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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突然一暗,陆鸢鸢感觉下巴被手指摩挲了下,耳畔响起对方的声音:“况且,这就算欺负了?那是你没见过我真正欺负人的样子。”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警告?挑衅?玩笑?

陆鸢鸢手指一蜷,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明白过来。而对方也没给她理解的时间,便直起身来,似乎打算结束今晚这出闹剧了。

陆鸢鸢满心只想着自己屁股挨了两下,太过丢人,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情绪一时上头,一坐起来,她便恶向胆边生,蓦地扑到了殷霄竹身上,在最容易下口的地方——对方露在衣衫外的脖子上,埋头下去,用力地咬了一口,聊作报复。

殷霄竹动作一凝。

咬一下还不够公平。

这人刚才可是打了她屁股两下的。

好在,对方的脖子颇为修长,很容易就能找到第二个下口的位置。陆鸢鸢脑壳发热,拨开对方的秀发,迅速地埋头,又咬了一口,听见殷霄竹闷哼了一声。她松开唇时,便见对方颈侧已经印下了两圈清晰的牙印,连带着两团湿漉漉的口水痕。

仔细一看,第二圈牙印,虎牙印下的凹陷处,居然渗出了一缕红艳艳的血丝。

陆鸢鸢:“……”

她的喉咙咕咚一吞,手脚发僵。

怎么还出血了……不好,第二口她似乎咬得太用力了。

大概是破了皮,有些疼,殷霄竹微微一蹙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低头一看,发现指腹染了血,她的眼珠淡淡地瞟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陆鸢鸢膨胀至极的胆气立刻塌陷了,不敢与她对视,快速地爬回了床铺最里头,用被子裹住自己。

好在,殷霄竹最终没有与她计较。

在被子里心虚地躲了一阵,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陆鸢鸢屏息,壮了壮胆,掀起了被子一角。

寝室里没人了。

闹了大半个晚上,危机总算过去。

陆鸢鸢擦了擦汗,匆匆去洗漱了一下,将自己摔在床上。

听说人太累了就容易做梦。这一夜,夜半时分,她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给她盖被子,还把玩她的手,当面团一样捏了一会儿。慢慢地,对方似乎想把她腕上的镯子解下来。

这对三年前段阑生从雷火兽身上取下的镯子,因为护身作用奇佳,她一直戴到现在。吃饭睡觉洗澡都不摘,镶嵌在镯子上的灵石已经换过好几次了。

而即使结出了金丹,这对镯子也不用淘汰,可以继续当成护身法器来用。并且,今后也不再需要放灵石这种相当于电池的东西进镯子里了,她可以自己供能。

因睡得太沉,察觉到有人动她的镯子,她的意识也仿佛沉在水底,醒不过来。只是不乐意地抽回手。由于她不配合,镯子滑不出手腕,还在肌肤上磨出了浅浅的红印子。

见状,那只手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

翌日。

陆鸢鸢一觉睡到中午。苏醒时,太阳穴还带有微微的胀痛。她拥被坐在床上,黑发披散,揉捏了眉心数下。

昨天半夜,好像发

生了一些事。可四周并无异样,而且,一撸起袖子,镯子仍在她腕上。

看来,她只是做了一个逼真的被人偷东西的梦而已。

把昨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想起自己不仅演了一波绿茶,去离间段阑生和殷霄竹,最后居然发狂咬了后者的脖子两口,她就后悔又尴尬,面上火辣辣的,搓了搓头发。

现在想来,殷霄竹估计是担心她,和她闹着玩而已。她屁股好好的,连个印子也没留。她却把人家的脖子都咬出血了。

酒真不是好东西,喝多了容易冲动,容易没轻没重,容易变得不像自己。

以后,她再也不喝了。

霎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殷霄竹,陆鸢鸢叹了一声,起来洗漱换衣,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别想那么多了,先把正事做了吧。

今天,她要去选一把自己的剑。

第47章

在蜀山,只有剑宗把剑术列为必修科目,其它宗的弟子并没有佩剑的硬性要求。但金丹修士基本都是人手一把剑。毕竟,身处在修仙世界里,剑不止是武器,也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修士没有剑,就跟魔法师没有扫帚一样,出行多有不便。

这方面,蜀山的福利还不错。只要结出金丹了,门生就可以去蜀山的问剑堂挑选一把合适的剑。

当然,问剑堂的剑,只能算是新手村统一装备。要把它改造成更适合自己的形状,就要精炼,要投入大量耗材。

至于那些一刀下去就能砍掉999万滴血的屠龙宝刀,基本只会在高难度任务里掉落。段阑生的剑,名唤断水,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时辰,去问剑堂的山路一个同行人也没有,路边青木亭亭如盖,蝉鸣不绝于耳。陆鸢鸢走到问剑堂的门外,恰好看到一个身形颀长、气度磊落的青年,正与剑堂的两个值守弟子交代着什么。

正是齐怅。

听见足音,齐怅转眸看来。

陆鸢鸢露出笑靥,说:“齐道君,好巧!”

齐怅凝睇着在阳光下走向自己的少女。自从发生了浮屠谷那件事,许是难得对凡人产生了愧疚,这三年来,他一直有关注着陆鸢鸢的课业。原本以为只是资质平平的凡女,孰料能这么快就结出金丹,并且,对方主修的方向也和自己一致,很可能要成为他的同门师妹,他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几分惜才之意。见她走来,温和地一颔首:“你这是来选剑?”

陆鸢鸢眨了眨眼:“道君这都知道?”

齐怅笑了笑,挥手,示意两个当值弟子退下:“既然这么巧遇上了,可要我帮忙挑选?”

