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异象也引起了段阑生的注意,他剑光一扫,扫平一波傀儡,似乎极为吃惊。
大概是因为雷劫的时间不同了,他此刻的表情,跟前世那个胸有成竹、修炼有成、仿佛已预料到雷劫会降临的他,并不一样。
雷电一簇簇地冲向大地,像飒沓流星。陆鸢鸢浑身的骨头好似都在战栗,她摇摇晃晃地提着剑,一步一步地朝着山上那抹雪白的身影走去。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前世,看见自己的心上人被万钧雷霆所包围,心急如焚。
于是,她像个二百五一样,冲了上去,又倒在了他脚下。
一晃神,前世的画面消散殆尽了,耳旁却好似有无数凄切的尖叫,有嘲笑她的,有同情她的。她顿住步子,捂住耳朵,深吸口气,继续往上走。
这时,在震荡的山下,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大叫:“段阑生!小心!”
一个小小的人儿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树叶,正是在灵宝秘境外揭穿真相后就消失了的小若。
小若瞪大眼睛,看到山上的段阑生一心在对敌,而将后背留给了陆鸢鸢,心急火燎,一跺脚,忍住恐惧,试图穿过那波魑魅魍魉,往上跑去:“喂——”
但这尖叫,淹没在了山崩地裂的轰隆声里。
陆鸢鸢双眼赤红,前世的幻象与今生所见在交叠,迈着步伐,一步步地走向了段阑生,就像前世那样,义无反顾地走近他。
段阑生回头,发现陆鸢鸢不仅没有走,还在危难之际选择回到他身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复杂的情绪,似有欣喜,也有担忧。击退一只傀儡,他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身旁:“过来我身边!这里——”
未竟之语,消失在了他唇齿之间。
他绀青色的眼眸睁得极大,手中的剑“当”一下落地。
一柄散发着美丽银光的长剑,不偏不倚捅进了他的心窝里。
滴答,滴答。
刺进肉里还不止,握剑的人还在发狠地继续用力,往深捅去。最终,剑尖从他背后穿了出来。
粘稠猩红的血顺着剑尖滑落,染红了衣袍。
幻象烟消云散,剩下了血淋淋的真实,一切都静止了。
段阑生怔怔的,仿佛还回不过神来。
他眼珠下落,又缓缓上抬,仿佛想上前一步,靠近她,却被剑捅着,无法靠近一步:“为……什么?”
陆鸢鸢也有些恍惚。
在她还被系统限制着时,她以为段阑生是无法打败的金刚不死之身。那时的她,只是对他有点杀意,都会被系统弹飞出去。
但原来,杀他和杀别人没有区别。
他也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修为再高的金丹修士,只要未成仙,被捅中心脏,还是会死的。
陆鸢鸢如魇住一样,看着他心窝,闻言,慢慢仰起头,唇瓣没有一点血色,轻声陈述:“因为我发过誓要这样做。”
段阑生的咽喉好似滚动了一下。
陆鸢鸢握紧剑柄,嘴角有些刻意地微微上扬:“事到如今我不怕告诉你实话,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人控制我,那一天我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是我自己想要拔光潭底的花的,是我故意设局陷害你,因为我发过誓,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不了你,就赶你出蜀山,让你身败名裂,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你看错了人,信错了人,喜欢错了人。”
剑刃入肉更深的滋溜声传来,但不是她还在丧心病狂地继续往里刺,而是段阑生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血因此涌得更多,他踉跄了一下,手剧烈颤抖,握住剑刃,像已经没有痛觉了,唇瓣枯青,声音沙哑:“……我……不明白。”
陆鸢鸢面上那刻意维持的笑意慢慢淡去,手松开剑柄,慢慢地退后了一步。
剑已刺得太深,不用手顶着,也不会滑出来了。
“你不明白?”陆鸢鸢起初面无表情,但渐渐地,眼眶却在湿润,蓦然间,她情绪决堤,吼道:“可我比你更不明白!”
“段阑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上辈子的我难道真的就这么差劲、这么拿不出手吗?为什么我上辈子真心对你,你那么讨厌我,这辈子我算计你,害你,你却说你喜欢我?为什么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平心而论,这辈子的段阑生,除了最初在灵宝秘境二选一的困境里选择了先救别人之外,于她并无太大过错。
他面冷心热,可靠正直,从不欺凌弱小,是个非常值得交的朋友。
因果因果,因改变了,果也不同了。如果没有前世,那么,这一生也算一个不错的开始,她估计还是会栽在这个人手里,只是从一见钟情变成了日久生情。
那一天,段阑生还说了他喜欢她。这一世的幸福仿佛已近在咫尺。
可是,如果她自欺欺人,催眠自己忘记前世的一切,去握住段阑生的手,那么,就是可耻地彻底背叛了曾经的自己,也是重蹈覆辙,对不起这一场珍贵的重生。
今生的段阑生并无过错。可是,前世的她,又何至于有那种惨淡的收场?
恨难平。难平的不止是她,还有那个静悄悄地来过,又静悄悄死去的孩子。
血弄湿了她的指缝,也湿透了她的衣袖,被冷风一吹,陆鸢鸢才想起了这茬,低低地说:“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失血太多,段阑生已经站不住了,倒在了地上,泥尘染脏了他面颊,血流进了他眼眶里,艳煞至极,美丽的绀青色眼珠仿佛也变红了。他慢慢抬起眼,见到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腹上,默念出一段咒文。
将腹中的元灵召唤出来并没有痛觉。却会有一种浑身的力气都在跟着流失的错觉。
她说是天意,亦是因为,今天正好满了一个月。
空气中,出现了一星淡淡的光亮。它没有五官和身体形状,只是一抹纯白的光点,散发着纯净耀眼的光芒。被人揪出来后,光点好似懵了一会儿,就很快识别出了谁是自己的母亲,活泼又亲昵地环绕着她飞舞,蹭动她的肩。如果有尾巴,大概已经在摇了。
陆鸢鸢摊开手掌,它便屁颠屁颠地落到了她手心上。
这么轻的一团。
在她动手之前,地上垂死的人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喘息,不顾一切地往她身前爬来,却撑不起身子,只能蠕动,自然是够不上她的手的。
陆鸢鸢闭上眼,捏碎了手心的光团。
耳旁好似响起一声清脆的玻璃裂响,纯白的光点碎裂成无数抹光,飞向遥远的尘世。
望着自己脚边的人吐出一口血,陆鸢鸢轻声道:“段阑生,现在我们是真的扯平了。”
银紫色的闪电一簇簇打向山间,离合山支离破碎,开始崩塌,巨石如雨砸下。在这毁天灭地的震荡所击退,留在原地就是等死。陆鸢鸢才回过神来,冲往山下。她连滚带爬地不知冲出多远,被什么东西一撞,重重摔了出去,陷入黑暗里。
在这漫长的黑暗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第一次见到段阑生的那一天。
可这回,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身离去。
没有最开始的相遇,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伤害。
这段灿烂的白光越缩越小,很快隐没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她渐渐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倒是越来越吵嚷,涌进了很多久违了的声音。
……
“别一放暑假就一天到晚窝在房间玩电脑,饭要凉了,出来吃饭。”
“周末你姥姥过七十大寿,我和你爸先去酒楼,你下了补习班早点儿过来……”
“哎!这周末我们订个房唱K吧,试试公司楼下那家新KTV的音响好不好。”
“人类渡劫尚有其它道路。妖怪渡劫,唯有以无情证道,改写命运。你命中无亲无朋,无妻无子,倒也适合……”
突然,在这些纷杂交错的声音里,一道崩溃发抖到变调的声音抢夺了她的注意力:“你说过的,她会转生在这里,为什么?!”
