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段阑生现在的无微不至,并不是
针对她这个人。
它只能代表,段阑生会对他认定的妻子这样好。而这应该是小狐狸小若的待遇。
她确实没有故意进入他的识海、冒充他的妻子。可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的影响不会因为起因在谁身上而消弭。
即使段阑生理智上不怪她,情感也必然很难自控。想起今天的事,他多半会觉得尴尬,难堪,膈应,甚至是恶心。
一旦段阑生对她有了这样的情感基调,她那个“当段阑生知心好友”的计划就可以宣告终止了。
所以,为了长远考虑,她必须降低这件事对他们关系的影响。
首先,打不过,就假装加入。她要撇清责任,绝不能让段阑生知道她是清醒的。而要让他认为,她也是一个稀里糊涂地被他的神识洗脑并配合他、还帮他逃出识海的客人。
如果有不好的体验,那么责任全在他身上。
其次,离开识海后,她要装作完全不记得这期间发生的事情。
废话,代入她自己,难堪的事儿,她只希望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
要是有人洞悉她不见得光的秘密,还天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只会觉得烦躁。因为每次看到对方那张脸,都像是重看了一次自己的黑历史。
转念之间,陆鸢鸢已经有了决定。
刚才哭得太急,她太阳穴很疼,鼻子被堵住了,有些透不过气,只能张着红艳艳的唇来呼吸。眼皮肿肿热热的,或许已经成了两颗核桃。抬起眼,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段阑生还在盯着自己。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想到自己刚才失控的模样,一丝难堪油然而生,便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睛,不再吭声。
她都不知道在段阑生脑内,他们是什么样的夫妻,还是别接茬了。
这只在脸上粗鲁乱擦的手,很快被攥住了手腕。段阑生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床头,以手指擦去她的眼泪,那睫毛湿黏黏的,发现这样擦不干净,他顿了一下,去洗了一块干净的丝帕回来,热乎乎的蒸汽让她的呼吸通畅许多。
随后,看到那床被她哭湿又踢了一半下地的被子,段阑生似乎是爱洁的本性发作了,将它抱到外间,而把自己今夜盖的被子换了过来。这张被子松松软软的,还残余着他的体温。
被子被抽走时,陆鸢鸢瑟缩了下,很快覆上新的暖意寒。她抖了抖,就钻入被子里,面朝围墙,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段阑生在后面收拾的声音,也不想去听他是不是出去清洗那个桶了。
刚才一番激烈的挣扎耗光了她的力气,一静下来,眼皮浮肿更甚,不想睁开。房间里炭炉烧得正旺,打冷战的身子慢慢暖和起来。只除了手脚,依然像冰块似的,仿佛血液怎么也送不到那个位置。但她太累,不知不觉,还是睡着了。
段阑生回来时,已经沐浴过,换了一声衣裳,黑发只用一条发带松松地束着。
卧室里的人像是睡着了。大概是崴伤的那条腿有些疼,她的睡姿不太自然,一腿蜷缩着,被子也卷歪了。
段阑生伸手,给她拉好被子。她在睡梦中突然动了动,被子下的脚露了出来。
自从在外面跌了第二跤,她的脚踝肉眼可见地肿得更高,可怜兮兮的。随着动作变化,她另一只足弓中的一颗小痣跃入他眼帘。
段阑生视线一凝。
她的足生得很好看,他理应是喜欢的。
但不知为何,盯着这颗痣,他莫名有些不快,眼前仿佛晃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烛火摇曳的雨夜,勾在少年腰上的腿……
一旦细想,这些似是而非的虚妄画面,便都烟消云散了。
突然,陆鸢鸢似乎有些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段阑生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居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足弓那颗痣,还用力地捏了下,仿佛亵|玩的动作。
他心头微跳,立即松开手。在床沿坐了片刻,重新将眼神转回床上。
她的脚太冷了,一点温度也没有。
……
睡到半夜,陆鸢鸢的手足突然暖了起来。
确切来说,不止是手脚,她整个人都像泡在了一池温水中。
翌日天明,陆鸢鸢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睡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段阑生就睡在她旁边。
因肩宽,侧躺着时,他身躯起伏的线条清瘦而好看,完完全全遮笼了她。她居然睡到了他身前,头靠着他的手臂,鼻端还能闻到他发梢上的淡淡香气。
在蜀山时,他衣衫上有降真香味。如今飘出的是皂荚的清香。
陆鸢鸢低头一看,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手脚为什么会变得热乎乎的,因为有他这个天然的火炉暖着。而且,这么贴了一夜,她的生命值也水涨船高。
陆鸢鸢沉默一下,从他怀里抽回手脚,往墙边滚去,发现自己还压住了段阑生的头发。
她一动,段阑生就醒了,纤长的睫一动,缓慢上掀,眼珠在昏翳中流转着碧泠泠的异彩。
这实在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当他是小孩子的形态时,眼眸偏圆,稚气可爱。到这个年纪,眼型已拉长,完全成了后来的形状,美而有距离感。不笑时尤甚。
想起昨夜,陆鸢鸢再度感到难堪,因不愿露怯,她先发制人:“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昨晚你睡着后。”段阑生坐起来,手覆在她额头上,片晌后,说:“还没好,我去煮药。”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古代没有特效退烧药,随后几天,陆鸢鸢的身体就一直在发烧和出汗好转中浮沉。脚踝的伤也得慢慢养。不可避免地,小解那样的矛盾发生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已足够羞耻,第二次还是无法泰然处之。
陆鸢鸢没有再哭。她试图和段阑生说道理,也气得锤过段阑生的后背,扯过他的头发,在他怀里挣扎过,可都没用,他岿然不动,最后无不是以她闭着眼来结束的。而他也一如既往地给她擦拭清理。
到晚上,他会睡在她旁边给她暖手脚。
就这样折腾了几日,这天醒来,陆鸢鸢的烧总算是退了,衣服潮湿地贴在背上,胸口全是汗,可身体却有种发汗后的爽利。
段阑生这几天都与她同塌而眠,不过动作规规矩矩。他素来不是爱赖床的人,醒了就起,压实了被角,便背对着她,穿上衣裳,梳好头。
陆鸢鸢摸了摸有股汗味的衣服,盯着他。
她还组织好语言,段阑生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放下手,回头望她,侧面鼻梁挺秀若山峦:“怎么了?”
陆鸢鸢小声说:“我身上黏糊糊的,出了好多汗,我想沐浴。”
段阑生摇头:“你身体还很虚。”
陆鸢鸢的门牙轻轻抵住下唇,据理力争:“我已经退热了,就烧点热水在屋子里洗,不会着凉的,泡一泡还可以祛风散寒。”
看他盯着自己,她嘟了嘟嘴,说:“全是汗,好难受。”
是了,她是他见过最爱干净的人。就算是冬天,也会每天洗澡。最近这几天,她都只用热水擦过身。
段阑生垂睫,考虑片刻,答应了她,可条件是他必须在旁边看着,理由是怕她会泡晕或者滑进浴桶。陆鸢鸢自然不肯,真实的原因说不得,就以“就算是夫妻,光天白日被看到身体也会很害羞”来搪塞。
讨价还价后,最后就变成了段阑生像第一天一样,蒙住眼等她。
洗澡的时候,旁边多了个人,陆鸢鸢不太习惯。好在,他什么也看不到。
浴桶上蒸汽氤氲,身体浸入热水里的舒畅,让陆鸢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毛巾擦身总觉得不够彻底,还是要这样才够味。
陆鸢鸢用皂荚仔仔细细地洗过每一寸肌肤,泡得水开始发凉了,才舍得起来,用一条毛巾裹住自己。
段阑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好了?”
