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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段阑生、齐怅等单独行动的人都打头阵进去了。随着同伴踏入森林之际,陆鸢鸢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一眼远处。

殷霄竹还在这里,就站在虚元真人身旁。

殷霄竹的修为并不低于段阑生,不管怎么想,都该独自行动。但奇怪的是,他却被虚元真人留下来了,要跟虚元真人一起行动。

不过,这和她也没多大关系。

陆鸢鸢收回目光,快步踏入森林。

灵宝秘境广袤神秘,植被高大,一错眼就会看不到前后的同伴。上辈子的陆鸢鸢是队伍里的拖油瓶。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托底,面对各种突发情况,她都变现得很冷静,一天下来,隐隐成了队伍里年轻小弟子的主心骨。

第一天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如原著写的一样,翌日,他们正式踏入灵宝秘境的腹地,在林子深处,一阵古怪的浓雾从远方涌来,迅速地包围了他们。明明还是白昼,光线却昏暗了下来,同伴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陆鸢鸢心神一紧,握住剑柄。

每当前世的情节重演,都是在提醒她,她的双足正踏在既定的剧情线上。

在她周围,众人警惕地互相靠近:“怎么回事?好大的雾!”

“大家都小心,都聚过来,背靠背,小心不要走丢!”

“雾里好像有东西……啊!”

伴随着血花的一声惨叫声,拎起众人的神经。下一秒,仙剑出鞘,银光四烁。清澈的剑气荡开迷雾,但空隙顷刻间又会被更多的白雾填补。

系统:“叮!请宿主不要战斗,与同伴分开,在明天下午四点前与段阑生顺利相遇。”

按原著剧情,陆鸢鸢知道自己这时该直接逃走了。可这时,她突然听见白雾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惧叫声:“救我!救我……啊啊啊!”

陆鸢鸢的步伐猛地一顿,或许是本能中无法见死不救,她出剑比思考更快,朝雾中的黑影劈去。

雾中的妖怪怪叫一声,特别像是婴孩的声音,被剑光所伤,退开了。她赶紧跑上前去,且战且退,将那个瘫软在地的弟子一把抓起来,推到了旁边一个同伴那儿。

她一松手,白雾就重新阻隔了彼此的视线。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走也得走了,借着雾气掩饰,她将浓雾抛在身后,快步离开。雾气弥散得笼罩了整片树林,等彻底跑出了雾气的范围,她也完全看不到同伴的动静了。

原著里写她是“迷失方向,乱跑时遇到段阑生”,系统没有给她指定准确的方位,但陆鸢鸢知道段阑生被分派去了哪一个方向搜查,就有意识地往那个方向冲去。

在剧情惯性的作祟下,她和段阑生一定会遇到对方。

陆鸢鸢独自在树林里行进,渴了就停下歇一歇。天色暗下来时,她携带的水囊已经喝空,记得前世,她就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段阑生捡到的。她打算先找个地方度过今晚,打点水,煮沸后补充进随身的水囊里。

草丛后有细微的水流声,透过枝叶,看见夜色中一条小河在汨汨流动。谨慎地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并无东西出现,陆鸢鸢才用剑鞘拨开树枝,走向河边。静谧的黑夜,水声愈显喧嚷。这里的草丛茂密得简直无处下脚。冷不丁地,她的靴子踩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

陆鸢鸢蓦地停脚,低头一看,看到那是一只从草丛里伸出的苍白修长的手,她踩中了对方的手心。

是死去的修士?

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个瞬间,这只手突然微微一抽搐,猛地暴起,隔着靴子,用力捏住她的足踝,猛地一拖。对方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陆鸢鸢瞬间便被拖跌在河边的泥地上,她大惊,伸手撑地,就一脚踹了过去。

然而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时,她浑身一滞。

对方侧躺在地,衣裳血迹斑斑,有不少破损之处。半张面孔是如玉美人,半张面孔却如阿修罗,浮现出粗糙的蛇鳞。

殷霄竹?

她一直顺着段阑生的方向靠近,理应也接近了段阑生活动的范围,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过,【蚀骨】这个副本提前了那么多触发。而她也没办法100%复制自己前世走过的具体小路,只能保证行走的大方向没变。或许就是这种种因素叠加,才让她遇到了前世没遇到的人吧。

殷霄竹仿佛受了重伤,半眯着眼,认出她是谁后,铁钳似的手蓦地一顿。迎面而来的切肤杀气,消散了许多,或许是她的感觉出错了。

“是你……”

他的嗓音很低哑,说了这句话,便闭上了眼。

陆鸢鸢僵硬地坐在地上,慢慢地从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脚,没有受到阻挠。

他似乎彻底昏过去了。

陆鸢鸢揉了揉自己的脚踝,目光落到了那些蛇鳞上。

殷霄竹还是小怪物时,就因为力量不足而无法化人。蜕皮那一次,他也曾保持半人半蛇的形态一段时间。那时她就知道,当他虚弱或受伤时,就会撑不住人形。

正如此刻。

陆鸢鸢视线下落,久久地盯着他的心口,喉咙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现在正是殷霄竹虚弱的时刻。周围没有目击者。或许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将剑尖从他心口捅进去,没人会知道是她干的。

她恨殷霄竹,恨他欺骗自己的感情,杀了她两次。

落到她手里,是他活该。

只是……

陆鸢鸢的目光挣扎着,在他心口停留了很久,十指插进泥土里,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不行,殷霄竹现在不能死。

他要充当最后审判段阑生的一把刀,必须让他活得比段阑生更长久。

陆鸢鸢抿唇,走到他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臂弯下,将他用力地拖向岸上,往山洞里拖去。

既然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她就必须“救”他。毕竟,殷霄竹刚才已经看到她的脸了,绝不能让他觉得她见死不救。

殷霄竹长得高,两条腿是拖在地上的。她轻轻咬住牙,弯下腰,拖着他,鼻息喷在他耳畔,一步步地往山洞里走去,心中不□□淌过一丝淡淡的荒谬与讽刺。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在很多年前的凡人界,小怪物曾将昏死在溪边的公主拖入山洞。

经年过去,双方的角色却对调了。

但两次之间,还是存在着共同点,那就是施救者都包藏杀心,动机不纯。而昏迷者却不知情,深信自己遇到了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将殷霄竹放在山洞里,陆鸢鸢在洞口设了一道结界,才有功夫去细看他的模样。

殷霄竹灵力高强,又和虚元真人结伴而行,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才会伤重至此?

血染湿了他的衣裳,陆鸢鸢拨开沾在上面的泥叶,挽起他的袖子,定睛一看,面色就微微一变。

横贯在这具身体上的伤口,并不是妖怪造成的撕咬、撞击或是淤血内伤。而是笔直的剑刃划痕。

而且,剑痕的落点都很熟悉——是蜀山的剑法。

也就是说,殷霄竹应该在不久前,和某个蜀山修士打过一场,才会伤成这样的。

这一次,进入灵宝秘境的人里,与他交手能打得他重伤的人,一只手都数得上来。

是虚元子?段阑生?还是哪个修为高深的人?

出发的时候,大家明明还一团和气,有什么理由会撕破脸?

蓦然,陆鸢鸢的脑海里电光般闪过了一个名字。

虚谷真人。

虚谷真人虽然行踪不明,但肯定还在灵宝秘境里。在很早之前,对方就对殷霄竹的性别起疑。白鹤舟坠落后,虚谷真人闭关疗伤,也被迫“闭麦”了,今个儿出关不久,就悄然来到灵宝秘境。

有没有一种可能,殷霄竹脱离同伴后,是找到过虚谷真人的?

然而,双方见面后,应该闹得不怎么愉快,可能还发生了口角——也许是虚谷真人指着殷霄竹的鼻子质问他的秘密,也许是殷霄竹意识到对方已掌握了某种证据。暗藏的矛盾抬到水面上,一朝爆发。虚谷真人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小鱼虾,恶战难以避免。

这样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现在殷霄竹出现在这里,那虚谷真人呢?她还活着吗?

一个修士,只要还活着,是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灵宝秘境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的。

这个副本后,虚谷真人再也没有回过蜀山。

应该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死人永远走不出灵宝秘境。

尸骨一腐化,就连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也会被抹杀。

虚谷真人是虚元子的师妹,她会不会曾经和虚元子说过什么?虚元子这次一反常态地不让殷霄竹单独行动,是不是因为他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

陆鸢鸢蓦地回过神来,将他的袖子恢复原状,遮住了那些剑伤。

她不希望自己有一点可能会成为殷霄竹下一个封口的目标,好奇心应该就此打住。

殷霄竹的呼吸缓慢,身体很冷,面色煞白,唇色却是鲜艳如丹。这让陆鸢鸢想到那些生命力很强的冷血动物,受伤时血流会自动变缓、心跳也会慢下来。

还有,这家伙还是小怪物的时候,不就是因为火烧都死不了的体质才会被抓给文殊公主当玩具的么?