选剑就跟买衣服一样,找个有经验的人来帮帮眼肯定更好。陆鸢鸢忙不迭点头:“齐道君不嫌麻烦的话,当然好啊。”

“进去吧。”

问剑堂是个巨大的石洞,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没有一盏灯,却亮若白昼。抬头看,上空流光簇簇,悬浮着无数剑影,壮观华美。分明都是入鞘之剑,没有露刃,可冷兵器专有的肃杀寒气仍充斥在这片静默的空间里。

齐怅一弹指,最下方的那圈长剑就转动着朝两人流了过来,来到了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拔剑试一试。”

陆鸢鸢沉下心来,凭直觉选了一把剑,握住剑鞘,剑柄朝外。一缕灵力从指尖流入,蓦地,剑身一震,长剑脱壳,飞了出去。两人同时仰头,看它在洞中飞了一个来回,重新回到了她手中的剑鞘里。

入鞘的冲力太强,陆鸢鸢的虎口连带手肘,都被震得麻痹。若她还是个凡人,那手骨定然已经震成两截。

步子一退,她的后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了。

齐怅显然已经看多了选剑的场面,等她站稳,收回手来,沉稳地说:“这把剑不适合你。继续试。”

陆鸢鸢抿唇,又拔出一剑。

……

在齐怅的协助下,陆鸢鸢选到了一把比较趁手的剑。事毕,两人一起走出问剑堂,陆鸢鸢将剑抱在怀中,眼珠亮亮的:“今天谢谢你了,道君。”

齐怅道:“小事而已,你无须再三道谢。”

陆鸢鸢与对方寒暄数句,目送对方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才低头,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新剑。转过身去,却突然见到远处站着一个人。

段阑生就站在问剑堂附近的一棵树下,望着她。

面上树影斑驳,他的眸底也敛着薄雾似的,晦暗不明。

事实上,段阑生不是刚刚来的。他很早就站在这里了,从她怀抱着一把新剑,和齐怅边说边笑地走出问剑堂开始。

陆鸢鸢一怔,将剑背在后方,快步过去,来到他面前:“阑生,你怎么在这里?”

段阑生睫毛很黑,衬得面庞越发雪白,直直地望着她,开口:“你要选剑,为什么找他不找我?”

他岁数和入宗时长都不如齐怅,可在修仙界,隔行如隔山。一个剑修,一个丹修,在选剑方面,没有可比性,毫无疑问,是每日与剑打交道的剑修更精通此道。

“我是在门口碰到他的。”陆鸢鸢曲起指节,敲了敲剑鞘:“齐道君虽然是丹修,其实也挺擅长这个。”

段阑生眉头一拧,声音硬邦邦的:“我比他更好。”

很少听到他说这种争强好胜的话,陆鸢鸢有些意外地抬目看他。

段阑生抿唇。

他也知自己有些失言。陆鸢鸢视他为好友,一定不会希望他是这个模样的。可是,发现自己不是陆鸢鸢的第一选择时,他就心烦意乱,胸廓里仿佛有股敌意与戾气在膨胀,让他控制不住,说出那句与齐怅相争的话。

不,他本意不是想和齐怅争,他也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希望自己是陆鸢鸢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昨夜去见师尊,今晨才出来,去了一趟丹青峰找你,那时候你还没醒。我再去时,你已经不在丹青峰,我就知道你来了这里。”段阑生转过脸,没有再接之前的话茬,轻声说:“我给你准备了一把剑,你其实不必用问剑宗的剑。”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去到什么地方,他有好东西都想分享给陆鸢鸢。从她闭关开始,他就想着要给她选一把剑。

听了段阑生的话,陆鸢鸢好奇地跟他去了剑宗,来到他的居所里。段阑生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把用绫罗缠住的剑,递给她。

这把剑的刃上散发着淡淡绿光,更轻薄更小巧,但一点也不影响它的锋利。剑柄刚好能让陆鸢鸢一手抓住。光看灵力流过剑刃时的光芒,就知道这不是凡物,比问剑宗的新手装备不知好了多少倍。

陆鸢鸢盯着,没有伸手。

见她反应犹豫,仿佛有些生分,段阑生将剑放至她手中,说:“你试试看。”

陆鸢鸢想了想,觉得还是没必要把好东西拒于门外:“先多谢了。”

见她收了,段阑生神色一缓。

陆鸢鸢拔剑试了一下,果然是好剑。段阑生不愧是专业人士,很快就眼尖地看出了一些不够合适她的地方。打铁趁热,两人一起来到了炼材室,当天就对剑身进行熔炼修改。

炼材室的温度比外头闷热些,跟个小蒸笼似的。等待剑成型的时间,两人干脆去了外面等待。陆鸢鸢拍了拍石阶的灰,坐下来,这才有时间问段阑生离宗做什么去了:“昨晚还没问呢,宗主这次让你办什么事?你居然连夜去找他禀报结果。”

段阑生望她,沉吟一瞬,开口:“是鬼界那边发生了异动。”

陆鸢鸢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听了段阑生所说,她才知道自己与世隔绝的两个多月,外界发生了何事——鬼界在多年前已经封印,这么多年都像一潭死水,毫无动静。可最近半年,它外圈的灵宝秘境却出现了动荡。一些原本在里头生活得好好的妖邪集体外窜,在离灵宝秘境数十里的地方,建起了妖窟。

这很不合常理。因为,三年前,众修士才去灵宝秘境杀了一大批地头蛇。按理说,那个地方会太平很长一段时间,新一批地头蛇也不会这么快就孕育起来,更不可能一反常理地集体出逃。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吓跑了一样。

为此,蜀山宗主有了忧虑,派出一行弟子去探查情况。段阑生身为半妖,又是年轻一辈里

灵力高强的佼佼者,要进入妖窟,他是必不可少的人。

陆鸢鸢听完,虽然坐在盛夏阳光下,却觉得手脚都是冰凉的。

她之所以那么吃惊,是因为在原著里,鬼界异动,表面上看是鬼帝复苏出山的预兆,实际上,却是段阑生飞升的前兆。

换句话说,它可是在原著很后面才出现的!

那会儿,距离段阑生悟道飞升,也只剩下一两年的时间了。

而现在坐在她旁边的段阑生,只有二十岁,离飞升还早着呢。

鬼界异动这个标志性事件,怎么会这么快出现?这算什么,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是巧合吗?抑或是,蜀山得到的消息是错的?

要是得到了错误消息还好。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大条了。首先,她上辈子的经验,恐怕不能百分百用作参考。

其次,她也完全想不通事件节点提前的理由。

难不成,剧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扭曲,在连锁反应下,导致时间线缩短了?

那造成这一切的变数,到底是什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陆鸢鸢着急起来,身子前仰,盯着段阑生:“消息确凿吗?”

