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说起蛇蜕,她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雌雄莫辩的美丽脸庞。可下意识地,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凡人界雍国一座不知名的冷宫的井底,修仙界蜀山宗主之子……她想象不了殷霄竹曾经在这种地方待过。

怎么想,这两者都没道理扯上关系吧?

就在这时,陆鸢鸢听见井口传来了一阵动静,寂静的院子里响起越鸿的声音:“鸢鸢,你在下面吗?”

第66章

陆鸢鸢回过神来,抬头望向上方的井口,薄雾中有人影晃动。她五指收紧,捏了捏手里这怪异的蛇蜕,思索后,还是将它塞到了储物戒里。

明明完全可以不管这东西的。深宫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多了去了。这个意外发现,与她的任务也没有一丁点关系。然而,冥冥中却有一丝心悸的感觉,让她无法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陆鸢鸢收起储物戒,解开外袍,将那猫儿用衣衫一兜,灵巧地攀着井壁,几下轻蹬,就爬出了这口枯井。

甫一冒头,她的手臂就被一双大手握住了。越鸿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到井上。

越鸿今天穿了一袭金带白锦袍,头束玉冠,袍襟上还绣了蝶翅纹。然而,即便作出这么儒雅的扮相,还是能一眼区出他与王城中那些醉卧美人膝的贵族子弟。沙场打磨了他身上的浮华,昔年外露的锋芒内收,变成更成熟的悍利之气。

“这只小猫困在井里上不来,我下去抱它。”陆鸢鸢把猫儿从衣服里抱出来,视线跨过越鸿的肩,看到刚才那两个小宫女都跪在外面,还一副瑟瑟发抖、面白若纸的模样,登时明白两人是被突然出现、一身肃杀之气的越鸿吓到了。

陆鸢鸢哭笑不得,捏住一只毛茸茸的猫爪,挠了挠越鸿的袖子,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要帮忙的,让她们走吧。”

越鸿一哂,挥了挥手,两个小宫女如蒙大赦,一人上前,把猫儿接过去,另一人把谢贵妃的披风交还给陆鸢鸢。陆鸢鸢手掌满是爬井的泥灰。越鸿见状,伸手把披风接了过来,两个小宫女似乎更怕了,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就跑掉了。

四周安静下来,陆鸢鸢才偏头,看向越鸿,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井下的?”

“路过,认出了我母妃的衣裳。”越鸿将披风折了折,挂在臂弯上,冷哼一声:“下次这种事,你不必亲自下井,叫别人下去就是了。

九皇妹的猫也不是第一次四处乱跑了。”

“没关系,顺手帮个忙而已。”陆鸢鸢状若不经意地问:“对了,这座宫殿看起来也荒芜很长时间了,这里以前是谁住的地方?”

越鸿望向隐在黑空下的屋檐轮廓:“这是我姑姑文殊公主的故居。”

陆鸢鸢怔住了。

居然这么巧,那位出生在襄城,各地都有公主庙,还有许多民众前去祭拜的公主,封号就是文殊。

由于那座公主庙的风水十分奇特。庙宇本身按照辟邪法阵的形状假设,最中央的公主雕塑却是用招邪的杨木雕刻的,导致陆鸢鸢对这位公主的印象也很深刻。原来这座冷宫就是对方在皇宫中的住所。

井底那诡异的蛇蜕,如同一把小钩子,挠动神经。陆鸢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我听说过。文殊公主去世的时候你还很小吧?”

越鸿倒是没有隐瞒,摇了摇头,说:“虽然她是我姑姑,但我们的年纪其实相差不大,我只比姑姑小四岁。”

终于铺垫完开头,陆鸢鸢转入正题:“那你对公主还有什么印象吗?可有见过她养蛇,或是蛇之类的东西?”

说是养蛇都算委婉了,这东西根本不是蛇蜕,必是妖孽留下的东西。

越鸿似乎有些诧异:“养蛇?”

陆鸢鸢早就想好说辞,不慌不忙地说:“对,之前在襄城,我在公主庙里看到有百姓还愿,说自己被蛇咬伤后落了病根,自从拜了公主庙,身体好多了。我那会儿就在想,公主会不会生前就养过蛇?”

“我印象里,姑姑身体不太好,很少在人前露面,连宫宴也很少出席,没有养过什么宠物。”越鸿一顿,突然笑了一笑,光线昏暗,却还是很英俊:“不过也说不准,我小时候和姑姑见得不多。”

也对,粗略算算年份,文殊公主死的时候,越鸿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哪会记住那么多别人的事儿。

更重要的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蛇蜕是在文殊公主的时期留下来的。说不定,它是在这个地方变成冷宫后,才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到井底的呢?

不,按这个逻辑,好像也说不通。

如果是不想让人发现这些怪异的蛇蜕,那么,把它烧成灰烬,或者进山里挖个坑埋了,哪样不比直接丢在井里保险?

要是这玩意儿和公主有关,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怎么会接触这些东西?

但也不能说没可能。因为,那座公主庙的设计,就藏着很多玄机。

陆鸢鸢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找了麻烦,陷入了一团乱麻里。

只是,越鸿看起来也不知情。继续在养蛇的话题上打转就太奇怪了,她顺势转开话题:“原来是这样。真可惜,天天都不能出门,她的生活岂不是很无聊?”

越鸿微一迟疑,才慢慢颔首:“嗯,虽说皇祖父视姑姑为掌上明珠,时常让人进宫献艺,为她解闷。从各地搜罗到的珍稀宝物,也会先呈到姑姑面前。不过……”

涉及长辈,他没把话说下去,但表达的意思却是在赞同她的看法。

陆鸢鸢道:“公主身子不好,那从前可有接触过修仙之人?说不定能有办法给她调治一下。”

她这么问,是想旁敲侧击出殷霄竹有没有可能曾经来过雍国。可越鸿反应仍是摇头:“我也不知晓,但姑姑去世后,倒是做了许久的法事。”

问不出更多信息了,陆鸢鸢只好打住话题,说:“好了,我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走吧。天黑后变冷了,我是去给谢贵妃拿披风的,她应该也等久了,这就去把东西交给她。”

越鸿立即说:“一起吧。我这趟本来也打算去接走母妃。”

就在这时,陆鸢鸢突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怪异的松动声音。上来后,她一直站在井旁一块平坦的砖上,料想不到年久失修,连她的体重也撑不住,猛地一抖,砖块和着尘土,轰然砸向井底。

说时迟那时快,越鸿迅速出手抓住她,往自己方向带去。力道过大,陆鸢鸢没有摔入枯井,倒是一下子砸到了他身上。两人一起摔了个结实。

不,确切来说摔得结结实实的只有越鸿。因为谢贵妃的披风蒙在他头脸上,一起充当了陆鸢鸢的人肉垫子。

陆鸢鸢清晰地听见披风下传来一声闷哼,心下一凛,担心自己压到他刚愈合的伤口,连忙爬起来。然而,她急于起身,以经验断定位置,手往下一压,压到的却不是预想里坚硬冰冷的石地。与此同时,越鸿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陆鸢鸢:“……”

不好。她似乎知道自己压到哪儿了。更遭的是,这时候,一丝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不是吧,按得这么用力,都不疼的吗?怎么这样都能……

陆鸢鸢僵了三秒,迅速收手,爬起来。几乎是瞬间,越鸿就把蒙住头面的披风扯了下来。他脸庞通红,目光含了醉意似的潋滟,欲盖弥彰地曲起了腿。

三十六计,装傻为上计。陆鸢鸢咳了一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还好没有弄脏衣服,我们走。”

“你……”越鸿面红耳赤,唇瓣嗡动,飘着难言的尴尬。一时分不清她是真没发现还是装无事发生。等陆鸢鸢转身,才迅速弓着身,捂住那儿站起来。

好在,在无人掌灯的花园里吹吹冷风,来到暖阁时,异状已经尽数消除。

陆鸢鸢走到灯下,隔着垂帘,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了说话声,还不止一人。

陆鸢鸢一愣,快步撩起帘子进去,发现齐怅和段阑生竟然都来了,不知在谈什么。见她入内,几人同时望来。段阑生神色一缓,迎向她,道:“你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黄莺目睹了他变脸的全程:“……”

“你们怎么来了?”