“好了。”她有些不情愿地应了声。
因为浴桶很高,她现在一只脚还废了,就算用小板凳,这么湿滑的平台,爬进爬出也不方便。所以,段阑生说了让她出来时必须叫他,她也破罐子破摔地答应了。
反正小解那种事也发生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不想再摔
一次,然后一直被拘在床上受苦。
段阑生缓步走向浴桶边缘。他眼上的布条未摘,又不好伸手进桶里乱捞,所以,只以双手扶住了桶沿,静静地低头,俯下脖子,等她自己抱上来。
他的面容本就白皙,上半张脸蒙着布条,旁人的注意力便会落在他那张线条优美的唇上。
愿者上钩。陆鸢鸢想到这四个字,抿了抿唇,像现代人泡完温泉一样,用毛巾裹好自己的身体,才将手臂缠到他的脖子上。
想到这几天受的苦,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所以,抱上去时,她故意报复性地将臂弯上的水蹭到他身上,脖子上。
热水一离开浴桶,很快就冷了,滑到他的衣服里,他肯定是不舒服的。
光|裸的臂弯贴上他的脖颈,借故动来动去时,段阑生的气息似乎短暂一停,手指蜷了蜷,可他没说什么,收紧了手,将她抱出了浴桶。
就这样,等陆鸢鸢把脚踝养好,可以出门时,识海里的世界已经快要过年了。
第27章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和段阑生一起被关在这片识海里两个月了。好在,识海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漫长的两个月,只相当于外面的弹指一瞬。面板的沙漏亦未漏光。
在凡人界,过年的习俗都和陆鸢鸢原生世界的古代差不多。年关前夕,爆竹噼啪爆裂的响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烹羊宰牛,吃春盘,饮屠苏酒。到除夕夜,便全家一起守岁。
修仙界也大同小异。
除夕那日,难得没有下雪。
陆鸢鸢被迫宅家多日,早就想出来走一走、散散心了。饭后,她披上斗篷冬衣,和段阑生一起出门。小镇笼罩在一片爆竹声里,满街悬挂红灯笼,吆喝声不断,灯谜摊子前挤满了人。孩童穿红戴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让大人牵着,气氛喜庆热闹。
街上不乏相携而行的男女。有亲密地挽着手的夫妻,也有并肩而行却无身体接触的少年少女,偶尔互相偷望,一撞上目光,就齐刷刷闹了个大脸红。
乌泱泱的人群里,段阑生穿着月白衣袍,脸庞如同皎洁暖玉,染上了几分烟火的暖意,显得鹤立鸡群。不时有小姑娘大胆地往他们身边挤过来,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说笑声突然变大,再扑闪着眼眸,悄悄窥视段阑生的反应。
不得不说,尽管这片光景只是镜花水月,看起来也未免太过逼真,每一个NPC的表情都鲜活而生动。如此细致入微,怪不得可以迷惑住识海的主人。
陆鸢鸢没吭声,默默放慢脚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只是,她低估了人潮的拥挤,被撞了几下,与段阑生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更远了,触手不可及。
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段阑生就会回头。
陆鸢鸢张了张唇,复又闭上,没吭声,转过脸,望向街对面的花灯。
算了,就这样吧。
可在这时,前方的人群里,抱怨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一抬头,就对上段阑生的脸。
陆鸢鸢:“……”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家伙背后真的长眼睛了么?这么吵杂的环境,居然马上就发现她掉队了,还逆着人潮,回来找她。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两人一起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大路的尽头,有一支由盛装打扮的镇民组成的杂耍游龙队伍,正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吹笙,往这边走来。凑热闹的百姓自发地挤向那边,变相地,将两人推得完全紧贴在一起。
陆鸢鸢有点儿站不稳,感觉到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移,转而揽住了她的肩,另一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陆鸢鸢一僵,扭过身,想将双方隔开一段距离,腰上的手却突然用力了些,段阑生在她头上道:“人太多了,别出去,会摔倒。”
四周的人越来越密集,就算站到大街最边上,也很难不被挤到。在这样的窘境里,少年挺拔的身躯就如同洪水里的岛屿,任陌生人如何推撞,都不动如山。
确实……是站在他身前更安全。
陆鸢鸢停下挣扎,垂头,站着不动,双臂自然下垂,没有回抱他。
游龙的队伍头离他们还有不到二十米距离,喜庆的氛围推至顶峰。陆鸢鸢正欲回头,视野却突然一暗。原来是段阑生突然拉起她外衣的兜帽,给她戴上了。
视觉被蒙蔽了,嗅觉由此变得更灵敏。她的脸颊碰到段阑生的胸膛,鼻端嗅到清冽的皂荚味。
这段日子,家务活是段阑生在包揽。他身上的味道,与她的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念头冲上脑海的时候,陆鸢鸢有些别扭。突然,她听见头顶上方,段阑生微微倒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耐什么。她愣了下,微觉不对劲,想摘下帽子:“你怎么了?”
还什么也没看到,她的手被段阑生握住,人也被拥着,带向另一个方向:“人太多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陆鸢鸢无奈,只得跟着他先离开这里。混乱中,也不知是谁踩到她的鞋子。段阑生一顿,干脆收紧她的腰,将她直直地从地上抱起,几步就挤开了人,走进了一条冷清的巷子里。
穿出巷子,后方的大街就空多了。
陆鸢鸢一落地,就伸手摘下兜帽,瞧见帽子后方熏黑了一块,像是被火燎的。她皱眉,一把抓起段阑生的手,果然,他的手背也红了一块:“怎么回事?”
灯光下,两人挨得很近,影子都黏在一起。
段阑生望着她:“有个小孩坐在他父亲肩上,手里提着个灯笼。”
陆鸢鸢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给她戴上帽子了。若非如此,她头发可能已经烧秃了。她拿着他的手,对着灯光,仔细瞧了瞧,看到了很小的水泡:“痛不痛?”
段阑生手指微蜷。
他其实能感觉到她的冷淡,从出门开始,她好像方方面面都想与他保持距离。这还是她今夜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他不喜撒谎,想告诉她,这点伤不痛。
可话到了嘴边,看到她因担心而微微拧起的眉头,段阑生垂眼,换了一个违心的回答:“有点。”
陆鸢鸢抓了抓头发,叹道:“算了,反正人这么多,别逛了。我们回去吧,我给你涂点药。”
“好。”
两人沿着河堤归家。这一带很黑,沿路分布着零星小摊。小吃摊的锅炉冒着滚滚白烟,雪白糯米包裹着黑芝麻,一颗颗汤圆在锅里浮动。也有卖飞帖和各种小玩意儿的。
路过一个位于树下的摊位时,一名在寒风中跺脚的中年摊贩的吆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前面的公子和夫人,要不要买些吉语钱?还可以现点现写咧!”