“……失算……怀孕……转移失败……”
“她和你的缘分已经尽了,即使你……她身边的良人也不会是你,无谓强求……”
……
好多人在说话。她好像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朋友们的声音。
是大家一起来接她回家了吗?
如果是的话,最后那个好像在哭的声音,又是谁呢?
陆鸢鸢头痛欲裂,呼吸变得很困难,慢慢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才发现大地的震荡已经停下来了。
她晕过去了?
晕了多久?
还没能辨别出时间流逝了多少,她的额头上突然“啪嗒”一声,砸下了一滴水。
是……下雨了吗?
陆鸢鸢望向了天空。
天空还没恢复正常,犹如巨谷开裂,浮现出一个紫灰色的骇人漩涡,却十分风平浪静。风烟、流火、雷电、万鬼哭嚎、地动山摇……都烟消云散。小若也不见了。
浩浩天地,只剩渺小的她在仰望天空。
天上没有下雨。
那么,落在她额上的这滴水,是从哪里来的?
陆鸢鸢怔怔的,想不明白。
她正躺在一片烧得焦黑的土壤上。刚才天地变色,她记得很多石头跟着一起砸了下来,追在她身后。
如今一切都平息了,沾着鲜血的断剑掉在她掌边。窥天镜已经碎裂,埋在了远处的土壤里。
因为段阑生被她捅中心脏,再也握不住窥天镜。
他死了。
是她亲手杀的。
那么,殷霄竹又去哪了?
他逃走了吗?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陆鸢鸢呼吸急促,撑着地,爬了起来。晃了晃脑袋,她拾起脚边的断剑,与那蒙尘的窥天镜,凭着记忆,一瘸一拐地往离合山走去。
离合山已经成了一座废墟,烟尘滚滚。
没费多少功夫,她就在地上找到了蜿蜒的血迹。顺着那点点滴滴的血迹,她几经周转,在一处山崖的断石前,找到了殷霄竹。
他已经变回了人类的形态,蛇尾消失了,看来蜕皮已经结束,静静地靠坐在山壁上。但脖颈上的鳞片没消,嘴角有血,明明颇为狼狈,他却表现得很自若,至少和狼狈的她相比是这样的。
看见她提着剑出现,殷霄竹抬起眼帘,似乎并不意外。而他启唇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陆鸢鸢愣在了原地。
“我快死了。”
殷霄竹微微弯起眼。
“但在死之前,还想再见你一次。还好你赶上了。”
死?
死的人是段阑生。
而这人,只是褪了一次皮,又没有受致命伤,当然不可能会死。估计就是被石头砸到了,兼之刚结束蜕皮,还有些虚弱。等他恢复过来,还会变得比以前更强。
故而,陆鸢鸢在一怔过后,就反应过来了,抖着手腕,捏紧剑柄:“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撒谎也不打草稿。”
殷霄竹没说话,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这都让你看穿了。”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袭近,他的脖颈猛地被断刃抵住了:“废话少说,我有话要问你。”
第116章
吹毛断发的断刃横在殷霄竹颈前,手腕稍稍用力一压,就在他的喉结下方留下一道浅而细的血痕。
作为主动攻击的人,陆鸢鸢动作微顿,心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丝丝愕然。
殷霄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一对一的时候,她没有一次胜得过他。她没想到,经历了离合山上那一遭,走路都走不稳的自己,居然可以这么顺利、迅捷地压制住他。
看来,因为某些缘故,他现在的状态应该很差,和她半斤八两。
殷霄竹瞥了一眼颈上的剑,没有试图反抗。那处变不惊的模样,仿佛被抵住要害的人不是自
己:“你想问什么?”
陆鸢鸢吸了口气,她想知道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从相遇至今,谜团一个接一个,充斥在她的世界里。
既然现在控制住了他,那就一个个问题来问好了。
陆鸢鸢润了润干裂的下唇,哑声道:“虚谷真人失踪至今,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你趁着大家进灵宝秘境分散搜人的时候,脱离大部队,杀了她?”
殷霄竹望着她,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是。”
陆鸢鸢微微一震。
果然!
所以,她在灵宝秘境的河边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会有那么多仙剑造成的伤口,那都是和虚谷恶战后留下的痕迹。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跟真正的蜀山大师姐是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吗?你也杀了她?”
殷霄竹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蹙:“是别人这么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陆鸢鸢面色一冷,握紧剑柄,威胁性地将刀锋往前略略一送,他脖子前面那道淡淡的血痕瞬间溢出了血珠:“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不是你问我。”
反问未果,殷霄竹倒也没有生气,他的眉宇慢慢松解开来:“是。”
这会儿,他承认得倒是挺干脆利落的,问什么就答什么。是因为发现自己穷途末路,抵赖不了了么?
陆鸢鸢皱眉:“你是什么时候顶替她的身份的?蜀山宗主和宗主夫人应该都是人类,怎么可能会生出你这样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殷霄竹停顿了一会儿,答了第一个问题:“在我离开你以后。”
识海里的那片荒凉的雪地,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些话不用摊开说,陆鸢鸢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殷霄竹杀了文殊公主、离开雍国并重获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杀了真正的大师姐。
这时,殷霄竹又开口:“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么?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是什么时候。”
陆鸢鸢的眉头动了动。
他说的是她当文殊公主那段经历?
他用的词好生奇特,是“想起来”,而不是“知道”。
不等她捋明白,殷霄竹已经垂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你识海里看见那片雪地的时候,我本以为,你是先成为越奉珠,死后再变成陆鸢鸢,然后才来到蜀山的。并且,在你我相遇的时候,你脑海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记忆。但后来想一想,就觉得不可能。”
殷霄竹停了停,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如果你记得自己曾经是怎么死的,那么,来到蜀山后,绝不可能认不出我是谁,也不可能对我那么没有防备心。”
陆鸢鸢不言不语,绷紧脸皮,抿住唇。
“所以,至少,在刚来蜀山的头几年,你是没有越奉珠的记忆的。”殷霄竹的目光复杂难辨:“那天,你被带回蜀山后,我开始思考你和越奉珠到底是什么关系。越奉珠死的时候,现在的你已经出生了,所以,你不可能是她的转世。之后我便怀疑,是越奉珠死后,化作厉鬼,夺舍了你现在这副身体,又意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才会造就现在的你。可当我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我发现了一些蹊跷又巧合的事情。”
“……”
“越奉珠暴戾恣睢,残暴不仁。但在我离开她的半年前,她曾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说话方式、穿衣打扮、饮食癖好……都迥异于从前。待我的态度,也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转折。不止是我,就连对待一般的扫洒仆从,她也和善了很多。身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凡人界公主,她竟然知道怎么扎出修仙界民间的小橘子灯。现在想来,这种种异常,用‘性情大变’来形容都是轻了的,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灵魂在那副身体里待着。”
虽然一切都是猜测,可他的口吻却渐渐变得笃定。
“这样的态度转折,在你身上也有过,那是你从凡人界回来后的事。是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你以某种机缘巧合的方式,变成了越奉珠么?”