段阑生道:“布防的事已毕了,听说你在这里,我们就来找你。”

叮叮细响,她身后的帘子再度被掀开,越鸿钻进来。发觉她原来刚才和越鸿一直在一起,段阑生的话音止住,脸色一沉。

见大家怔住,陆鸢鸢赶紧解释道:“娘娘,我的手方才在路上弄脏了。很多灰,不过,好在披风没脏。正好又见到了三皇子殿下。”

段阑生听了这话,当众抓起她的手腕,摊开手心打量,低声问:“怎么弄的?这么多黑灰。”

井里的秘密,陆鸢鸢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便说:“蹭到墙壁的灰了,待会儿去洗洗就好。”

越鸿望见这一幕,浓眉微蹙,步子停顿了下,面色不太好看,但他什么也没说,先走到了谢贵妃身前,抖开了抱在怀中的披风,盖到自己母妃肩上。

翠儿蹲下来,帮谢贵妃整理披风上的流苏。目光不经意略过齐平之处,她的手一抖,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殿下,您这里怎么……”

众人闻声,视线齐齐从陆鸢鸢沾满灰尘的手上转开,顺着翠儿视线,投向了越鸿胯|下。

越鸿的袍子底色雪白,在暗处还好,来到光线下,一丁点脏污都分外明显。

此时,一个黑乎乎的灰尘手印,便赫然印在那正中,位置微妙,形状清晰。

越鸿:“……”

众人:“……”

仿佛默契使然,一阵死寂后,大家的视线再度齐齐瞟向陆鸢鸢的手。

陆鸢鸢:“……”

顶着大家的注视,她百口莫辩,登时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手腕被捏紧了。

段阑生盯着那个黑掌印,猛地转向她,一双绀青眸子仿佛燃着火,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还在里头看出了一些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

突然,段阑生松开了她的手腕,阴沉着脸,咬牙转身走了.

在谢贵妃身边的潜伏行动自第二日起,就有序进行了下去。

参加赏菊宴后,谢贵妃便一直在寝宫内待着,看看书,写写画画,没有出门。作为她贴身侍女,陆鸢鸢也顺势宅着,几乎没有和外面充当护卫的其他蜀山弟子接触。

只有一次隔门交接东西时,她看到了段阑生。只是目光一接触,对方也不说话,就望着她。

陆鸢鸢有一瞬间觉得对方好像在等她开口说话。可她没吭声,交代完事情就关了门。回想起那天最后这家伙的表情,就感到了莫名好笑,和一丝丝的讽刺。

他大概率是生气了,可他在气什么?

总不可能是吃醋。上辈子,其实她也见过段阑生这种表情,那是在她误打误撞嫁给他后。

那时她还误会段

阑生是喜欢上她了。可事实证明,段阑生表现出来的在意,只源于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洁癖症患者。即使她不是他自个儿愿意娶的妻子,他也会本能地将她划到“自己的东西”的分界之内。

就像一个摆在他房里的花瓶,他不喜欢,不代表他就欢迎别人觊觎,因为那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这很可能和野兽圈地盘的本能有关,领地意识特别强。

上辈子她还为此沾沾自喜过。这辈子,可不会在同一个坑里再踩一次。

况且,这一世段阑生和她连那层强买强卖的夫妻关系也没有,只是朋友而已。

他作此反应,大概也是和上辈子类似的理由——因为他自己的道德水平太高了,眼睛里揉不下沙子,所以格外看不惯身边的友人厮混。

这事儿不是不能解释。可它总是让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丢脸至极的自作多情,总归不是那么地让人愉快,所以,她也不是那么积极地想解释。

而且,转念一想,段阑生这辈子有什么资格管她的私事?

让段阑生不痛快,岂不是更痛快。

陆鸢鸢一哂,自此,每日饭照常吃,日子照常过,刻意不再去管段阑生的反应。

当然,谢贵妃不可能在行宫里宅一辈子。数日后,边关传来了大破燕国军队的捷报,皇帝龙颜大悦。为了缓和近日紧张的气氛,他决定在宫中举办一场马球赛。

第67章

雍国崇尚武人的斯巴达特色这么多年来一直未变,贵族举行骑射、打猎、蹴鞠之类的比赛是家常便饭。马球兼具了骑术与蹴鞠于一身,向来很有看头。历年的马球赛事都会在琅琊山里举行,妃嫔公主、贵族女眷皆会去现场观赛,场面空前盛大。

然而,这一次,由于针对谢贵妃的威胁还没解除,越是开阔的地方就越难顾四方周全。为免,皇帝下令将赛事转到了皇宫的太清宫进行.

比赛那天转眼就到了。

晴空湛湛,秋高气爽。

朝晖洒在巍峨的宫苑上,映亮了屋脊上的琉璃鸱吻。

一大早,陆鸢鸢和黄莺、翠儿就陪着谢贵妃来到太清宫。

这个地方名字后缀是“宫”,实际却是一片平坦开阔的露天场地,粗略估计,面积有五六个足球场那么大。红墙黄瓦的宫苑环绕在四周,可供人歇息换衣。

陆鸢鸢知道,这里是雍国皇子和公主练习骑射和武艺的场地,她附身的原主刚来雍国时,也被送来这里教习过。不过,对她来说,在这里留下的回忆可完全称不上有趣。雍国贵族子弟第一天就逮着她欺负,把原主的衣袖钉在箭靶上,拿她射箭玩乐。

虽然这些贵族子弟知道轻重,射艺过人,最终并未伤到原主,可原主还是发起高烧来,在床上恹恹地躺了半个月。

这天,太清宫被布置为马球赛场地,原本放在校场中央的箭靶都收起来了。粗宽的木围栏圈出了中间一片空地。东侧搭起高台,织锦垂落,布置成观众台,里面已经烧起了暖炉。

为了安全,今天不仅场地换到宫内,来参加的人也被筛了一通。参赛人皆为皇子、勋贵子弟或是年轻的天子近臣,分组则由抽签决定。观赛者则全由后妃与公主组成,没有大臣家的女眷,以免混入陌生人也无人知晓。毕竟,臣子家里的女眷大多深居简出,就算被人顶替,外人也无从发现。

高座上面,皇帝已经到了,正端着杯酒,与一个臣子交谈。见到谢贵妃,他露出微笑:“爱妃来了。”

谢贵妃回以笑容,在皇帝身旁款款落座。虽然封后大典未完成,可她的地位和待遇,已经跟真正的中宫皇后无异。

陆鸢鸢跟着走上去,突然看到一个不速之客——段阑生就在皇帝身后,打扮成普通近卫。宫中近卫的衣裳都是枣红色的,段阑生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却意外地合适他。他面若美玉,红衣衬得他唇红齿白,熏染出几分往日不见的明艳。

人常道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他是穿成侍卫也不像龙套。

才站了一会儿,就已经有不少视线明里暗里地扫了过来。公主们以镶嵌明珠的薄扇遮面,窃窃私语,议论这个以前没见过的小侍卫是从哪里被提拔上去的。

段阑生耳力过人,肯定听见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声音,微微垂着头,面无表情。

陆鸢鸢:“……”

不熟悉段阑生的人,估计要被他这副严肃的样子唬住,夸上一句认真专心、不受外界影响啥的。不像她,好歹和这厮同床共枕过,一眼就看穿了,这厮正在发呆。

罕见地在发呆。

听见上台阶的声音,段阑生蓦地侧眸望过来。也许是织锦篷布下的阴影遮挡了阳光,他眼下覆了淡淡的青痕,像是有心事。

陆鸢鸢与他视线微一接触,就若无其事地在谢贵妃斜下方落座,内心升起一个问号。

按照她和黄莺所知的安排,今天装暗卫的应该是另一个蜀山弟子,怎么临时换人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难怪警匪片里的卧底总是要找那种混进人堆就找不到的普通面孔。长得太吸睛,想低调地干点什么都有难度。

陆鸢鸢定了定神,看向下方,坐在这个位置,正可以将全场都收入眼底。

木栏外的两支人马已经抽好签并集结完毕了。少年们一队穿着红色圆领猎装,另一队穿着一样款式的深蓝猎装,热身后,纷纷翻身上马。陆鸢鸢不出意料地在其中看见了越鸿,他似乎是红队的领头人,少年人对他马首是瞻。蓝队队长是一个年轻的华服男子,身材高胖,骑着的马和别人格外不同,四蹄踏雪,马鬃很长。

这人容貌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陆鸢鸢疑惑地辨认了一会儿,猛地将这个人和记忆里的二皇子的脸对上号。

陆鸢鸢:“……”

是伙食太好了么?短短三年,这位仁兄居然发胖成plus版本了。

这么不注重身材管理,怪不得只能当杂鱼,当不上备选男主啊喂!