陆鸢鸢停步,目光掠过挂在摊子上的一张张红纸和一串串已经穿好的铜币。
所谓的吉语钱,就是在红纸上写一些吉利的话,什么岁岁平安、风调雨顺,在大时大节赠给身边人。传说装在香囊里能带来好运。原本只有红纸的款式,现在多了铜币款,把吉祥的词语刻在铜币上,用红绳串在一起,这是从凡人界传上来的。
陆鸢鸢用食指挠了挠脸颊:“难得出来一趟,空手回去不太好,我们买个吉语钱吧。”
段阑生一怔,颔首。
听到陆鸢鸢这么说,摊贩更加热情了,扬了扬红纸,说:“二位是夫妻吧?我这里有许多合适的吉语钱,百年好合、天长地久、生生世世……”
陆鸢鸢弯着杏眼,笑着听他兜售了一阵,才说:“不用啦,我不喜欢这些祝福。”
灯火阑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缥缈地散入夜色中。
心脏似
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段阑生顿住,看向她。
摊贩也噎了噎。
他做生意,惯会察言观色,迎面走来一对客人,无须对方开口,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他们的关系。今夜他遇到了几对夫妻,听见这些吉利话,没一对是不高兴的。
大概,眼前这对夫妻的感情不太和睦吧。
摊贩心里有了猜测,讪讪一笑:“也行,也行,小夫人想写什么都可以。”
在陆鸢鸢的示意下,吉语钱上写的是“天天开心”。她丢下两块银石,就拎着花纸,在寒风中晃了晃,等待墨水吹干,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她听见落在她身后的段阑生在后面叫她:“圈圈。”
“……”
因为第一个房东的错误叫法,识海里的段阑生一直误以为她真的叫圈圈。
陆鸢鸢心想,做戏嘛,干脆做全套。装做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名字,看起来,就更像一个被段阑生的识海洗脑的客人了。所以,她故意没有去纠正他的叫法。
陆鸢鸢无辜地回头:“怎么了?”
段阑生的眸子黑漆漆的:“为什么只要这四个字?”
陆鸢鸢随口道:“天天开心不好吗?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段阑生没有让她敷衍过去,伸手,抓住她的臂弯,将她带至身前,低头,定定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不想一直和我一起?”
两人对望片刻。
“……也不是啦,我只是觉得,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没必要往自己脖子上套圈,只要过好现在就够了。”陆鸢鸢不着痕迹地捊开他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一派轻松地说:“而且,他说的那几个词我本来也不喜欢。尤其是‘生生世世’,简直太可怕了。”
“哪里可怕?”
陆鸢鸢耸耸肩:“它的意思不就是说,不管一个人怎么轮回,都要一直和同一个人绑定在一起么?未来被定死了,简直没劲透了。如果有下辈子,你肯定也想试着和不同的人一起,换种不一样的人生,对不对?”
段阑生这次没说话。
远处的黑夜里,爆竹声连片炸响。子时到了,新岁来临。
在人们迎接新年而爆发出的欢呼浪潮里,冷不丁地,陆鸢鸢感到面颊一冷,像是一滴水,啪嗒一声,从天空落到了她脸上。
这滴水冷冰冰的,砸在肌肤上的感觉清晰无比,叫她忍不住微微一皱眉。
下雪了么?
陆鸢鸢抬手一摸,指腹却是干燥的。她狐疑地仰头看向天空,亦不见雨雪的踪迹。
……是错觉么?
陆鸢鸢摩挲了下指腹,不再多想,叠好红纸,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距离,却发现段阑生没跟上来。
回头,只见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垂着头,面庞笼罩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神态,似乎有些低落。
陆鸢鸢停顿了一下,心底漫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自己如今毕竟还是在装他老婆,不能一走了之。于是,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手递向后方:“回家吗?”
段阑生抬头,优美修长的眼梢一动。
当他还小时,每一次上街,她都会向他伸出手,那是归家的信号。
他走上前,牵住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完全包在自己手掌里。
她身上有一种让他想要靠近的温暖安宁的气息。握住这只手,那种似乎要抓不住她、遭到她抛弃的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两人很快洗漱入睡。当然,是一人一张被子的。
段阑生的心情如何,陆鸢鸢不知晓。她只知自己两条腿太久没用过,才走了这点路,就觉得挺累的了。一沾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睡至半夜,房间被几个炭炉烘得温暖如春。陆鸢鸢被一阵口渴唤醒,眉头抽了抽,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滚到了段阑生身旁,一条腿还不客气地压在他腰上。
都是以前的习惯作祟。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小腿有些麻了,好像有蚂蚁在啃她的肉。好在,一切尚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陆鸢鸢屏息,小心翼翼地收回那条过界的腿,掀开被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顺便靠着走路,缓解一下腿麻。
段阑生气息匀称,一动不动,仿佛睡熟了。可当她慢慢地爬到他身体上时,他突然翻了下身。
陆鸢鸢一瞪眼,毫无防备之下,被他膝盖绊倒,趴到了他身上。
第28章
段阑生一顿,蓦地睁开眼睛。
柔软的胸脯撞上了硬邦邦的大腿,幸运的是,中间有被子隔着缓冲,并不疼。不幸的是,陆鸢鸢本来就麻了的那条腿,在混乱中,因位置变换,结结实实地被她自己的臀压了一下。
陆鸢鸢憋住的劲儿一瞬间泄了,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右小腿。
她的腿!腿腿腿腿腿!
听见她的痛哼,段阑生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散去,他撑起身体,青丝流泻一床,在黑暗中,见到陆鸢鸢一脸扭曲,还抱住了之前崴伤的腿,一凛,立即伸手,将她往床内侧一抱,让她平躺下来。
陆鸢鸢眼前一花,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被抬起来,裤管也被捊起,段阑生沉着地沿着她的脚踝按了按,问:“是不是压到之前崴伤的地方了?”
陆鸢鸢“嘶”了声,撑起身子,眼睛里氤氲着水雾:“压麻了,你让开,我下去活动活动就行了。”
段阑生的手顺着脚踝上移,按了按她的小腿肌肉,都没怎么用力,就感觉到她的腰肢都在震颤。他停手,望着她,说出她的实情:“你不能下去,会摔倒。”
“你以为我七老八十吗,我……啊!”