有一刹那,陆鸢鸢心神大震,手里的断刃近乎要落地。
一个人再怎么聪明,也很难精准地描绘出一种不存在于自己认知体系里的东西。正如古人可以写出疑似银河落九天,却无法画出火箭的外形和原理。殷霄竹是这个世界的人,任他想破头,也绝不可能猜出她以前绑定了一个系统。
但,即便有了这么多的局限,他竟然还是找到了最关键的时间线和逻辑。
这必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线索梳理,细致入微地对比他和她两个马甲相处的经历,寻找共同点,进行反复比对、推敲,才能得出来的结论。
刚穿成文殊公主时,她不知道笼子里的小怪物是未来与她朝夕相处的殷霄竹,满心以为这段离奇的经历,就是彼此此生唯一的交集。所以,她从未避讳在小怪物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性格。
换了在平时,殷霄竹自然不会将十几年前的这段不太愉快的经历放在心上。但一旦他起了疑心,这些由她亲手奉上的细节,就会成为佐证他的猜测的证据之一。
殷霄竹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坐直身来,因这个动作,他颈前的血珠沿着断刃,渗进了她的掌中,他却不管,牢牢地盯着她:“你问我是什么人。可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鸢鸢咬牙:“我谁也不是。我不是越奉珠,我也不是燕国公主。我只是我自己。”
就在这时,陆鸢鸢的怀里突然焕发出耀眼的白光,她一惊,迅速低头看去,发现竟是被她草草夹在腰带上的窥天镜在发光——是因为殷霄竹脖子上的血珠沿着剑刃滑落,滴在了镜子背面。繁复的青铜花纹吸纳了这滴血,犹如有红光顺着花纹的脉络在滚动,镜面华彩熠熠,还有了水泽一样的波纹。
陆鸢鸢连忙空出一手,捏住镜子,却无法制止它的异象。她怒道:“你对它做了什么?”
殷霄竹望着她腰上的镜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你知道窥天镜为什么会叫窥天镜吗?法宝的命名一定有它的原因。如果它只能用于破瘴辟邪、让妖怪显形,为什么不叫辟邪镜,为什么不叫照妖镜?”
陆鸢鸢隐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鉴于他过往的劣迹,她绝无可能再相信他,便驳斥道:“你想说什么?宗主从来没说过窥天镜还有别的用途!”
殷霄竹轻轻嗤笑了一下:“他不告诉你们有其他用途,是因为他用不了,也不敢让你们知道这面镜子是从妖界来的。”
妖界?
蜀山宗主什么时候和妖界扯上过关系?
对了,她想起来了,蜀山宗主那位早逝的夫人,当年身怀有孕时,曾被掳到妖界。当他寻回妻女时,宗主夫人已经过世,只有一个女婴跟着他回宗。难道这面镜子跟这件事有关?
话语之间,镜子光芒大盛,笼罩住了他们的身影。陆鸢鸢的眼睛酸胀得受不住,在余光中,她看到周围的景物一片扭曲,岩石、杂草……都烟雾般消散,渐渐幻化成一个陌生的地方。
陆鸢鸢愕然地往四周一看,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殷霄竹不知所踪。她独自站在一座很高很大的华丽宫殿里。纱幔一束束地从天花板上垂落,地上铺着厚厚的兽毯,俨然一座玉砌金屋。
但是,这里似乎不久前才被暴力地破坏过,墙面满是裂痕和喷溅的鲜血,地板还裂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隙,似是被剑劈开的,满地翻飞的纸页和书卷。
宫殿深处传来了一些不明显的动静。陆鸢鸢惊疑不定,走了一步,发现自己的身影略显透明,可以直接穿过挡路的瓦砾和书卷。
她在这个地方,只是一抹幻影?
虽是幻影,却无法穿墙而出,看看这间屋子的外景。更推不动门锁。陆鸢鸢着急离开,却无计可施,只能选择往有声音的地方走去,她绕过房间中间倒塌的白玉石塔摆设,看到远方的地毯上,倒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妖怪,虽面目全非,但从那蜿蜒的尾巴可以知道,这应当是一只蛇妖。
在房间唯一的床铺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人。看不到她的模样,因为她的头脸被雪白的绸布盖住了,渗透出一股死亡气息。她身旁,一个男人痛苦地弯下腰,臂弯中抱住一个襁褓,一手紧紧抓住了床上那女子的手。
但怎么抓紧,也是徒劳。
她已经走到了这么近的地方,这名男子都没有反应。看来,幻象中的人物是看不见她的。于是,陆鸢鸢不再顾虑,快步走到床边。
果然,床上的女子已经没有气息了,黑发在枕上铺开,没有被男子抓住的那一只手,抓住了一个红色的小绸布包,里面露出了一对精致的金色长命锁。
就在此时,床边的男子抬起头来,那张面容,憔悴又痛苦,但分外熟悉,正是明显年轻了许多的蜀山宗主。
难道,这个幻境,就是在重演蜀山宗主当年冲到妖界去救回自己的妻子的那一幕?
从目前来看,掳走宗主夫人的是一只蛇妖,根据其居住地的来推断,其法力、势力应当颇大。就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在蜀山宗主找到妻女,并斩灭妖怪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死去,只留下了他们的女儿。
陆鸢鸢低头,看向男子怀里的襁褓,惊诧地瞪大眼。
他怀里抱着的,确实是个女婴,似乎因为妻子离世的打击,襁褓没有包得很好,能看见婴儿的身上沾着粘液,看起来竟是刚刚出生的,五官倒是可爱,不像一般孩子刚生出来就皱皱巴巴的。只是,她的体型就跟一只小猫儿似的,哭声也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孩子,难道就是真正的大师姐?
虚谷真人藏起的本册中,说过原装大师姐从小就身体很差。这点倒是和这孩子的模样对上了。如果没有人为干涉,这个孩子一定活不过出生的第一晚。
奇怪,为什么只有一个襁褓?
既然原装大师姐是殷霄竹的姐姐或妹妹,那么,他应该也是在今天出生的吧?
难道他和原装大师姐是同父异母?