一旁翠儿见她一直盯着二皇子,小声和她说起八卦:“听说,二皇子殿下的坐骑是从草原套到的野马,性子特别烈,除殿下之外的人,都不能上它的背,连摸都不能摸一下。”

陆鸢鸢干笑几声,耳边莫名地幻听到“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的歌声。

随着撞铃声,比赛正式开始。

今天自然不会出现蜀山弟子参与进去并大抢风头的狗血情节。一来他们在干活。二来是,修士参赛也太欺负凡人了。人家挥月杖是打球,修士挥月杖,击飞出去的球恐怕能把球门都铲起来。陆鸢鸢今天舒舒服服地当个观众就行了。

今天的参赛选手都是弓马娴熟之人,不仅要驭马,还得兼顾击球得分,比赛激烈而惊险,让人肾上腺素狂飙,完全移不开目光。陆鸢鸢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王公贵族都喜欢凑热闹来当观众了。

最让陆鸢鸢意外的是二皇子骑着那匹马,颠得肚子晃动,居然也冲得颇为勇猛。

打球和行军打仗一样,都讲究战术。坐在上方,陆鸢鸢隐隐看出了越鸿那一队不是横冲直撞,采用了某种战术,配合得很好。也因此,两队的比分胶着片刻,红队开始领先。

越紧张的关头越容易出事,就在所有人都为比分捏了一把汗时,意外突然发生——越鸿与二皇子撞到了一起,情急之下,不知谁的月杖勾住了围栏。大家还没看清过程,就见越鸿就势一滚,落至地上。

一时周围惊叫起来:“殿下!”

“三皇子殿下!”

“鸿儿!”

与宫中训练的马匹相比,二皇子的马显然还没有完全臣服于新主人,相撞激起了它的野性,只见其嘶鸣一声,猛然跃过栏杆,撒开四蹄,就朝着人群跑了过去,冲向皇帝所在的高台。一时间,人群大乱,宫女四散奔逃,侍卫们拿着长矛,试图将马逼退在半路。

颠簸

之中,二皇子抱紧马脖子,看见矛尖,竟白着脸,大吼一句:“都不要伤了我的爱驹!”

皇帝站起来,大声道:“快来人,快把马拦住!”

一阵风掠过二皇子的鬓角,他眼睛一花,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上来的,就感觉到马背上已多了一人。他惊吓中回头,就看见段阑生微皱眉,坐在自己身后,双腿夹紧马腹,手精确无比抓住缰绳一勒,马嘶鸣一声后改道冲向了球门。

“你带我下马,别伤到它——啊啊啊!”

马匹疾驰步子一缓,段阑生快准稳地拎住他的衣领,趁此机会,带着二皇子从马背下来了。在冲势下,两人不可避免地滚成一团,轰一下撞上球门。但这冲击比二皇子自己摔下来要减缓很多,遑论他身下还有个肉垫子。

惊呼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再次响起:“二皇子殿下!”

“快召御医!”

……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谢贵妃着急地站起来,伸长脖子要看越鸿的状况。黄莺和翠儿傍着她。

陆鸢鸢快步跑下高台。说也是那么巧,她所在的地方正卡在中间。往左边走,是被宫人围得水泄不通、情况不明的越鸿。往右前方看去,二皇子像只笨重的青蛙,四脚朝天,哎哟哎哟地被几个宫人拉住手臂。

段阑生此时对外宣称的身份不过是侍卫,这时自然入不了任何人的眼,被忽视在一旁。他似乎也不喜与二皇子靠得那么近,抽回自己的手,就坐了起来。但很快,他的身影就被宫人淹没。

陆鸢鸢步子一停,在轻微的犹豫后,就快步走向了越鸿所在的位置。她拨开人群,钻到最里面,一看,就松了口气。

越鸿没有摔断胳膊腿,他惯了骑马,临急滚下来知道如何借力,此刻已经缓过了坠马的冲击。陆鸢鸢只担心他刚愈合的伤口,忙蹲下来,问:“你还好吧?这儿疼不疼?”

越鸿捊了捊散下的额发,无所谓地说:“不疼,应该没事。”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马球赛自是只能暂停。雍国最尊贵的皇子坠马,自然不是他说没事就没事的。谢贵妃嗔怪又心疼,催促太医给他检查身体,又暗暗捏住陆鸢鸢的手,请她一起去看看。

好在,太医在太清宫旁边的宫室给越鸿检查后,再次给出没有问题的结论。另一边厢的二皇子也无碍。

宫人们打来热水,服侍他们换下在地上蹭脏的衣物和靴子。女眷不便留下,陆鸢鸢见这里也没有自己的事了,想起刚才段阑生也坠马。虽然那个高度肯定伤不了他半分,但顶着他“好友”的身份,还是去看看吧。

周围的眼睛太多,演戏要演全套,段阑生刚才去的是宫人更衣的地方。宫人更衣歇息的地方,和皇子们梳洗的明亮宫室有天壤之别,安静且偏于昏暗。

陆鸢鸢走到门外,却什么都听不见。她提了口气,以指关节敲敲门:“阑生,你在里面吗?”

……

段阑生褪了外衣,站在水盆前,拧干了手帕,冷着脸擦自己蹭脏了的脖子。水盆中涟漪晃动,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胸口拧得闷胀。

他总是习惯于剖析自己的心绪,他厌恶所有超出控制和计划的事情。但这一次,他的烦躁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叫越鸿的人出现开始的。

自从这个人出现,他第一次有了即将被夺走优势的危机感——那个人来自于他没经历过的陆鸢鸢的过去,和她有着共同的秘密。自从这个人出现,总是将他列为第一选择的陆鸢鸢,第一次在两相权衡下,选择了无视他,奔向越鸿。

她亲口说过他才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为什么还要让别人越过他去?

他来到雍国这半个月,就听说了不少陆鸢鸢还是燕国公主时的事。那个人明明带着那么多贵族子弟欺负她,她为什么还愿意不计前嫌?

难道因为那个人是凡人,看起来更弱小吗?

如果世上没有那个人,如果能像当年在他的神识里一样,整个世界只有他和陆鸢鸢,其他人都是虚妄。那他是不是再也不用为这些事而烦心了?

更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心。明明已经做到了她朋友中最极致的地位,没法再向前一步了,为何觉得还是不够,心里还是在叫嚣着不满?

段阑生指关节发白,将布巾捏成一团,睫羽微颤,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晦涩和迷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段阑生回过神来,抬眸望去,看见一到熟悉的影子浮现在窗纸上。

……

陆鸢鸢在外面等了会儿,才听见一道低低的回应:“我在。”

“那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昏暗的宫室里落入一线光。步入内间,万万没想到,看到的居然是段阑生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地撑着头的模样。

这画面着实超出了她的预计,陆鸢鸢一愣:“你怎么了?不舒服?”

第68章

段阑生用指尖压着眉框骨,仿佛头很疼,蹙眉低声含糊道:“方才坠马后,这里一直在疼。”

他此刻的姿势,与平日挺拔板正、坐有坐相的模样大相径庭。可能是真的很不舒服,无暇自我归束,他倚在塌上,身材修长,绵延起伏的线条极好看,一团团墨似的影子斑驳在衫上,分不清窗影还是蜿蜒的乌发。

陆鸢鸢愕然。

一起出任务那么多回,这家伙始终秉承着小说男主“流血不流泪也不长嘴”的金科玉律,属于是那种行星撞地球了也不报忧的人。因此,如果他开口说自己难受,那毋庸置疑,一定是遇到非常难受的情况。

难道她看走眼了,雍国二皇子其实是个隐藏的人形兵器,杀伤力大得能让金丹修士吃瘪?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是头颅,头盖骨下安放着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大脑。现代医学有那么多先进的仪器,都没能完全探索这一块的奥秘。即使是人人开挂的修仙界,修士打怪也得护着头,猝不及防下的撞击是真有可能造成损伤的。

陆鸢鸢一凛,正色道:“你别动,我来看看,有伤口吗?”

“没有。”段阑生摇头,又低低吸了口气。

“行了,头别动了。”陆鸢鸢赶紧制止他,坐在床边,探手,以二指点着他的额头,小心地注入灵力,为他检查。在她的掌心压上来时,段阑生的身躯微一僵硬,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可转瞬,他就垂下眸子,强压住了自己闪避的本能,抿唇不语。

陆鸢鸢并没有捕捉到他这眨眼即逝的不对劲。足足探查了三遍,她疑惑地收回手。

奇怪,她好像没发现哪里不对啊?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脑科博士,没有仪器帮助,按修仙界的法子顶多只能看看有没有伤口,更深层次的问题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陆鸢鸢迟疑一下,十指移动着,摸索他的后脑勺,按了几个地方,列举了一些脑震荡的后遗症:“那这些地方呢?除了疼,会觉得晕吗?会觉得思考费劲,记忆变差了,突然记不清事情吗?”