段阑生没说话,继续揉她的腿。他似乎从来只会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
他的手掌很大,清瘦有力,指尖像奏琴一样按动,而且,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脸,会根据她的反应来判断她哪里不舒服。陆鸢鸢的脚踝被他抓住,抽也抽不回来,脚趾蜷缩,眼睛湿漉漉的,因为又一次落于下风、被剥鳞去甲而倍感丢人,捏紧拳头:“我说了,不要你帮……”
然而,就算是骂,也没多少杀伤力。
因为她的气息颤巍巍的,又可怜巴巴地歪在床上,与其说是在骂人,更像小猫在叫。
拼命扭踢一阵,除了让自己气喘之外,毫无作用。而且,不得不承认,小腿肌肉受到疏通,确实舒服了很多,陆鸢鸢的骂声渐渐止歇。发现段阑生还看着自己,她一抿唇,干脆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消极抵抗,不让他看。
头脸都蒙在黑暗里,时间好像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小腿完全放松了,陆鸢鸢也快睡着了,可段阑生的手还没拿开。
她发出了一声带有浓浓睡意的咕哝:“还没行吗?我已经不麻了。”
似乎想不到她还醒着,对方的手似乎僵了下。
因为脑子被睡意侵染,有些糊涂,陆鸢鸢没察觉到他的不自然,态度也少了几分规矩,用没事儿的左腿去踩了踩段阑生的胸膛,示意他可以放手了。
却没想到,在她刚才一番挣扎下,对方的衣襟已有些不整。好死不死地,她的左足跟抵住了他的前襟,一用力,居然撩开了他的衣襟,踩住他的胸膛,往下一滑。
两人同时一僵。“啪”一声,来不及收势,她已经重重踩到对方的手。
少年的体温在寒冬犹如火炉,胸膛已足够暖,没想到手更灼热。显然是被她踩痛了,段阑生抓住她脚踝的另只手,突然用力了几分。
陆鸢鸢被抓疼了,皱了下眉,睡意减消,一把扯开蒙在脸上的被子,坐起来,定睛一看。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自己左腿抵住对方的身子,右腿则还在他双手中。
……慢着,他双手都在这?
大脑宕机了大约半秒,陆鸢鸢明白了什么,脚趾不敢置信地一蜷。但马上,她就知道自己做错了。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
,眼前的人唇瓣微微一颤,面颊染上红晕。他的姿容清冷如雪,这副模样,倒有些像堕入凡尘的神仙。
紧接着,他头顶不受控制地支起了什么东西。
——是一对雪白的狐耳。
陆鸢鸢的手指撑在床上,紧了又松,瞪他的目光混合了吃惊、恼羞和一丝丝厌恶,猛地挣开。因抽回腿的幅度太大,她感觉自己踢中了什么,空气里响起惊天动地的一声“啪”。
接下来,全世界都清静了.
翌日,二人坐在餐桌前吃早膳。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气息。
段阑生垂着眼,捧着碗在喝豆浆,沐浴着晨光,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如果忽略他面颊上的那块青色的瘀血印子的话。
此瘀痕,正是昨夜陆鸢鸢亲手……不,亲脚踹出来的。
本来只是踹得有些红肿。哪想到,天亮后,它变成了青色。足见着实踹得不轻。
隔着蒸腾的烟气,陆鸢鸢看了一眼,又转开目光,于心中懊恼一叹,默默自省。
还是没修炼到家。
不管遇到何事,她都应该更滴水不漏地控制好自己才是。比如昨天晚上,就算再措手不及,就算再想不到段阑生还有这种癖好,她也不该避若蛇蝎似的,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抗拒。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她这下是直接上脚踹了。
段阑生又不是傻子。这么下去,未来的他复盘一下,多半会怀疑她其实并没有被识海催眠的吧?
这可不行。
按照系统的提示,一月份,去泸州的路就会开放。也就是说,在识海坐牢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没道理努力地装到现在,还要留下破绽,功亏一篑。
要做些什么来挽回一点儿呢?
陆鸢鸢吃完早饭,慢吞吞地擦了擦嘴,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等段阑生一如既往地收拾好碗筷,扫完门外的雪回来,陆鸢鸢已经准备好了。她将他拖到窗边,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椅子上:“你坐在这。”
待他坐下,陆鸢鸢取出一个热乎乎的熟鸡蛋,这是她跑去厨房煮的,在空气里晃了晃,歉疚地说:“我昨天晚上真不是故意踢你脸的。你放心,我现在用热鸡蛋给你敷一敷,应该晚上就能散瘀了。”
说着,她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偏过头去。
他的下巴白皙干净,偏窄。指腹却能摸到肉眼看不见的粗糙,那是少年人隐于肤下的胡茬。
有些扎手,陆鸢鸢的手指往回缩了缩。
在旁人看来,这动作却显得暧昧和轻佻,像是在故意勾动、摩挲他的下巴。
段阑生的眼睛睁圆了些。
陆鸢鸢蓦地停手,慢吞吞地吸了口气,装作无事发生,开始用热乎乎的鸡蛋在他颊上滚动。由于很烫手,她不得不双手交替着来推鸡蛋,还得往指尖吹气,来让自己好受些。
寒冬腊月,屋中炭火静静烧灼。
空气很安静,她的气息轻轻拂在他面上,杏眼低垂,盈着一泓粼粼秋水似的光。
等鸡蛋逐渐变凉,陆鸢鸢才停下来,抬眼,发现段阑生一直在默不吭声地看她。
陆鸢鸢的手指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退后一步,笑着说:“好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生活琐事,只是小小的插曲。接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前往泸州。
如系统所说,一月份刚来临,去泸州的路就通了。
泸州之行的起因,是豆丁版的段阑生看到了船上的范深。陆鸢鸢旁敲侧击,发现识海已经给段阑生修改过这段记忆了。
在如今这个少年段阑生的认知里,他的确是在年前见到范深的,也是在那时决定去泸州的。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大人,而不是小孩子了。
既然打着寻找仇家的目标,自然是越快出发越好。
两日后,两人便轻装简行,踏上了去泸州的路。只是,没有仙器辅助,纯靠车马和船只来轮流运载,这段路程的耗时,比陆鸢鸢预计的要长得多。当他们抵达泸州时,面板里的沙漏上端就只剩下1/10的沙子了,时间很紧迫。
泸州比他们待的那个不知名的小镇要繁华得多。夜幕降临,渡口还有不少船只进出。
两人坐了几天船,有些疲累,来到渡口附近的一家茶馆,打算吃些东西。
才刚坐下,他们就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最近发生的一起山匪杀人案。
“嘿,我早就看那个范深不顺眼了,让他成天欺男霸女的,死得好啊!”
