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驹没有系缰绳,性子也活泼调皮,轻松地跃过栅栏,撒开四蹄,跑了过来。它通体纯黑,黑得发亮,步子灵活矫健,身形比一般小马驹都高大。
越鸿一呆,意识到这是送给他的礼物,瞬间两眼放光,快步迎了上去。
而陆鸢鸢,在看清楚小马驹的模样后,也呆了呆。
最开始,她并没有想过送小马给越鸿。只是在选马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这匹枣色母马,它皮毛油光水滑,双目有神,矫健神骏,腹中还有小马驹,近日便要下崽子了。
如果把小马驹送给越鸿,是不是更适合他如今的年纪,也更有陪伴的意义?
抱着这样的念头,陆鸢鸢拍板买下了这匹枣马。说来也是巧合,就在数日前,这匹枣马便生产了。今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匹小马驹。
它竟然不随母亲的颜色,皮毛是纯黑色的。
陆鸢鸢:“……”
在若干年后,重生的她第一次见到越鸿,他不就是骑着一匹黑马带她回营的吗?
难不成,少年越鸿骑的黑马,就是她现在送给他的这匹小马驹?
这是什么缘分!
那厢,越鸿已经跑到了小马驹跟前,他喘着气,兴奋得不得了,抱住小马驹的头,轻轻地抓了它的鬃毛两下。
小马驹仿佛有灵性一样,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陆鸢鸢回过神来。看到这小子这么开心,她也很高兴,走上前去,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谢谢姑姑!”越鸿摸了又摸,眼睛都不舍得从小马驹身上挪开。半晌,他才依依不舍地将手收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姑姑,我还想去那边看看那匹枣马。”
陆鸢鸢含笑道:“去吧,这两匹马都是你的。”
越鸿雀跃地跳了一跳。
陆鸢鸢站在原地,目送着越鸿跑向林子。远处的进忠察觉到他的意图,满脸笑容地牵着枣马,走了过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陆鸢鸢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懵了懵,马上打开系统面板,发现转生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白光,犹如在水中被轻柔地涤荡,蓝色的花瓣正在慢慢变淡!
陆鸢鸢:“……!!!”
转生花变色了!
这代表她的任务进入倒计时,即将要离开文殊公主的身体了!
按照本来的设想,她应该会在这具身体里待到差不过嗝屁了才回去。但现在,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文殊公主的身体看起来还能苟一段日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魂魄一离开,真正的文殊公主本尊就会回来?
等那个爱挥鞭子打人的文殊公主回来,那只小怪物恐怕就逃不出她的魔掌了。
大事不妙,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控制这具身体,马上放走那只小怪物!
没时间和越鸿道别了,陆鸢鸢急忙拽住沈公公:“快,我们马上回去!”
第86章
陆鸢鸢跑得飞快,唯恐下一秒就会嗖一声被传送走。
好在,回到禅房门口时,转生花只有一片花瓣变白了,其它花瓣的变色尚在酝酿中。看来,剩余时间比她想象的要充裕一点儿。
门一打开,屋里的小怪物蓦然抬头,警觉地看了过来。
陆鸢鸢弯腰撑膝,喘着粗气:“快跟我走,我现在放你走。”
小怪物似乎愣了一下。
外面天寒地冻的,横竖还有时间,陆鸢鸢让沈公公从她随车携带的衣箱匣收拾一些御寒衣物,用毡布包起来,打结变成一个鼓囊囊的包袱。她则解下自己的披风,麻利地抖开,将小怪物裹住,一把抱了起来。
它很瘦,轻飘飘的,抱起来并不吃力。
披风残余着暖香,劈头盖脑地蒙住视线。小怪物隔衣挣扎了几下,似乎很排斥贴在她怀中。
陆鸢鸢紧了紧手臂:“别动了,会被发现的。”
事发紧急,没空调度士兵护送了。好在,宗庙周遭并非荒无人烟的山岭,又正值万物枯寂的寒冬,不可能再遇到蟒蛇、熊罴这种威胁了,不会出问题。
沿路遇到的宫人,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冲她下跪行礼,不敢偷看她一眼,更不敢过问她要去哪里。
陆鸢鸢抱着小怪物,一阵风似的掠过众人。肌肤沁起潮热的温度,从衣裳内烘出热意。
也许是明白了她要带自己去哪里,披风内的小怪物不再乱动。它面无表情,耳朵离她的胸口很近,可以清楚地听见底下那颗器官微弱而坚定的响声。
怦咚,怦咚。
从宗庙偏僻的侧门出去,是一片广阔的雪地。上午还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灰沉了下来,雪花飞舞。
涉过雪地,便是一座密密层层的树林,银霜白雪缀在枝梢上,雪中小径通向远方无垠的群山。
陆鸢鸢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树林,在雪上印下两串脚印,如同素白宣纸上不起眼的墨点。
来到树林外围,他们停了下来。从这儿回头看,恢弘的宗庙孤立在茫茫雪天里,显得那么地遥远和不真实。
陆鸢鸢将小怪物放到地上,接过沈公公怀里的包袱,塞到它手上:“你这次离开,就不要再回来找我了。好了,快走吧。”
说罢,她抬起手,往林子的方向推了它一下。
等小怪物走远了,她就摘下国师给的戒指。这样一来,镇妖圈便会失效,小怪物可以自行摘掉项圈,获得真正的自由。
谁知道,这时,一只黑瘦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袖子。
陆鸢鸢一顿,惊讶地看着它:“怎么了?”
“……”
小怪物没有松手,执拗地攥住她的袖子,它飞快地看了一眼后面的沈公公,又垂眼,欲言又止。
陆鸢鸢意识到什么,蹲下来,与它平视:“你是走之前,有话要单独和我说么?”
小怪物复又抬头,望着她。薄薄的雪花落在它眼球上,化开了,它却眼也没眨一下。片刻后,颔首。
陆鸢鸢心里一动。
这小怪物,和她在同一屋檐下待了快半年,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现在马上要走了,她还真有点好奇,它最后想和她说什么。
反正镇妖圈还在,她并不担心小怪物会做对她不利的事。
沈公公拉起衣摆,为陆鸢鸢挡住飘在头上的雪花,劝道:“公主殿下,这雪是越下越大了,此地不宜久留呀!”
“没关系,我再送它一段吧。”陆鸢鸢将解下的披风披回身上,对沈公公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沈公公只得停步在林子外,跺着脚取暖,看着她往林中走去。
……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一切。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
一直走到树林深处,完全看不到其它人影了,陆鸢鸢伸手反拉住小怪物:“走到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听见我们说话了,你想和我说什么?”