段阑生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劲儿,将身体重量压在她肩上,气息轻轻喷在她下颌处:“都有,都有一点。”

陆鸢鸢扶住他的肩,略用力推开,拧眉打量他:“你还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打到头了吗?”

段阑生掀起眼皮,正欲给出答案,脑海里却突然飘过那句“记忆变差”,任督二脉叮一声打通,他说:“不太记得。”

陆鸢鸢:“……”

想了半天,《魅仙缘》里都找不到段阑生撞坏脑子的剧情。

这应该只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虽然她觉得不至于这么严重,但段阑生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一来他品性如此,二来,撒

谎无非是为了装可怜、博同情,他也没必要这么做吧。

陆鸢鸢没办法了,只好先结束这场诊治:“没事,你今晚早点休息,休养几天就能恢复了。”

她的目光转到段阑生白皙的手背上:“这也是刚才划到的?”

那上面有一道红色划痕,斜斜划过青筋上方,没有包扎,但看得出来清洗过了,水珠滚动,边缘微微渗血

段阑生颔首:“正是。”

“涂药没有?这么敞着也不好,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段阑生的眼眸深处漾起一丝微微的亮光,不言语,直接将手递给她。

丹修免不了随身带着一大堆瓶瓶罐罐,陆鸢鸢从储物戒里找到一罐扁圆的淡绿色伤药,抹在那伤口上,再用一张长手帕卷住他的手背,绕了两圈。蜀山的药效果奇佳,等到明天,这地方大约就能好了。

陆鸢鸢思考着,突然发觉,随着他们正常说上话,连日里横亘在二人间的那场隐形的冷战,仿佛也随着此刻的破冰而终结了,来得古怪,去得也古怪。

两人间的空气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宫苑外,远方的仆从走动、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发现自己居然和段阑生就这么“和好如初”了,陆鸢鸢突然又有些不痛快了起来。她抽回手,背对段阑生而坐,擦去指尖的药膏,望着透过窗花朦胧照在屋梁上的晨光,静默了一下,说:“我跟在谢贵妃身边那么久,都风平浪静的,没有发现妖气。除了等那玩意儿自己出现,我完全没有头绪能怎么捉住它。你怎么看?”

由于没有大的进展,日子跟流水账似的,【食婴】这个副本的进度很慢,至今还卡在了30%。

聊起正事,段阑生停顿片刻,沉声道:“我们杀了它的同伴,已经让它产生了警惕心。它必定会比从前小心百倍。”

陆鸢鸢想了想,说:“这也算是双刃剑吧,我不觉得是坏事。要不是你读取了其中一只妖怪临死时的神识,我们也没法预判到它的下个目标是谢贵妃,提前在这里守株待兔。”

段阑生绀青的眸子转向她,沉吟了下,说:“可我不觉得它会故技重施,直接闯入宫里找谢贵妃。”

陆鸢鸢扭头,与他对望一眼,即领会到他的意思。

俞贵人年轻貌美,前半生都在繁华的王城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一朝落难,家人为奴,她从此也只能青灯古佛长伴一生。巨大的落差、寂寞和痛苦,会大大地削弱她的心理防线。从俞贵人的侍女死前的口供来看,那两只妖怪恐怕就是看出了这点,才会对俞贵人乘虚而入。

从妖怪挑食物的角度来说,自然是成型足月的胎儿最补。

凡人女子怀胎十月,一开始直接掳走俞贵人是不合适的,这会惊动周围的人,搞不好,还会惹来多管闲事的修士,让煮熟的鸭子飞走。

陆鸢鸢猜测,两只妖怪最开始其实并不打算杀了俞贵人这个生产食物的容器。之所以提前接近对方,以美人计引诱之,只是为了让俞贵人心甘情愿地为“情郎”留在尼姑寺,并千方百计地向外人隐瞒着怀孕的事实。等她生下孩子,两个妖怪再以不暴露秘密为由,把她的孩子抱走,骗她说已经找了人家收养,就能不动一兵一卒地吃到龙子。

只是,后来,也许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个妖怪急需攫取力量,等不及那孩子足月生下来了,便直接将俞贵人开膛破腹、杀母夺子了。

一犯杀孽,血光现世,便如它们预料的那样,引起了修仙界的注意。

谢贵妃有皇帝的宠爱,有越鸿这样的儿子在身旁,生活美满,还马上要成为雍国最尊贵的女人。妖怪蛊惑人心那一套,在她这里是行不通的。

眼见用之前的办法骗不走龙子,又只剩自己一个了,余下的妖怪肯定会谨慎又谨慎,尽量避免正面冲突,用偷或抢的方式拿走孩子。

好在,现在那东西只知道它好兄弟被修士杀了,却不知段阑生已经看过它好兄弟的神识。

当它闻着味儿来到皇宫,被皇宫的布防挡住时,大概会觉得这是雍国国师的杰作,而不会百分百确定,自己已经登上了蜀山的暗杀名单。

陆鸢鸢点点头:“我要是它,看到皇宫布防那么森严,绝对不会单枪匹马地硬闯进皇宫。万一进得去出不来就麻烦了。安全起见,我会选谢贵妃出宫的时候动手,要么偷,要么抢,都比冲击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要有把握得多。”

段阑生:“不错,我和齐师兄讨论过,它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

陆鸢鸢头顶灯泡一亮,抬头,与他异口同声道:“封后大典,洛水祭祀。”

根据雍国的传统,每逢朝中有大的变动,都要去洛水举办七天七夜的祭祀,上告前朝祖宗。届时,大臣贵族皆会出席。谢贵妃是封后大典的主角,无论如何,都得离开皇宫,在祭祀上现身。

那妖怪都知道用美男计接近俞贵人了,肯定也会意识到,这是对谢贵妃下手的最好机会。

果不其然,一番推理下来,陆鸢鸢发现,【食婴】这个副本的进度突然升到了35%。看来他们的大方向没错.

因为段阑生不舒服,陆鸢鸢也不好丢下他走掉,只能在宫人换衣的偏房坐到了午时。

时间也不早了,虽然那边有黄莺在,可还是不要离开谢贵妃太久为妙。

段阑生也知道这个道理,勉强起身,捏了捏眉心。陆鸢鸢看他难得虚弱的模样,还是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你要是还很晕,不如去找齐师兄看看吧,他比我厉害多了。”

段阑生却回绝了:“不必了。”

陆鸢鸢与他一起走出宫殿。因为惊马事故,谢贵妃无心再欣赏表演,已经先行回去了。皇帝倒是没让人都撤走,雍国的贵族子弟都是摔摔打打长大的,不会因为一点有惊无险的小意外就心生怯意。马场周围,宫人们将破烂的围栏修好,准备进行下一场马球赛。

陆鸢鸢和段阑生从人群后面经过,低调地离开了热闹的太清宫。

段阑生似乎还有些头昏脑涨,一直要她牵着。陆鸢鸢只好耐着性子陪他慢慢步行。来到了御花园的一座水榭亭子前,一抹熟悉的火红色身影突然闯入了她的眼帘,对方穿过花丛,后方还跟着一个宫人。

陆鸢鸢吃了一惊。

小若?!

小若怎么会在这里?

瞧她光天化日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里,后方还有仆从跟着,显然不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那么,是谁带小若进来的?

这是剧情线开始向原文靠拢、不做脱缰的野马了吗?

慢着……陆鸢鸢一眯眼,突然认出来,跟着小若的宫人有点眼熟——对方似乎是太子越歧身边一个颇得宠信的老太监,是元后留给他的人。

小若和越歧什么时候认识的?

隐约觉得情况不明,陆鸢鸢止住脚步。一眨眼,那二人就要转到这边来了,只见小若俏脸染红晕,面露不忿。宫人一直追在她屁股后,似乎在劝说什么。

旁边有一座假山,陆鸢鸢情急之下,扯着段阑生,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假山石后方,做了个“嘘”的手势。

段阑生:“……”

二人藏在山石后,杂草在轻轻摇晃,岩石上小小的孔洞有人影晃过。小若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光是听着,都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她娇蛮生动的面容:“我就不回去!越歧就是个大骗子,反正他房里那么多美人,也不缺我一个,我还回去干什么!”

