对,我有龙魂,是你的活祖宗。”小孩不想讲礼貌了,继续气沉丹田飙英语,“nosyperson.”
老欠登儿,同样送给这个死老头。
饭没吃两口,搞成这个样子,回头再看一桌子人,连没心没肺的段家三口都笑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光老祖赢了钱还不够,戴豫对白青山道:“我父亲书房的书有一半在你这里,给我找出来,我要带走。”
老头指了指楼上,“都在小卧室,你自己去搬。”
“他们怎么还偷爷爷的书?”跟着爸爸上楼的小孩疑惑地问道。
“让我倒出房子的决定下得很仓促,等我得到消息,厂里的人因为恨你爷爷,把房子里的东西搬走了大半,这些书你姥爷说是他抢救出来的。”
一共六箱,其中一箱装了半满,里面还放了书架上的一些摆件。
白青山看不上这些东西,书和摆件都落了灰。
搬了箱子,一家三口没有多待,开车回自己家。
白婉心情不好,坐在副驾驶不说话,戴豫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