将他拖到这个隐蔽的地方,算她仁至义尽了。

陆鸢鸢拾起水囊,头也不回地离开山洞,往河边走去。她有自己的正事,不想被拖住。今晚就另找一个地方度过吧。

灵宝秘境的天气变幻莫测,在山洞一进一出的这会儿功夫,外面已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很湿润。陆鸢鸢踩着湿泞的山路,去河边装好水,爬上自己早已看好的一处山坡。

钻入山洞,她蹲在地上,从储物戒里找出水壶,煮了一壶沸水,随即盘腿坐下,对着火光,撕着干粮吃。天黑后,森林里鬼风呜呜,冷不防地,她突然听见了一道沙哑的低吟,从空气中飘来:“……救……我……”

遥远、轻微而短促,但她却认出了,那是殷霄竹的声音。

这个地方,离她安置那家伙的地方挺远的,陆鸢鸢皱眉,咀嚼干粮的动作一停,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她再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救……我。”

确定了没听错。陆鸢鸢神色微凛,丢下干粮,握住剑,快步循声而去。声音是从河那边传来的,她飞快地掠过草叶,快步来到河边。

“救我……疼……”

求救声是从河边的石头后传来的。

陆鸢鸢蓦地顿住脚步,脸色冷了下来:“殷霄竹?”

仿佛听见了动静,石头后面的东西终于慢慢爬了出来。它的四肢长得不可思议,折成一段段,和蜘蛛似的有许多尖刺一样的毛簇。惨白浮肿的面庞上没有眼和鼻,只有一张裂开的血盆大口,猩红的舌头在卷动,而她所熟悉的声音,正从它的嘴巴里发出:

“救我……疼……救我……疼……”

像是复读机,只会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下一秒,一声铮鸣荡过空气,银色剑光扫向它的身躯,将其肢节斩断。妖怪熟悉的声线瞬间扭曲,变成了婴儿似的尖锐嚎哭,就想潜入河水里逃走。但它失败了,一把仙剑从后方追来,将其钉在石上。妖怪长嚎一声,渐渐没了声息。

陆鸢鸢二指一点,将剑收回鞘中。

这玩意儿一嚎哭,她就认出来了,正是白雾里被她砍伤的妖怪。上辈子她没有和雾里的东西交战过,一直不知道它们的庐山真面目,原来是这么瘆人的东西,可以靠着模仿声音,将猎物吸引过来。想必,今天早上被她斩伤后,这家伙就记恨上了她,悄悄跟踪她到附近,兴许是看到了她拖殷霄竹进山洞,所以,想模仿她熟人的求救声,将她诱到河边偷袭。

灵宝秘境里,千奇百怪的妖怪真的太多了。

但凡刚才她没有怀疑,直接走过去,就会被它拖下水。在水下打起来,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陆鸢鸢将剑挂回腰间,突然听见了后方的林子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诧异而警觉地回头,看见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拨开了枝叶。

殷霄竹显然还没恢复力气,面容浮红,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冶艳感,看着不太清醒。他衣裳斑驳,像个血人,站也站不稳,肩膀靠在树干上,也不知是怎么走过来的。

与她一对上目光,他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目,好似在确定是不是幻觉。紧接着,他仿佛体力不支,慢慢地靠在了树干上。

陆鸢鸢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他滑坐在地,身下的衣裳有古怪的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衣裳快要兜不住了。下一秒,只听“咔哒”的骨节一寸寸拉长的声音,一截粗大的蛇尾从他的下摆伸出,一圈圈地铺满了整片河堤。

是因为撑着从山洞里出来,所以状态变得更糟,维持不住形态了么?

陆鸢鸢看到不断涌出的蛇尾,面孔发青,退后一步,拔腿就跑。可是她的腿脚比不上他的蛇尾快,倏然就被卷住,往山上拖去,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里。

在幽暗中,她看到他的眼珠正在逐渐幻化为碧色,瞳仁也细缩成了线,好似并不是很清醒。

陆鸢鸢脸色剧变,汗毛倒竖。

上一次看见他这双绿眼睛,就是在白鹤舟坠落的第一晚。被他当成工具一样用完后,她受灼烧之痛的折磨,差点撞墙而死。

殷霄竹的碧色眼珠,就是那种事的前兆。

是啊,他现在虚弱,可不就是要找她这味大补药下手了么?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仿佛临门一脚被扼住了生机,在绝望中,愤怒的星火在喷溅,陆鸢鸢赤红着眼,奈何,她的灵力本就差了对方一大截,当双方的形态跨越了物种,更难以招架。很快,她的手足就被压制,抵在了地上。

她的大脑乱哄哄的,充斥着无数的念头。

如果早知道殷霄竹一醒来就要对她下手,她在河边应该杀了他的。如果她没有明天,那还管什么大计不大计,多拖一个仇人垫背也好!

不……不对,她不能破罐子破摔。只要殷霄竹不挖她的心脏,她就不一定会死,只要她能扛过灼烧的痛,游戏就还没结束。

看见殷霄竹朝她俯下头来,陆鸢鸢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闭紧眼睛,她在等待,她要忍耐。

下一秒,她的脸颊上传来了一丝丝湿润的触感。

是舌头。

舌头轻轻地舔过她颊上不知何时被草叶割下的伤痕。随即,她听见身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明显的吞咽声和喘息声。

像是怪物品尝佳肴前的兴奋。

陆鸢鸢身体僵直,指尖插进手心。只是,等了一会儿,她都没等到疼痛,反倒是身上一沉。

对方松开了她的手腕,将僵硬的她搂到了怀里,鼻端不住地在她脖子脉搏附近嗅闻,好像有点焦躁。

陆鸢鸢的脖子登时炸开大片鸡皮疙瘩。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不下嘴,殷霄竹便翻了个身,他展臂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和山洞之间,像是搂住一个抱枕,蛇尾最细的尖尖卷住她的小腿,疲惫地闭着眼,气息渐渐微弱下来。

陆鸢鸢忍住了挣扎的冲动,等了约莫十分钟,如同度秒如年。确定这家伙昏迷不动,她才用手肘撑在地上,缓慢而小心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然而他人是睡了,蛇尾却很警觉,她一抽腿,它便会收紧。费了好半天功夫,她才成功拔出双腿,转过头,神色复杂而迷惑,看着昏迷的人。

她没理解错的话,殷霄竹这是放着她这个强效疗伤剂不用,打算

用最慢的方式恢复形态?

既然不是要拿她当疗伤药用,那他刚才为什么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跑去河边?

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在河边的?她身上又没有装定位器。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虽然系统没有催促她,但她总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钻出山洞,天光已经大亮,灵宝秘境的光线仍称不上明亮,林间光束泛着幽幽蓝芒。

在一个没有地图和GPS的地方,想找到一个来去如风的人,并不容易。但是,剧情的惯性是强大的,甚至不需要她如何去努力。

如果她是树墩,段阑生便是那只兔子。

只要她在,就一定会和段阑生相遇。

离开山洞,陆鸢鸢沿着河岸前行。走到下午,天空突然变得很黑,大雨瓢泼,说下就下。好在,不远处就有一片形状奇特的石林,陆鸢鸢快步来到石头下,打算躲一会儿雨。

靴子上沾了泥巴,她抖掉了身上的水珠,蹲下来,捡了片树叶,擦走靴面的泥巴。耳尖突然一动,听见前方灌木丛沙沙摇响。

接着,一双靴子从里头踏了出来。

陆鸢鸢顿住,慢慢地抬起下颌,顺着那雪白的衣摆朝上看去。

兔子来了。

第102章

看见躲雨的人是她,段阑生步子一顿,绀青色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一只蝴蝶落在水上,荡起潋滟的波光:“鸢鸢?”

他前方的少女,本来正蔫头耷脑地蹲在地上,抬头看到来的人是他,瞬间一呆,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又惊又喜的神采:“阑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绯红绮丽的仙剑在手中灵巧转了转,收入鞘中。段阑生曲起一条腿,前倾身子,向她伸出手:“有事吗?能起来吗?”