她竟然直呼越歧的名字。那太监急得面色都白了,做了个掩嘴的动作:“小若姑娘,这里可是皇宫,不能直呼殿下名讳的啊!”

小若抱臂,冷哼道:“我就是直呼又怎么样,谁管你们那些破规矩!”

太监苦口婆心地劝道:“小若姑娘,殿下与您都是今天回宫的,一回来,他就先去书房觐见皇上了,对东宫里突然多出来的十个美人真的不知情。这肯定是一些想讨好殿下的人自作主张送过来的。这段日子,太子殿下待您如何,不光是您,一路上奴婢也有目共睹,您怎么会觉得太子殿下不缺您一个呢?”

陆鸢鸢:“……”

等等,信息量好像有点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听起来,小若已经成功地将越歧变成裙下臣,还入住东宫了?

陆鸢鸢满心愕然,下意识去看段

阑生的反应,只见他浓眉微拧,素雪似的面容也浮现出一丝惊讶与不喜之色。

彼此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继续保持安静。

假山外,小若还不知这里有别人在,听完太监的话,她的醋劲儿似乎消下去一点了,哼道:“那我要越歧把那些女人都赶出去,她们碰过的椅子都给我烧了!”

“奴婢定会禀……啊,参加太子殿下。”

随即,外面传来悉索的衣摆拖地声,太监躬身行礼。陆鸢鸢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撩开垂落的草叶,静悄悄望去。

一个俊雅的青年信步而来。

阔别三年多,越歧的面貌没有太大变化,月白长袍,温文尔雅。一看就知道这几年没有像越鸿一样在边关日晒雨淋过,就算被他爹派去外地公干,也是比较安全的活儿。

雍国看重武人之功,民间也更钦佩有战功的上位者。这就是越鸿在百姓里的声望隐隐要盖过太子的原因。

雍国皇帝这一手区别对待,把一个儿子扔到边关,任其摔打成长,一个儿子留在自己身边,安稳度日。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说他到底更重视哪个儿子。

基于不同立场,答案也会截然不同吧。

越鸿会不会觉得父皇偏爱太子,所以才不舍得让其冒半点风险?太子会不会埋怨父皇一边捆住自己的羽翼,一边为异母弟弟铺路?

唉,总感觉两头不讨好。天家父子就是这样了吧。难怪古往今来,皇族宗室互相猜疑、互相残杀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

陆鸢鸢在心里感慨。

她以为外面的三人这回该走了。哪知道,那太监看到主子来了,行礼后,就退到了远处,留出了一片空间给二人。

待他走远了,越歧的声音响起来:“在闹什么脾气?”

“谁和你闹脾气!你骗我,大骗子……唔。”

同时响起的,还有拳头锤胸口的声响。紧接着,小若的手好像被扯住了,发出了低低的含糊的抽气声,紧接着,就是亲吻的水声。

“……”陆鸢鸢略感尴尬。她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就是想不到这两人光天化日下,就这么调起情来了。

当然,小若是妖怪,会这么表现也正常。

还真是一样米养百样怪。应该说,段阑生这种男德经腌入味的妖怪才是异类吧。

要是只有自己在听墙角,那还没什么。关键是,她还和段阑生站在一起欣赏,她真是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

假山后这狭窄的空间里异常地静,顶上树梢微晃,中午的阳光落了一束在她眼皮上,火辣辣的。

段阑生的耳力这么好,肯定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她以余光横去,看见了他的胸膛。他倒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气息也没有半分波动,似乎没有任何感想。

等小若以后攻略了段阑生,他回想起现在这一幕,不知心情如何。这算是预支了未来的NTR份额吗?

就在这时,外面的二人似乎已痴缠完了。小若受到安抚,怒气被哄了下去,乖巧地窝在高大的男子怀抱里,抓住他腰带的玉佩在玩。

越歧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气了吗?”

小若的声音有些娇媚:“哼,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找别人去。你也见识过我一身本事的,有了我,你的皇位就唾手可得了。我看你那些皇弟都巴不得都把我当成宝呢。”

越歧收回手,淡淡道:“放肆。”

小若笑得明媚:“你凶我?要不是我帮你,你哪能这么快处理掉老贼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呀。”

……

假山之后,陆鸢鸢听到这儿,面色微微一变。

如果说,她和段阑生刚才只是不小心听到了当朝太子的一些桃色八卦,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事儿。那么,现在他们的话题,就是绝对不能让人听见的了。

小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在她心中,小若一直是个迷糊天真的软妹子,有时会犯点错,拖大家后腿,但又总能带着所有人逢凶化吉。可现在听起来,她不像是单纯在和越歧谈恋爱,倒像是帮助后者搞事业的臣子。

明明还没和越鸿接触过,修罗场也没开始,小若就已经在皇位之争里做出选择了吗?

这好像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陆鸢鸢余光突地窥见一个巴掌大的黑影从树上落下,掉在她身上。

她偏头看去,看见肩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毛茸茸的腿轻轻蠕动。

陆鸢鸢脑海一片空白:“……”

下一秒,它嗖一下顺着她的衣领,钻进了她里衣中。

陆鸢鸢:“!!!”

凡人界的蜘蛛,即便有毒,也毒不死她,但在这种时候,人脑海里根本不会思考这些,感觉到皮肤痒痒的,有只隆起的玩意儿在里头乱爬,一种根植在远古基因中的恶心感,让陆鸢鸢毛骨悚然,她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硬生生憋住了尖叫,她弯腰,在身上四处乱摸。段阑生发现了她的异常,眼瞳微睁,抓住她的手肘。陆鸢鸢汗如雨落,冲他做了个口型“蜘蛛”,感觉到那蜘蛛越爬越下,她忍无可忍,转过身去,解松衣带,手伸进里面一顿乱找乱摸。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见假山石外传来一声娇斥:“谁在里面!”

第69章

“有人?”

越歧倏地松开怀里的人。远处随侍的太监见状不对,按住腰间的剑,示意几个宫人一起包围起了假山石。

在他背后,小若用指尖捊了捊秀发,暗自翻了个白眼。

——自从越鸿和段阑生的好感条相继出现问题,她将攻略目标换成了雍国太子越歧。好在,这一次,越歧的好感条总算是正常的了。

刷好感度最快的方式,自然是投其所好,伪装成越歧喜欢的类型来接近他。

系统的攻略指南指出了两条道路。要么就成为越歧帐内的娇弱迷糊美人,要么就走事业路线,成为助他登上帝位的天降功臣。

当帐中美人的难度低,说白了就是和他谈恋爱。但这条路的回报来得很慢,粗略估计,她得在越歧身旁待上十年,才能填满十颗心心。

虽然越歧长得挺好看的,五官俊秀,颇有味道,又是身份尊贵的太子。不,确切来说,这个世界的纸片人都挺帅的。和越歧谈恋爱的话,她也不算很吃亏。但这并没有动摇她回家的决心。

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鬼世界待得越久,她就越想回家。在这个世界待上十年?开什么玩笑。

所以,小若毫不犹豫地选了事业贤内助的人设。

这个男人,城府极深,善于谋算,可不像他那个热血的弟弟。唯有深入越歧的心腹班子,和他的利益深度绑定,成为他登上帝位不可缺少的助力,越歧才有可能真正地将她放在心里。

男人就是这么现实。

走这条路线,如果顺利的话,只要两年时间,就能填满十颗心心。填满后,好感度还有很大概率溢出,可以让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些特产回家。

当然了,回报和付出是成正比的——选择这条路,她就不能装作迷糊单纯的蠢女人了,而必须成为越歧手里一把锋利的剑,为他所用。

由于她是妖怪,有超乎凡人的力量,一些原本

连武力高强的暗卫都做不到的事,有她加入提供便利,就能轻松办成。短短一段日子,在越歧的授意下,她帮助他扫平了不少障碍他的人,由此获得了他的信任。

当她第一次站在越歧身后,看见年迈的老臣抱住孙儿、颤抖着跪地求饶时,她内心也确实产生过一丝同情和不忍,她真的不喜欢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但这也没办法。

古往今来,皇权之路都布满荆棘,垒砌着森森白骨。一步一脚印,踩下去,溢出的都是鲜血。有人笑到最后,就总会有人死。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在这出宫斗大戏里站错队了吧。

而且,她也只是越歧的棋子,又没有亲自动手杀人。

再说了,这些NPC只是纸片人而已。几行方块字就能勾勒出一生的纸片人,哪有她这个活生生的人重要。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过,系统最近提醒她,要是一味跟着越歧干事业,处着处着,很容易就会变成完全公事公办的君臣关系。

若是这样,事情就棘手了。因为只有爱情才可以成为她回家的敲门砖。要是她和越歧的关系从爱情变质成君臣之情了,那么,即便之后结下再深厚的情谊和信任,无法转换成十颗心心的颜料,也是白用功。

所以,在系统的建议下,她给自己立了“能力高强、机敏忠诚、任性娇气”的作精人设。即便并没有真的嫉妒,她也会时不时地演一下作精,假装为越歧身边的莺莺燕燕大吃飞醋。果然,越歧现在以为她真的爱惨了他。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会框定在爱情范畴里发展了。

如今十颗心心已经填到3/10。也不枉她这段时间卖力地装模作样了。

……

“禀告太子殿下,里面找过一圈了,没人。”

前方,越歧身旁的太监从山石后走出来,如此禀告,打断了小若的思绪。她微一拧眉,提起裙摆,快步走过去:“怎么可能?”