小怪物的手指动了动。
“嗯?”陆鸢鸢不明所以,再度蹲下来,试探道:“是很难开口的事情吗?你说说看,我可以给你想办——”
下一瞬,她神情冻结,声息掐灭在喉中。
一只黑瘦的手,犹如尖刀利刃,穿皮破肉,探进她的胸膛,贯穿了心脏。
暗红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雪上。
分不清剧痛和凉意哪个先到来,视野在颠倒,等意识过来时,她已经倒在雪地上。
伤口太深了。血像泉水一样,咕噜噜地涌出来,染红数层衣衫,浸湿披风,到最后,身下的雪地冒出了热烟。
妖怪反弑其主,镇妖圈瞬间发出强烈的白光,急速收紧,绞杀妖物。然而,下一秒,那只还沾着鲜血的手,竟直直地抓住了脖环。用力一扯,将其生生捏断,丢在地上。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它竟已悄然拥有了摆脱控制的力量。
所谓受制,所谓顺从,皆为假象。
小怪物覆在她身上,唇抵住她的伤口,开始无所顾忌地啜饮鲜血。
不,不是饮血这么简单。
陆鸢鸢十指插入雪地里,很快就感觉到,自己正在失血变冷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
有一股热流,从伤口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严寒彻骨的雪地不存在了,她仿佛泡入了一汪温泉里,被虚幻的暖意缠绕着。但这股热流一直在升温,没有止境,很快,就成了酷刑一样的灼热。
与她的错愕、狼狈及痛苦相反,伏在她身上的小怪物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变化。仿佛饮下琼丹玉露,它的身躯在舒展、变大,粗粝的外皮渐渐被有弹性的肌肤取代……
陆鸢鸢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过渡的炉鼎。某些邪肆的东西,正从小怪物身上渡到了她体内。
残酷的折磨降临,她如同被大火包围,肌肉里的阴|精水液尽数烤干,筋脉骨节咔咔挛缩,最终一切汇聚到了丹田的位置。腹部绞痛得她面庞扭曲,想尖叫出声,声带却紧紧缩皱,想叫也叫不出声。
这熟悉的感觉……这熟悉的感觉!
她绝不会记错,自己曾经经历过一次!
那是三年多以前,白鹤舟在浮屠谷坠落。在那个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她被一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压住。她可以摸到它身上粗糙的鳞,有冰冷的舌头钻入她唇中。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发热,腹中绞痛,几乎想撞墙死去。
那种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只除了一点——当时压着她的东西,体型比此刻的小怪物大多了。
她在浮屠谷的山洞里遇到的,是长大后的它吗?
视线一点点地变得朦胧,在五脏六腑的痉挛中,她突然感觉到脖子有点痒,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微微撑开眼皮。
是黑色的头发。
如今伏压在她身上的,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
他从她胸前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深邃秀美、雌雄莫辩的面容,唯独脖子上还残余着一些焦黑的皮肤。
这是一个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少年。
诡艳瘦削得无可复加的脸庞,唇瓣还沾着猩红的血。
他仔仔细细地伸舌,舔干净嘴角的血,目光冷冷地扫过垂死的她,没有一丝动容或怜悯。
当这张脸映入目光里,陆鸢鸢的大脑轰然欲炸。十指嵌入雪下污泥里,纷乱的记忆画面井喷而出,在眼前交错着。
……
“公主殿下,您的八字阴盛阳衰,五行缺火,在命相中,犹如冥府神女入凡。”
“宿主,从逻辑上说,你夺舍了真正那位燕国公主的身体,这么阴的身体,在某些邪物眼中,是很滋补的美食。”
……
“公主殿下,命格之说,需要综合许多东西来看,不是光看八字就能确定的。臣当初判断公主的体质,不也是以灵力探索公主的丹田之位许久,才最终确认的吗?”
国师微笑欠身,消散成齑粉,风一吹,置身的禅房幻化成了蜀山的洞府。
“陆鸢鸢,这位是我们蜀山丹青峰的大师姐,殷霄竹。”
那个人取下斗笠,信步而来,将她半拥在怀里,与她十指相扣。
“莫怕,把手给我,我先给你诊脉。”
灵力流入她腹部,停留了异样漫长的时间。
……
陆鸢鸢浑身发抖,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被大蛇卷走、遇到熊袭,已经自由的小怪物却自发回到了她身边。她以为是他单纯好哄的缘故,殊不知他从未想过救她,不过是图她的血,她的命。
在蜀山认识殷霄竹后,对方就待她很好。白鹤舟将要坠毁时,他分明早已离去,最后却独自杀回船舱,将她带走。
紧接着,在那一夜,那只看不见脸的怪物就出现在山洞里了。在那只怪物身下,她经历了和此刻一模一样的火烧一样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殷霄竹那时虽然猜忌她,但好歹也相处了一段日子,还是有点在意她的生死,所以才逆流回来救她。她以为在山洞里,自己是倒霉透顶了才会遇到那只怪物。醒来后见到殷霄竹,她还傻不愣登地提醒对方要小心……
像是一只已经被黄鼠狼架到火上烤了,差点活生生烧死,还担忧对方安危的鸡。
如今想来,那时,殷霄竹估计是想让她随着白鹤舟一起坠落,顺理成章地杀了她的。但很巧合,他突然间察觉到自己有了“需要”,而身边没有别的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选——这麻烦一定与他的身世和形态有关。
正如此刻,饮下文殊公主的血的他,终于能从怪物形态中脱胎换骨,幻化出人形,如获新生。
如果她不是恰好有着和文殊公主相似的体质,如果她对他没有利用价值,恐怕早已稀里糊涂地成了浮屠谷下的亡魂。他绝不会改变主意,回来找她。
刀锋裹在蜜糖里,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继续往前倒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殷霄竹应该就已经筛选
出她是一个能用的工具人。
什么搬到他旁边去住、让她担任亲传弟子的仆役……都是因为,这样可以更方便地控制她这个工具人的动向,将她绑定在身边。
陆鸢鸢闭上眼,眼眶发热,牙关咬得咯咯响。
想取得一个人的信任,有示弱和示好两种方法。
要么是像小怪物一样,以弱者姿态祈求怜惜。
要么是像蜀山大师姐一样,是难以接近的强者,但只对某个人特殊。好比一只强大美丽的豹子,不搭理任何人的投喂,却允许你靠着它休息。时间一长,谁能控制住不飘飘然,不沾沾自喜。
而不管他用什么方式来获取她的信任,目的都是一样的。
如此大费周折,只是因为,她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人。
同样的圈套,同一个人,她栽了两次。
骗子。
这般想着,那漫长而灼烈的酷刑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陆鸢鸢的身体冷了下来,心口那块尤其冷,空空地灌着风。模模糊糊中,她的意识开始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抽离出这具身体。
“转生花盛开进度100%,越鸿气息已搜集完成。宿主意识传输中……”
……
雪地上的女人睁着眼,眼中已经没了神采。
从宗庙带出来的包袱散在脚边,衣衫、盘缠……都被冷雪浸湿了。
殷霄竹没什么表情,随意抽起一件衣衫,突然瞥见,在这一团凌乱的布料中,夹杂了一抹鲜亮明快的色彩。
是那盏小橘子灯。
应该是方才收拾得太匆忙了,不小心把它卷到了衣裳里,一起塞进了包袱中。
她倒下时,身体压在包袱上,也压扁了这盏小橘子灯。
细绳断裂,橘皮散开,已经不成型了。
一个送的人没认真、收的人也不在乎的小玩意儿,还烂掉了。但蹲下来,看了片刻,殷霄竹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当他是小怪物时,要用细瘦的双手捧起它。而如今,他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拢住它。
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成圈,收紧。小橘子灯勉强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只是,一松开手,它便再度散开了。
“……”
殷霄竹怔了一会儿,望着自己手指,仿佛也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何要这样做。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地上的血泊。他拢好衣裳,慢慢站起来,面色恢复了平静。
移开眼,他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尸首,一步步地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第87章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隐藏剧情【傀儡】。”
系统的提示音从上空传来,显得为不真实。陆鸢鸢哆嗦着,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自己,还伸臂将她抱了起来。
别人的气息一靠近,她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已下意识地拼命惊恐地踢蹬、挣扎、推拒。对方闷哼一声,好像被她打到了哪里。但他并没有松手,还稳着声音,一遍遍地安抚她:“别怕,没事了,是我……”
陆鸢鸢撑开颤抖的眼皮,柔和的光芒泻入了黑暗的世界。
她正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左手放在腹上,右手还拽住了对方的衣服,掌心汗涔涔的。她吸了口气,惊魂未定,脑子尚没转过弯儿来,本能地抬起左手,摸向心口。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绵软的肉下,是一颗完好无埙、尚在跳动的心脏。
陆鸢鸢的意识渐渐回笼,才察觉到有点不对。她抬起眼,看见了一双绀青色的眼睛。
而低下眼,她还发现自己的左手原来一直死死捏着段阑生的手,指甲还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划出数道抓痕。
要死不死,她刚才不清醒,还将他的手也强行往上一带,叠罗汉一样,压到了自己的掌心和乳肉中间。
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拽着自己的手往胸上压,这只手微微僵硬。
修长的五指不自然地略微抬起,好像在尽可能地避免触碰她的身体。
懊悔、尴尬与难堪,排山倒海似的袭来,陆鸢鸢猛然醒悟,缩手退开。然而,她头还晕着,急着躲开,并没有稳住,差点滚到地上。
下一瞬,她被段阑生重新拉了回去。
陆鸢鸢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是,现在任何人与她亲密接触,她都会冒出大片鸡皮疙瘩,控制不住,一把推开了他:“你别碰我!”