同样在灵宝秘境里独自行动,她先是被妖怪追着跑,再被殷霄竹卷走。段阑生的境遇则显然比她好上许多,衣衫平整洁净,手心白皙,指甲整洁,不沾泥尘,一看就知道,灵宝秘境的妖怪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质量。

微小的嫉妒和恶意像泡泡咕噜噜地冒出,陆鸢鸢故意将更脏的右手放到他手中,把灰尘都抹在他手心。

段阑生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心思,收紧五指,后退一步,将她拉了起来。

陆鸢鸢用几句话简单地带过了自己的经历,当然,隐瞒了遇到殷霄竹那一段:“我们的小队昨天遇到一场奇怪的大雾,雾里还有妖怪,就全被冲散了。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时,才发现自己迷路了,也找不到其他同伴。”

顿了顿,她仿佛有些疑惑,又有点儿庆幸,自言自语:“原来我不知不觉跑了这么远,到你这边来了?”

段阑生轻轻地嗯了声,看起来没有怀疑:“刚才我在上面见到一个穿着蜀山宗袍的人影在林子里跑过,觉得很像你,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上面?”

段阑生点头,略微侧过身,让开一个身位,视线穿过雨幕,望向高处,下颌线明晰而利落:“我避雨的地方。”

陆鸢鸢顺着他的示意看去,那是地势较高的一处山洞。这时,她的手腕突然被圈住了。

“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这里地势太低了,雨越下越大,雨水可能会灌进来,淹了这里,跟我上去。”迎着她有些讶异的注视,段阑生微微垂下眼,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既然你迷路了,之后就跟我一起行动吧,不要去找别人。”

陆鸢鸢从善如流,笑眼弯弯:“好啊,跟你一起行动,我安心多了。我会争取不像上次一样拖累你的。”

段阑生本已打算拉着她走了,听到最后一句,蓦地顿住。心脏冷不丁地扎进了一根冷冰冰的毒针,泛起细细密密的难受。

像上次一样拖累你。

眼前仿佛闪过了那一年的灵宝秘境,他背着一个人,冷着脸走在前面。而她一瘸一拐地追在后方,脚板磨出血,血痂粘住袜子,也咬牙忍着。

因为她害怕被他当成累赘抛弃。

那时的她是什么样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不起来。

因为他没有回头看过她。

如今,她已经能用轻松的语气去重提当年的事,还把自我定义为累赘,仿佛那些伤害都已过去。但这恰恰证明了,当年满脚血泡地追在他身后时,他的焦躁,不耐,嫌弃……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地感受到了。

她不在乎了。他却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和释怀。

相反,他心口闷得慌,好像有烹油浇在心口,血肉煮烂了,淤堵着出不来。

陆鸢鸢似乎不知他在想什么,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她晃了晃他的手,催促道:“发什么呆?快走吧,趁雨还不大。”

两人很快来到了段阑生所说的山洞。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避雨的地方,但也很有段阑生的洁癖风格。有简单打扫过的痕迹,已经架起了落叶和干柴。两人前脚刚进来,外面的雨势就突然加大,天空乌沉,电闪雷鸣。

他们在洞口布下结界,做了些遮掩,不让光线透出,围在火堆旁,烘干外衣和鞋子。

陆鸢鸢散下湿发,弯腰,凑在火堆前,随口聊道:“对了,你这两天有找到虚谷真人的踪迹吗?”

从方才开始,段阑生的脸色就有点苍白,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她主动询问,他慢半拍才抬头,道:“没有。”

“我也没有找到,唉,我真想不通,虚谷真人怎么会突然跑到灵宝秘境来。”陆鸢鸢说罢,转眸,观察段阑生的表情。

段阑生好似犹豫了一下,说:“虚谷真人似乎是奉了师尊之命,来执行一个秘密任务。但具体是什么,得在找到她以后才能知晓。”

段阑生的师尊,不就是蜀山剑派的宗主,也就是大师姐的父亲么?

难道是虚谷真人怀疑殷霄竹的身份,偷偷和宗主阐述过自己的想法?为了证明自己,或者是和宗主达成了什么协议,她才跑来灵宝秘境查明真相的?

没头绪。

看起来,段阑生知道的信息也不比她多多少。

也是,这事儿毕竟可大可小,堂堂蜀山的大师姐换了个人来当,还是个男人。只要手里还没有确凿证据,虚谷真人也不敢逢人就说吧。

段阑生往火堆里加了点柴枝,取出干粮,递给她:“这场雨看起来不会停,我们也许要在这里过夜了,先吃东西吧。”

“哦,好。”

陆鸢鸢的干粮和水囊都留在了昨晚的山洞里,听见河边的求救声时,她也来不及收拾,就跑出去了。之后被殷霄竹卷回山洞,熬到天亮,好不容易才脱身,她怕他会醒来,只想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哪有心思绕回去捡自己的东西。

反正半天之后就会碰到段阑生了,她可以吃他的,用他的,也没必要回去捡了。

陆鸢鸢捧着纸袋,咬了口干粮。这玩意儿毕竟不是正常食物,不断分泌唾液,咀嚼起来还是干巴巴的。

段阑生似乎还不饿,没有和她一起吃饭。她看见他拧开了随身的水囊,饮了一口,水湿润了他的唇角。

陆鸢鸢吞下干粮,觉得自己喉咙更干渴了。

段阑生放下水囊,很快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怔,便反应过来了:“口渴?”

陆鸢鸢想了想,点头:“有点。”

“你的水囊呢?”

陆鸢鸢实话实说:“在路上弄丢了。”

段阑生站起来:“我只有一个水囊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洗一洗,重新给你装水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重新打水回来,煮沸了还要等它凉了才能入口,我现在就很口渴。”陆鸢鸢冲他摊开手板,眨了眨眼:“况且,这个水囊是你的吧?”

段阑生不明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

一只小手掰开他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拿过了那只水囊。他看到她用双手捧住水囊,仰起头,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咕咚咕咚地开始饮水。

段阑生一怔,明白过来,睫毛微颤,蝴蝶在他眸中徘徊不去。不知是不是火堆的错觉,他的侧颊仿佛掠过淡淡的薄红,手指悄然一蜷。

落入谷底的心情,就因为这个小插曲,乘上了纸鹞。起起落落,都不受他的控制。

这一夜,两人宿在了山洞中,隔着火堆和衣而卧。

翌日清晨,他们结伴出发。

路轨与上辈子的走向在重合。由于这一世的陆鸢鸢战斗力有所提升,并不需要段阑生一直保护她,无形中减轻了对方的负担。同时,陆鸢鸢也发现,这辈子袭击他们的妖怪和上辈子有点不同。

看来,只有原著给了清晰设定的地方,才会和前世一成不变。凡是一笔带过的情节,出场的妖怪也是随机的。

时间一晃来到了第三天,原著详写的毒蜂,毫无征兆地如约来临。

和段阑生一起出任务,若遇到露宿野外,一般都是他守前半夜,陆鸢鸢来守后半夜。但这几天,段阑生并没有按时叫醒她,整夜都自己来守。

然而,随着他们的位置越来越接近寒潭,陆鸢鸢就越难睡个完整的觉,醒得越来越早。因而这天,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他们就整装完毕,出发了。

清晨的林子十分静谧,陆鸢鸢走在前方开路,用剑鞘拨开了一处树叶,突然听见了一阵怪异的嗡嗡响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她愣了一下,循声看去。

一团漆黑的云像龙卷风似的,从树林里升腾而起,在天空中扭成一股,猛地冲他们袭来!

那是毒蜂!成千上万只,每一只毒蜂都有人的拳头那般大,尾针粗长,扎进身体里,后果如何不敢设想。灵力稍弱者,恐怕马上便会暴亡。

“离开这里!”