烈日当空,山石后空空荡荡的,只有蓊郁草木在风中轻晃,几人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越歧没说话,阴影在他眉骨下投落一片影子,转了转指上的玉戒,他淡淡道:“再找一遍,找仔细了。”

御花园中的山石并非孤峰,乃是一片错落有致、层峦叠嶂的山石群,彼此之间有不规则的孔洞,身材瘦小的宫人可以弯腰钻过去。

“是。”

几名宫人敛容,明白了太子这是不留活口的意思,谨慎地以手按剑,分散钻入石山里。剑锋划过草堆,不放过任何一块石头、任意一条缝隙。

萧索的秋风吹拂过御花园,拂落满庭青黄不接的叶片,如枯叶蝶盘旋。

众人并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此时此刻,就藏在假山石中间最高的那株大树上,被离地近十米高的茂密树冠隐藏着。

这是一株树径粗状、须六七个人合抱方可勉强绕上一圈的大树。金黄叶片之中,两道开叉的粗大枝丫中间,陆鸢鸢蹲坐在中间,背后紧贴着段阑生。为了不漏出马脚,她只能尽可能往树中间藏去,这么一挤,免不了要与段阑生紧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地拂在她后颈上。

这状况真是有些糟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见数名宫人包围过来时,他们第一反应便是躲开。好在,这里最高的假山石也有十几米,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上树的动作。

几乎是一眨眼,两人就无声地藏身到了这里。枝丫向四周绽开的位置很狭小。出剑的动静瞒不住小若,他们也不能像小鸟一样蹲在外面的树枝上,唯有尽量往中间藏起身体。

陆鸢鸢攥住树枝,后背抵着段阑生的身体。他的胸膛宽而平坦,平日隔着衣裳略显清瘦。压紧时,却能明显感知到底下紧实的温热肌肉。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洒在自己后脑勺上,无处可躲。

陆鸢鸢咬了咬牙,没有功夫去看他了,狼狈地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攥紧自己的腰带。

刚才在下面,为了抓住蜘蛛,她解松了衣带,爬树时未来得及掩上,如今外袍和里衣都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小衣的带子。光靠右手无法给腰带打结,只能先这样攥住,不让它彻底散开。

更要命的是,那蜘蛛现在还没抖出来!八根步足带着微小的毛刺,在她肌肤上流连,滑过一串痒感,一刹那,它似乎已爬到了自己的腰侧。陆鸢鸢忍无可忍,伸手进衣衫里去抓它。

两人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身体动作幅度一大,难免扭来扭去,会顶到段阑生。陆鸢鸢的手肘一后抵,不知碰到了他什么地方,她清晰感觉到段阑生的身体绷紧了。

也许是刺激到了衣裳下的蜘蛛,突然,陆鸢鸢的腰上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

猝不及防的疼痛打破了她微妙的平衡,往前栽倒也就是一刹那的事。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手臂自后方捞住了她的腰,将她箍了回去。

在失衡那一刹,陆鸢鸢的手也从衣衫里抽了出来,本能抓住了段阑生横在她腰前的小臂。重新被段阑生抓回身前,陆鸢鸢惊魂未定,心口狂跳,低头看去,正好看到了一个在树下搜查的宫人的头顶。

好在,这会儿庭院里风大,落叶纷纷,段阑生迅疾地圈住了她,全程没发出不该有的声音。除了树枝晃得厉害了些,并未引来底下的人抬头来看。

陆鸢鸢略微松了口气,一动,却突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段阑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睫一颤,贴在她腰上的五指微微一蜷,指腹触到的却是小衣上的绣花纹。

原来,方才她的身体往前一扑,衣裳也荡开,段阑生伸手圈住她时,手竟插到了她的外衣里头,如今掌下与她的身躯,只隔着一件小衣,无名指与小指甚至越过了小衣遮挡之处。

宫人还在树下徘徊,无法明言。陆鸢鸢猛地掐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段阑生的手抽了出来。

一只硕大的死蜘蛛,蜷在他宽大的手心上,青绿的一滩血渗入掌纹里。

他误打误撞,把那只蜘蛛按死了。

……

下方,搜了数圈仍无发现,几名宫人有序步出,低头禀告:“禀告太子殿下,还是没有发现,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越歧看向身旁的少女。

眼见宫人没有发现,小若也不那么肯定自己的判断了,嘀咕:“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她在越歧这儿立的就是机敏的人设,甭管听见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警戒。但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命中。

越歧挑眉:“罢了,也许是一只耗子而已。”

……

安全起见,在越歧等人离开后,陆鸢鸢二人又在树上待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杀个回马枪,才落地离开。

陆鸢鸢回到谢贵妃的寝宫。谢贵妃有点小困倦,刚歇下,陆鸢鸢和黄莺说了一句夜里她来守着,便去净房洗了个澡。

坐在烟雾袅袅的浴桶里,她用布巾用力地搓洗自己的腰,仿佛在擦去什么脏东西。

那片皮肤被擦得一片通红,一碰到热水,就传来一丝火辣辣的感觉。

有时候,好朋友的戏演得多,她偶尔会被这一世美好安然的现状所麻痹。作为朋友的段阑生,确实无可挑剔。上辈子的死法、被当做踏脚石的屈辱,看似成了一场远去的噩梦。

但每当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出现模糊时,她内心便会生出一种恨意。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段阑生都没资格再像爱人一样碰她。

陆鸢鸢抱着双臂,膝盖屈

在胸口,肩膀浸到热水下,一滴水珠从她的鼻梁滑落到水中。

温水,泡泡就行了,她绝不会成为被温水煮熟的蠢青蛙。

……

段阑生如今住在宫中一处宫人的偏殿里,但无须像真正的侍从一样几人一个房间,是自己住的。房间格局比寻常侍从好得多,炭火供应从不短缺。

段阑生站在浴桶旁,擦干身体,披着单衣,望着自己的手。

手心沾了蜘蛛的血,黏腻腻的,很不舒服。沐浴时,他格外注意清洗这里。

但明明已经洗去脏污,那团绵绵的热意好似还残余在肌肤上。

不是手心的肌肤,而是……

它陌生又熟悉,从前出现时,只要默念清心咒,放空大脑,不去乱想,就能偃旗息鼓。可这一次好像格外不同,来势汹汹,往常在脑海里面朦胧浮现又会被他打散的一个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是他有些神志不清,不然他为什么会对朋友产生这种……见不得光的污秽念头?

段阑生以双臂撑着浴桶边缘,蓦地拿起水瓢,舀起桶中已经变冷的水,浇到身上。

一瓢又一瓢,身上白衣湿透,贴在身上。

以冷水去消热。直到彻底没了波动,他才扔下瓢,脱力坐在椅子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喘息不止。

……

当日深夜。

寝宫中,华灯下,谢贵妃坐在美人椅上,亲手绣制一条纶巾,这是她为越鸿绣的。

皇子公主的衣饰都有专门提供,这种东西,按理是不用谢贵妃亲自动手做的。不过,为人母,都希望为儿女做些什么,即便是贵妃,与民间女子也无不同。

翠儿在一旁烹茶,烹好后,递上一杯,劝道:“娘娘,都这么晚了,您早点歇息吧,身体要紧。若是伤了眼睛就不好了。”

谢贵妃慈爱地笑道:“不妨事,反正我也不是经常给鸿儿做这些事。”

陆鸢鸢坐在旁边陪着,有些好奇地看谢贵妃的动作。在对方的一针一线下,布面现出古朴雅致的花纹,那针脚的细密精致程度真让人惊叹。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电视电影之类的娱乐,但有些事情还是挺有意思的,如此刻,感觉内心都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听见了安静的皇宫远方,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喧闹声。陆鸢鸢倏地抬头,谢贵妃也停了针:“怎么回事?”