还有谁像她一样,睁眼前刚被一个人杀死,睁眼后,就看见前世杀死自己的人?
段阑生终于顿住了,手停在半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鸢鸢心乱如麻,为了不被看出端倪,只能闭上眼,抱住脑袋:“我的意思是……我身上都是汗,你别碰我,我想沐浴。”
她能感觉到,段阑生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的目光似乎也一直定在她头顶上。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出去唤了侍女进来.
用沐浴为借口,陆鸢鸢终于得到了独处空间。
她泡在浴桶中,热水没过了肩膀,皮肤烫得发红。但是,只有这样的温度,才能融化那片已经和她的皮肤冻结在一起的冰雪。
陆鸢鸢的睫毛沾着水蒸气,膝盖抵住心脏。
这段隐藏剧情实在太漫长,最终也太痛苦,但她并不后悔进入了它。
若非如此,她永远都会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货,是一个被卖了还在傻乎乎地帮别人数钱的蠢材。
从很早开始,她就隐隐感觉到殷霄竹对她有一种古怪强烈的独占欲。下蜀山之前,她发现殷霄竹的秘密后,他对她的态度更是愈发奇怪。而如今她已明白他的独占欲从何而来——他怎么能够容忍别人沾染他的所有物,抢走他的活命工具?
从相识开始全是谎言,对她的好,全都是血淋淋的欺骗、利用和计算。
熏着热蒸汽,陆鸢鸢的大脑近乎麻痹,指甲也不知不觉地嵌进掌心。
文殊公主是极致的阴命格,外放的鬼见愁,死了十年的骨灰都能镇妖辟邪。而她呢,就没有那么厉害了。只有皮肉深处的血液可辟邪。仿佛罐头食品,只看包装,邪祟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有点好吃的普通食物。唯有撕开盖子,才知道里面装着会伤害他们的东西。
在凡人界的时候,她没试过把血喷在妖怪身上。来到修仙界后,经常蹭段阑生的男主光环,每次任务都能有惊无险地完成。偶有受伤,也是隔空打牛式的魔法攻击内伤。种种因素加起来,导致了她现在才发现身体的秘密。
但这样的体质于她而言,只是鸡肋。毕竟,她总不能每次除妖任务都先自捅一刀用血喷妖怪。辟邪的持续效果又不长,这样下去,她得吃多少猪肝才治得好贫血?
但如果她和文殊公主的体质完全一样,或许就活不下来了。
陆鸢鸢死死咬着牙关,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她记得,殷霄竹杀文殊公主时,是穿心饮血,下手极其冷酷,用完就扔掉。而对她下手时,倒是温和一些,没有破开她的皮肉。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和文殊公主的体质有差别,还是因为殷霄竹已经长大了,所以换了种没那么粗暴的手法,她忍过了剧痛,侥幸没死。
但她现在可以肯定,只要殷霄竹有需要,他一定会再利用
她一次,杀她一次。
这一次,她还能挺得过去吗?还能侥幸不死吗?
就算不死,她也不想再承受第三次了,那过程太痛苦了。
陆鸢鸢后颈的骨脊凸起,将脸埋进了双臂之间,唇瓣神经质地动了动。
没关系。
没有人会真心对炮灰,没有人愿意拉炮灰一把,也没关系。
只要她永远不放弃自己,只要她永远努力地拉自己出火海,一定会想到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回到原时间线的这一天,陆鸢鸢泡在浴桶里,开始跟进自己落下的进度。
【食婴】的任务已告一段落,让她吃惊的是,雍国竟出现了一个和原著不符的情节转折——太子越歧因犯下不赦之罪被废,将在不日之内,被押到祖地受囚。
曾和太子形影不离的小若,则突然失踪了,没人看见她去了哪里。
这跳脱出原著的发展,更让陆鸢鸢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小若,很可能就是那个知道《魅仙缘》剧情的人。
她不清楚小若了解多少剧情,是原住民还是穿越女,总之,对方暂时从雍国消失了。
《魅仙缘》的凡人界大三角,一死一失踪一被废,就这样碎了个彻底。
任务一完成,他们就要回蜀山了。除了跟进剧情,陆鸢鸢利用在凡人界待着的最后一天,废寝忘食地制作傀儡人偶。
不错,系统承诺的傀儡材料包,已经送到了陆鸢鸢的面板背包里。
出发的前一天深夜,陆鸢鸢悄然离开皇宫,只身前往琅琊山深处,走入了某个隐蔽的山洞里。
制造傀儡的材料,是像橡皮泥一样的物质,可以随心所欲地捏出人偶的形状。
陆鸢鸢用剑挖了两个深坑,抖了抖储物戒,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偶并排放入坑底,说:“系统,给我转生花。”
话音刚落,散发着美丽白芒的转生花徐徐落入她手心。陆鸢鸢捏着花茎,鼓腮,朝着左边的人偶,往花蕊上吹了一口气。转生花飞快地转动起来,只听空气里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转生花化作一道白光,汇入了人偶的身体里。
随后,陆鸢鸢挪向右边,咬破指尖,往右侧人偶挤下三滴血。血液渗入人偶身体,蓦然发出诡异的红光,又迅速隐没。
埋好以后,陆鸢鸢开始按照挖坑顺序填土,撒上碎沙石,用脚踩得严严实实,直到看不出下面藏了东西。
左边的傀儡人偶,是她给越鸿重塑的身体。右边的傀儡人偶,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这东西带到蜀山,她不放心,还是留在凡人界更好。
傀儡术有两种流派,一种夺舍活人的身体,另一种就是制造躯体。后者一听就更难,更高端。所以,系统严格控制了材料供应,根本不让她多做几个。
本来,按照计划,傀儡制作包的材料只能捏一个人偶。若干年后,越鸿在这具身体里苏醒,将会是少年人的模样。
但现在,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委屈一下越鸿,分一半材料给她用。
材料少一半,倒是不会影响越鸿的复活计划。只不过,他复活后,年纪和心智都会缩小一半,变成一个小孩。
傀儡术本来就是给活人用的,流程没有那么复杂。越鸿是因为死无全尸,需要借傀儡人偶复活,才成了特例。陆鸢鸢是活人,所以,她不需要什么额外道具。
别看这个人偶现在没有五官,做工也很粗糙。等她转移过来的那一天,这具人偶身体就会快速生长,变为血肉之躯,破土而出——唯一的要求是她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进行跳转。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是壁虎断尾,金蝉脱壳的机会。
陆鸢鸢吮了吮指腹的血珠。