有人在她耳旁厉喝一声,拉住她的手腕。

然而,有些时候,林子中最难对付的并不是大体积的妖怪,而是不起眼的东西。当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已经深陷在埋伏里。

果不其然,两人才拔足离去,两旁低矮的灌木丛里也响起了嗡鸣声,无数藏匿在叶片下毒蜂从他们足边升腾而起,汇入那股黑色旋风中,急速地盘旋着,铺天盖地,紧紧地追了上来。

眼见着双方距离在缩近,即使跑得过,也很难全身而退。段阑生当机立断,迅速展开结界。毒蜂撞在结界上,仿佛撞到了一层无形的玻璃膜中,砰砰地掉在林地上。

然而,结界虽然挡住了九成以上的袭击,在张开的时候,还是有了数十只漏网之鱼被兜了进来。

陆鸢鸢手臂一紧,被拽住转了个圈。段阑生一把将她捞在怀里,压在自己身下,用自己的衣裳将她牢牢地裹了起来,以身体去替她阻隔住毒蜂的侵扰。

他身躯骨架大,四肢修长,又将衣角压得很牢,围拢出一个固若金汤的小世界。陆鸢鸢的眼前一片漆黑,用力呼吸,也只能闻到他衣衫上淡淡的降真香。

上辈子的段阑生,也这样保护过她,因此才会被毒蜂蜇伤。

记得前世的自己,因为看不得喜欢的人受苦,又帮不上忙,又悔又急,无用地哭了起来。而如今,陆鸢鸢只是默默地抓住他的一簇头发,蜷缩着身体没动,果不其然,很快,她就听见头顶上的人闷哼一下,可护在她头顶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

段阑生倒也不是在坐以待毙,压着她就什么也不做。不多时,陆鸢鸢就感觉到结界里的嗡嗡扇翅声低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眼前终于重见光明,段阑生放开了她。

她翻身坐起,定睛一看。结界里的毒蜂已经被段阑生消灭了,正躺在地上抽搐,而他的手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洞伤口,涌出滴滴的血珠,皮下泛出了深红的色泽。

陆鸢鸢睁大眼,状若吃惊:“你被蜇伤了!”

段阑生按住伤口,勉强而短促地道:“我无事!先离开这里。”

有结界的保护,逃起来就安全多了。但这群毒蜂也是真的难缠,足足追了他们几里地。几经艰难,他们才摆脱了这团黑云。

太阳已然高悬在头顶,段阑生收起结界,陆鸢鸢搀住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这是一片视野较为开阔的林中空地,草木矮小。

陆鸢鸢没有坐在他旁边,而是蹲在他膝前,担忧地拉住他的袖子:“你快坐下歇歇,把手给我看看。”

段阑生面容苍白,微微喘息,但没有拒绝,乖乖地递出了手。

陆鸢鸢定睛一看。段阑生的手背,被蜇伤的地方,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皮肤绷紧,隐隐有紫黑的出血点,看起来十分瘆人。

陆鸢鸢倒吸一口冷气,抓住他的手指,一副伤在他身、痛在她心的模样:“这……这,你是不是很疼啊?”

“有点。”段阑生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自责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话也说不利索了,又突然改口:“没事。”

陆鸢鸢咬了咬唇:“都怪我刚才没帮上你什么忙,连累你了。连储物戒里也没有消肿解毒的药,只能靠你自己用灵力先压制住了。”

当然,她只是随口揽了下责任,没真往心里去。说到底,段阑生被毒蜂蜇伤,也是原著作者安排的啊,和她有什么关系?

却想不到,听了她的话,段阑生的手指微微一颤,突然闷闷地开口:“你不是我的累赘。”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唉,你受伤后还支撑了结界那么久,也很累了吧?附近应该没什么危险了,我们可以就在这里歇一歇。”陆鸢鸢想了想,撑着膝盖,站起来,道:“你坐一会儿,我刚才听见了水声,不远处应该有水源,我去装点水,很快就回来。”

第103章

段阑生眉心一蹙:“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按住了,无法起身。陆鸢鸢摇头,说:“真的不用,你在这里等我就好,打水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你辛苦了,也让我出份力吧。”

拗不过态度坚决的她,段阑生迟疑一刹,便点了点头:“那好吧。万事小心,不要走太远。”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指尖从他肩上收回,陆鸢鸢静静地看了他三秒,才偏过头,拿起空水囊,迈步离去。

走出这片疏阔的林地,沿着山坡往下走,光斑晃动,土壤松软,走了约十分钟,瀑布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陆鸢鸢钻出茂密的森林,一片林中深潭出现在她眼前。西侧山壁悬挂着一条瀑布,水流响声磅礴,如同奔腾的千军万马,震耳欲聋,雾蒙蒙的水珠弥漫在空气里,连树干都结着厚厚的青苔。光线因而变得更昏暗阴森,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

潭中水色碧绿,幽静深邃,深浅莫测,只有瀑布下方的水面有波澜在晃动,其它地方都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腐烂落叶,让人更难以窥探水下是否有什么东西正通过枯枝的缝隙与自己对视。

在瀑布旁的陡峭山壁上,斜斜地长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银色叶片烘出鲜亮如火的红果实,很不显眼。正是上辈子的她竭力想摘下来的银肖果。

而这次,她不会犯同样的蠢,做多余的事。但她需要大蟒更快出现,在段阑生来到之前,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陆鸢鸢踩着石头,走到瀑布旁蹲下,拔出水囊塞子,装模作样地随便接了点水。随后,将水囊放在脚边,慢慢抬起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就像一个做仰卧起坐的人的手部姿势,放缓微微发抖的呼吸,盯着水面,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即将放箭的弓。

她知道那玩意儿会从水潭里冒

出来,但什么时刻,什么方位,全是未知数。

就在陆鸢鸢警惕地看着水面时,突然感觉到颊边一湿,竟是瀑布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脸。

瀑布水流撞击在凸起的石头上,溅起水花很正常。但她没有挪动过位置,为什么方才没有水花溅在她身上,现在却有了?

除非是……后面的石头移动了。

陆鸢鸢缓缓转动脖子,就看到瀑布后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阴影。“哗啦啦”的水声后,一颗巨大畸形的三角形蛇头钻出了水幕。

陆鸢鸢瞳孔细缩。

前世,她是在爬上去摘银肖果的时候被这条大蟒从背后偷袭的,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它面对面过。

这条大蟒的头颅直径逼近两米,蛇身一节节地探出瀑布,覆满坚硬的鳞片,鳞片上粘着寄生螺类,如史前生物般丑陋。它的血盆大口像个无底洞,极尽张开,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弯长的毒牙滴落,腥臭的气味从喉咙深处喷了出来。

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大蟒便猛地低下了头。只凭肉眼压根捕捉不到它的动作,陆鸢鸢只觉自己被撞倒,腰身被紧紧勒住,胸廓受到强烈的挤压,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了位。

“哗啦”一声,水声四溅,她被拖进了冰冷的潭水里。枯枝落叶荡开,拍击在她的脸上。

缠绕猎物是蟒蛇的天性,猎物挣扎得越剧烈,蟒蛇越会收紧身体,加快猎物窒息死亡。

陆鸢鸢竭力憋住空气,迫使自己对抗求生本能,以免刺激到大蟒。不作反抗地任由它卷着自己,扎入水中。

得亏这辈子被殷霄竹缠了好几次,锻炼出了面对蛇类的胆量——在这么一个关键的时刻,她脑子里竟模糊地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大蟒游动速度很快,离水面愈远,周围的光线愈暗。不幸中的大幸是,整片水域只有大蟒这一个体型庞大的威胁者,不用害怕会有别的东西咬住她,撕成两半。

感觉到大蟒游动的速度渐渐减慢,预感到要到底。陆鸢鸢捏住鼻子,缓缓睁开眼。

水底的世界幽暗浑浊,数不清的水草在拉伸晃动,有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幽闭感。

粗大的蛇腹在潭底一扫,荡起泥沙。陆鸢鸢挥手扬开沙子,将灵力聚集在眼部,可以看见这个水潭底部较为平坦,沉着深黑的淤泥与被水流磨得平滑的乱石。乱石里堆砌着森森白骨,也有许多妖怪动物被吃剩下的、泡浮肿的尸体。

就在石缝中,生长着几簇散发着幽暗荧光的、如昙花一样的植物,正随着水流摆动。

从白骨里盛放出来的蚀骨花。

同时,也是【蚀骨】此毒名字的来源,和唯一的解药。

上辈子,陆鸢鸢被大蟒从肩缠到了腿,手臂被紧紧勒在身旁,想动也动不了。者对此的落水前,她提早将双臂置于脑后,仍能活动的双手。

缺氧的窒闷开始涌上头,陆鸢鸢忍住不适,竭力缩紧腹部,往前探身,伸长手臂,去抠石缝,终于够到了那些花。

储物戒的光芒闪了闪,纳入了一朵蚀骨花。余下的花被她决然尽根拔起,搓揉,撕烂。

一松开手,花瓣碎片便被潭底暗流涤荡向四面八方,仿佛墨水被海水稀释,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蚀骨花被拔起时,惊动了底下的生灵。只见白骨和石头中间探出了几颗小小的蛇头,尖窄的蛇头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眼,鳞片通红,蛇体比普通蛇类细长一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陆鸢鸢腰肢被卷住,倒悬在水中与它们对视,握紧了从泥沙里拾起的一枚薄而锐利的骨片,