没搞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陆鸢鸢摇摇头,自然不会擅离谢贵妃身边。好在,过了不久,那阵喧闹声便消失了。不多时,宫门外传来越鸿求见的消息。

谢贵妃精神一振,披上外衣:“快传。”

越鸿快步进入寝宫。原来那阵喧闹是因为皇宫一角的仓库里走水了。现在火势已经被扑灭。

眼下有妖怪在暗处对谢贵妃虎视眈眈,越鸿一来担心母妃安危,二来也是不想母妃胡思乱想,便深夜来走了一趟。

谢贵妃听罢,安心了。时辰已经不早了,越鸿扶自己母妃坐在塌上,就退出去了。临去时,他忽然对陆鸢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陆鸢鸢迟疑了下,跟他走了出去。

来到寝殿门外,没人的走廊上,越鸿才抱起双臂,道明来意:“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三娘已经安顿好了。”

陆鸢鸢一愣,喜道:“这么快?她现在怎么样?”

越鸿笑了笑:“她去了文绣房当绣娘。本来打算明天才告诉你的,谁知今晚见到了,那就提早一晚告诉你吧。”

因为襄城离战场太近,他们这一趟,把三娘也带回了王城。当然,三娘不是跟着蜀山弟子急行军的,而是跟大部队行动的,所以,比他们迟了半个月才来到王城。

到底要把这个孩子放到哪里去是个问题。陆鸢鸢首先pass了当宫女这条路。

越鸿随即提出,干脆在王城里找户好人家收养三娘。虽然三娘出身低微,但只要他这个三皇子开口,王城一大堆家族愿意抱他的大腿,收三娘为女儿。

只是,去别人家里当养女,受规训的日子可未必自在。陆鸢鸢则提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三娘找一份可以让她安身立命的铁饭碗比较实际。越鸿说会去问问三娘自己的意见,将这事儿揽到了肩上。现在看来,是三娘自己做出了选择。

文绣房是专门给皇族供应布匹的地方。比起当直接接触贵人的宫女,文绣房位于宫外,在这种地方当差,要轻松安全得多,还能拿到王城的户籍。

越鸿在暗地里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三娘。三娘相当于是找到一份保她终身饭碗的差事了。

一次无意的出手相助结下了善果。从泥泞血雾里捞起的一颗种子。颤颤巍巍地落到了土壤里,生根发芽。

陆鸢鸢眉目舒展,长长出了一口气,发自心底地为三娘高兴:“这样就太好了,我也能放心了。多谢你安排,越鸿。”

“谢什么,我还能不管那小鬼?她好歹也喊了我一路的……”越鸿咳了声,转移了话题:“这次洛水祭祀,文绣房的人要送布匹过来。如果有机会,还可以让你和她见一面。”

陆鸢鸢点头:“好啊,等封后大典结束了,我就要回蜀山了,能抓住机会见见她就最好不过了。”

此言一出,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越鸿怔了一下,皱起眉:“难得来一趟,为什么这么快走?我对你……我这里招呼得不够好吗?”

陆鸢鸢摇头,诚恳地说:“当然不是。但我是蜀山的弟子,任务完成了,我总是要回去的。我现在已经不属于凡人界了。”

越鸿握紧拳头,半晌,低声问:“你那个蜀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很难进去的吗?”

夜风中,陆鸢鸢与他对望,敏感地意识到什么。她垂眼,斟酌了下,说:“那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拜师入宗要看机缘。大家每天都要修炼,还要做捉妖任务养活自己。”

越鸿绷着脸,眸子变得有些黯淡,话至嘴边,望了眼远处谢贵妃的寝宫,唇瓣动了下,又吞了回去。他转过头,望着明明没有任何景色的黑夜,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哦,听起来,也没有比我在凡间当个闲散皇子快活多少啊。”

某个话题,被微妙地合卷不谈,仿佛是一种默契。

“你真的闲散得起来吗?每次打仗都冲在前面。”陆鸢鸢调侃道:“不过,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生命危险,凡人界没人能救你了,我还是会像这次一样,过来救你的。”

根据备选男主不死定律,即便越鸿有个三七二十一,小若也肯定能救活他。小若要是不来,系统就会找她救场,这在之前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越鸿半信半疑:“真的?你如何能得知我安全不安全?”

陆鸢鸢:“这你别问,总之我有办法。”

越鸿:“……”

陆鸢鸢促狭道:“反正,等你七老八十,变成一个走路都走不动、牙齿全掉光、只能吃稀饭的老头子的时候,我还是很年轻,不会行动不便,还是能很快赶到。但是你也悠着点啊,别以为自己有免死金牌了,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我最多救你三次。”

越鸿:“……”

越鸿眼角抽搐,扭过头,嘀咕:“算了,被你看到那种鬼样子,还不如死了。”

陆鸢鸢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

在寝宫之外的台阶下,段阑生刚走到这里,便将眼前这一幕收至眼底,他脸色微沉,抬步便走过去。

从越鸿入寝宫开始,便侯在外面的张公公见状,忙从角落里走出来,拦住他:“仙师,请停步!”

段阑生语气冰寒:“让开,我有正事与她商量。”

张公公“哎”了声:“我们殿下与袁姑娘聊得正欢,您现在过去掺和,不就破坏人家的好事了吗?”

段阑生望向他,重复那两个词:“掺和?破坏?”

不然呢?瞧你这表情,眼睛冒火似的盯着,谁都看得出来者不善啊——张公公腹诽,

面上仍笑着,阻拦道:“我知道,仙师是袁姑娘的好友,但是,这天底下再好的朋友,也总有很多不能掺和、不能做的事呐。有些时候,还是得回避回避。”

段阑生硬邦邦道:“有什么是他能做,我不能的?”

张公公瞧他这不开窍的模样,心道这人是不是修道修傻了,这都不懂。他犹豫了下,才压低声音,道:“这个嘛,朋友是朋友,可以有无数个,再排个一二三四五的序。但情投意合之人,却是唯一的。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呐,你和袁姑娘关系再好,也不能陪她过日子生儿育女是不是?何必打扰了她的好事?”

第70章

无数朋友里的第一位。

唯一的情投意合之人。

段阑生的心脏在胸骨底下一紧缩。

仿佛虚空中降下一只手,捏住这颗器官。掀起的震荡,有如山呼海啸,迎面冲来。在短暂得只有一瞬、又漫长得像度秒如年的时光里,他看见张公公的唇在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却都入不了他的耳。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耳际深处冒出,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拷问他真实的心。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吗?

为什么即使被她盖章为最要好的朋友,依然觉得隔靴搔痒;为什么出门在外看到好东西都想带一份给她,看到她笑也跟着高兴;为什么讨厌有人觊觎她,仿佛圈地盘的本能觉醒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渴望,寻常日子里的幸福,藏在面具下的别扭、不甘、言不由衷……原来都源自于此。

原来,他不是想做她一群朋友里排第一的那个,他想做的是她的唯一。

混沌拨云见日,随着认知被推翻,他周身的血液流动倏然变快,面皮都跟着发烫。一种陌生的眩晕和不知所措,包绕了他的全身。

段阑生抬起右手,怔怔地捂住胸口,仿佛不这样做,心脏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且不说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您还是请……仙师,仙师?你还好吧?心口不舒服?”张公公劝着劝着,突然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段阑生的身体微微一震,放下手来。秋风拂落叶的悉索声,池水波澜晃动的水声,宫人夜巡的脚步声……被剧烈的心跳阻隔在外的喧闹,一刹那间回涌进耳道里。

张公公:“?”