“听说那伙劫财的山匪把他和他的家奴都砍死了,尸骨一并丢进深山,大概是被熊罴或什么猛兽吃了吧,最后只找回来一颗头。”
听见中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段阑生眼神一寒,蓦地回头。
听到范深的死讯,陆鸢鸢倒是不意外,因为她已经提前知道这家伙没有好下场了。只是没想到,线索来得这么轻易。他们还没制定行动计划,线索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系统:“因为这是初级副本最后的考验,不可能从一开始难到最后。”
陆鸢鸢:“我其实没觉得前面有多难。”
系统:“那是因为你意外进入了段阑生的识海。要知道,这个识海困境,本来是给五六岁时的段阑生安排的。试想一下,第一关,他要在冻僵的情况下,顶着黑暗与恐惧,走出那片没有边界的雪原——因为你看见了识海的破绽,循着白光,你们才跳过了迷路的步骤,直接找到了出口。第二关,是他如何以狐狸的形态,在人类的小镇里存活下去,化人后又该怎么生存。第三关,是他怎么避开人贩子和修士的注意,顺利到达泸州。这三关已经足够困难,足以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困在识海里,让他迟迟找不到心结所在。”
陆鸢鸢喃喃:“这么说,我是误打误撞地帮了段阑生一把,加快了进程。”
系统:“正解。准确来说,不止一把。”
既然线索来了,就打铁趁热吧。陆鸢鸢转过去,朝邻桌一拱手,搭话道:“两位兄台,你们刚才说的山匪杀人是怎么一回事?”
邻桌两名男子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目光先被一个仙姿佚貌的少年攫住,齐齐一愣。又见陆鸢鸢张口就在向他们打听本地有名的恶霸,顿时有些警觉:“怎么,你们认识范深?”
陆鸢鸢露出愤怒的神情,拍桌胡诌:“没错!实不相瞒,那姓范的骗了我们很多钱,我们是来追债的。”
两名男子听到他们是范深的仇家,神色缓和许多,还从自己桌上抓了把瓜子来分给他们,滔滔不绝地分享起了情报。
段阑生:“……”
“那姓范的以前是个小货商,不知碰到什么机缘,老婆孩子在山里死了,他倒是走了大运,发了笔横财,成了泸州有名的恶霸,强抢了不知多少良家女子。”年轻些的男子冷哼一声,嘴皮子碰了碰,呸出一枚瓜子壳。
他的友人接着说:“亏心事做多了肯定有报应。这不,他半个月前就被山匪杀了,这消息昨儿才传回泸州。你们要是想找他要债,恐怕迟了。不过,他家里应该还有些值钱的东西,你们现在去搬,兴许还能挽回一点损失。”
陆鸢鸢与段阑生对视一眼,问出范深家的地址,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据那两名男子所说,范深住在城西一座大宅里。远远地,陆鸢鸢就看到宅邸墙内火光冲天,而且,越是接近它的大门,四周的风景就越是扭曲,仿佛走进了一幅抽象派画家的画里,除了脚下的土地还能踩实,周遭的墙壁、树木、天空、火灰……都在扭曲地蠕动着,溢出黑烟。
陆鸢鸢心跳加速,看见了曙光。
看来他们没找错地方。这里就是离开识海的关键了!
识海的主人已经找到这儿了,离出去还有一步之遥。欲色鬼的力量开始消减,没法再继续维持精妙的骗局了。
但这时候还不能松一口气,反而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因为站在幻境湮灭的边缘,博弈进入最后阶段
,欲色鬼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去阻止段阑生走到终点。
“阑生,我们进去看……”陆鸢鸢说着,一转头,心脏一沉。
与她并肩而立的少年,好像已经进入了淆乱状态,仿佛有千根针扎入大脑,他痛苦地用掌根捂住太阳穴,下一秒,骤然跪在地上,幻化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不是识海里那个被陆鸢鸢养过的他。而是没有任何人帮助的、真实存在过的那一个无能为力的他。
作为识海的外来客人,陆鸢鸢无法与段阑生感同身受。可凭借肉眼,完全能看出他此刻的煎熬——瘦小的孩子双手捂住头,跪蹲在地上,眉骨有挨过揍的青紫瘀痕。
大脑里有两股意识在撕扯,太疼了,他哆哆嗦嗦,唇瓣发抖,泪水盈满眼眶。
在这时,他眼前递来一只白皙的手。
是他熟悉的角度,熟悉的手。
“牵着我。”他听见前方的人轻轻地说:“别怕,我们进去看看。”
第29章
视野中血雾昏花,太阳穴胀痛欲裂。段阑生失神地睁大眼,望着这只手。
那只手耐心地等待他,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收回。
逐渐地,受到对方身上那阵安宁的气息的感染,他将手递到了她的掌心,一下子,就被她握紧了。
瞧见这小子还能听进别人的话,陆鸢鸢微松口气,握住小孩儿的手,大拇指用力地压了压他的虎口,以示安慰。
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们,说实话,她心里是没底的。不过,作为这里唯一一个知道这是识海的局外人,这份引导主角冲破难关的NPC差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踏入府门,陆鸢鸢就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不停旋转的万花筒内部,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在尽头,放着一个箱笼。
系统:“叮!恭喜宿主找到识海的钥匙【九尾的狐皮】,成功填补隐藏剧情。”
陆鸢鸢:“……!”
系统:“叮!沙漏倒计时还剩10分钟。请宿主维持识海主人心绪稳定,不被心魔吞噬,带上钥匙,脱离识海。”
话音刚落,磅礴的信息量猛地灌入陆鸢鸢的大脑。沐浴在光怪陆离的片段中,谜底在她眼前展开!
——他的心结,居然与他母亲的狐皮有关。
事情要追溯回段阑生母族陷落那一年。那姓范的小人引来修士,围杀狐族。九尾与她的零星族人在鏖战中死去,修士们也元气大伤,只有两个人负伤逃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躲在暗处窥视战果的范深,反倒成了最不受影响的那个。九尾死后,范深泯灭人性地剥走了她美丽的狐皮。
在这个小人眼里,这个曾对自己一家有恩,也有灵性的妖怪,恐怕与凡人界打猎时落入陷阱的野狐狸毫无区别。
这还不止,看到同行的两个修士倒地不起,这个王八蛋还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们动弹不得,干掉了他们。
没错,修士是有超人一样的体魄。但若是受到致命伤,如头颅被砍掉了,那么,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
靠着变卖从九尾的巢穴里搜刮的宝物,以及从这两名修士身上偷走的东西,范深赚到了他的第一桶金。此后数年,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货商,摇身一变,成了富户。
母族出事时,段阑生也就五六岁的年纪。当他长大成少年,有能力复仇时,范深这个小人已死去多年,九尾那张狐皮的下落,也彻底断了线索。
这个心结,成了段阑生埋藏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哪怕上天下海,掘地三尺,他再也找不到母亲的踪迹了。
……
看完完整的故事,陆鸢鸢揉了揉眉心,青筋蹦跳。
真恶心。
这姓范的实在太恶心了,用渣滓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之前,段阑生只说了这个混蛋与狐族的过往,现在,她通过系统剧透式地看了这家伙所有劣迹,方知真相比她看到的要残酷得多。
好在,在真实的历史里,这个祸害不是在段阑生长大后才死的。他只比九尾一族长命了两年,就死于山匪之手。
想必,在这条甬道尽头的箱笼中,放的就是……
就在这时,段阑生似乎也看到了道路尽头的箱笼,他有些茫然地开口:“那是……什么?”