本来,她想着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段阑生即将飞升时,公平地一报还一报。但原来,她还是太乐观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她极有可能根本等不到段阑生飞升那天,就会死在殷霄竹手里。
这两个人,欺骗她,伤害她,杀她。她凭什么宽恕?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段阑生她很熟悉,而殷霄竹……回想起来,小怪物被囚在文殊公主身边那段日子,段阑生已经是蜀山弟子了。要知道,《魅仙缘》明确写过,段阑生被收养时,蜀山宗主的女儿“殷霄竹”曾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过好话。
也就是说,段阑生加入蜀山时,他见到的、他倾心的,应该是真正的蜀山大师姐,是尚未被掉包的原装货,真女人。
原装货被小怪物掉包,至少是文殊公主死后才发生的事情。
她也亲眼看到,小怪物吸了文殊公主的血后,获得自由,化成人形,其外表与现在的殷霄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另一边厢,堂堂蜀山宗主的女儿遭到掉包,蜀山上下却没有一个人发觉,这也说明,殷霄竹和原装大师姐的相貌,应该是一等一的相似,才会连亲生父亲都看不出来自己的女儿换了人。
那问题来了,殷霄竹是怎么知道原装大师姐长什么样子的?
这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殷霄竹在被文殊公主囚禁前,就已经见过原装大师姐,他专门照着对方的脸来变的。要么就是,他们二者有着兄妹、姐弟之类的亲缘关系。
蜀山宗主、宗主夫人都是人类,按理说,不可能生出一个怪物。但陆鸢鸢记得书里说过,蜀山宗主夫人怀孕时,曾被妖怪掳走,并死在了妖界。蜀山宗主只找回了一个女婴,就是后来的原装大师姐。
怪物,真假大师姐,一模一样的长相……秘密,很可能就藏在宗主夫人当年在妖界的经历里。
它或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了。
但是,这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殷霄竹是男人,这一点绝对经不起推敲和验证。
她或许没有力量杀死他,但想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要将他的秘密曝光,所有人就会知道他是顶替了大师姐的妖人。
但是,她暂时不会曝光殷霄竹这个秘密。
因为在段阑生飞升前,她很可能随便哪天就会死在殷霄竹手里了。
所以,在毁掉殷霄竹之前,她要先将他物尽其用。
她要利用殷霄竹对她这个工具人的在意,让不受限制的他成为她这个受系统限制的穿书者的一把刀,成为她的嘴,她的手,她的足,去斩断段阑生飞升的青云路,让段阑生提前出局。
先解决一个,再解决下一个。
她不要再傻愣愣地对照前世,一报还一报了。
再卑鄙无耻、再不择手段的方法,她都愿意去试试。
只要快,抢在殷霄竹杀她之前,越快越好。
第88章
蜀山弟子离开雍国当天,皇帝以宫宴款待了众人。在那之前,陆鸢鸢私下找到三娘道了别。
小姑娘收到越鸿的死讯后,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知她要走,依依不舍。陆鸢鸢温言细语安抚她,但始终没有告诉她傀儡术的事儿。
傀儡术和人偶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稳妥。连越鸿的母亲谢贵妃,她也没透露一点风声。
挥别三娘,也到入宴时间了。
这场宫宴在花园举办。蜀山的修士来雍国后,就一直低调地假扮成侍卫或宫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以座上宾身份公开赴宴。
雍国特意为众人准备了入宴的服饰。宫廷着装跟蜀山宗袍完全是相反的风格,繁复讲究,里外足足有五六层。云锦裁衣,绫罗为裳,男子白玉带钩,女子环佩叮当。那精湛的缝绣工艺,拿到修仙界也属上上乘。
如今已贵为皇后的谢贵妃出席了这次宫宴,宴上皇帝一直拉着她的手。看起来,她已经稍微从丧子的打击中收拾好了悲痛。丈夫和腹中的胎儿应该给予了她很多力量。
宴上,宫人端来宫廷的莲花酒,把莲子泡入清酒里,闻着很香,陆鸢鸢也喝了两三杯。到宴席落下帷幕时,众人各自去换回来时的宗服。毕竟赴宴的衣裳虽好看,可拖着这一身行头上路并不方便。
幽静的宫苑一角,树荫在石地上拢合又散开。段阑生听见一阵敲门声时,刚解下外袍。
他回头:“谁?”
“我。”
段阑生一怔,疾步走去开门。门扉一敞开,一个人就突然头重脚轻似的,往前一栽,额头顶住了他的胸口。同时扑入他鼻腔的,还有一阵暖暖的酒香。
段阑生喉结一动,抓住了她的肩,稳住她的身体:“你……鸢鸢?你喝醉了?”
陆鸢鸢的身体被他微微推开,头却还黏在他怀里,说话声也带了鼻音,闷闷的:“没有
,我有事问你,我们进去说。”
后方是静悄悄的无人花园,一个陪她来的人也没有。段阑生一手揽住她,一手掩上门,带到窗下的美人椅上。
陆鸢鸢的步子有点不稳,迈过门槛,她主动伸臂抱住他的腰。
即便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她也很少这样对他。那只手环在他腰上,像一只轻软的蝴蝶落在他衣衫上。
他不想惊跑这只蝴蝶。
段阑生抱紧了她一些,扶着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怀里的少女大概醉了,反应有点迟缓,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没有丝毫抗拒——不像前天一样,醒来一看见他,就惊惧地伸手将他推开。
这么想着,段阑生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么轻的力气,她就醒了,缓慢地眨了眨眼,和他对视。
段阑生如梦初醒,坐直身,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说:“你先待在这里,我去找人给你拿杯醒酒茶来。”
他正要起来,袖子就被紧紧抓住了:“等等,你坐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她没使什么劲儿,不,确切来说是她都还没开始发力去拽他,段阑生就重新坐了回来:“什么事?”
陆鸢鸢撑着椅子,坐起来,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歉意:“前天醒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噩梦,醒来有点没分清现实和做梦,我是不是推了你一下?好像还踢了你几下。”
她抬起眼,手也攀上他的手臂,有点惴惴不安的模样:“你有没有生气?”