张公公一头雾水,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口干舌燥,眼前这人却一直在走神,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听进去他的长篇大论。

这时,段阑生突然望向后方的宫殿。张公公也敏感地察觉到光线变化,回头望去。

宫殿内的灯光变暗了些,里面的人应该准备歇下了。黑魆魆的走廊里,陆鸢鸢和越鸿似乎已说完了话,她拢了拢衣裳,随意地转头看了过来。

张公公略感无奈,心说自己在这拦了半天,也是白拦。

万万没想到的是,刚才还冷着脸非要进去的人,呼吸突然浅促了几分,非但没有继续上前,还后退一步。不知他是魂不守舍还是怎么了,这一步居然踩到台阶边缘,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张公公更愕然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黑暗里,好像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当夜。

段阑生蜷在塌上,漆黑中的帷帐。沐浴后,只披着寝衣的肌肤凉丝丝的,吁出的气息却将帐内安

静的空气熏染得湿热,一如他在节节攀高的体温。

他没有半点睡意。

他从前没有朋友,陆鸢鸢是他第一个朋友。所有和朋友相关的常识都是她教给他的。在她的带领下,他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犹如一记惊雷、掀翻了他过往认知、让他战栗的想法。

陆鸢鸢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她是纯粹把他当朋友,还是和他一样……

如果她知道了他此刻的想法,她会怎么想?

在心乱如麻地陷入浅眠以前,段阑生发誓,自己在思考的都是这样的问题。也仅仅是这样的问题。

但在入梦后,有些事情开始不受他的理智控制。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梦里见到了自己睡前在想的人。梦中一片秋日绚烂的金黄,他们回到了那棵树上。茂密的树叶掩藏了他们,除了彼此是真实可触的,一切都那么模糊而遥远。

梦中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比如那只掉下来的蜘蛛。可有些细节又和当初不一样了。她害怕蜘蛛,梦里的他便好心地帮她抓。可即使找遍各个地方,连袜子都脱下来仔细检查了,她也要哭不哭的,软得没了骨头一样歪在他怀里,作恶的蜘蛛还不现身。

阳光暖和,风中萦绕的是草木芳香,他出神了下,想起自己拜入蜀山前的一个寒冬。

路边的蒸笼一打开,湿润的蒸汽飘绕在风中,露出一块块柔软而蓬松的糖糕。年幼的他没钱吃,独自站在路边,望着路人接过冒着热烟的食物。为了不让冬风将它们吹得干硬,人们都将纸包攒在掌心,烫手也不愿松开。

那时他羡慕地想象,那些刚出笼的糖糕一定像一团没冷却的火。

可原来,它并没有他幻想里那么热,热到烫伤他的手指,而是温热柔嫩的。

梦境的场景跳跃得凌乱纷杂,到最后因为一直没找到蜘蛛,陆鸢鸢好像生气了,还拿脚踹他。像在他的神识里她踹他脸一样。可他一点也不生气,还抱住她哄了几句。

一切都在这里戛然而止。

梦醒一切成空,他在床上醒来,身上起了一层汗,偏头,望见枕边放了一张叠好的手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像着了魔一样,猛地将它扯了过来。

这是陆鸢鸢用来给他包扎的手帕。他洗干净了,打算找时间还给她。

再次弄脏它,并不是他的本意。

皱巴巴的手帕从指间落到地上。

段阑生的眼眶微微湿红,仰头,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他对空无一人的黑暗动了动唇:“我能。”

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无人知晓他回答的是谁的问题.

在万众期待之下,雍国紧锣密鼓地筹备多时的洛水祭祀,以及谢贵妃的封后大典,终于在两日后,一个晴好的秋日来临。

洛水是雍国最长的河,上游发自终年不化的雪山,滋养了囊括王城在内的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绚烂的文明沿着河岸开花结果,星罗棋布地点缀在羊皮卷上。因为河流形状有如盘龙,一直被视作江山的龙脉。故而,雍国的皇陵、皇族宗庙,都修得离洛水不远。凡是在皇宫外进行的大型祭祀,历来也都选址于洛水。

既然是水边的祭祀,过程自然和水有关。雍国的祭祀一共七天,讲究的是一个“送”字。皇家工匠会造出许多小船,船舱里载满艾草、丝绸、瓜果等祭祀物品,在鼓声中点燃艾草,让它们顺江流飘到江心再沉底,象征列祖列宗接受供奉,厄运消除,国祚绵长,流程繁琐又奢侈。

这是陆鸢鸢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果然,除了皇帝和谢贵妃,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朝中叫得上名字的大臣都来了,岸上跟下饺子似的,人头涌涌。

越歧穿着一袭蟒纹衣袍,那是太子专用服侍,站在皇帝下一阶的高台上,气度俊雅,风度翩翩,倒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就是见不到小若的身影。

陆鸢鸢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现在,蜀山其他弟子都散布在人群中警戒着。她和黄莺今天则继续扮作谢贵妃的随从,穿着侍女服侍,站在谢贵妃身后,在这个角度,越歧正好看不到她们。想必这位兄弟也不会猜到,他以为死了八百个世纪的未婚妻正好端端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吧。

越鸿、二皇子及诸位公主皇子,则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就在这时,黄莺突然压低声音,有些激动地道:“快看,祭祀开始了。”

宽阔的洛水上,有节奏的鼓点激昂响起,震颤人的心跳,浪花高溅。船只乘风远去,无数彩色的船帆载着火光,如一朵朵巨大的火烧云,果然壮观极了。不少第一次参与祭典的年轻大臣,还有鲜少来凡人界历练的黄莺,都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船只飘到江心,燃烧殆尽,徐徐沉了下去,水吞噬了火焰,江上只剩漩涡与白烟。见到过程如此顺利,皇帝和谢贵妃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陆鸢鸢:“……”

现代人和古人的思维果然有点不同,她此时竟冒出了一个有些煞风景的想法——好在这样的祭祀不是经常举办,不然对环境的污染未

免太严重了。

祭祀只是封后大典的前奏,故而,这七日里,谢贵妃每日只需在点火仪式上露面。不过,她身上的饰物和头冠加起来有差不多二十斤重,颈椎病仿佛在冲着她招手。大风湿冷,穿再多衣服也无济于事,还得保持笑容站一个早上,对一个孕妇来说,还真是辛苦呢。

陆鸢鸢定定神,挥散杂念,不让自己分心。

洛水祭祀的第一天早上,顺利地度过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跟大家预料的不谋而合。第一天,往往是所有人精神最抖擞、戒备最警惕的时候,那妖怪既然有智商,会思考,一定不会第一天就上门找事。要选,肯定也会选大家防备渐渐松懈的后几日。

陆鸢鸢扶着谢贵妃回到休息的行宫,和翠儿一起帮忙拆掉了谢贵妃身上环佩叮当的装饰。这些饰物也够复杂的,在拆一根簪子时,翠儿还失手扯疼了谢贵妃的头发,连忙白着脸告罪。

谢贵妃摆摆手,没有与她计较。最重的头冠一拆下来,脖子就轻松多了。

因为洛水离王城也有一定距离,每天都要举办祭祀,谢贵妃是孕妇,不可能为了宿在宫中而天天来回奔波。所以,这七天,谢贵妃都会住在行宫里,蜀山弟子也都会陪她留在这里。

谢贵妃伸手按了按额头,露出一丝倦容。就在这时,外面有宫人敲门,送上餐点。

陆鸢鸢接过来,等那宫人离去,把食物捧到内间。黄莺借口叫走了翠儿,等她们都出去了,陆鸢鸢用小碗夹出一部分食物,就打算低头试吃。

可她的唇还没碰到筷子,就被拦住了。

谢贵妃支起身体,一双美眸忧心地望着她:“我实在不放心,不如还是找别的试吧?”

陆鸢鸢心里一暖,笑了笑,安抚她:“娘娘,没关系的。我们防备了那么久,不可能现在功亏一篑,还是谨慎些好。如果东西有问题,我吃得出来,不会真的吞下去。”

试吃,是她私下和谢贵妃提出的。如果那只妖怪想神不知鬼不觉弄走谢贵妃,在餐食里做手脚是一个办法。这里,只有黄莺和她能不间断地陪着谢贵妃。黄莺是剑修,舌头没有她的灵敏。如果食物被人下了微量毒素,黄莺未必吃得出来,她却可以尝出。

在她的坚持下,谢贵妃没有再阻挠,叹了口气,目光复杂,满含感激地望着她。

陆鸢鸢把每个小菜都试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让谢贵妃用餐。等到黄莺和翠儿回来换班,她正好可以休息一下,便打算去后院里晒晒太阳,顺便拾起荒废了几天的修炼。

院子空空荡荡的,陆鸢鸢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扫开石椅上的落叶,突然听见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回过头,她便愣了一下。

两日未见的段阑生,出现在她面前。

段阑生出现在这儿也不意外。可是,他今天好似和往日有些不同,陆鸢鸢的视线迷惑地逡巡一圈,终于找到了违和的地方——这厮今天居然没用黑发带,改用了一支白玉簪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