“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陆鸢鸢拉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虚幻的人像在他们四面八方凝合又散逸。就在他们走到箱子前方时,四周突然掀起一场沙尘暴似的血雾。千军万马裹挟尖利的哭嚎,迎面翻滚冲来。陆鸢鸢一凛,知道是欲色鬼在出招阻止他们靠近箱笼,连忙把段阑生挡在身后,紧紧闭上眼。
然而,当这阵腥风吹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们的面容、衣衫洁净如昔。
不是吧?
这么大阵仗,居然是完全没有杀伤力的幻象?
陆鸢鸢惊讶又疑惑,突然感觉到右手一紧,被捏住了。
她低头,看到段阑生正死死地望着一个方向。怔了怔,陆鸢鸢顺着他目光看去。
——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刚才明明还空无一物,血雾吹过后,蠕动的色块却慢慢组成了两个虚影。一只巨大的狐狸躺在地上,长剑从她的前胸透出后背,肺腑像个破风箱一样。她抬起头,眼眶里流出血泪:
“我儿,你不是在找我吗?你不是要为我报仇吗?”
“我在这里啊,你为何不过来?”
……
陆鸢鸢暗骂一声。
真是打蛇尽挑七寸打,这玩意儿是知道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捅刀子的,还这么逼真。别说是豆丁版段阑生了,就算是外面那个十六七岁的他来了,都未必顶得住!
果不其然,被她牵着的小孩儿在幻象前停下步子,似乎被心魔所慑,捂住头,如同有刀子在一下下地剜着他的脑髓。随后,他晃晃悠悠地,往那边迈出一步。
陆鸢鸢勒住他的腰,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他,来一个百米冲刺,却发觉自己根本拖不动他!
果然,客人根本拗不过识海的主人!
顾不得那么多了,陆鸢鸢使劲跪在地上,用体重拖慢他的速度,将唇附在他耳边,重喝一声:“段阑生,你给我醒来!”
清脆的喝破迷障,段阑生步履一停,感觉到自己的肩被捏紧了,强行给转了过去。陆鸢鸢蹲在他眼前,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他,带着坚定:“段阑生,那不是你娘,全是假的。这里只有我和你是真的。”
“……”
“不要被过去困住,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要向前走。”陆鸢鸢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回家,带上她。”
话毕,二人同时听到什么东西碎裂倾塌的脆响。
漫天彻地,汹涌的血雾退散开来。再也没有任何阻碍,黑暗的天地间只剩他们,一束温润而盈盈的白光落在前方的箱子上。
段阑生一下子脱力,跪在地上,摸上箱笼盖子。可在他想打开时,另一只手却从旁边伸来,扣住箱盖。
小孩儿一颤,抬起头。
“不要看。”陆鸢鸢低叹一声,手上移,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记住她活着的样子就够了。”
下一秒,似乎有温热的水滴砸在她手背上。
旋即,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抽力,眼前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久违地听见了许多人的叫声,叫魂似的吵得她脑仁疼。
“醒醒!喂,陆师妹!”
“她不就是从剑上摔下去了吗?这都快天亮了还不醒啊。”
“摔晕了吧?”
陆鸢鸢恍若隔世地睁开眼,就看到一片晨光熹微的天空,自己头顶还冒出四张大脸:“……”
见她苏醒,几人都松了口气的模样。
因为被丢进段阑生的识海太久了,陆鸢鸢颇有种深山野人回归的感觉,眯着眼,迟钝地辨认了一会儿,终于把这几张脸与她的记忆对上号。
他们正是和她被吸进识海前,和她一起执行副本【仙肉】的那几个蜀山弟子!
感谢天,感谢地,她这是终于回归现世了吗?
系统:“叮!除妖副本【仙肉】完成。下方发放奖励,请在数值栏查看。”
【生命值】50/100(中规中矩)
【武力值】30/100(花拳绣腿)
【灵力值】未解锁(凡人之躯)
【角色完成度】40%
接着,系统又道:“叮!恭喜宿主成功协助识海主人段阑生离开困境,下面发放来自欲色鬼的特殊奖励:修炼秘籍《媚心三式》。”
虚空中,浮现出一本封面深蓝色的书籍,设计倒是挺正常的。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不太正经。
陆鸢鸢疑道:“这是什么方面的秘籍?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系统:“它的前半本是一套特殊的吐纳调息法,有助于提高你的结丹速度。后半本,则记载了大量双修术法。练成后,就可以通过程度不一的亲密之举,来吸取强者的灵力——只要不超过一个度,就不会被察觉。”
陆鸢鸢:“……?”
系统:“毕竟欲色鬼是淫鬼,喜欢诱惑人类与它发生关系。在它的副本里掉落的奖励,也会带有它的风格。”
这世界上的确有双修之法,但都是建立在双方自愿配合的情况下,而且,一般两个人的实力会有一定差距,以强者哺育弱者,对弱者来说,是大补。
仙门不推崇此道,但也没有盖章这是邪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理论上说,但凡双修,被吸的那个人肯定是有感觉的。
偷偷吸取灵力,百分之一百属于邪门歪道。但系统说,不超过一个度就不会被发现……是不是可以视作另一种形式的充电宝?
陆鸢鸢想了想,说:“现在没空研究,你帮我先收起来吧。”
系统:“没问题。”
和系统扯皮了这么一会儿,陆鸢鸢清醒了许多,挣扎着想坐起来。一个女修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陆鸢鸢歪在对方肩上,就看到人群突然分开,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段阑生。
他走到她面前,面庞苍白,神情僵硬,复杂难辨,看着她,色淡如水的唇动了动:“你……醒了。”
这种表情……
陆鸢鸢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果然记得,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她连忙作眩晕状,往身旁女修肩上一歪,打断他的话,一副迷茫而虚弱的模样:“原来都天亮了吗?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长一觉,头好痛。发生什么事了?”