这不可能。很明显,宗主夫人给自己的孩子准备了两只长命锁,她一定知道自己怀的是双胞胎。纵然处在最疼痛的生产中,她也紧紧地抓住这两只长命锁,说明这一定是她自己的东西。
陆鸢鸢的目光在四处转过,蓦然看见了什么,浑身微僵。
翻动的被褥间,竟也有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婴,看样子,也是刚出生不久,但是,其体型要比女婴大得多,显然发育得更好,也更健康皮实,只是,面颊、脖子和四肢等地方,都覆盖着一些蛇鳞一样的东西,跟怪物似的。
相比被亲生父亲搂住的女婴,这小怪物显然遭到了冷落,没有襁褓包住,还被推到了一边去。但它倒是不哭不闹的。
就在这时,陆鸢鸢注意到,在床边哭泣的男人慢慢地放开了怀中的襁褓,一双眼盯向了床尾的小怪物,仿佛恨毒了它。
他的面庞涨得通红,一步步地走向那小怪物,猛地捏住它的手足,愤怒地高高举起,似乎想摔死它。可在这时,一声猫叫似的孩子啼哭让他动作一顿。
男人仿佛如梦初醒,掐住小怪物的脖子,一动不动,神色僵硬而诡异,慢慢地,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猛地丢下这小怪物,疯了一样冲进了一片狼藉的内殿,被发跣足,在满地纸页里翻寻着什么。
陆鸢鸢看着这一幕,屏住呼吸,预感到了什么,果不其然,在落日西沉之时,她看到男子面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跌跌撞撞地冲回到床边,抓住妻子已然僵硬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随即,他将两个孩子放到了一起,以剑刃在小怪物的额上划开一道伤口。
他的左手攥住一张纸,一直在抖,右手飞快地沾血画着什么,很快,奇异的场景出现了——小怪物原本安宁的面庞渐渐扭曲,有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它唇中飘出,飘向了旁边的女婴。这抹光芒入体后,那奄奄一息、面色灰败的女婴渐渐好转,啼哭也变得有力了起来。而与此同时,小怪物的体型则在渐渐缩小,人类的特征逐渐消失,肤色变成粗糙的鳞片……最终,幻化成一只彻头彻尾的丑陋怪物。
陆鸢鸢浑身僵硬。
她明白了。
当年,宗主夫人怀着双胞胎,被蛇妖掳走。不知她在妖穴里遭遇了什么,腹中的两个孩子,一个天生羸弱,另一个更糟糕,身上带着还蛇鳞。
尽管知道这也是自己妻子为自己诞下的骨血,但有了旁边玉雪可爱的女婴做对比,谁能接受这个怪物也是自己的孩子?况且,看到它这个模样,不免会让他联想到掳走自己妻子的蛇妖。
于是,蜀山宗主在满地散落的书卷中寻找邪术。双胞胎本就是同源的生命,共生也互相竞争。他所做的,不过是人为去干涉注定的生死,蚕食其中一个孩子的生命力,转移给另外一个孩子。
虚谷亲笔写下的那句“以人力干涉婴孩生死之天道,有损阴德”,历历在目。如今,陆鸢鸢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还有,藏在蜀山密室里的那些被修仙界所不容、记着各种邪术的书,应该就是蜀山宗主从这个地方顺走的东西吧?跟打副本爆金币一个道理。
秘术一成,女婴哭声嘹亮,蜀山宗主浑身冷汗,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中。
陆鸢鸢的视线,则落在那只小怪物上。
因为生得丑,所以即便是受害者,也被生父迁怒,还被夺走了生机,它如今的模样,已经与后来她看到的小怪物相差无几。似乎是因为无可言述的痛苦,它黑瘦的手在空气里抓了抓,瞬间从床上滚了下去,肩背猛地硌到了什么东西,疼得抽搐。
陆鸢鸢定睛一看,发现它压在身下的东西,非常眼熟——竟是窥天镜!
看来,窥天镜也是蜀山宗主从这里带走的东西之一。怪不得殷霄竹说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窥天镜的。
陆鸢鸢紧紧皱着眉。根据现有的信息,无从得知,掳走宗主夫人的妖怪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将其中一个孩子变成妖怪的。恐怕这将会是一个永远的谜,但总归跟那满地阴损的书脱不了干系。
如今想来,也许,殷霄竹不是仅仅通过模仿就能变蛇,而是他本来就可以幻化为蛇形。可是,出生以后,从来没有人教他、管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所以,只能像四不像一样生活着。
直到十二三岁时,被捉到文殊公主的笼子里,并第一次亲眼看到普通的蛇蜕皮,他的天性终于得以激活,逐渐掌握了蛇的本能。
在饮了文殊公主的血后,他才能变成人形,很有可能跟他一出生就不公平地被夺走了生机有关。
等他终于一步步地从地狱爬回人间,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要去找自己的同胞手足,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妖怪的世界里,适者生存。
就在这时,陆鸢鸢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推力,身体一震,便发现镜子的光芒已经收拢,而她依然以断刃牢牢地压住殷霄竹的脖子。
幻境中漫长的时间,在现实却只是弹指时光。
陆鸢鸢紧了紧剑柄,问:“这面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霄竹瞥了眼已经熄灭的镜子,道:“窥天镜,妖族藏宝,可以融贯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窥见天机。但无法强求,但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能偶然看见。”
陆鸢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平复下来:“你后来,是找真正的大师姐,要回了属于你的东西吗?”
殷霄竹眉头一蹙:“你看到了灵宝秘境里的事?”
“我没有亲眼看见,这只是我猜测的……”陆鸢鸢的心头骤然雪亮:“你是在灵宝秘境里对大师姐动手的?”
原来如此!
真正的大师姐,确实先天不足。但在经过亲生父亲与虚谷真人多年的调治后,平时已与常人无异。虚谷真人亲笔所写的诊治记录,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身体好起来后,原装的大师姐总算可以出远门,参加蜀山的许多宗门活动了。譬如——需要进入灵宝秘境的天材地宝大会。
殷霄竹,就是在灵宝秘境里对落单的她动手的。
多年
以后,虚谷真人开始怀疑“大师姐”被人掉包。她抽丝剥茧,顺着时间线往前捋,大概是发现了根源就出在那一次的天材地宝大会里,将此事汇报给自己的师兄后,她秘密前往灵宝秘境,寻找线索,不知因何故,和外界断了音讯。
在这之后,蜀山一行人前来找人,触发了主线副本【蚀骨】。
由于没有明确的方向线索,大家只能像分成数个方向,一点点地摸排寻人。
但殷霄竹,却能预测到虚谷真人的动向——他一定不会忘记,自己当年是在哪里动手的。如果虚谷要查当年的事儿,大概率也会去同一片地带。
所以,只要他找到机会,撇开同行的人,就能迅速奔赴目的地,长驱直入,比其他人更早找到虚谷,并将她灭口。
没错,灭口。
就算虚谷这一行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他也不可能再允许这个处处针对自己的人回到蜀山。让虚谷留在灵宝秘境,永远闭嘴,有些风险,却是收益最大的结局。
这个人,果真够狠心。
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陆鸢鸢理清逻辑,忍不住道:“既然你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不是已经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在任何地方活下去了吗?为什么还要冒充大师姐,十几年一直潜伏在蜀山?你是想找蜀山宗主报仇?是为了躲避追杀?还是有别的目的?”