就是它们了。

在这个副本里,真正携带催情毒液的,从来都不是大蟒,而是潭底的这些红色小蛇。它们平常都躲藏在石头缝里,养出蚀骨花的东西也养大了它们。

她不能忤逆《魅仙缘》的原著,从她被拖进水底,到段阑生为了救她而下水、被小蛇咬伤、中蚀骨情毒,最后到她对段阑生下手……都是硬性要求,她不还原情节就会死亡。

她该如何在条条框框的限制找出生路,如何阳奉阴违,将加害者和受害人的角色对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钻漏洞。

没错,漏洞。

原著确实写了段阑生被蛇咬伤,但却没写她这个炮灰状况如何。

当她和段阑生落入同样自顾不暇的困境里,并且,她的情况比他更严重,她才能成为那个完美的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或与他互相纾解的合谋者。

这事儿靠装,是装不过去的。凭蜀山的岐黄之术,只要事后一检查,就会发现猫腻。

为求万无一失,只有假戏真做,先陷自己于不义。

万般复杂心绪,淬成决然。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割破了掌心。

鲜血瞬间从狭长的伤口中涌出,如丝雾在水里散开,让一条条小红蛇炸了锅。它们张开蛇口,如利箭一样窜出,蛇齿隔着衣裳,深深地扎入她的虎口、手臂与小腿。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缠着自己的大蟒猛地摆动起身体,尾巴搅起强力的漩涡,来不及游开的小红蛇瞬间都被残酷地拍扁。它卷着她往上游去,绞得她身体更紧,骨头都好像要咯吱咯吱地蹦出来,疼痛终于令她锁不住唇间的空气,喷出咕噜噜的气泡。

无边昏幽的水底世界,突然亮起了光芒。那束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快,像流星在黑夜中相撞。

大蟒似乎被闯入自己地盘的人激怒了,也意识到了带着她不好打架,蓦然松开了她。陆鸢鸢眼前发黑,她用尽全力地往上划水,但肺部疼痛得好像有砂纸在刮,身体不自觉在下沉。

她看不见上方是什么情形,也听不见声音,却见到大片血雾在头顶散开。

隐隐约约地,有个黑影正用尽全力地拨水,向她游来。

……

“哗啦——”

潭水上漂浮着厚重的血液,空气争前恐后地灌入鼻腔,紧缩的肺部舒张。陆鸢鸢蜷缩成一团,感觉到自己被横抱上了岸。

段阑生的喘息沉重而剧烈,将她平放在一处平地上,就开始压她的胸口,拍她的脸,捏住她的脸颊肉,捏得她很疼:“鸢鸢,醒一醒!”

水沿着他的下颌,滴到她眼皮上。陆鸢鸢被压得闷咳出了一口水,昏沉地撑开了眼皮,见她还有呼吸,段阑生仿佛才松了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随即,他的视线转到别的地方。

陆鸢鸢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他拿了起来,袖子捋起。

“你……”看到她从手腕到小臂,分布着五六处小小圆形的蛇咬痕,段阑生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

往下看,不止是手臂,她的小腿也被咬了,裤子上有一对血洞。

陆鸢鸢慢慢地睁目。

段阑生全身皆湿,苍白的脸畔湿漉漉地闪烁着水珠的微光,僵硬地望着这数个血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慢慢转得凝重。

在这时,他身畔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仅哼叫,她另一条手臂已经开始缠了上来。

段阑生的手蓦地收紧,但下一秒,他就将她的手扒了下去,稳住呼吸,道:“别害怕,你中了蛇毒,解药就在那些蛇生活的地方,就在这片水潭下,你等我。”

说罢,他仿佛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迅速地大步离去。陆鸢鸢在听见水声后,才翻过身,看向了深潭的方向。

段阑生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因为她看到,他的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咬痕——和前世的位置一样。

而她预估到了,他看见她动也动不了,一定会冒险下水去找解药。她绝不让他如愿。

陆鸢鸢深深地呼吸,却觉得气息越来越灼热。明明刚刚才从冷水里出来,

却仿佛有股痒痒的灼热的气息在骨头里窜动,一时像蚂蚁爬动,一时又像软刺搔扰。

陆鸢鸢面庞潮红,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虎口。

前世的她,没有尝试过蚀骨是什么感觉,但就连段阑生那样的人,被咬一口,也被折磨得够呛。她被咬了这么多口,自然反应会更强烈。

牙齿在虎口处陷得更深,尝到了腥味,她要吊住这份清醒。

虽然她的修为不如段阑生,但她的自制力,不一定会比段阑生差。因为段阑生流着一半的妖血,而她是人类,并不会受到从野兽时期带来的发情本能的影响。

她忍受着一波又一波轻微的潮热,终于,再一次听见深潭那儿传来出水的声音。她立刻重新咬住手,等了会儿,看见一双靴子在前方停下。

段阑生回来了。

他浑身滴水,面色懊丧,很不好看。

是因为找遍了潭底,也找不到解药吗?

虽然不及她严重,但那蛇毒显然也已经开始侵入他的血液,回到她身边时,他的气息明显已经很不稳定,唇瓣浮现出诡异的血色。

不过,发现她蜷成一团,一直在咬自己的手,他还是先掰住她的下颌,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

他的手一靠近,仿佛给了她莫大的慰藉,她鼻息咻咻,紧紧地将脸贴在他掌心,抬起饱受折磨的湿润眼眸:“解药呢……没有找到吗?”

段阑生呼吸一滞,就想抽回自己的手,有些艰涩地说:“我会再想办法。”

他身前的人难受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神志不清,她身躯扭动着,慢慢地往他膝上爬去,用脸蹭他的腿,好像只是这样贴着,就能减轻骨头里沸腾的灼热感,喃喃道:“难受……我难受……”

她感觉到段阑生呼吸沉重了些。但很快,她便被他再度扒了下去。他的手跟铁钳似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发现怎么都挣不开,也碰不到人了,她好像生气了,又有些委屈,口齿不清地说:“你不帮我,就算了……我不要你帮了……我去找大师姐……大师姐什么都会,一定能帮我……”

第104章

蚁噬般的痒热感在血肉里乱钻,泪珠从她两腮滑落,眼皮和鼻头都呈现出水分充盈的粉色。因呼吸不畅,红潮顺着脖子一路蔓延。本来看起来只有一点委屈,一哭起来,就成了十分委屈了。

“我不要你……我想要大师姐……”

她哭着大声嚷嚷,屈膝顶开他的身体,吃力地翻过身去。

据说人在意识不清时,更容易暴露真实的想法。正如此刻的她,已经这么狼狈,却爬也要爬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姐。

因为手脚都没力气,撑不起身躯,她只能往趴在地上爬动。土壤上散落着粗糙的小草与石头,硌在她柔软的腰腹上,仿佛也成了一种煎熬,无法界定是痛苦还是快乐。她颤抖得厉害,才爬出两步,就要停下歇一歇。

这些反应,并不全是在演戏。蚀骨的毒素迅速在血液里发酵,对身体的影响比她预估的还要强烈。察觉到神智已经飘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陆鸢鸢挂着泪,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在虎口上又添一道牙印,夺回自己对大脑的主控权。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在这么一个焦灼而两难的时刻,她身中情毒,却又不是段阑生的道侣。那么,把她送到身为“同性”又修为高深的殷霄竹手里,让后者为她治疗,可以说是最优的选择。

凭借她对段阑生的了解,只要还有一丝清明,他就一定会这样做,而绝不会乘虚而入、碰她一根手指头。

她又怎么能允许段阑生将他自己摘干净?

大家一起掉进泥淖,都脏了才好,她不痛快,他也别想自在。

从凡人界回到蜀山后,每一次忍着恐惧和憎恨,去讨好杀自己的人,伪装、试探、离间、演戏……都是为了在今天,影响段阑生的判断和抉择。

她先是不断暗示段阑生,让段阑生相信,他就是她在蜀山唯一的依靠。所以,在她身不由己地陷入困境时,他责无旁贷,不可以袖手旁观。在客栈那一夜就是前奏,她试出了段阑生能退让到什么程度。

随后,她故意露出各种马脚,在段阑生的脑海里虚构出一个故事。

她就是要让段阑生误会,殷霄竹仗着自己在身份地位上的优势,对神志不清的她做了很多难以启齿的坏事。种下他对殷霄竹的疑心,瓦解他对殷霄竹的信任。

前置条件都改变了,那么,等到她深陷情毒折磨的时候,段阑生还会放心把她交给殷霄竹吗?