此话一出,段阑生步子一顿,怔住了。
所有人都没察觉到异样,还七嘴八舌地解释了起来:“段阑生被欲色鬼袭击了。你在他旁边,肯定也受到不小冲击。”
“你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鸢鸢继续弱不禁风状,倚着女修,轻轻地咳了一声,说:“没有,就是有些累,脑子空空的。我回去休息休息,睡个觉就没事了。”
人群后,段阑生一直盯着她。
……
在识海里发生的一切,他全都记得。
大雪,范深,小镇,郎中……还有,陆鸢鸢。
识海里的一切都听从主人的心意。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他希望有人来帮自己,所以,陆鸢鸢出现在雪地里,收留了他,保护了他。后来,发生了那个意外,在那片倒错的镜花水月里,他与她当起了一对俗世夫妻。
在识海里,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清醒过来,他近乎被错愕,荒唐,狼狈与深深的恼羞打懵了。
只是,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也不能说是厌恶。
因为,他始终记得在识海中,那只牵着他离开的手。
脑子嗡嗡的,段阑生一时无法理清自己的想法。却料不到,他根本不用想那么多。
因为陆鸢鸢完全不记得识海里的事。好的坏的,她都没印象了。
“……”
也罢,就这样吧。
段阑生握剑的手蜷了蜷,别过身去。
既然她不记得,也无谓给她增加烦恼。
况且,识海里的一切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他与陆鸢鸢,本就无多少感情,亦不熟稔。他也不愿因为这些违心之举,而让她对他们关系产生错觉。
日后,再想其它办法,去还了她的恩情便是了。
……
众人此行,查清了仙肉一案。随后,回到关家修整了一番。
陆鸢鸢其实没有大碍,不过,她还是借着“脑震荡要休息”的借口,在客房宅了几天。
一转眼,就是三天后,众人终于要启程回蜀山了。
一大早,风和日丽,众人在府门最后收拾行囊,段阑生亦在为马匹戴上缰绳。
仙门不愧是个慕强的地方。
这些外门弟子,往常遇到欲色鬼这种攻心的东西,没有个三天三夜都很难结束与其的纠缠。段阑生一夜就破除迷障醒来。就事论事,大伙儿都是服气的,待他的态度,也隐隐约约地好了不少。
陆鸢鸢收拾了个包袱,拿了块点心,踏出府门,看见段阑生负剑的背影。
这还是从识海醒来后,她第一次单独见到段阑生。
陆鸢鸢吐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打招呼道:“早上好啊,段阑生。”
那个修长的背影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的东西,回过头来,低低应道:“早。”
“收拾得差不多了吧,终于可以回去了。”陆鸢鸢走下台阶,忽然余光瞥见什么,回头,原来有个扎着双髻、也就两三岁的小女童正趴在门边,好奇又看着他们。
陆鸢鸢认得这个小娃娃,这是关家老爷夫人的外孙女。
似乎是有些害羞,骤然对视,这小姑娘还往里缩了缩。发现陆鸢鸢态度温和,她的胆子大了些许,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却因年纪太小,还没走稳,很快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追出来:“哎呀,小姐,原来你在这里……仙师们,真是不好意思,小姐是太好奇了,非要自己跑出来看。”
“没关系。”陆鸢鸢笑着弯下腰,朝那扁着嘴的小女孩伸出手:“来,牵着。你得回家去了。”
段阑生一顿。
听见熟悉的话,他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转头看去,望见那小孩懵懵懂懂地将手交给了陆鸢鸢。
陆鸢鸢没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将小孩儿牵回台阶上,交给仆从,她才发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解地回头,以询问的目光看他。
“……”段阑生别开头,眉宇间笼着霜雪,声音有些生硬:“没事。”
第30章
陆鸢鸢轻轻“哦”了声,伸手拨了拨发丝,想了想,走向段阑生。
白墙外,阶梯前,栽了一大片剪秋萝,暗红花球,明艳灼灼。靴子摩擦过石砖上的落叶,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发现她径直朝自己而来,少年下颌一紧,站着没动。
陆鸢鸢在他一臂之距处站定,仰起头,明亮的眼眸眨巴眨巴,好奇道:“对了,段阑生,听说我那天晚上晕倒的时候,你被欲色鬼缠上了。怎么样,它像书上说的那么难对付吗?”
对未来的段阑生来说,这种小BOSS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喽啰而已。剑啸长鸣,气横八荒之日,邪祟便无攻自破了。可他如今到底离剑仙的身份还差得远。
这次同行的其他弟子也一样,说好听些就是实战经验不足,说难听些,就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第一次碰到欲色鬼这种敌人,嘴上不说,其实个个都好奇死了。
她之前还一副卯足劲儿要和段阑生交朋友的样子,要是避而不谈此话题,岂不反常?
听到她单刀直入的问话,段阑生一愕,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阴影。
那是狼狈。
陆鸢鸢的杏眼不闪不避,凝睇着他。深秋灿阳洒落她的鬓发上,白皙的脸庞透出两团健康的红晕。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
认真地等他回答。
段阑生袖下指节一蜷,压下起涟漪的心绪,眉宇清冷肃穆,不显情绪,淡淡道:“还好。”
“只是‘还好’?你太厉害了吧。我在书上看过,欲色鬼很难对付的,它们喜欢攻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金丹中期的修士,有时候也可能会着了它们的道。”陆鸢鸢的眸子亮晶晶的,露出钦佩的神色:“你不到一晚上就扳倒它了,真是吾辈楷模,太厉害了!”
左一句“难对付”,右一句“好厉害”,无非是为了提醒段阑生,他能这么快离开识海,有她的一份功劳。
段阑生:“……”
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听夸赞,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入蜀山后,未曾听过这样直白热烈的溢美之词。仿佛一个双手冻僵的人,不知该怎么接住外界的温暖与亲近。最终,他偏过头,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冷淡的话:“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两人在这头说话,不远处的树下,三个蜀山弟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睛不住瞟向段阑生,跃跃欲试又有所犹豫的样子。
他们听了宗内传言,都知道段阑生在前次任务中擅离职守,害死同伴。身为人类,面对半妖,骨子里也有几分优越感。故而,来程时,对段阑生完全没有好脸色。
傻了吧唧地跟着段阑生的陆鸢鸢,自然也被他们边缘化了。
分组时,众人已做好了这两人要哭爹喊娘地跑回来求救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凑在一起,不仅成功救出了失踪多日的关家少爷,段阑生还这么快破开了欲色鬼的攻心迷障。
几天下来,众人私下议论起这事儿。有的弟子酸溜溜的,坚持段阑生只是走了狗屎运。有的弟子已经隐隐后悔,早知之前甩脸子别太明显,如今,想讨教一下与欲色鬼对战的经验都无从开口。
简而言之,段阑生的风评在好转。
商议一阵,那三人终于定好说辞,走向段阑生,脸上笑意没了讥讽,比出发时热络许多,邀请道:“段师弟,难得一起下蜀山,我们都没时间一起聊聊天。正好,回程路上,我们的马车腾空了一些位置,不如你与我们同乘吧?”
“是啊,那边位置还挺宽敞的,比载货的舒服。”
陆鸢鸢惨遭无视,却不觉得意外。毕竟这些人打死都想不到她有系统,自然会认为她是被段阑生带飞的,没有结交价值。
段阑生却似乎没有接住橄榄枝的意思,敛目,态度冷淡地拒绝了:“不必,我已经习惯此处。”
那三人没料到会吃了个闭门羹,脸色微僵。屈尊降贵来请段阑生,已经破了他们的先例,心里暗骂两句“不识好歹”,便不再纠缠,转身离去。
清点好路途所需之物,众人正式向关家辞行,登上马车。
车轮碌碌,车厢里堆放着杂物箱,陆鸢鸢钻出窗子,回头看去。他们都走出很远了,关家老小携着奴仆还在原地恭送他们。
直到他们都变成看不清的小点点了,陆鸢鸢才缩回车子里。段阑生安静地坐在他来时那个位置,在看书。
陆鸢鸢笑眯眯道:“段阑生,你刚才怎么不答应他们去那边的马车上?你没看出来他们想和你交朋友吗?