殷霄竹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仿佛好似有些无奈,挑了挑眉:“你的问题,三天三夜都问不完。”
陆鸢鸢冷冷道:“不要岔开话题,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我劝你——”
话正说着,她的目光却骤然凝固。
眼前之人,正望着她笑,但有血从他唇中淌出。
怎么会这样?
难道殷霄竹真的被石头砸到哪儿了,受了很严重的伤,不是在骗她?
不,不可能!
他是小怪物的时候,被大蟒吞下、被烧、被打,也能无限次复活。况且,现在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就像是告诉她一个人只是摔了一跤就会死去一样荒谬。这根本没道理,一定是他一贯的把戏,想要骗取她的同情,让她放松警惕,再伺机逃走!
可是……好多血。
血不止从他那张薄艳的唇里流出,染红他的下巴,连他的眼角也都流出了血泪,砸在他的衣襟上化开,仿佛一朵朵在靡艳中迅速走向颓败的花。
明知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骇人的变化,殷霄竹的神情由始至终却很平静,也没有去擦拭,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陆鸢鸢架着刀刃的手抖了抖,咬牙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她一动,窥天镜就咣当一声,从腰上滚落在地。陆鸢鸢意识到什么,道:“是因为这面镜子?!”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你不可能会死在……”这实在太蹊跷了,陆鸢鸢想到了唯一的解释,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演戏撒谎了,也别玩什么装可怜的把戏,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
用尽力气吼出的声音,随着她的胸腔震鸣在发抖。
殷霄竹倒是没有反驳这番斥责,微微垂下眼,自嘲地重复了一遍:“撒谎……”
突然间,他身体暴起,大手一捞,抓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拖到了自己面前,正是看出了她心神正乱,而抓住了可乘之隙。这力气也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陆鸢鸢本来还是蹲着的,猝不及防,整个人便失了衡,就被迫趴到了他怀中。
果然!他是想偷袭她!
陆鸢鸢恨极也怒极,一反手,就将断刃往他身上用力扎去。然而,距离太近,掌心都是血,打滑了一下,没有扎到要害,只能听见利刃插入他肩膀的声音。
一时轻敌,错失了机会,代价就是要承受他的杀招。
然而,在下一秒,她却没有感受到筋脉寸断、金丹被摧的剧痛,只有唇瓣一疼,被他低头,用力地吻住了。
陆鸢鸢倏然瞪大眼睛,思绪因震惊而停滞。待反应过来后,她双手抵住剑柄,拼命地推。断刃由此入肉更深,但殷霄竹似乎已经不在意了,没有哼一声痛,手还转到她的后脑勺,压住她的脑袋,吻得更深入。
这不是一个柔情蜜意的吻。与其说是吻,还不如说是啃噬,是用最后的力气,希望她能记住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压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终于没力气了,陆鸢鸢猛地挣开,跌坐在地,才看见短短一刹的功夫,他的面庞不止是苍白,而是蒙上了一层将死的、灰败的青。
但在长睫掩盖下的那双眼,仍是那双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美的眼,是火焰中淬炼出的剔透冶艳的宝石。
曾经的她,隔着笼子,远远地与之对望,只看见兽性。现在,她却清楚地望见了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殷霄竹没有再强求她靠近自己,疲惫地靠在石头上,望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我撒过很多谎,骗过你很多次,但这一次是真的。”
“如果早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事到如今,他已经说不清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
一切都要追溯到在浮屠谷的山洞里的那一夜,她明明自身难保,疼得翻来滚去,还一心要提醒身为始作俑者的他快逃,那时他的心里已了波澜。
而沦陷的开端,或许便是那一年冬至,她亲手给他捧来了一盏小橘子灯。
当她第一次搂住正在蜕皮的他,吻过他眼皮时,他开始万劫不复。
陆鸢鸢跪在地上,脑海一片空白,口里很腥,全是他的血。
她感觉到,他的手抚过她的面颊,仿佛眷恋又执着,指腹在皮肤上擦出了几道血指印,最终,垂了下去。
“别……那么恨我,圈圈。”
这是殷霄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尾音微弱得好像随时会被风撕碎,但她却听得清楚,那两个久违了的音节落在耳膜上,有如轰雷。
第117章
他说的不是鸢鸢,是圈圈。
圈圈……
圈圈?!
这个滑稽又可笑的名字,几乎已在陆鸢鸢的记忆里褪色。
那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和段阑生一起出任务,被困在他的识海里的事儿了。
在那片真实与虚幻倒错的光景中,她不是陆鸢鸢,而是段阑生的“妻子”圈圈。
这个名字,应该只有段阑生和她知道的才对。
为什么殷霄竹会这样喊她?
为什么他会知道她有过一个叫“圈圈”的名字?
难道是因为,殷霄竹上回闯进她的识海时,不止看到了属于文殊公主那片雪地,还看到了她更久之前的记忆?!
陆鸢鸢的唇瓣沾着血,攥紧手心。
不……他根本不可能从她的识海里找到“圈圈”这部分的记忆。
一个人的识海,只能储存发生在本人身上的经历。
当初,欲色鬼想要吃掉段阑生,也是先读取了段阑生的童年回忆,找出他的心结,以此为基础,搭建出一个幻境。而不是只
凭借丰富的想象力,来构筑一个幻境。
她不过是机缘巧合,才会被卷入段阑生的识海里。圈圈这个虚构的人物,就是因为她的误入而诞生的,并且,自始至终,都只存活在段阑生的识海里,存活在那个由欲色鬼搭建的幻境里。
所以,哪怕她真的以圈圈的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这段经历也不会写在她的识海里。殷霄竹哪怕将她的识海翻来覆去地看,也绝不可能搜寻到一丝一毫和圈圈有关的片段。
那么,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冥冥中,仿佛有些重要的线索从指缝中溜走,从此再也无迹可寻。陆鸢鸢发着抖,膝行向前,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殷霄竹,你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
然而,被她这么一扯,眼前的人再无抵抗的力气。他的头颈就无力地一歪,露出那张染了血的、带着灰败气息的面容。
殷霄竹死了。
他再也不会像上次一样,接住她的拳头,回答她的问题了。
陆鸢鸢的目光骤然凝固,蓦地张了张口,双手却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
慢慢地,她松开了掌中皱巴巴的衣襟,站起来,退后一步,怔忪一会儿,望向天空。
漩涡撕裂天穹,奇瑰壮丽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天象,犹如画布上打翻了用星河与宝石揉碎做成的颜料,诡异地静止着。
天地之间,静得只能听见一声声剧烈的喘息。
今天,杀她的人,害她的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她终于可以从怨恨和嗔怒中得到解脱与新生,实在值得举杯庆贺。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面颊是湿的。
眼前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努力睁大眼睛也无法看清,与此同时,腹部深处的金丹好似着了火一样烫。陆鸢鸢晃了晃脑袋,拾起窥天镜,没有拔出自己的断刃,就往山下走去。
她其实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解释这个场景,就说段阑生死于殷霄竹之手,而她为段阑生报仇了即可。
或者,什么也不管,直接离开蜀山,重新开始生活,去哪里都好……
对了,她还得去把越鸿的傀儡挖出来……挖出来。
沉浸在思绪中,陆鸢鸢有些浑浑噩噩的,没留意到足下,蓦地被一根树枝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面庞埋在湿润的泥土中,她一动不动,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两道不同的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交织着。有时带有浅浅的玩味和笑意,有时又分外认真和郑重。
“不是要喂我吃饭么?过来吧。”
“你不想一直和我一起?”