“消息是真的,理由我们尚不得知。我已经把所见所得禀告给了师尊。”见她脸色不好看,段阑生顿了顿,轻声安抚她:“不要害怕,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见她眉头还拧着,忧心忡忡的模样,神差鬼使地,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碰上去时,两人同时一怔。

过了一会,陆鸢鸢率先偏过脸。段阑生也才回过神来似的,收回手,指腹轻轻一摩挲,眸光微深。

气氛有些奇怪,陆鸢鸢咳了声,硬是没话找话,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我不害怕,我只是担心这么多妖怪一起跑出来,会波及很多无辜的人。修仙界是,凡人界也是。哪怕一两只跑到凡人界,也够遭的了。”

系统:“很不幸,的确已经跑下去了。而且,去的还是一个你很熟悉的地方。”

陆鸢鸢的脑海里,久违地浮现出一张英武桀骜的少年脸庞:“……雍国?”

系统:“正解。确切来说,是雍国和燕国的交界。你应该知道这两个国家在打仗吧。”

陆鸢鸢当然知道了。

虽然已经跑路到修仙界好几年了,修仙界本来也不会特意去关注凡人界的纷争。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这个凡人之所以会被带上蜀山,就是因为燕国不管她这个和亲人质的死活,单方面撕毁停战条约,突然对雍国发动进攻。

那时,是雍国三皇子越鸿放了她一条生路。

而雍国与燕国的这场战争,从她离开凡人界开始,一直打到今天都还没结束。

战场尸横遍野,如同人间炼狱,也是邪祟生存的温床。一旦有厉害的邪物下凡,绝对会像鬣狗嗅到腥味一样,先往两国开战的前线跑去。

雍国尚武,打仗的时候,皇子贵族都以当冲锋的勇士为荣,从不会躲在军士后面。越鸿虽贵为三皇子,此刻多半也身处战场前线……

鬼界异动,导致厉害的东西跑下去,实属意外。不知他能否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不过,越鸿好歹也是备选男主,有作者发的免死金牌,应该不至于会有危险。她还是多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段阑生也不知道太多信息,为免一直追问惹他生疑,陆鸢鸢趴在膝上,不再吭声,闭目养神。

金阳斑斓,微风和畅,暖洋洋的。

陆鸢鸢趴在阳光中,真的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是因为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鸢鸢,你怎么坐在这里?啊,还有段师弟……”

陆鸢鸢眼皮一抖,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眸,瞧见前方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岑飞,周雀,傅新光……以及他们背后的殷霄竹。

这几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陆鸢鸢揉揉眼:“傅新光,元君……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岑飞道:“我们几个过来炼东西呢,刚好路上碰见元君了。倒是你俩,怎会在这里午睡?”

陆鸢鸢正欲回答,发觉自己肩膀有些沉。转头一看,就看到了段阑生恬静的睡脸。

许是赶路回宗,又一夜未休息,在这样的午后,倦意回涌,他竟靠到了她肩上浅睡。像是两只蜷在一起午休的懒猫。

段阑生似乎对来人无知无觉。唯有仔细看,才不会错过,当陆鸢鸢说出了傅新光那几个人名时,他的喉结及不可察地滑动了下。

被这么多人盯着,陆鸢鸢自然睡不下去,坐直身体,抖了抖肩,想唤醒段阑生。

奇也怪哉,段阑生的耳力可比她好多了,怎么她都醒了,段阑生还不醒?

不仅耳力变差了,今天的他好像还格外难唤醒,抖了几下,才缓缓动了动眼皮,迷蒙地醒来。

第48章

可算醒了。陆鸢鸢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段阑生似乎没完全清醒。他眼眸半睁,睫羽颤了颤,好似有只蝴蝶在春睡的白玉海棠上略一停留,就倦懒地重新垂下眼皮,轻轻地“嗯”了一声。

由于从头至尾都没抬起头,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台阶前方,离自己也才几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几个不速之客,还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刻,陆鸢鸢感觉到,落在自己脑门上的视线,陡然变得扎人。如有实形,带着古怪的热度,切割她的体肤。

望着这一幕,傅新光的眸光微微一闪,抿了抿唇。

岑飞和周雀则是有些收不住面上的惊讶。虽然一直知道陆鸢鸢和段阑生是好友,不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两人底下的相处——主要是段阑生这模样,和平时不近人情的样子差别也太大了。

殷霄竹就站在这几个少年少女的后方,但因生得最高,视线并不受阻挡。神色平静,静流底下却似有暗涌,仿佛再明媚的日光也照不透那幽邃的角落。

陆鸢鸢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过,现在没功夫去揣测这些人的想法,匆匆一瞥,她就收回目光,再一次晃晃肩膀,小声出言提醒:“快起来,有人来了。”

段阑生肯定不是故意赖着不起来的。

他就是传说中那种在寒冷的冬天清晨也不赖床的狠人,人前从不失仪,人后亦不放纵自己。并且,此刻前方几位观众里,可还包括了他(目前还)朝思暮想的大师姐。

会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真的睡懵了。

听见她的提醒,段阑生顿了下,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睛,头从她肩上移开,坐直身体,绀青的眼珠转了转,慢慢转到了前方几人身上。

还坐在台阶上当拦路虎不合适,陆鸢鸢连忙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臀上的灰。段阑生也随之起身,他坦然而沉静地向众人告罪:“抱歉,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没关系。”岑飞打圆场道:“今天阳光这么好,炼器还得等这么久,换了是我,也想睡觉了。”

从早上就躲着的人出现了,陆鸢鸢有点儿不敢看殷霄竹,顺势问道:“大家今天是来炼什么的呢?”