段阑生摇头:“吵。”
“你是说他们说话会吵到你?”陆鸢鸢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也会和你说话啊。”
段阑生低声说:“一张嘴,比五张嘴安静。”
陆鸢鸢:“……”
她吐出一口气,抱着臂,决定将彼此的关系往想要的方向推一推:“好啦,不开玩笑了。你不用不好意思,好歹我们也同生共死过,我知道,你已经把我当朋友了。我也一样。”
朋友?
这个陌生的词触动了段阑生的心弦。而那句别有深意的“同生共死”,更是让他翻书页的手指一停。
偏偏,陆鸢鸢在这里停下了讲述。
安静笼罩了车厢,嘈杂的车轮碾地声都远去了。
陆鸢鸢面带浅浅的微笑,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把玩窗帘上的须须,才续道:“你看,在凡人界的时候,我们一起度过了发妖的危机。这次任务里,我们又合作着打了场漂亮的仗。这难道不算同生共死过吗?”
段阑生:“……”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陆鸢鸢膝行靠近两步,乌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所以,我们从此以后,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段阑生望向她,对上她的眼。
分明在那个世界一起生活过,他仍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初见时,还有后面几次接触,都觉得她举止轻浮古怪,因此心生不喜。可经过识海的共处,他发现……也许是自己带了偏见,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堪。
思及此,段阑生垂眼:“……嗯。”
陆鸢鸢的笑意越发灿烂,嗓音甜美,轻声说:“太好了,我很高兴能结交到你这个朋友。”
一开始,她以为欲色鬼给她挖了个坑。如今才发现,多大的困难,就代表着多大的奖励。
在这个意外前,她能感觉到,段阑生是不喜欢她的。如今,他却会对她说那些弟子吵,不经意地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真实想法。
多讽刺,前世的她拼尽全力去当舔狗,却事倍功半。
也许,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一世,她真的能成为段阑生的挚友,达成平和的新结局。
可是,当朋友,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怎么可以这么平和地走向终点呢?
要她待在段阑生朋友的位置,看着他飞升为剑仙,一路康庄坦途,她接受不了,她无法既往不咎。
因为她是真心爱过他,因为终究怨恨难平.
回程很闲,陆鸢鸢借闭目养神的时间,在脑海里翻阅欲色鬼留给她的那本《媚心三式》。
电子书就是有好处,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有前世经验,书本上的晦涩文字难不倒她。等回到蜀山剑派时,她已经掌握了这套修炼的吐纳呼吸法。由于担心段阑生发现这套吐纳法不属于蜀山剑派,她都是背着人练习的,惊喜地发现对身体大有裨益。
虽然名字不正经,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至于后半本,她也粗略翻了一下。这书写得倒是直白,如果想摄取灵力,最低限度的亲密行为是吻。当然,一个吻能摄来的灵力只是毛毛雨。最有效的,还是天地阴阳之气的交合。也就是,啪啪啪。
毕竟还没有金丹,也没有践行对象,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陆鸢鸢把它当成猎奇书籍,囫囵看了一下,就作罢了。
三日后,众人回到蜀山,交接任务。
陆鸢鸢看到派发任务的修士收了她做任务的玉牌,往里头注入一道光,又把玉牌交还给她。她知道,她这个任务的评级积分已经汇进去了。
年底能不能升级做亲传弟子,就看积分多少了。
收回东西后,陆鸢鸢马不停蹄地回到丹青峰。拜识海所赐,她感觉从自己离宗开始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实际上,她只离开了蜀山不到十天。
十天,正好也是她和大师姐说好的,对方给她解毒的间期。
丹青峰与她离开时一样,风光幽美。她跑回殷霄竹的洞府,正是午时,对方似乎正要用膳,出人意料的是,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仆役模样的小女修,正在从一个食篮里取出食物,置于桌上。
不是说殷霄竹身边一直没有仆役的么?
陆鸢鸢有些疑虑,但没表现出来,站在门口,说:“元君,我回来了。”
殷霄竹单手执着一本书,懒洋洋地倚在窗边那张躺椅上,身姿舒展,衣衫拖曳在地。
由于已提早知道陆鸢鸢归来的消息,听到声音,殷霄竹瞥向她,并不意外,一颔首,就放下书,站起来。
这时,旁边的
女修行了个礼,两腮桃粉,略微羞赧:“元君,午膳已经备好了。我来侍奉元君用膳吧。”
陆鸢鸢:“……”
姓殷的真不愧是蜀山万人迷,魅力男女通杀。
殷霄竹漫不经心道:“不必了,你下去吧。”
小女修有点儿不甘心的模样,看了陆鸢鸢一眼,眼神不太友善。但她不敢违逆殷霄竹的意思,行了个礼,就起身走了。
陆鸢鸢:“?”
与对方擦身而过,陆鸢鸢往前走了一步,吸了吸鼻子,突然闻到一阵不同寻常的药味,顺其望去,才注意到殷霄竹的右手包着纱布,她怔住了:“元君,你的手弄伤了?”
“嗯,炼丹时不慎伤了。”殷霄竹左手按住右手腕,轻轻活动了下手指。
陆鸢鸢立刻明白了刚才的小女修是来做什么的,肯定是殷霄竹行动不便,才临时叫个人来帮忙的吧。
虽然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对方的仆役,可实际上,她只是殷霄竹的病人,半年后就要回去外门弟子的宿舍了。
但是,与殷霄竹接触下来,陆鸢鸢已经不止一次暗想过要坐实仆役的身份——废话了,当仆役的福利这么多,殷霄竹又不是苛刻之人。更重要的是,留在她身边,搞不好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吹吹离间她和段阑生的风。
因此,她之前才会卖力地表现自己的柔弱和对殷霄竹的依赖,来博取对方的怜惜。
只是没想到,在她第一次离宗任务期间,殷霄竹的手会受伤,生活不便。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以“报恩”为名来刷好感的机会。
想到刚才的小女修,陆鸢鸢心底闪过一丝危机感。
殷霄竹身边本就没有仆役,不是铺张之人。也就是说,即使她要人,恐怕也只会要一个。
如果殷霄竹因为这个意外,认为那个小女修更合自己心意。那么,即使有留下的位置,她也不能留下来了。
她得争取一下。
陆鸢鸢心念一动,快步迎上去,抱住对方的胳膊,换上歉疚的语气:“元君,对不起。”
殷霄竹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元君给我解毒,还给我买月事带,对我这么好。可元君需要帮助时,我却不在你身边。我也想为元君做些事情,好让你舒服点。”陆鸢鸢抱住她的胳膊,一脸恳切:“既然元君的手不方便,让我喂你吃饭吧?”
她记得,殷霄竹是吃她装小白兔这一套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殷霄竹眼中滑过一丝嘲意,但只是一瞬,也就恢复如常了。她轻轻自陆鸢鸢的怀抱里中抽回自己手臂,往内间走去,回到刚才的躺椅上。
陆鸢鸢一愣,有些迟疑。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没等她思考出下一步该如何做,对方已撩袍坐下。
见她还傻愣在原地,殷霄竹用没受伤的手招了招她,仿佛在招一条小狗来身边,轻轻一笑:“不是要喂我吃饭么?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