“我抱着你,你害怕什么?”
“你不是我的累赘。”
“怎么,嫌我丑?”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我吗?”
“我相信你。”
“我让老板重新扎的,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像不像?”
“你说我杀了你两次,是哪两次?”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再当你是朋友。”
“别那么恨我,圈圈。”
……
陆鸢鸢眼眶灼热,有什么东西滑进了泥土里。
腹部深处的金丹,在段阑生的天劫来临前就很滚烫,如今更是烫得有如熔浆在滚动。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隐隐伴随着叹息声。
明明感觉自己已经抬起了头,可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有大片如火如荼的凄艳红花在快速生长,烧成一片火焰……
她分不清时间,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这时,她耳旁响起一道弹指音,有人略带调侃地在她头上道:
“灵衡仙君,你的梦还没结束么?”
瞬间,黑暗如潮水褪去。
“喂喂喂,饶了小仙吧,你那好侄子过两天可要回来了,要是看到你这副模样,小仙可怎么交代哟……”
陆鸢鸢的眉头微微拧起,心脏也在抽搐闷痛着,仿佛沉进了一片很深的水域中。而那道扰人的声音,就是一束强光。在它的照射下,残阳、枯草、离合山……一点点地变得苍白,一切都在离她远去,白光越来越亮。
不仅这样,她还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搔她的面颊。
慢慢睁开双眼,她看到一片曦光灿灿的天空。
陆鸢鸢呼吸一滞。
心脏在急速坠落中失重。脑海里有无数纷杂的画面在涌动,旁边还一直有人在喋喋不休地和她说话,但对方的声音,被过滤在外,半点入不了她的脑海。
陆鸢鸢坐起来,一条腿曲起,而手肘搭在膝上,抬手捂住胀痛的脑袋。
淡青色的广阔长袖垂落在地,飘逸如云,光华隐隐。低头,她看到自己的手背肌肤上,有咒络一样的淡金色光芒在流动着。
过去与当下,虚幻与真实,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
陆鸢鸢怔愣着,久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段阑生早已死去,已经死去了七年。
殷霄竹也在那一天死去。
是她陷入了过去,分不清时间流逝。
陆鸢鸢收回手,看向自己所处的这座明亮的宫殿,回忆起了离合山崩塌那一天,最后发生的事。
那一天,她错了,错得离谱。
那会儿,因为好几个与段阑生的天劫息息相关的事件都提前了,她就先入为主地相信了那场气势万钧的雷劫,就是段阑生恰好提早到来的天劫。
但她想错了,那不是段阑生的天劫。
那一天,真正渡劫的人是她。
仿佛在命运的交叉点,和段阑生交换了。她以红尘证道,飞升了。
在《魅仙缘》里,飞升为剑仙的男主只有段阑生一个。但从那以后,故事的主体,却没有跟着挪位,依然在修仙界里进行。因此,关于飞升的设定,以及飞升后的世界,在原文中描述极少。
大概率是因为用不上,原著作者也没有设定出一套完整可参考的设定。
再加上,陆鸢鸢上辈子连门槛也没摸到,她是半点也没往自己也可以飞升的方向考虑。
不过,尽管没有原著情节参考,但当她跨过那条门槛,就发现这个世界早已自动补全了飞升有关的设定,还补得非常详细。
原来,这个世界的修士飞升,个人修为、资历、天赋都不是最关键的,讲究的是“悟道”的那一个瞬间。
妖怪天性淫靡,就算修炼成人,也根除不了天性。唯有在天劫到来时,以无情证道,才能昭示悟性与决心。人类则有多种得道飞升的方式,多情道、无情道、红尘道等。
前世今生,大起大落,悲欢离合如烈酒穿肠,飞升的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在她身上。
飞升后的世界,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什么的。最高率领者,被称为神君。
只是,当年封印鬼帝的那场大战后,无数大能陨落,神君虽然没有陨落,但也陷入了数百年的沉睡中,未曾苏醒。如今唯一可以连通沉睡的神君的识海、与他交流的,是他座下的神兽玄
龟。
飞升后的世界,同样存在细致的规则、等级与职业系统。
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则,任何地方都可能会乱套。飞升后的仙君也不一定一直是好人,有堕为邪修的可能,而他们有这样强大的力量,要是真的乱来,造成的危害和破坏,可不是小打小闹能形容的。
而执掌惩罚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天道。
若有仙君敢做伤天害理、为祸苍生的事,真的到了破坏世界平衡的那一步,那么自有天道惩罚——一道雷劈下来就完事儿了。
但陆鸢鸢猜测,“天道”的底层代码,其实就是书灵对这个世界的管辖和平衡。
飞升后,不论男女,都统一称为仙君。
若是没有固定职业,那前面就没有称号。称号都是职位沿袭下来的代称。
在这个职业系统里,仙君又有文武方向之分,因为修仙界的传统就是擅长打架多于读书的,武神要多于文神。不过,只有武力值方面格外突出,远远甩开平均的水平,才会被额外称为剑仙。
在原著里,段阑生飞升后,是对抗鬼帝最重要的力量。他既为长生仙君,也为长生剑仙。
只是,在这个世界,这个封号将永远湮没在尘埃里,永生永世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些职业也不是你想做就做的。从前由神君任命,今日则由玄龟选定。陆鸢鸢也没想到,自己飞升之后的第一天,整个大脑还是懵的,就被选中了去担任“灵衡”一职。
这属于文官范畴,类似于玄龟的近身秘书,平时的工作,就是要处理各方武神的纠纷和述职报告。
僧多粥少的道理在这里也适用。不是每个人飞升后都能有编制。如果是本身就没有什么远大志向的人,不管捞不捞到官职其实都无所谓,自由闲散地过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修士一飞升,战斗力水平就有了质的飞跃,还与天同寿,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他们,不管去哪生活都很吃香。
但很少有人真的会乐意一直躺平。
一因为是大道无涯,不进则退。二是能飞升的人,身后多半还附带有体系庞大的家族或宗门,自身成就、功德越高,过得越风光,对自己宗门或家族的提携就越大。三是因为,现在外面的状况,让大家不太能放心去躺平。
过去的修仙界一家独大,凡人界望尘莫及,妖怪更是被揍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而现在,妖界中有一股力量异军突起,在其治下,妖界呈现出井井有条、蒸蒸日上的风貌,占据了修仙界的南境,迅速且蓬勃地扩张开来。
与此同时,鬼帝旧址异动频发,灵宝秘境的结界已经拦不住外逃的妖物,鬼帝苏醒的信号愈加明显。一场大战,早晚要来临。
一边是不断壮大的妖界,另一边是蠢蠢欲动的鬼帝,修仙界可谓腹背受敌。
陆鸢鸢无法肯定,是不是因为她杀了段阑生,鸠占鹊巢了一个仙位,让修仙界少了一张最关键的镇邪王牌,才引发了这样的连锁效应。
那天,她记得,系统是派出了小若,想来阻止她的。
但小若失败了,那之后,还失踪了,仿佛那天在离合山下一晃而过的身影只是幻觉。
她现在算是原住民,就算杀了段阑生,系统也拿她没办法。但她不会受到系统惩罚,不代表不会影响这个世界。至少现在故事的走向,已经跟《魅仙缘》有了很大的不同——原著里可没有妖界什么事儿。
这时,一个脑袋从她旁边凑了上来,眨巴着眼:“你怎么醒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说说看呗,小仙这道回梦术怎么样?你梦见什么了?”