傅新光笑了笑,说:“我新得了几块灵石,打算熔进我的剑鞘里,修补一下上次任务的损伤。”

周雀点头:“我差不多。”

岑飞不好意思地说:“我来炼储物戒。前些年得到的东西,一直放着,今天找出来想用,结果发现套不进手指里了,就来把圈儿炼大一点。”

周雀叉着腰,取笑他:“宗里的伙食太好

吧,你长胖了。”

岑飞也不生气,把储物戒揣回衣兜里:“我这叫心宽体胖……”冷不丁地,他注意到什么,脱口而出:“咦,段师弟,你脸上有压印。”

陆鸢鸢顺着岑飞指向看去,还真是。

段阑生白皙的侧脸出现了几道凌乱的压痕,显然是枕在她肩上睡觉时,被她肩膀的衣服压出来的。因为压印浅,等他这边脸被阳光照到,大家才看见。

段阑生怔了怔,就闷不吭声地垂下眼,抬起指节,揩了揩脸。

看惯了他一丝不苟的样子,这个模样,倒是多了几分罕见的稚气。

见他没摸准地方,陆鸢鸢小声提示:“不是这儿,再往上一点。”

段阑生一顿,依言照做。可是,手的移动幅度又大过头了,一下子就越过了压痕。

“不对,再往下点儿。”

“对……哎,不不不,再往里一点……”

他的脸那么小,却三番四次都没摸到地方。陆鸢鸢看不下去了,无奈地抓过他的手,带到那缕压痕上:“在这里。”

她的手指穿过了少年大手的虎口,压在他带有薄茧的手心上。

冷不丁地,她的手突然被他捉紧,手指缠在一起。

陆鸢鸢一怔。

段阑生停顿一下,就松开了手。很显然,抓她的手,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陆鸢鸢连忙缩回手来,转回头来,发现另外几个人都盯着他们看。殷霄竹的目光好似短暂地变了变。而傅新光则是有些愣神,望着她的手。

炼器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几日。陆鸢鸢将手背在身后,看了看天色,将话题扯了回来:“你们快进去办正事吧,我们等会儿再聊。”

周雀回神,说:“对,赶紧的吧。”

闻言,段阑生突然挪后一步,轻声说:“过来这边一点。”

陆鸢鸢下意识地跟着他退后,打算挪到同一边去。但这时,她的手腕突然被准确无比地抓住了,整个人前行一步,被殷霄竹拉到了身边去。

看到和自己并肩的人被抓走,段阑生眉心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手指一动。然而,余下三人没察觉到异样,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拦住了他的动作。

陆鸢鸢懵了懵,扭头,殷霄竹攥住她的手腕,拉她过来的姿态自然无比,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台阶前,只剩他们三人面对面而立,气氛静了下来。

估计为了遮挡脖子上的咬痕,殷霄竹今天头发没有高扎起来。她平常也很少用什么华丽的发簪,今天更是只用发带编了条简单而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

也正因为如此,她完全看不到那个咬痕现在怎么样了。

丹青峰有这么多好药,殷霄竹应该已经自己上过药了吧?

陆鸢鸢的头没动,只拿余光偷觑那儿。

就在这时,殷霄竹好似察觉到了,突然瞟了她一眼。

偷看被本人捉住了,陆鸢鸢眼皮一跳,连忙别开头,同时想抽回手来。却抽不回,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对方的大拇指慢慢顶开了她收拢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心。

在两人的前方,如此近的距离,段阑生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短促的视线交汇。脸庞印子已消,他放下手,衣袖下的拳头紧了紧。长睫在眼窝下打落一片阴霾的暗影,有情绪在眼底涌动。

虽然她们没说话,他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共享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的亲昵之意,而他,仿佛成了那个被排斥的外人。

他知道,陆鸢鸢是大师姐的仆役,这三年来,还一直住在丹青峰。两人表现熟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除了大师姐,她的同性朋友还有周雀。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格外不同。仅仅是假设自己被她划分到了“外人”那一栏去,他就做不到心平气静,无动于衷。

陆鸢鸢最亲近的人应当是他。不管是谁,都不该越过他去。

那厢。

横竖已经碰见了,总不能一直不说话。陆鸢鸢思索了下,用鞋尖点了点地,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元君,你怎么会和周雀他们一起?”

殷霄竹微笑:“不必,我去见完父亲回来,遇见他们,顺路一起下来而已。想不到会碰见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过去三年,她确实明里暗里拿了段阑生不少好处,也没有告诉殷霄竹。但剑这玩意儿太特殊了,很难藏起来。殷霄竹绝对能看出这不是问剑堂的基础装备。

炼剑的事情本来也不可能瞒住对方,陆鸢鸢就把选剑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殷霄竹听到她用了段阑生送的剑,于她手心摩挲的手指停顿了下,突然笑了:“那我得多谢段师弟这么关照鸢鸢了。”

段阑生先看陆鸢鸢一眼,才不卑不亢地应道:“我与鸢鸢是至交好友,互相关照是应当的,不必特意言谢。”

陆鸢鸢分别看了二人一眼,另外一只手拽住垂落的衣带,心脏打起鼓来。

明明这两人在说关于她的事,但作为事件主人公,她竟觉得自己有些插不进去话题,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她垂头,思绪飞快地转。

还有,段阑生为什么要强调他们是至交好友?

难不成,他不想让白月光误会自己男女关系混乱。所以,在变相地向白月光澄清,他和她只是朋友,没有暧昧之情?

这倒是很符合原著的设定。

殷霄竹又这么聪明,是否听懂了他的暗示?

不,她绝不会允许这两个人有机会双向奔赴。

就在这时,周雀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酉时将近,按蜀山全体早睡早起的作息,也可以用晚膳了。周雀绕着陆鸢鸢的手臂,说:“我看啊,不等天黑东西都不会炼好。我们别在这里干等了,不如今晚去后山燔炙吧。”

燔炙,指的就是烧烤。陆鸢鸢也有一段日子没吃到了,馋虫一动。待傅新光和岑飞出来,大家都有意参与。

把殷霄竹晾在旁边不好,岑飞期期艾艾地看向她,邀约道:“元君,你可愿赏脸一起来?”

大师姐素来如天上明月,难以接近,故而,岑飞虽然邀请了,心中却没抱太大希望。岂料,殷霄竹拨了拨头发,居然从善如流地说:“好呀。”

几人都是一呆,除了天天见殷霄竹的陆鸢鸢,以及维持着男主逼格的段阑生,其余三人都十分兴奋,

他们过往也燔炙过几次,地点选在蜀山后山的一片开阔的山崖上。那儿有一片天然的石林,不以人力开凿,而是鬼斧神工的自然雕琢出来的。这次,由于有殷霄竹在,他们都不用自己动手准备食材,只消吩咐一声,就有人备好东西了。

来到地方上,只见炉里已经放好了竹木炭,肉切成规整的小方块,穿在长签上、盘子里。

几人绕着炉子,挑选位置落座。陆鸢鸢和周雀结伴去了小溪洗手,回来时,发现只剩下两个位置了。一个空位在傅新光和段阑生中间,另一个位置,则在段阑生和殷霄竹中间。

段阑生居然没和他的白月光坐到一起去?