段阑生缓缓眨了一下眼。
原来,她醒来时那么惊惧排斥的眼神,并非因他而起,只是噩梦的延续。而且,她还特意来找他解释。
一刹那,在胸中酝酿了两日的阴郁、嗔怒、自我怀疑与惶然,皆一扫而空,欢喜在心底翻涌起浪潮。他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柔和,认真地说:“我不会生你的气。”
他听见怀中少女的喉咙咕哝了一声:“那、那就好,我怕你生气不理我。”
段阑生没答,给她捋了捋右脸的头发,注视着她:“那个噩梦,你现在还害怕吗?”
出乎意料,他突然有此一问。
陆鸢鸢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滞。
这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不能让话题被岔开。
“噩梦是假的,我已经不记得了。”陆鸢鸢支起身体来,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在他的胸膛和手臂上逡巡,手也跟着动了起来,担忧地问:“对了,我那天醒来,有没有打到你什么地方?你这些地方有没有疼?”
彼此一拉近,空气里的酒香也变得有些微不同,那是混合了体息的气味。段阑生的呼吸频率微微一变,身子动了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谁知道陆鸢鸢因为身体前探太过,膝盖突然压空了,整个人往前一倒。好在,段阑生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一咕噜爬起来,缩到了椅子最里面,结巴着道:“你、你先出去等我,我那个松了。”
“什么?”
“就是那个……小衣带子。”
两两对视,段阑生终于明白过来,面容染上不易察觉的薄红,指节蜷缩,短促地“嗯”了一声,声音好像比平时要低哑一点:“那我先去外面守着,你有事就叫我。”
“你顺便让人把我的宗服送来,我一并换了吧。”
段阑生应了一声,才出了门。他走得极快,姿态也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房门关上,陆鸢鸢别开头,有些厌烦地用力搓了几下右脸。环顾四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椅子上放了一件云锦外袍,还有一些刚解下来的配饰。
干净的宗服则搭在屏风上。
陆鸢鸢盯了那些衣裳一会儿,才低头,拉开自己的袖子。她的小臂是湿的,一股浓郁的酒味涌了出来,
为了让自己身上有明显的酒气,她往袖里倒了三杯酒,多亏了这层层叠叠的宫装,即便中衣湿了,也没有洇湿外衣,让人发现。
她反思过,自己前天推开段阑生的反应太生硬,兴许会让他心有芥蒂。
今天这一趟,除了消除芥蒂,也是为了在他换衣途中进来,做一些事。
上辈子,段阑生和殷霄竹的关系是相当不错的。
他们既是互相信赖的“师姐弟”,也是投契的伙伴。她和段阑生结为道侣之后,这两人也还是会时不时一起出任务。段阑生在修炼上遇到难题,从不向她倾诉,而会与殷霄竹讨论,就像学霸遇到麻烦不会找学渣探讨一样。他们有一个她进入不了的世界。
到了这辈子,或许是因为她横插一脚,这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上辈子那般亲近。但她永远不会忘记,在浮屠谷底,危险来临的那一秒,段阑生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保护殷霄竹。而磨得两脚血泡的她,在那晚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差点淹死。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也是淡淡的。
但这个结局证明,有些事情,不能光从表面看。
如今过了三四年,在段阑生的天平上,不知道她和殷霄竹的分量有没有变化。她也不在乎了。
如果这两个人是坚不可摧的联盟,她要离间他们。如果他们只是泛泛之交,她更要制造矛盾。最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让他们对彼此产生不满。
在明面上,她和殷霄竹就只有师姐与师妹、亲传弟子与仆役的联系,连劳动合同都没有签订过。比道侣、亲人这一类坚不可摧的关系差得远了。
这就是为什么殷霄竹要屈尊降贵,攻略她这个小人物的心。
他对她打感情牌,图谋变为她心里的第一顺位,皆是出于把她拴在身边的目的。以便在有需要时,可以直接取用她的生命。
所以,殷霄竹绝不可能忍受她这颗心的游离。
他不能忍受她的生命里,出现另外一个能威胁他第一顺位的位置的人,尤其是——当他认为这个人可以用名正言顺的手段将她抢走,而她也愿意时。
和段阑生当好朋友过家家,是不足以让殷霄竹猜忌与警惕的。
她必须让段阑生成为殷霄竹真正的眼中钉。
至于段阑生那边……如何破坏他对殷霄竹的印象,会有难度一点。她会采用更迂回的办法.
修士御剑,一日千里。由于陆鸢鸢有点没酒醒,怕她从剑上摔下来,段阑生全程是背着她的。
傍晚,所有人终于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修仙界,蜀山。一回来,齐怅和段阑生就需要去找宗主交代这个任务的事宜。陆鸢鸢一落到目的地,才打了个呵欠,做出刚醒来的模样。
段阑生屈膝,让她落地,黄莺很热心地主动过来搀着她,说:“师兄,你放心办自己的事吧,我不会让陆师姐晕在路上的。”
段阑生微一迟疑,似乎有话想和陆鸢鸢说,但最终没说,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我晚一点过来看你。”
陆鸢鸢笑了笑,目送那两道身影离开。黄莺拉着她,走向山门,远远地,两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张望。
一看到陆鸢鸢,那人眼睛一亮,正是周雀。
她飞快跑下台阶,冲陆鸢鸢奔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可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抒发了一通思念好友的情绪后,黄莺好奇地问道:“对了,周师姐,我们不在蜀山
的这几个月,蜀山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周雀一顿,点头。
从她口中,陆鸢鸢得知了两件让人惊讶的事,并且,都发生在一个月前——
其一,虚谷真人出关。
其二,水荏峰的麒麟灵兽发狂伤人,原因未明。好在,丹青峰大师姐殷霄竹恰好在场,两个外姓门生才幸免于难,大师姐自己倒是因此挂了彩,如今在养伤。
大师姐可以说是蜀山上下的白月光。大家不知不觉都围了上来,对第二个消息的反应也明显更大。
“什么?元君她伤重吗?人没事吧?”
“可恶,水荏峰的麒麟居然也会发狂,我入宗这么久第一次知道。”
“现在查明原因了吗?”
……
陆鸢鸢动了动指节,边听边思忖。
虚谷真人,就是殷霄竹那个懂傀儡术的朋友口中的“老不死”。白鹤舟坠落事故后,虚谷真人就闭关疗伤了,数年不曾出现在人前。
早先她就怀疑,虚谷真人就是因为对殷霄竹的性别起了疑心,才会被迫“闭关封嘴”的。
如今虚谷真人一出关,就轮到殷霄竹消失在人前。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在避其锋芒?
他是装的吧?