一边说,对方还一边贴近,鼻子几乎要碰上她的。
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面白涂粉,衣袂仙逸,手肘卷着拂尘,模样还颇好,就是态度略显轻浮。
陆鸢鸢回过神来,淡定地抬手,直接将这张脸给推开了。
对方“哎哟”一声,夸张地捂住面庞,退开几步远,很快再度贴近,语调也肉麻至极:“灵衡仙君一醒来就抚摸小仙的脸,小仙可真是受宠若……啊!”
话未说完,他就再度飞了出去。
这回,倒不是陆鸢鸢伸手推他的,而是有一杆枪,挑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挑开了。
陆鸢鸢顺着那杆枪抬起目光,微微露出了笑意:“越鸿?你回来了。”
第118章
那杆长枪的质地十分奇特,似黑玉,刀刃乌黑,又通透地微微透光,接近刃的地方有一道鲜红如火的血线。枪杆极长,环绕着一圈圈细致的红纹。又长又沉实,可以挑起一个成年人的武器,却握在了一只与它很不匹配的手中。
它的主人,是一个也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黑发扎成高马尾,着一身利落的黑衣,还佩着护腕。面庞嫩生生的,但五官实在漂亮。不是秀气的漂亮,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桀骜与英气。
剑眉狭目,丹唇外朗。
此刻,他正有些不爽地盯着正在半空荡秋千、发出一串“哎呀哎呀”夸张叫声的男人。
陆鸢鸢连忙阻止道:“好了好了,你快把琼华仙君放下来。”
琼华仙君的双脚总算能着地。他看了看二人,极有眼力见地说:“哎呀,突然想起来,玄冥找我有事,我得先走了。”
等他脚底抹了油一样离开了洞府,越鸿仍皱着眉,有些阴鸷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抱怨道:“这个怪人怎么又来了?上次是让你帮他的仙宠接生,上上次是请你帮他试药,这次又来麻烦你什么?”
陆鸢鸢道:“琼华仙君虽然行为是有点可疑,但也不是坏人。”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家伙应该被称作花痴吧,喜欢一切对眼缘的、好看的东西。
见越鸿撇了撇嘴,还有些不服气,陆鸢鸢突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颊肉:“还看?你真以为人家打不过你、避不开你的枪呀?人家那是让着你。”
越鸿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拉,微微抬起下巴:“那只是暂时的。我以后一定会让你看到,我比他厉害。”
陆鸢鸢收回了手,换了个话题,托着腮,奇道:“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越鸿手中光芒一闪,那漆黑的长枪就变成了烟,消失于无形。他坐到塌上,哼了一声:“从鬼界旧址跑出来作乱的妖怪,没两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没什么好待的,还不如跟你一起待着。”
七年前,突如其来的天劫与身份转换,打了陆鸢鸢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暗自许下的诺言,那就是复活越鸿、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当初【食婴】副本结束后,她就将偷偷制作的两个人偶藏进了雍国琅琊山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洞穴里。
没错,傀儡人偶应该养在一个灵气充沛的宝地。但那时候的她,属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也不敢再冒一丝一毫暴露自己这条退路的风险。凡人界虽然不是最优解,但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结果,等她终于能回到那个洞穴找自己埋下的人偶时,就傻眼了。
大半年过去,山洞外的杂草长得更高更密,一片荒芜,高过了她的腰。垂藤打结,遮蔽阳光,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后方有个山洞,极其隐秘,周遭也没有脚印。显而易见,她离开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造访过这里。
然而,一钻入山洞深处,陆鸢鸢就惊愕地发现,土壤有翻动过的痕迹。她之前挖了两个坑,左坑的人偶是越鸿的,右坑的则是她留给自己的。此刻,她的人偶已不翼而飞。坑边堆了一圈砂石小土堆,像一个没填埋的施工现场。
两个人偶放得很近,由于土壤被翻过,另一只人偶也受到了波及,一条手臂从土壤中露了出来。
彼时,看着地上的窟窿,陆鸢鸢惊怒交加,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发现了傀儡术的玄机,偷了她的人偶。
是了,她之前一直没办法将意识转移进这个人偶里,说不定就是因为它被偷走了,还被人做了手脚!
可是,这么说的话,有一个地方又解释不通——对方挖土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旁边还有一个人偶。来都来了,为什么不两个都拿走?
实在想不通。
在这个没有监控的时代,犯人早八百年带着赃物逃了。想追究也无从下手,陆鸢鸢只能狠狠一跺脚,认栽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余下那只人偶只是位置歪了点儿,身上没有损坏。
陆鸢鸢将它带回金鳌岛,埋在了蓬莱池边。
飞升后的仙人们四海为家,金鳌岛是曾经的神君豢养神宠的花园,玄龟就住在岛中的蓬莱池里。她由于是近身文官,因此可以留居岛上。
就是因为天天在这种人杰地灵的地方接受仙气滋润,越鸿虽然死无全尸,破碎的魂魄却修复得极快,苏醒时间
比她预计的早得多。
那是她飞升后第三年的事儿,越鸿以十岁小孩的模样和心智苏醒过来。
性格倒是和前世一模一样,却是一张白纸,没有前生的记忆。
陆鸢鸢拿不定主意,去了一趟凡人界。现在的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雍国的士兵和巡逻的国师弟子,直接出现在谢贵妃的寝宫里。
不,现在应该称呼谢贵妃为谢皇后了。
在蜀山一行人离开凡人界后,谢皇后顺利诞下一名小皇子。新生命的降临,终于冲淡了她心中的丧子之痛。
事以密成。先前有诸多顾虑,陆鸢鸢才没有将越鸿也许能复活的事儿告诉谢皇后。如今终于能对她全盘托出,谢皇后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抓住她的肩,问了好几次是不是真的,最终,喜极而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她询问谢皇后是否要让越鸿回到雍国时,谢皇后却拭走眼泪,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生在凡人界,帝王家,一生都要伴随着权力争斗而活。我只希望鸿儿可以平平安安,自在无拘,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不要再掺和进这些事里了。让他跟着你,我很放心。”
谢皇后一双水盈盈的美眸凝睇着她。陆鸢鸢动容地与之对视,思索了一会儿,说:“但是,说不定越鸿并不想成仙,只是想留在亲人身边呢?”