是不好意思吗?

陆鸢鸢心绪一转,刻意慢下脚步,让周雀先选座位。果然,周雀这个大师姐的迷妹,立马就选了第二个位置。

这样就好。

只要有人隔开段阑生和殷霄竹,不让他如愿,那就够了。

至于她,今天莫名地不太想做这个夹心。

陆鸢鸢挠了挠自己的手心,觉得轻快了些,坐到傅新光旁边,冲他一笑。

坐在斜对面的殷霄竹淡淡瞥了她一眼,突然抬手,将松散的长发解开,重新扎起。

燔炙的火苗很容易烧到头发,人又易出汗,把发丝扎高一点,也无可厚非。初时大家都没在意,直

到周雀发出一声惊叫:“元君,你的脖子怎么受伤了……”

陆鸢鸢:“……!”

她手中的鸡翅啪一下,掉在地上。

第49章

拿得稳稳的鸡翅突然掉下去,多少有些突兀。但这时,烤炉周围,几乎每一个人都被周雀的那声惊呼攫住了视线,未曾发现陆鸢鸢的失态。

“元君受伤了?”

“什么伤口?在哪里?”

周雀举起旁边一盏内嵌夜明珠的灯,秀眉拧紧:“这里,好红的印子。”

大家视线齐聚过去,果然,殷霄竹的颈侧有一个未愈合的印子。上下两道半圆形的弧线模糊地围拢在一起,皮下凝固着暗红的血点。

她肤色很白,任何印子出现在上面,都如白玉落瑕,十分明显。

暮色四合,方才光线昏暗,周雀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皮开肉绽的伤口。这会儿,见问题不大,大家都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心底便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连串狐疑的嘀咕。

这伤口的形状,怎么有点儿奇怪?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陆鸢鸢微一抿唇,借故弯下腰,去拾起地上那串着鸡翅的竹签,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近在咫尺之下,针对那印子的讨论还在继续。周雀百思不得其解,道:“这不是剑伤,也不是抓痕……是什么暗器弄出来的吗?也不像啊。”

她左一句不是,右一句不像,变相将可疑项目都排除了,正确答案呼之欲出。

傅新光心直口快,眨了眨眼,说:“我怎么觉得,它瞅着像一圈牙印?”

陆鸢鸢的手一抖,竹签没有捏稳。但这次,旁边伸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脏了。”

陆鸢鸢抬起眼皮,就对上了一双绀青的眼。

将她方才的失态看在眼里,段阑生紧紧盯着她,仿佛在审视什么,也可能是看出了什么,抓她的手,蓦然一用力。

陆鸢鸢心脏悬起,她怀疑段阑生察觉到了她就是咬伤他白月光的罪魁祸首。因为她清楚见到他的表情,有一刹,几乎可以用难看来形容。夏夜傍晚,炭火在旁,他的手却是冷的。

二人对视,彼此间的空气凝固着。

后方,被这么多人围着关心,殷霄竹倒是反应最为冷静的人,她瞥了眼僵硬的陆鸢鸢,便不慌不忙地一笑:“我无事,只是被一只调皮的狸奴咬了一口而已。”

脖子上的牙印经过一天一夜,瘀血形状已有些不规整,再加上,大家本来就想象不了有个人趴在殷霄竹脖子上又咬又啃的场景——那也太惊悚了。故而,即使还是有些疑惑,大家还是倾向于信了这个说法。

“元君养了狸奴?”

“这狸奴未免也太过调皮,连主人都咬,性子太野。”

殷霄竹微笑道:“虽是调皮,但也可爱,无妨。”

说话间,她已将自己的长发绑成了高马尾。

段阑生一言不发地听着,下巴绷紧。他慢慢松开了陆鸢鸢的手腕,替她拾起那枚沾了草叶泥灰的鸡翅,扔进火里。扔得没收力,有点粗鲁,木炭一震,啪地升起了几点火星子,旋转飘散在空气里。

火星子仿佛一个信号,如坐针毡的陆鸢鸢蓦地站起来,说:“我的手刚才弄脏了,你们吃,我再去洗一洗。”

步履匆匆,走到溪边,陆鸢鸢蹲下来,用水泼了泼脸。盯着湿漉漉的掌纹,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不是蠢人,感觉到殷霄竹十有八九是故意的。可她不明白对方的行为逻辑——为什么故意露出咬痕后,又编了个猫的理由,而不顺势揭穿是她咬的。

也罢,话可是殷霄竹自己说的。那么,即使段阑生怀疑咬痕与她有关,她也大可以不承认。

抱持这样的念头,陆鸢鸢擦干手上的水珠,深吸口气,回到炉子旁。但好在,接下来没有再发生什么令她心神不宁的插曲。段阑生好像有心事似的,沉着脸。

殷霄竹也没有再将话题绕回去,态度自然,见好就收。只是席间若有似无地扫了这个方向好几眼.