黄莺转过来,看着陆鸢鸢,忧心忡忡道:“对了,陆师姐,你从前不是元君的仆役吗?你一定很担心吧,我这就送你回去。”
陆鸢鸢回神,拉住她的手:“等等,我不回去了。”
这下,周雀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迎着二人的注视,陆鸢鸢一脸认真,说:“元君既然受伤了,更需要静养。我喝了酒,身上一股味儿,也不好闻,现在回去会给元君添麻烦的。”
周雀一听,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还赞同道:“还是你考虑得更周全!那你干脆先上我那儿休息一下,散散味吧。”
去到周雀那儿,她吃了点东西。周雀还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床铺,让她休息。
而正如她根本没有喝醉一样,陆鸢鸢面墙侧卧,睁着眼,毫无睡意。
该来的总会来。然而,就像主动去玩蹦极的人很少会自己跳下去一样,她现在,就是在等踢她的那一脚来临。
她有种预感,不会等多久。
果不其然,才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就来了两个女修找她,说元君请她回去。
陆鸢鸢面色如常,重新整了整衣服,跟着她们回到丹青峰。
往日熟悉的屋宇映入眼帘,里面点着灯火,也开着门。明明是暖色灯光,却像个吃人的兽口。
陆鸢鸢来到门槛外,就止步了,望着地面,开口道:“元君,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抹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茶色的瞳眸映了燎燎烛火,落在她身上。
见陆鸢鸢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门外,还盯着地面,殷霄竹停住脚步,声音倒是温柔:“怎么站得这么远,过来。”
陆鸢鸢的指甲攥入手心,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很轻的一声“啧”。对方似乎等不了她这么慢了,大步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意识到他这是想像以前一样,将她抱到大腿上,陆鸢鸢的后颈汗毛倒竖,心脏感受到一丝寒冷的幻痛,她猛地一后退,躲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伸出的手碰了个空,殷霄竹一怔,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
这时,躲避他的人突然主动上前一步,抬起头,鼓着腮,一副觉得他不懂事的模样,数落道:“元君,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别胡闹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受伤了,你还是乖乖去床上躺着吧,抱着别人会加重伤势的吧。”
那丝异样没来得及在空气里发酵,就被搅散了。
殷霄竹若有所思,重复道:“一回来就听说我受伤了。”
顿了顿,他冷不丁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有些凉:“那怎么现在才回家?”
陆鸢鸢低声道:“我喝了酒,怕你养伤,会不喜欢这味道。”
也许是信了她的说辞,殷霄竹没有追究她迟来的事,拉起她的手,往内殿走:“吃过东西了吗?”
第89章
陆鸢鸢强忍住挣脱他的手逃走的冲动,神色如常:“在周雀那里吃了几块点心。”
殷霄竹一顿,没说话,还是继续牵着她往里走。
三两步间,陆鸢鸢来到内殿。太阳已经下山,烛焰在灯盒里跳跃,只见桌案上放了五六个精致的盒子,堆成一座小山。扎盒子的丝带系得紧紧的,却挡不住酥香味的散逸,看包装,都是雪丸子,芝麻馅儿的小麻团这些她爱吃的东西。
这是一接到她要从凡人界回来的消息,就为她准备了她很久没吃的零嘴么?
穿进这个世界后,对她好的人不多,所以每收到一分,她都格外珍惜,格外想回报。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发现了真相,她此刻一定会被这番心意感动吧。
殷霄竹是她见过的城府最深的骗子,润物无声、无微不至地演戏,难怪骗得她团团转,让她一个人在那边自作多情。
陆鸢鸢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紧握成了拳头。
愤怒和恨意如同深海下的火山,岩浆在翻涌,烧得噼里啪啦。而越是这样,她面上的神色就越显得惊喜。她无比自然地顺势抽回自己的手腕,快步走向桌案,捧起其中一个盒子:“这是沁芳阁的雪团子吧?我一闻到味儿就知道了。”
仿佛一个拆礼物的小孩子,欢快又雀跃,挨个盒子拆开查看。低头时,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白皙后颈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数月不曾出现的场景,让沉寂已久的屋子多出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
殷霄竹走上前来。他比她高许多,俯下身时,可以完全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和桌子之间。
察觉到后方有热源靠近,陆鸢鸢并没有回头,吁叹一声,换上哀怨委屈的口吻,嘟囔:“唉,早知道这里有雪团子等着我,我就不在周雀那儿吃东西了。现在,我的肚子胀得连喝口水都嫌饱,完全装不下这些好东西了。”
她停顿一息,就放下盒子,转过来,白净的面庞涌现出一丝懊悔:“哎,不对,先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元君,你还在养伤呢,不要老站着。”
她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着他的小臂,把他拉向床榻的方向。
烛灯之下,一双影子相互交叠,涣散地投落在地。手指和他的小臂看似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衣袖,没有直接触碰到肌肤。
因他没有拒绝,陆鸢鸢顺利将他拉到床边,看着他坐下,自己也撩了撩裙摆,打算顺势坐到比床铺矮一点的脚踏上。
但臀还没沾到那儿,她的腰就被一双手臂搂住了,整个人被往上一提,趴到了他怀中。
由于在卧室,殷霄竹没有束发,只随意地穿着寝衣,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余光往下一扫,能看见彼此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一瞬间,陆鸢鸢浑身僵硬,唇瓣微一哆嗦。
仇恨可以促动她一往无前。但另一方面,知道这个人随时可能杀了她,也已经下手过两次,还要和他如此亲密地待在一起,就像是老鼠主动亲近蛇,是违背了原始本能的挑战。
怕被他察觉不自然,须得用尽力气去克制躯体的颤抖,尽量装得像以前。
于是,她顿了一下,就佯作不乐意地挣扎起来:“你!”
圈住她腰肢的手分外强势,以一种不会弄疼她、也绝对不让她挣脱的力度固定着她。半天过去了,她怎么挣动都爬不起来,看着倒像是主动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同时,因衣衫打滑与重力的影响,她的臀也在缓缓朝着他腿间滑去。
殷霄竹的眼神不由暗了暗,手臂收得更紧,不让她再动。
似乎接受了自己抵抗不了他的命运,怀里的少女停止挣动,雪颊生出两缕薄红,有点恼羞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是小孩子吗?别人不让你
做什么,你偏要做什么。”
很快,戳脸的手就被他整只握住了。
见她如此,殷霄竹非但没有不悦,心情似乎还好了些,懒洋洋道:“你不是担心我么?那我让你靠近些,亲自检查一下。”
怀里的人气呼呼地瞪着他:“歪理,你就是在欺负我酒力还没散掉,力气没你大。”
“我没有。”殷霄竹略一停顿,勾了勾唇:“但我记得,你不喝酒的时候,力气好像也没我大吧。”
听到他这么说,他怀里的人好像是真的恼了,忍不住抬手,打了他的肩膀两下。
他重新抓住她的手,改口哄道:“好好好,我有。”
由于身体贴着,陆鸢鸢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在闷笑。
直到现在,陆鸢鸢也不清楚殷霄竹小时候为什么会是怪物的模样,还怎么杀也杀不死。但现在,她感觉自己摸到的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而已。
她真想亲眼看看,藏在这片胸膛里的心脏,是不是漆黑的。
殷霄竹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终于松开了手。
然而,陆鸢鸢大脑里的警铃并未静止。
她不明白,为什么殷霄竹会允许她看他的伤口。
还记得,去凡人界前,她一夜间同时撞破了他蛇尾和性别的秘密。秉承着“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原则,她醒来后,曾经明里暗里地向他暗示,她不知道他是男人。
当时殷霄竹姑且信了,可放她出去前,还是咬了她一口,留下威胁的把柄。
莫非是他后来复盘,觉得她那会儿的反应太拙劣,多疑如他,想试探第二次?