抑或是,交给别的丹修?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别忘了,段阑生自己也中招了,带着她,他根本走不远。广袤的茫茫秘境中,雾气和拦路的妖怪,阻隔了信号烟花与人声的互通,想求助是很难的。

就算殷霄竹真的在附近,也不可能天降神兵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之所以要这番做派,不过都是为了激段阑生一把。

她预想到,段阑生很有可能会被她惹恼,因为她不听他诚心的劝告,这种危险的时候,还想着送羊入虎口。

可结果是,段阑生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要大。

她以为自己爬出了很远,可实际上,他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了回来。或许是心浮气躁,控制不好力气,他的手劲儿大得好像要捏碎她的脚踝,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你要找谁?”

仿佛要生吃了她一样。

陆鸢鸢装作没听懂,他一松手,她就继续往外爬。他一靠近,她就停下动作,转而赖到他身上,往上爬去。

“难受……好热……”

用额头撞地,不知尝试了几次,对方终于不再像木头一样毫无回应。她感觉到,有人温柔地拥住了她,让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对方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忽远忽近,十分低哑,跟平时的冷静淡然判若两人。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克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压了什么下去,才耐心地哄她:“……不清醒……不可以……先这样,忍忍……”

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陆鸢鸢蓦地咬住下唇,指尖死死地掐入掌心的肉里。

这样不够。

鱼儿还没彻底上钩。

她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所以,她绝不允许有一丝定罪失败的可能。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于是她再次哽咽起来,不再安分地待在他的怀抱里,扭动挣扎,硬是转了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为免他还不明白,她将心一横,涨红着脸,从牙关里挤出了四个字:“不要这个……”

这番豁出去的明示,终于有了效果。

因为鱼终于咬上了钩子。

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庞。陆鸢鸢心脏一抖,睁开眼,段阑生垂头看她,脸庞就在她上方,近在咫尺。

也许是她看错了,他的目光复杂、晦暗而郑重,带有一丝希冀和小心翼翼。刚才那么用力地抓她回来,此时同样是这只手覆在她脸上,却轻柔珍重,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东西:“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我吗?”

当然不想要。

陆鸢鸢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装作已经完全被毒力控制,没听懂他的话,努力地抬起上半身,轻轻地吻他的嘴角,以作回答。

脑子越来越混沌,仿佛成了一团浆糊。依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融化成了一滩水。不过,这并不算是纯粹的比喻。

这荒凉的地方自由生长的杂草从未经过修剪,很扎肉。她不客气地踢他,娇气地嚷着不舒服。段阑生一顿,立刻中止了,很快,草地上就垫了一层男子宽大的外衣。

但她还是很想大哭,这次不是装的。她习惯性地想去咬自己的虎口。但这次,她的手一放在自己嘴边,就被阻止了。对方捏住她的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熟练地牵引着她这只手,来到他头顶,似乎是让她想掐就掐这里的意思。

团毛茸茸的雪白的东西支起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狐狸耳朵?

他的狐耳和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在这之后,陆鸢鸢觉得自己短暂地丧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和反应。不知过了多久,她湿漉漉的眼皮微微发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后脑勺舒舒服度地枕在段阑生的大腿上。

天色还没全暗下去。段阑生披散黑发,狐尾和狐耳都收进去了,只穿着中衣,蹙着眉,正拿着她的手在端详。

在他旁边的草地上,用衣带叠成了一块干爽的布,上面放着一株已经被碾碎的、有些眼熟的植物,银红相间,正是银肖果。段阑生捻起一点碎末,小心细致地给她敷药,敷在她自己咬得血迹斑斑的虎口,以及手臂的蛇咬印子上。

动作间,他察觉到她醒来。一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段阑生的耳根好似红了。认识这么久,难得听见他结巴:“你、你醒了……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陆鸢鸢没做声,与他对视两秒,就不胜疲倦地闭上眼,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被自己压着的宗袍外衣。

她在等待。

不管是原著还是上辈子,这出闹剧,都是在蜀山弟子闯入的那一刻结束的。

在原书剧情里,原主被同门弟子亲眼目睹她百般骚扰段阑生,留下了不容辩驳的确凿证据。

而上辈子,也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听见大蟒被斩杀的动静的蜀山弟子终于姗姗来迟,赶到这儿。

那么,现在,那些人应该也快要来到了吧?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在心间的时候,从密林深处,传来了草木被迅速折断的沉重响声。

不止是陆鸢鸢,段阑生也听见了。为她上药的手一顿,他眼中的柔软荡然无存,变得戒备而不悦,同时,他下意识地挡在陆鸢鸢面前,用衣袖遮住她的脸庞,不让那张红晕未消的面庞让人看见。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现在的举动,跟护食的动物是一模一样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在数米外的地方,传来了枯枝被靴子踩断的咔嚓声。

一个满身煞气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殷霄竹的脸色格外苍白,仿佛挨了一记重拳,慢慢停住,僵硬而阴沉地盯着眼前这一幕,身上缭绕着前所未见的凶恶冷酷的气息。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是外溢的杀气。

一场大战以后,潭水上仍漂浮着妖怪的血。而比潭水更红更刺眼的,是躺在地上那人连衣领都遮不住的脖颈。

段阑生坐在她旁边,精神尚可。陆鸢鸢看起来则要凄惨得多,无力地躺在那件外衣上,手腕浮现出几道清晰的指印,还散落着齿痕。脖子红斑点点。傍晚无风,尚未完全吹散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

甜中带腥。

不是血,也不是汗液的味道,他能闻出来。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嗅觉这么灵敏。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那人仿佛从衣袖的缝隙中看见了来的人是他,突然一眨眼,扁起嘴,两行眼泪就滑了下来。像是一个在外面被欺负得很惨的小孩,终于看到救星,苦苦忍耐的委屈和痛苦,由此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段阑生的手一直扶在陆鸢鸢的脸畔,当那温热的泪水砸在他的指腹上时,他蓦地一怔,倏然低头,看向她。

但陆鸢鸢没有看他。

像是最开始尝试逃离他身边一样,她用力地翻过身,变成了趴着的姿势,手肘及地。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某些肌肉,她的泪水落得更凶,咬紧牙关,往远离他的方向爬走,向远方的人爬去。

牵一发,动全身。她的反应,似乎触动了现场这凝滞紧绷得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气氛,余下两人几乎同步一动。

与此同时,喧杂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传来。

“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应该没错!我听见动静是从这边传来的……快跟上!”

……

陆鸢鸢听见声音,顿在原地。她的余光瞥见段阑生朝自己伸出手,同一时刻,殷霄竹已经来到她面前,一言不发地将她抱了起来,退后了几步。手臂托着她的臀,让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像是抱小孩的抱法。

段阑生的手扑了个空,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蓦地站了起来。

蜀山的人终于赶到了,剑光与符篆的火光照亮了这片空地,为首者正是齐怅。

一闯进来,看到三人都还好端端地在这儿,大伙儿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就迷惑于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都不敢大声说话。

齐怅扫了周围一圈,只见地上一片凌乱,草堆都有被压过的痕迹。段阑生站在人群中间,罕见地衣衫不整,唇瓣红肿,脖子上还有一道道抓痕,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注意力没有分给闯进来的人半分,绀青色的眸子,始终只望着殷霄竹怀中的人。

而那个人……蜷缩着身体,好像想钻进殷霄竹怀里。视线下落,连鞋子都没了。

直觉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齐怅眼皮猛跳,收起剑,率先开口:“大师姐,发生什么事了?是有妖怪袭击你们了?你们可有受伤?”

陆鸢鸢将脸庞埋在殷霄竹的脖颈处,一动不动。

在外人看来,殷霄竹是大师姐,这样抱一个女修,着实有些怪异,但此刻,他似乎已经没有心情去掩饰。

她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在齐怅那些人来到这片林地前,有一个瞬间,殷霄竹的瞳孔克制不住地变成了蛇一样尖锐危险的竖瞳。

陆鸢鸢状若害怕地收紧了放在他脖子上的双臂,瑟瑟发抖,抱他抱得更紧了。

她感觉到,自己这么做之后,殷霄竹仿佛忍住了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冰似的声音贴着她的头皮响起:“回去再说。”

齐怅连忙接了话:“说得也是,有什么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不远处,段阑生仍死死地盯着陆鸢鸢的背影——那道从醒来后,就躲避他的背影。

在这么多人里,只有傅新光和他比较熟悉。傅新光看了看左右,还是硬着头皮介入其中,上前拾起地上的外衣:“这是你的衣服吧,先穿上……咦,这是什么东西?”