陆鸢鸢没有时间去想明白这一夜怪异的氛围的起因。因为鬼界异动那事儿,第二天就有了进展。

其实,不仅仅是蜀山,好几个大宗派都已经发现了封印圈内那不可常理的变化。大家都对几百年前的战争心有余悸,正所谓防微杜渐,为了应对莫测的变化,位于北方的修阳宗邀请各大与他们交好的大宗派和世家前去他们那儿,共商对策。

因为只是简单商讨,蜀山没有浩浩荡荡地出动一大群人。派出的人选以剑宗弟子为主,段阑生自然也在列。同时,蜀山的宗主还让自己的女儿也随行。

因大家都是轻装简行,没人带仆役。殷霄竹更不该成为那个例外。所以,出发清早,她皱眉嘱托了陆鸢鸢几句,让她好好待在丹青峰,就离宗了。

他们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句俗话用来形容陆鸢鸢目前的生活,是最合适不过了。

殷霄竹不在,她独享一整座屋子,闲暇时间也多了,除了日常上课,还可以继续练《媚心三式》后半本。灵力规律地游走一个月,她成功地将心法练到了一层。

套心法最高三层。难练程度、亲密程度、可蹭到的灵力,会从一层开始逐渐往上递增。一层相对容易练成,只要亲吻就可以攫取到灵力高强者的微量灵力。到了三层,很可能就是发生关系,但攫取到的灵力会大大增多。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套心法不一定局限在备选男主身上使用,只要对方的灵力比她高强就行。唯一的条件是,被攫取灵力的人,必须是男人。

因为这套心法的本质,是阴阳调和,取阳补阴。

不过,陆鸢鸢练到一层后,并没有出去找人试验效果。

她目前没有可以亲吻的男人。总不能在宗里随便抓个男修,亲他一口看看有没有吸到灵力吧?

未来……若有机会,或到了迫不得已时,再试试吧.

一个半月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陆鸢鸢在试剑场练了一上午的剑,汗流浃背地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房间就被砰砰砰地拍响了,是周雀的声音:“鸢鸢,快出来!”

陆鸢鸢以为对方有急事,立刻丢下布巾,也没擦干面上水珠,就跑了过去,匆匆开门:“怎么了?”

想不到周雀第一句话,就如雷电劈落在头顶,让她愣在当场。

“不是我的事,是宗主他们回来了,听说他们还抓了只狐妖回来!”周雀用力摇头,拉着陆鸢鸢的手腕,将她拉出来:“他们现在要去剑宗的百战堂!快走,我们看热闹去!”

等陆鸢鸢被周雀拽到地方时,这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百战堂是宗主和亲传弟子议事的地方,无关人等是进不去的。不过,要去百战堂,必须要经过下方的路。他们跑到高处,也能看到几分热闹。

两人挤开人群,来到前方,陆鸢鸢如今目力好了很多,果然等了片刻,就见山道尽头,出现了一行弟子。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金笼法器。

笼里面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娇憨明艳,灿若烟霞。黑发散在肩上,也没穿鞋,跪在笼底,裙摆之下隆出一团蓬松的狐尾。

少女一露脸,陆鸢鸢就分明感觉到,周围的议论声变大了很多,有好奇,有鄙夷,也有意味不明的吸气声。

“就是她吧。”

“为什么宗主要捉她回来?她犯事了?杀人了?”

“听说不是宗主亲自捉的,他只是让几个弟子去捉她……”

那展开的金笼法器并没有伤害笼中的少女,只是限制着她的自由。

可少女似乎还是不满自己的处境,噘着嘴,正抓住笼子的长杆,冲前头一个身影道:“喂,段阑生,我都不计较你关着我了,喊你这么多次,你怎么还跟闷葫芦似的,好歹应我一声呀。”

她在生气,但嗓音甜甜软软的,很讨人喜欢,骂声亦让人骨酥肉浮。

笼子前的不远处,站着一道清清冷冷,负剑而立的身影,正和剑宗的另一个弟子谈话。听见少女喋喋不休的叫声,段阑生蹙眉,冷冷扫了对方一眼,

就转开头,没搭腔,继续往前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了,陆鸢鸢旁边的许多男弟子,还纷纷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周雀啧了一声,说:“还真是狐狸。我们晚些去打听一下她犯了啥事吧,鸢鸢……鸢鸢?”

陆鸢鸢定定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甲陷入手心也未有知觉。

小若。

一周目没有出现过的《魅仙缘》正牌女主,万人迷小狐妖,真的登场了。

很久以前,她已经在尴尬的情形下和小若打过一次照面,她并非不知道,二周目有小若的存在。可是,在原著里,小若和段阑生的初次相遇,是在几年后的修仙大会上,而不是这一次仙宗和世家们的磋商。

难道,这也是连锁反应?

鬼界异动提前、段阑生飞升的先兆提前,也就意味着他作为蜀山弟子的时日很可能要缩短。所以,小若的出场也提早了?

多米诺骨牌一倒,这么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第50章

关于小若和段阑生的故事,没人会比陆鸢鸢更清楚了。

冷面小修士x娇俏小狐妖,向来是经久不衰的组合。十本修仙文里有九本都会出现这样的欢喜冤家CP。《魅仙缘》书外的男主人气,也证明了现在的读者还是很吃这一套。

关于小若,原文是这样写的:在修仙大会中,小若卷入了妖邪伤人案里,被蜀山弟子捉回来审问——当然,这也是作者给女主的双标待遇。

换成别的妖怪,要么当场释放要么格杀勿论,才不会千里迢迢地绑回来。

当时,奉命捉拿她的人,就是段阑生。

从闯荡修仙界的第一天起,小若就活得顺风顺水,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想和谁交朋友,无须讨好,只消勾勾手指就信手拈来。

段阑生是她第一次碰上的壁。

不同于之前遇到的那些会对她怜香惜玉的男人,段阑生不仅对她公事公办,毫不手软,看她的目光,也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冷冰冰的。

好久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她了。如果段阑生是人类,那他讨厌妖怪也正常。但他的母亲可是狐妖。

不服气、新鲜感、好奇心,还有一丝因为双方都流着狐妖血液而诞生的亲切感……让小若对段阑生的兴趣大大增加。

用一句狗血的台词来说,那就是——男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而被捉到蜀山后不久,小若就洗脱了伤人的嫌疑,还很快斩获了众人的爱慕。一开始因为她是妖怪而对她敌意满满的弟子,全都被小狐妖的魅力俘获,纷纷真香,并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

小若不愧是女主,只在山上短短露了一面,就成为了蜀山弟子的话题。

一个中午,周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宗主和师兄师姐们在灵宝秘境附近巡查,路过一个村子,闻到很浓的血腥味,就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一进村,便发现村里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去邻村采买的村民躲过一劫,他说,他回来时,亲眼看到一只狐妖跑出村子,衣服上都是血,形迹可疑。兹事重大,宗主就下令捉她回来。”周雀一边扒饭,一边说:“还真罕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妖怪被带回来审问,也不知道要审多久,现在他们都还在百战堂里呢。”

陆鸢鸢轻轻颔首,筷子戳着碗底的青豆。

听起来,目前的故事版本,虽然时间线是快进了几十年,但总体,还是在极力地往原著的风格靠拢。

小若被打上坏妖怪的烙印,段阑生捉她回宗,段阑生引起她的注意,欢喜冤家的基调——【段阑生路线】的开局,该有的元素,全部都有了。

然而,她刚才复盘了原文时间线,就发现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矛盾点——

这一年的小若,按道理,不应该出现在修仙界,而该在凡人界游历。不久的将来,她还会和雍国的太子越歧、三皇子越鸿开展一段兄弟盖饭的三角恋故事。

她现在被关在蜀山,那凡人界的剧情,岂不是要开天窗了?