瞬息之间,几个猜测与跟它们相匹配的临场应对方案就掠过了心间。但表面上,她还是作出一副关心又担忧的神情。
殷霄竹亲自捋起自己的衣袖,果然,他的手臂上缠着雪白的绷带,一直延伸至他的肩膀。
不是能看穿性别的部位。
看来是她想多了。
陆鸢鸢略微低下头,指尖在绷带上若即若离地碰了碰:“那你下次要小心一点。”
殷霄竹蹙了下眉。
虽然她一进门就不断追问他的身体状况,但有些地方,还是和以前有了不同。
她不再喋喋不休地叮嘱他这只手不能用力、问他换过药没有、提出喂他吃饭。
一切都太得体,太恰到好处,反而隐隐透着股疏远的冷淡。
殷霄竹若有所思,也不再说话。
陆鸢鸢转过身子,双腿踩在床下,穿上鞋子,突然,她弯腰的动作一停,摸了摸肚子,转了回来,眨巴着眼:“元君,我现在真觉得有点饿了。可我不想吃零嘴,现在这个时候,厨房里还有热食吗?我想吃面。”
在蜀山,有三餐定时的规矩。早已过了提供餐食的时辰,饭堂里当然什么也没有。不过,如果是宗主之女提出要求,那自然不在话下。
等殷霄竹吩咐了人,回到屋中时,就看见陆鸢鸢坐在床边的软脚垫上,上半身趴在他的被褥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面颊泛粉,发髻松懒,如含春海棠。
应该是因为旅途辛劳,酒气也没散,犯困了。
刚才,他确实看见她频繁地揉眼,眼睛也水汪汪的。
殷霄竹停了一下,步伐放轻,踱步至床边,从上方注视着她。
……
他走进来时,陆鸢鸢就知道了。
她纹丝不动地趴着。等了片刻,意外地感觉到有只手在摸她的脸。像是不想吵醒她,对方用力很轻,拇指逐寸抚过她的颊边,有种爱怜的错觉。
陆鸢鸢没有挣扎。
虽然她完全没想到,殷霄竹会趁她睡着,摸她的脸。
如果情况允许,她真想睁眼看看他现在的表情,是在欣赏自己的所有物,还是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亦或是觉得她蠢得很可笑?
早晚要被屠宰的兔子,居然绕着猎人转,还在猎人面前睡觉,他很得意吧。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流连在自己颊边的手僵住了。
……
她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前方,外衣的袖子铺散开来,压在手肘下。
殷霄竹的手指在她颊上划过,看她趴得辛苦,姿势别扭,正欲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在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掠过某处,发现她的里衣袖子,居然从外衣袖口里露了出来。
不是露出一角,而是掉出了一大截。
里衣是贴身衣物,女子脱下它,里面就只剩不足蔽体的小衣,男子脱下它,则变为赤膊。所以,里衣通常都会做得非常合身。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掉出来这么长一段的。
烛火明暗不定,焰心在墙上牵拉出一线细微的光。殷霄竹凝目,将这截里衣往外轻轻一扯。
这件里衣,是蜀山亲传弟子的制式。但很显然,并不是陆鸢鸢的衣服。看袖长和袖宽,定是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里衣。
她穿的是别人的里衣。
就是由于尺寸不合,她特意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才勉强合身。不过,也许是刚才动得太厉害,卷好的袖子还是松脱了,顺着她的小臂滑了下来,盖过了手腕。
殷霄竹的脸色骤然一变。
而就在这时,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她鼻腔里溢出了一声慵懒的轻哼,人还迷迷糊糊地闭着眼,但仿佛是一种印刻在本能里的习惯,她抬起手,覆住他放在自己面上的那只手,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仿佛露出肚皮向主人卖娇的猫咪:“……段阑生,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也是在撒娇。
没听见回应,她的眼皮慢慢一抖,睫羽上掀,隐约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的轮廓。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身在何方,潋滟的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下一秒,她就松开了他的手,腰也立刻打直了:“元君?”
抬起头,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美人面映入眼帘。
与他对视,陆鸢鸢撑着膝盖,懵了一下,似乎对自己半梦半醒时叫错人名的事并无印象。她搓搓脸,不确定地问:“元君,是面煮好了吗?”
第90章
房间中空气沉闷,犹如一个充满烛火在沉闷的空气里发出爆裂声。
针扎似的视线刺在自己身上,不可能毫无知觉,对上那双晦暗阴沉的眼,陆鸢鸢略感不安,低头,终于看见了自己袖下露出的那抹显眼的雪白。
她眼皮微颤,第一反应,竟是迅速地将双手藏到背后,仿佛一个被大人捉到在做坏事的早熟小孩,吞吞吐吐:“这,这是……其实……”
“其实”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空气因而变得越发稀薄。这时,她的下颌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其实’什么?”
殷霄竹淡淡地接了她的话,语气仿佛漫不经心。
但他的手却并不如此。不同于方才流连在她面上的温柔,这一次,他硬是将她的脸转了上来。
陆鸢鸢对上他那双茶色的眼眸。平日总让人想到千斛明珠,一寸秋波。而此刻,秋波却已冻成寒冰,冰下有暗流汹涌。
相触一瞬,陆鸢鸢就飞快地避过了他的目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雍国皇宫吃了酒,回房换衣裳时,一不小心穿错了阑生的衣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看得出她在努力地轻描淡写。
殷霄竹笑了一下,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原来是这样。可他的里衣,怎么会放在你的房间?”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气氛再度僵持住了。
“那个,那个……”陆鸢鸢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握住了他的手,从自己面颊上移开,含含糊糊地说了实话:“不是他的衣服放在我那,是我在他的房间换的衣服。这么羞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嘛,所以我一开始才不想告诉你的。”
说到这,她抬起眼来,噘了噘嘴:“但是,这也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吧。元君,你来评评理,我那时喝醉了,衣服不合身也愣是没反应过来。阑生可没喝酒,发现自己里衣被我穿了,也不提醒我一句,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他也得负一半责任。下次见了面,他要是敢拿这件事取笑我,我一定要狠狠地捏他的狐狸耳朵报仇。”
见她面上流露出了平日少见的娇态,殷霄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冷了几分。
果然,只是察觉到自己的东西有螺丝松动的迹象,他就不高兴了。
真讽刺,光瞧他这表情,不了解前情的外人,恐怕会以为他是一个抓到妻子偷人的罪证、头顶绿油油大草原的丈夫吧。
陆鸢鸢面上维持着期盼的神色,心中冷哂。
望着她的面庞,殷霄竹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压抑了什
么下去,再开口时,口吻已如常:“你把这件里衣给我。”
陆鸢鸢怔住了:“为什么?我准备明天拿去还给他呢。”
“你们非亲非故,里衣毕竟是贴身衣物,穿错了再还回去,徒增尴尬。烧掉这件衣服,我让人给他送件新的去。”
陆鸢鸢懵了懵,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不成,这衣服还好好的,烧掉多浪费啊。”
顿了顿,她就轻哼一声,露出了恃宠生娇的姿态,说:“况且,别人不了解段阑生,我还能不了解他?他还跟我吃过同一碗饭呢,才不敢嫌弃这里衣是我穿过的。”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圈在她腕上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
“疼!”陆鸢鸢倒抽了一口气,酒气让人浮躁,她蹙了蹙眉,好像也被激起了一些委屈和生气,用力地抽回了手,说:“元君,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不代表我事事都要听你的。说到底,我和你不也是非亲非故吗?这是我和段阑生之间的事,你别操心那么多了行吗?我……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你有伤在身,早点歇下吧。我已经不饿了,先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揉着手腕,转身就跑出去了。
从她嫌自己管得太多开始,再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跑了,殷霄竹的脸色只能以铁青两个字来形容。
不多时,精致的灯盒被袖子一扫,在地上装成碎片。卧室这一角便彻底暗了下来.