看清他所指之物,段阑生的神情蓦地变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朵被压得皱巴巴的花,从那件外衣的口袋里抖出,轻飘飘地落在了傅新光的靴子前。

陆鸢鸢伏在殷霄竹的肩膀,身体微微发僵,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不用亲眼看,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她要封死段阑生所有的退路,让他百口莫辩。

于是,她欺骗段阑生,说草地扎人,让他脱下外衣给她垫着。

在段阑生专心地低头吻她、注意力不在她手上的时候,再悄悄将自己储物戒里仅剩一朵的蚀骨花,藏进了他外衣里侧的口袋里。

她成功了。

第105章

殷霄竹本要转身离去,步伐蓦地一顿。陆鸢鸢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可他只是略停一下,就阴寒着脸,抱住她继续前行。

林地的火光被远远抛下,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轮廓。风有点冷,陆鸢鸢打了个哆嗦,无声地抬起头,露出眼睛。

她面对面趴在殷霄竹身上,此刻正好面向那座深潭。

喧嚷的人群遮挡住她的视野,只看到似乎是齐怅皱眉上前,弯腰,拾起了土壤上的蚀骨花。

有人去保留那朵花,自然是最好的。没有也无所谓。

因为,这么多人一起看到蚀骨花从段阑生的外套里掉出来,就是证明他有解药而不用、借机强迫她的最有力证据。

相比起那边的状况,这会儿,攫住她大部分心神的是另一个东西。

——系统。

陆鸢鸢的神经微微拉紧,注意着系统的动静。

等了又等,系统仍是一片安静,没有发出一次OOC违规警告声。

和前世不一样,她如今戴着一副名叫系统的镣铐。篡改剧情,就是在和系统作对。该怎么在它眼皮子底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又不触发惩罚机制,是一个难题。否则她前脚奶活自己,后脚就会被系统摁死。

为什么要提前把蚀骨花都连根拔除?因为她是舔狗,想借机睡了段阑生。那么,不让段阑生拿到解药,不是很合理么?

为什么瞒着段阑生,独独留下一朵蚀骨花?因为她害怕段阑生不管她,所以给自己留了后手,不是很符合这个角色贪生怕死的人设么?

为什么要把蚀骨花放进段阑生的衣服里?她当时浑浑噩噩,身不由己,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谁能证明,她是在绝对清醒的意志下做出这些行为的?

谁能断言,她就是故意在陷害段阑生?

……

系统确实

是一台无情的走剧情机器。但机器也有机器的优点,那就是它的每一次惩罚,都不能只靠臆测,要有切实依据。

她要做的,就是一边阳奉阴违,一边在规则层面上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系统怀疑她有恶意又如何?

只要她的行为合乎角色逻辑,系统就是想判她扰乱剧情,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看来,她过关了。

强撑度过这一天一夜,脑力和身体都使用过度,陆鸢鸢疲惫不已,腰和腿都发酸。稍稍一安下心,她的脑袋就歪了歪,靠在殷霄竹身上,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没有睡多久。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泡在了没过胸口的温水里。

一睁开眼,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她眼睫就颤了颤,难堪地缩紧脚趾,想要重新缩起身体。然而没办法。

蚀骨的毒已解,后劲却没完全发散掉,她没什么力气,是一只被迫露出肚皮给人摸的动物。

热腾腾的雾气里飘着草药的气息,皮肤上细小的划伤、蛇咬痕都不疼了。但因为泡着热水,一些红色的痕印似乎分外显眼,尤其锁骨附近。

殷霄竹俯身,眼眸森寒,深不见底。他并没有与她对视,而是看着她身上的痕迹。

他挽起袖子,那双手修长如玉,赏心悦目,此刻却不去拨动琴弦,而是拿着布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清洗身体。

她醒来了,他也不停。

洗下前胸后背这些地方也就罢了,她是没想到连……也不放过。

陆鸢鸢扣紧了他的手腕,苍白的面庞渐渐浮现出一层血色,冷汗从脖子沁出,她咬住下唇,忍住了没有哼一声。

等把她里里外外地洗干净了,殷霄竹才擦干自己湿透的手,将布巾丢在一旁,用一块大的布巾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

陆鸢鸢借此看到屋子里的陈设,终于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在灵宝秘境外面,有一个休憩补给的临时营地,是几座已人去楼空的木楼。虽说已经无主很久了,但一些自发进入灵宝秘境的修士,都会把这里当做临时落脚的地方,因此,房屋状态保持得不错,还有一些日常设施。

将她放下,殷霄竹给她拢上了衣裳,目光在领口处不经意一停,那有一块暧昧的红痕。

只有长久地抚触,或是用力吮吸拧掐,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他垂眼看着这里,许久没有说话。直至听见她一声带着鼻音的痛哼,才发觉自己不自觉用力,捏痛了她的肩。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

烛灯如豆,散在渺尘里,他立在床边,挡住了那些光,五官也笼罩在一层晦暗不清的阴影里。

陆鸢鸢捂住肩,慢慢地仰起头,仿佛委屈到了极致,眼眶红红的。

彼此对视,冷不丁地,殷霄竹突然动了动唇,自言自语般道:“我知道是他强迫你。你不是自愿的,你也不喜欢他。”

连盘问也没盘问,他就下了定论。那般森冷笃定,不容置喙,显然,他并没有在她嘴里听见除此以外的第二个答案的打算。

陆鸢鸢袖下的手无声一蜷。

他的语气是那么地平静,但就像平静的大海下藏有杀人的暗涌。她有一种强烈而怪异的感觉,如果这时候,自己出言反驳,说她是自愿的,那么,结果将不会是她想看见的。

自然,她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因为殷霄竹这句话,就是她希望他说的。

她可以铺垫,可以暗示,可以用那朵蚀骨花来陷害段阑生,用满脸泪水和瑟瑟发抖的身体语言,向所有人暗示故事的经过,让大家相信段阑生对她趁虚而入。

但是,她唯独无法以受害者的身份,发声指控段阑生。

毕竟,按照原书设定,她作为段阑生的舔狗,是绝不可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反咬段阑生一口的。

和段阑生睡了一觉,就相当于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去赖上他,要求他对自己负责任。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求之不得的好机会?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吧。

便是因为受到了这个人设的限制,她不能在明面上针对段阑生。否则,就会被系统抓到把柄,坐实她蓄意陷害男主、篡改剧情的罪名。

可如果她什么也不说,蜀山只根据段阑生的解释来判断因果对错,这件事就还有反转的可能。

因此,她需要一个在最后阶段代替她说话的人,一把能替她钉死段阑生的刀。

第一,这个人必须是行为不受系统操控的原住民。第二,这个人在蜀山要有声望和地位,说话有一定分量。第三,她要确保在关键时刻,这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殷霄竹,就是她物色好的人选。

没有比他更好用的刀子了。

段阑生和她之间的这件事,最终只会有两个走向。不是结为道侣,就是结成仇家,做坏事的那一方被赶出蜀山。

殷霄竹花了那么多时间攻略她,都是为了把她这剂大补药锁在身边,她如今又掌握了他那么大的秘密。她一旦跟别人结为道侣,就会脱离殷霄竹的控制。

不管是为了她的血,还是为了监视她,殷霄竹都不会乐意看到她和段阑生结为道侣。

前些日子,她压着恐惧和排斥,多次在殷霄竹面前演戏,都是为了煽动他对段阑生的敌意和排斥感。但殷霄竹很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他绝不会动手。

现在,她就给殷霄竹送上了一个能名正言顺地赶走段阑生的机会。

没错,她确实不能开口说段阑生坏话。但眼泪、颤抖的身体、欲言又止的委屈神态……都可以暗示她的态度,成为她的武器。

她的目的就是引导殷霄竹得出“责任在段阑生”的结论。

之后的事,她不用再管了。殷霄竹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有所行动。

为此,她还预先在脑海里模拟了殷霄竹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万万没想到,她都还没开始发力演戏,眼泪一滴没掉,殷霄竹就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不知道该说荒谬还是感到庆幸。

也许……算是好事吧。

在聪明人面前,少做一些,也就少错一些。这时候,她只要默认就好。

陆鸢鸢佯作低落,吸了吸鼻子,垂下脑袋,默默地往前挪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很依赖的模样。

空气静了一会儿,她终于感觉到,一只手伸上来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要想太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养好身体,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陆鸢鸢没吭声,蹭了蹭他的腹部。

那只手顿了顿,却没挪开,移到她颊边。殷霄竹低下头,慢慢将她颊旁的碎发都拨到耳后,过了会儿,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说起来,我记得我当时把你带回了山洞。你为什么会去了这么远的地方,还和他在一起?”