系统:“请宿主放心,本着‘女主该吃到的男人一个不少’的原则,【段阑生路线】、【越鸿路线】和【越歧路线】是不会陷入三选一局面的,既然分不开,合在一起就行了。”

陆鸢鸢:“怎么说?”

系统:“不日之内,蜀山就会查明真相,释放小若。同时,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吗?鬼界异动后,有东西跑到凡人界了。经过两个月的发酵,这些东西的危害已足以构成一个副本,段阑生一行人很快会前往凡人界除祟。小若那时已经对段阑生产生了浓厚兴趣,重获自由后,她就自发追上了他们,进入了段阑生的副本,并同时和越鸿、越歧产生交集,开启修罗场大乱炖。这样,三条路线就可以同步进行了。”

筷子一戳下去,青豆烂成两半。陆鸢鸢停下筷子,苦笑:“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时间线为什么会提早。”

这个疑问,从系统这里得不到答案。

陆鸢鸢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台精密的机器内部,四面八方,无数个齿轮在同时转动。她只知道剧情在朝自己倾轧而来,但找不到是哪一个齿轮最先动的。

实在没胃口,她草草地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和周雀一起步出食堂,两人沿着林荫小道往下走。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声。

“拉着拉着!怎么跑出来了!”

“当心,都让开!”

风声近在眼前,两人惊愕地抬头,一个四足落地的黑影袭至跟前——居然是一只麒麟。

巨物当前,周雀面庞一白,好在陆鸢鸢反应极快,勒住友人的腰,将她带到一旁,两人才没被那东西撞上。

顾此失彼,退后一步就是台阶。陆鸢鸢踏空半步,抱着周雀,一起失衡,两人叠罗汉似的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陆鸢鸢的脚还被周雀的剑鞘重重一压,痛哼了声。

一个水荏峰弟子心急火燎地从远处冲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急出了哭腔:“对不起!陆师姐!周师姐!你们没事吧?”

他们是水荏峰的弟子,平时负责豢养灵兽。今天一个不注意,放了一窝还未成年的麒麟出来,在山道上四处冲撞。等下回去少不了要挨罚……不,挨罚事少,弄伤人问题才大。

周雀底下有人肉垫子,毫发无损。

陆鸢鸢已经有过一次崴脚的经验,伸手一捏,就知道没有伤到筋骨,不影响走路,只是肿了而已,就摇摇头,说:“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们,去追吧。”

那水荏峰的小弟子感激地一点头,拔腿就跑。

虽然没有扭伤,可肿起来还是不怎么舒服。周雀亲自送她回丹青峰,来到台阶下,陆鸢鸢单脚跳,从剑上落地,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起抬头,赫然看到,已经快两月不见的殷霄竹站在台阶上。

她不是应该也进了百战堂旁听审问吗?居然这就出现了!

不过,她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宗袍,应该也才回来不久。

发现陆鸢鸢走路有些不自然,殷霄竹的笑意一凝。周雀莫名有点恘,没敢隐瞒,把刚才山道上的事儿说了。

“这么不小心?”殷霄竹皱眉,走到台阶下,从周雀手里接过了她:“你先回去吧,让我来。”

周雀忙不迭点头:“鸢鸢,你好好休息。”

陆鸢鸢以为殷霄竹是要接替周雀,当自己的拐杖。想不到,等周雀离开,她的腰肢突然收紧,直挺挺地被抱了起来。

因为突然离地的惊吓,她的手下意识搂住了对方的肩膀,身体前倾。从远处看去,倒像是很想念对方,迫不及待地偎上去一样。

察觉到这一点后,陆鸢鸢双臂不由一松,有点别扭:“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霄竹抬起头,下巴擦过她的肩,叹息一声:“自然是比你早多了。哪知道一推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看似在叹气,却勾着唇。

“我以为你们在……”陆鸢鸢说着,一抬头,就不经意看见,就在殷霄竹的背后,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过了午,烈日下,段阑生好似也被钉在了影子下,

沉默地看着她们,眼珠黑不见底。

刚才那里还没人的,他应该也是刚刚来到,连衣服都没换。

被他看见自己双脚悬空的样子,陆鸢鸢莫名更窘了,扯了扯殷霄竹的头发,低声说:“先放我下来。”

殷霄竹步伐一顿,却没停下,更没松手,上了台阶,才将她放在石凳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段阑生已经跟了上来,神色亦已恢复如常,淡淡道:“元君,我有话要和鸢鸢说。”

显然,这是要两个人聊的意思。

“好呀。”殷霄竹应了,接着,就俯下身,撑着石桌,笑了笑:“就在这里聊,别乱走,我等下出来抱你进去。”

不知有意无意,那个“抱”字说得格外清晰,旁若无人。

等她进去了,花团锦簇的院中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人。段阑生撩袍蹲下,询问:“你的脚怎么了?”

“哦,没事,不小心被剑柄砸了一下而已。热敷一下就能消肿。”

段阑生没说话,望着她的足,出神须臾。

他想起了自己和陆鸢鸢被困在识海的时候。那会儿她也崴伤了脚,行动不便,每天抱着她走来走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

但识海那场雪已经停了很久。

陆鸢鸢也不记得那段往事。

在现实中,他是男人,即使想搭把手,也有诸多不便。抱她走动的人换成大师姐,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为什么他方才……竟然会有一种遭人鸠占鹊巢的烦躁感。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正常的,可是,他克制不住。

陆鸢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其实,我今天中午就看到你们了,看到你们把一只狐妖带到了百战堂。现在那边如何了?那只狐妖真的害人了么?”