听话是不可能听话的,再也不可能听话了。
当殷霄竹感觉到自己牢牢掌控的工具人开始为了别人和他对着干,心在往外飘,而他偏又无法对她下手,矛盾的箭头,最终就会指向引诱她出逃的那个人。
这只是开始。
翌日清晨,陆鸢鸢很早就醒了。
昨日,被女修叫回来丹青峰时,陆鸢鸢已托了周雀帮她带话,让段阑生今天辰时去剑宗的药庐和她见一面,她有事情找他。
段阑生向来守时,宁早毋迟。约的是辰时,他一般辰时初就会来到见面地点。可陆鸢鸢这次并没
有守时赴约。
辰时末,她才慢悠悠地钻出被窝,开始洗漱。整理完毕,走出房间。
一看清外面的情景,陆鸢鸢就微微睁大眼。
殷霄竹素来不喜欢别人踏入他的地方,但今天,这个时候,院子里竟出现了几个年纪很小的女修,都候在殷霄竹的门外,有些担心地往屋中张望。
陆鸢鸢想了想,走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元君的伤口裂开了,一只手包扎不便,正让人帮忙呢。”一个小女修愁眉苦脸地回答,瞅向陆鸢鸢的眼神涌现出几分控诉与不满:“陆师姐,你明明就住在元君旁边,都不知道她需要帮助的吗?”
蜀山的白月光果然魅力无穷。虽然这小女修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从表情完全能看出,对方是在谴责她,明明就在殷霄竹身边,占了许多人都眼红的位置,却没有在殷霄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非常失职。
“我真的不知道这事。”陆鸢鸢抿抿唇,转头望向屋中:“那现在怎么样了?”
小女修道:“应该已经止住血了。”
“那就好。”陆鸢鸢松了口气,点点头,就与她们擦身而过,继续往外走去。
几个小女修都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吞鸡蛋。
目送着陆鸢鸢快要走出庭院,其中一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追上来道:“等、等等,陆师姐,元君伤口裂开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我有些正事要做。”陆鸢鸢歉疚地笑笑,拍了拍她的肩:“我想元君有你们在,一定会没事的。”.
来到剑宗的药庐时,段阑生果然已经等在那处了。
已经故意晾了他快一个小时,他看起来并没有不耐烦,身姿如松,立在树荫下,不知在想什么。
“段阑生——我来了!”
她快步跑过去,人未至,声先达。
停在段阑生跟前,她弯下腰,喘着粗气,双手合十,放到头顶,做了个求饶的手势:“对不起对不起,我早上有点事情耽搁了,迟到了。”
段阑生扶住她的手肘,见她额头都是汗,生出给她擦汗的念头:“下次不用这么急,迟到也无事。先进去歇一歇吧。”
陆鸢鸢说了声“好”,一进入药庐坐下,就打算把包袱拿出来,却听见段阑生说:“鸢鸢,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居然抢了她的开场白?
陆鸢鸢微觉意外,但不动声色,等他说话。
段阑生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递了过来。
陆鸢鸢一脸好奇:“什么?”
但她的双手始终放在膝上,没有主动去接。
段阑生见状,垂下绀青的眸子,打开盒盖,说:“你那天说自己做噩梦,吓醒了。这里面放了沉香和干菊花,还有一些安神助眠的药材,挂在床头,你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盒中放了一个香囊,外观是淡雅的青云纱材质,底下缀着流苏。随着盖子打开,沁人心脾的草药香气漾入空气里。
陆鸢鸢的手指紧了紧。
真想不到,她那天随口编的借口,竟然被人放在心上,记到现在。
如果是前世的她,早就感动坏了。
但现在她已经不会了。
对比出真知。由此可见,段阑生上辈子真的很厌恶她,他对朋友可比对妻子好多了。
不过,前世的他,心里多半并不认可她是自己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卑鄙的、乘虚而入的小偷。
陆鸢鸢停顿了半秒,就用双手接过盒子,眼睛笑弯成一对月牙:“你太贴心了,我正想要这个,我一定会挂在床头,从今晚就开始用起来的。”
见她如此,段阑生的神色柔和:“好。”
“对了,我叫你来,也是有东西要给你。”陆鸢鸢将盒子放到一旁,深吸口气,才将自己带来的包袱塞到了手中,目光微微闪躲:“是……是你的衣服。”
段阑生一怔,心跳微微加快,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自然是昨天就已经发现了。但她醉着的时候,他没有机会说,为此,他竟无耻而窃喜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私心,那就是,他并不是那么想让她把穿错的里衣换下来。
陆鸢鸢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换完衣服我就稀里糊涂睡着了。倒是你,你之后回房间就应该发现了吧,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段阑生说:“对不起。”
“没说你错,就是抱怨两句。”说着说着,陆鸢鸢突然动作一停,仿佛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来:“糟了,要不你还是先把包袱给我吧。”
“怎么了?”
“我急着还给你,衣服还没洗过呢。毕竟是我穿过的,应该先给你洗一洗再还回去的。”
手中的包袱瞬间变得有些烫手,段阑生喉结一滑,听见自己说:“没关系,我自己洗就行。”
“那好吧。”陆鸢鸢似乎没有太纠结这个细节,感慨道:“哎,还好不是穿错了别人的里衣,不然就尴尬死了。”
段阑生正要说话,就见眼前的少女突然伸手,轻轻一拍嘴巴,纠正了自己:“不对不对,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目光被她生动的神色吸引,段阑生不由自主地询问:“为什么?”
“明知故问,如果在房间里换衣服的是别人,我才不会进去呢。因为是你,我才会进去的。”陆鸢鸢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笑得很甜:“因为——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啊,就算在对方面前出糗也没关系,对吧。”
段阑生脸色微变,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放置在冰火两重天中,前半句话隐含的意思让他胸膛鼓噪,浮想联翩,后半句话便如当头泼了他一盆冰水,熄灭的柴火不甘地滋滋冒出白烟。
而牵动这条绳子的人,还无知无觉,天真地冲着他笑。
段阑生垂下眼,轻声地自言自语:“是,我们是最好的。”
“哦,对
了,阑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
段阑生睁眼,清凌凌的绀青色眼珠映出她靠近的身影。
他毫不迟疑道:“你说。”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药,是可以快速消肿祛瘀的?”陆鸢鸢拉住他的袖子,有点烦恼地问:“我想你帮我去找些外用的药,不是那种治严重外伤的,我想要那种……那种涂在皮肤上,就可以消肿消红印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