听了这话,陆鸢鸢顿了一下,就抬手,轻轻推开了他,坐起来,仰目看他:“是因为你。”

殷霄竹的神情微微变了,唇抿了一

下,却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我看到你躺在那里,伤口血流不止,蛇尾收不进去,很担心你会出事。我真的不想坐在旁边干等,可储物戒里没有合适的药,就打算出去找找有没有止血的药。但没走多远,我就迷路了,遇到段阑生。之后,我们遇到一群毒蜂,阴差阳错,走到了那个瀑布前面……”

陆鸢鸢微微恍惚,耳旁依稀响起了一道道虚幻而遥远的声音。

……

“我看到阑生的伤口血流不止,很担心他会出事,我真的不想坐在旁边干等,可储物戒里没有合适的药,我就打算在打水时,顺路找找有没有止血的药。在那个瀑布上面,我看到有一株银肖果,想摘下来救他,结果就被大蟒拖进了水里……我没有撒谎,你们相信我!”

“好无耻呀,真是撒谎精!”

“撒谎也不打草稿,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银肖果!”

“你不知道后来齐怅师兄已经带人仔细地翻找过那一带了吗?哪来的银肖果啊,你就吹牛吧。”

“脸皮真厚……连这种故事都能编出来……”

……

那些鄙夷嘲恨的浪潮,淹没了她,她在那片浪里浮沉,抓不住海岸。

陆鸢鸢声音一停,明明已经过去很久,鼻腔深处却突如其来地涌上一阵酸热感。

殷霄竹会问她这个问题,在她预料之内。她也早已编好了说辞,打算说自己给他摘药去了。

在灵宝秘境,止血的药物虽然不是遍地长,但还是可以找到的。随便编一个地点和品种,都比瀑布上的银肖果这个荒唐的搭配更让人信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鸢鸢的眼睛和喉咙越来越热,咽喉一滚,拟好的完美说辞临到唇边,都被吞了下去。

“……在那个瀑布上面,我看到有一株银肖果,想摘下来救你,结果就被大蟒拖进了水里。”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她努力地想看清殷霄竹的表情,可是一抬头,在眼眶中来回滚动的泪珠就坠了下来。她攥紧裤子,倔强地仰起下巴,哽咽道:“我没有撒谎,你相信我吗?”

殷霄竹仿佛僵住了。站在床前,久久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只手揩去了她的眼泪。

“我相信你。”

第106章

从灵宝秘境出来的这天后半夜,陆鸢鸢发了一场高烧。

倒不是因为潭边发生的那些事。筹码是自己放的,她又是现代人的思维,不会为了这种事而要死要活,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过是因为心力交卒,且蚀骨的毒性正在散走,才压垮了她的身体。

这期间,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房里一直有人亲手照顾她,给她施针、擦汗、喂药喂粥,往她额头放下浸过冷水的湿布巾。

昏昏沉沉地过了两天,第三天清晨,陆鸢鸢终于退了烧。清晨醒来时,汗水湿透了前胸后背,她撑身坐起,撩起上衣,擦了擦脖颈的水光,感知了一下自己的金丹,发现蚀骨的毒性已被她代谢掉了,灵力也基本恢复了正常水平。

醒来后,一跟进剧情,陆鸢鸢得知,在自己足不出门的这三天,外面的世界一直在按照她所知的剧情发展。

就在今天早上,蜀山弟子都从灵宝秘境撤出来了。这么多人进去地毯式寻找了一轮,结果连虚谷真人的影子也没找到。寻觅无果,也不好一直耗在里头,只好先退走,再将消息报给宗门。

看起来,她陷害段阑生,并没有对主线剧情造成什么影响。

这么顺利,反倒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不过,这也很可能只是因为,决定她和段阑生去留的那场审判还没来到,他们的命运还有无尽变化的可能。

但也不远了。如果这辈子的发展也和前世一样,那么,那场审判,应该就是在今天发生的。

陆鸢鸢垂头思索着,突然听见房门开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

“醒了?”

一抹高挑的人影越过屏风。殷霄竹左手拨开了帘子,右手端着一碗粥,粥上洒着肉粒,冒着热烟。那只碗其实不小,但在他那双手里,就被衬得小了一个号。

他面色如常地走过来:“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陆鸢鸢想了想,伸手去接那个碗,但被他轻轻躲开了。

“我来吧,你刚退烧。”

殷霄竹坐在床沿,用勺子舀了舀粥,吹凉了热气,才送到她唇边。犹豫一瞬,陆鸢鸢就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这勺粥。

她吃的很慢。殷霄竹很有耐心,并不催她,一勺勺地喂。等瓷碗见底,他拿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她的嘴角,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师尊说想见你。”

陆鸢鸢一怔,感觉到面庞一暖,被抚了抚。

“我已经跟他说明了那晚的情况。但他执意想见你,或许是有话想问。”殷霄竹的脸色微微阴沉,但在她抬头时,他又敛起了那副神情,轻描淡写地说:“你若不想见到他,就不用去,留在这里,我会代你妥当地处理好这件事。”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似乎浸上了一丝冷酷。

也许,不是错觉。

陆鸢鸢没有立刻答应,长睫垂了一下,复又扬起:“既然师尊想见我,我还是去吧。”.

或许是在事情有定论前,不想把它闹大,虚元子并没有在临时驻扎的小楼里见她,以免隔墙有耳。

好在,穿过小楼附近的树林,会抵达一片山崖,那儿有一座很大的亭子。

等陆鸢鸢着装整齐,跟殷霄竹一起来到这里时,亭子里的几个人瞬间朝她看了过来。

陆鸢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虚元真人。在他旁边,是神色复杂的齐怅与傅新光,以及自她现身后,就倏然抬头,双目就牢牢钉在她面上的段阑生。

三天过去,段阑生的灵力已恢复正常。他乌发高束,姿仪甚美,脸色苍白,不再是水边那副狼狈模样。但他的目光却像一瞬间将她带回了那一夜,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而看到她是和殷霄竹一起来的,他好似咬了咬牙。

陆鸢鸢一屏息,就别开目光,来到亭子里,向虚元子行了一个礼。

这样的审问,上辈子的她就经历过一次,在段阑生解毒后,虚元子把她和段阑生都叫了过来,同场的,还有牵涉在其中、撞见那件事的证人。

那时,她是被质疑的人。而如今,她和段阑生的位置正正对调了过来。又是一次风水轮流转。

人都齐了,虚元子睁开了苍老清厉的眸子,扫过她和段阑生,沉声开口:“鸢鸢,那晚发生的事,我已经从你大师姐口中得知了经过。但兹事重大,我还是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话刚落,虚元子就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的少女身躯颤抖了一下。

他愣了愣,不由将语气放得更宽宏温和:“你……无须顾忌,无须害臊,说什么都可以,丹青峰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旁边的傅新光抓了抓头发,忍不住道:“段阑生说他去水下摘过解药,却没见到蚀骨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真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误会?你说吧,什么都可以!”

不是他性子急,而是作为第一个发现蚀骨花的证人,了解事情的经过后,他已经被匪夷所思的过程弄疯了——平时光风霁月、冷淡禁欲的段阑生居然会做出故意藏起解药,借机侵犯神志不清的陆鸢鸢这等下流的丑事,他实在无法相信!

可是,陆鸢鸢和段阑生是这么好的朋友,平时她对段阑生又那么好,光是在任务里对段阑生舍身相救的次数,就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听说在从前,段阑生在蜀山还备受白眼与孤立的时候,只有她主动和段阑生搭伙出任务,还每每都会仗义出言维护他,从不让别人说段阑生一句不是。她根本没有动机、也更不可能去抹黑段阑生啊!

如果真相不是段阑生枉顾她的意愿欺负了她,她有什么理由会让大师姐这样说?有什么理由不替段阑生解释,替他说一句好话?

然而,面对两人的询问,陆鸢鸢始终沉默地低着头。逐渐地,她的眼眶红了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咬住唇瓣,仿佛想将某种情绪压回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