段阑生回过神来,摇头:“不清楚,我只将她交给了师尊。”

提起小狐妖,他的口吻十分淡漠,显然不上心。

原著果然没有骗人,段阑生一开始,还真的对小若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但没关系,女主很快就会用行动证明,什么叫做强扭的瓜也很甜。

重生的时间越久,陆鸢鸢就越不想回首去深想自己前世的失败,她扭开脸,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段阑生闻言,没有起身,依然蹲在地上,位置比她矮一些,看着她,说:“刚才师尊交给我和几位师兄师姐一个任务。鬼界异动后,有妖物进入了凡人界。三日后,我们就要出发去凡人界了。这一去,也许要等天冷才回来。鸢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陆鸢鸢愣住了。

系统:“叮!主线隐藏剧情【傀儡】触发,请宿主决定【去】或【不去】。”

系统说的剧情,居然这么快就上演了,还是她可以参与的隐藏剧情。只是,这隐藏剧情的名字,不免让她想起了殷霄竹那个神秘友人。

这应该不是巧合。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任务,如果她接了,十有八九会碰见越鸿。

其实,她是想见越鸿的。

但照此发展,小若很快就会追上去,接着,三个备选男主齐聚一堂的修罗场就会在凡人界发生,这次她没法用原文预先参照了。

不想让段阑生感情顺遂,但也不想卷进前景不明的场景里。

陆鸢鸢的手紧了紧,才摇摇头,说:“我不太想去凡人界,你去吧,多多注意安全。”.

陆鸢鸢拒绝同行,段阑生无法逼迫她。因起行很急,更没有太多游说的空间。

除此以外,一切都按照系统的预告在进行。

段阑生走后数日,小若也真的洗清了嫌疑,被释放了。

来到蜀山半月不到,小若就顺利地扭转了自己的口碑。凡是与她接触过的蜀山弟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在她离开蜀山时,大家都表现得依依不舍,还说未来若有机会,很欢迎她来蜀山做客。就连岑飞和傅新光,平日的话题里,也开始出现了这个名字。

小若离开蜀山的这天深夜,陆鸢鸢失眠了。

她静不下心,干脆坐起来,把平时的心法都走了一遍,从正经的开始,最后走到《媚心三式》时,她突然听见旁边房间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咚”。

像是床帐扯裂了、东西坠地的声音。

陆鸢鸢一瞬间就睁开了眼。

数日前,殷霄竹离宗了一趟,说是去探访友人,今晨才回来。

过去三年里,对方偶有外出。不过这次,陆鸢鸢总觉得对方的脸色比往日要难看一点,说自己累了,一整天都关上门,待在里面。

终究有些担心,陆鸢鸢套上鞋子,来到对方房间外,敲门却无人应。她拧眉,突然听见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叮!隐藏剧情【苦夜】更新,请宿主进入殷霄竹的房间查看。”

紧接着,房间门锁,应声而开。

陆鸢鸢:“……”

【苦夜】这段触发于三年前的隐藏剧情,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发布过新任务了。久到陆鸢鸢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这不,更新说来就来!

陆鸢鸢抿了抿唇,跨入门槛。循着声源,绕过屏风。她看见了床榻上隆起了一大团东西。

殷霄竹没有摔下床,而是在被子里,可是,被子隆起的形状大得过分,塞几个人进去也绰绰有余。

床上……好像,不止一个人。

闷热的夏夜催生了潮热的汗,心脏疯速撞击胸骨。陆鸢鸢踮着脚尖,往前挪了一步,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顿住,低头看去,瞧见地上躺着一大团她从前没见过的纱。

半透明,但又比普通的绫罗要硬挺许多。

这是什么?

陆鸢鸢蹲下来,摸了片刻,脸色就是一白。

这是……蛇蜕。

巨大的蛇蜕。从它的直径大小来看,原本在里面的蛇身,绝对比她的腰还要粗。

突然,她听见那昏暗的屏风内,传来一道与平日很不一样的、低弱沙哑且冰冷的声音:“……滚出去!”

被那声音里的戾气所慑,陆鸢鸢一颤,丢下蛇蜕,就往后退去。可是,还没走出房间,她又听见了一声长长的仿佛饱受折磨的痛苦呻|吟。陆鸢鸢的双脚瞬间钉在了原地。

殷霄竹为她解毒的画面,闯入船舱救走她的画面,还有对方把玩那盏小橘子灯时流露出的珍惜神色,仿佛在眼前闪过。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平时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可在某些时刻,大脑又会被一些没由来的冲动所占据。

不管有过多少猜忌,殷霄竹没伤害过她,对她也好……全都是实打实的。

所以,明知危险,还是留有侥幸。还是神差鬼使地想飞蛾扑火,一探究竟。

陆鸢鸢扶住了屏风,鼓起勇气,扭过身去。

她再看一眼,就一眼。

耳旁的悉索声突然变大,猛然间,她的身躯被某种粗壮、柔软而冰冷的东西缠绕住了,脏腑好像被挤成了一团,空气溢出,难以呼吸。砰地一下,她已倒在地上,面前有一张脸在放大。

叫声仿似被扼在了咽喉里。陆鸢鸢瞪大眼睛,看见在月色下靠近自己的,不再是一张美丽得无可复加的面容,而是一张怪物般的脸。

只有那双眼,无比美丽。是剔透的幽绿,像从燃烧后的灰烬里挖出来的宝石。

从月下的轮廓来判断,依稀可以看出它的上身、双臂、脸庞都是人的形状,从腰开始才是蛇身。但身形的部分又与人类不同,狰狞而丑陋,能摸到的全是鳞片。

陆鸢鸢分不清是

恐惧还是被缠得太紧,她浑身发抖,等反应过来时,双手已抵在对方的肩上推拒,扭动间,唇瓣擦过对方的眼皮。

一刹那,一阵奇异的脉脉温流,自相触的地方攀升。飞快地流入她的金丹。

陆鸢鸢推拒的手僵住了,后脑勺犹如被打了一闷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