谢皇后想了想,说:“那就让他长大后,自己来选择吧。”
是故,陆鸢鸢与谢皇后约定好了,等越鸿长到十八岁,再将他死前的事说给他听。一来,那时候,越鸿的心智已趋近成熟,可以接受冲击。二来,也是谢皇后作为母亲的私心。
凡人修仙,便是鱼跃龙门,体格、寿命都有质的提升。但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让越鸿跟着陆鸢鸢,相当于抱住了一条金大腿,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当修士,修炼出金丹。
那么,即使他在十八岁选择回到凡人界,也会很长寿了。
越鸿以前埋在土里,没人发现。苏醒后,能跑能跳,想要别人不注意到他也难。而飞升后的仙人,身旁很少带着一个未飞升的人。为此,面对越鸿的询问以及来自于旁人的疑惑,陆鸢鸢吞下了“师父”的解释——毕竟她那时不确定越鸿想不想当丹修,对内外都称越鸿是她的友人托付给她照顾的孩子,让越鸿喊她“姑姑”。
反正,以前做副本任务的时候,这个称呼她也听习惯了。
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
她没有刻意引导,是越鸿自己对修仙产生了兴趣。有着在金鳌岛长大的先天优势,吃着仙草,喝着玉露,越鸿早早顺利结丹。并且,比起坐下来读书,他更喜欢舞刀弄枪,学有所成后,还很喜欢跟着武神们到处去历练。
如今外面状态失衡,修仙界以蜀山为首的各大宗,外出平乱的次数大大增加。几乎是这里刚摁熄一团火苗,狼烟就在那边升了起来。偶有影响恶劣的棘手状况,还需飞升后的仙君插手。这在从前,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除了肚子里多了颗金丹,越鸿别的地方都和从前大差不差,性格跟小炮仗似的。不过,在这里,他不是众星捧月的皇子,身边也没有了那群看他眼色行事、帮他欺负人的贵族子弟,金鳌岛随便一棵树都比他年纪大,因此,倒是没有养成欺负别人取乐的恶习。
只就是,随着年龄增长,这小子越来越不肯叫她姑姑了。
虽然,越鸿本来也知道,她不是他亲姑姑。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震荡声,仿佛起了一场地动。陆鸢鸢一愣,迅速站起来:“玄龟叫我,我得出去一趟。”
金鳌岛上有蓬莱池,说是池,实际却是一片望不见边的陆中大海,边界无垠,薄雾袅袅,莲花荷叶舒展生长。
大部分时间,大名为玄冥的玄龟都在水下睡觉,不轻易见人,池边也相当安静。但今天,陆鸢鸢赶到时,却发现现场吵得跟赶集似的。不少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人居然来了不少,还似乎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依稀可以听见“荒唐”、“不可信”、“凭什么要我们去”之类的话。
人群中吵得激烈,但还是很快有人发现陆鸢鸢来了,不少目光聚集了过来。陆鸢鸢看了一圈,很快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都来了?”
琼华仙君转过头,八卦兮兮道:“听说是南境的妖族送来了一封信,说现在时势严峻,想与我们联手彻底消灭鬼帝,还邀请了我们去妖界商议,说什么要亲眼看看,才能打消偏见。大家正在讨论这事儿呢,都说背后肯定藏了什么坏点子。”
陆鸢鸢睁大眼。
修仙者向来瞧不起妖怪,通过斩杀恶妖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和名气,也是历史惯例了。近年妖族力量崛起,妖怪们犹如有了主心骨,纷纷投奔南境,现在碰到修士也比以前硬气多了,导致双方的对立更加严重。
在这样的情形下,双方要坐下来互相信任,商谈合作,确实困难重重。对面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已经让人大跌下巴了。
不过,也许,这也是她这颗螺丝钉移位了的连锁反应。
原著情节里,段阑生就是对抗鬼帝的中坚力量。如今他已经死了,所以,自然就会有另一股势力加入,壮大修仙界对抗鬼帝的力量。
陆鸢鸢沉思。
而琼华仙君则在旁挑着眉看她。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在他印象中,七年前初来金鳌岛的陆鸢鸢,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稚嫩的小姑娘,容貌嘛,至多算是清秀,中等偏上。
但位列仙格后,经过日复一日的洗涤,她的外貌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褪去青涩,脱胎换骨。五官倒还是能看出是以前的那个人,但又全都好看了不止一个度,叫他有时都会看呆。
陆鸢鸢沉浸在思索里,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方又一次不知不觉地凑近了她。她熟练地抬起手,推开了这张脸:“那我来之前,讨论出结果了么?”
琼华仙君用指头抹了抹面颊,哼哼唧唧:“听玄冥的意思,应该是想答应的。不过,修仙界的南境现在都被妖怪占据了,妖气这么浓,小仙可受不了去那种阴阴暗暗的地方生活。还有,听说那些妖怪都长得奇形怪状的,看多了伤眼睛,就算要和谈,我也不想被派去。”
这时,蓬莱池水中央,一片阴影正在慢慢扩大,像一座岛屿在上升。哗啦一声,从底下冒出一颗巨大而苍老的鳖头,两只眼睛炯炯深邃,大如车灯,无数的水流如同瀑布,从它的龟壳上落下,离得近又来不及躲开的人被兜头淋了个透心凉。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玄冥——妖界的邀请怎么说?真的要答应?”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声音冒了出来。
“妖怪不可信吧。”
“怎么不是他们过来?而是让我们过去?”
“虽然我不喜欢那边,不过,话也不是这么说……就是因为联手是那边提出的,为了表示诚意,才邀请我们去的吧……哪有上赶着跑到别人家里谈合作的。”
玄龟道:“已经定下了。鬼帝若成功苏醒,世间生灵涂炭。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仙者有仙者的神通,妖怪也有妖怪的优势,如果能搁置从前的纷争,合力抗敌,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
它的声音沉若洪钟,众人渐渐静了下来。
“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选出出使的人选。”鳖头转了个向,冷不丁道:“灵衡,我看不如就由你担任代表吧。”
陆鸢鸢站在人群后面,突然被点名,也吃了一惊:“我?”
四面八方的目光纷纷朝她投来。
玄龟颔首:“战争一旦打响,仙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大部队是修仙界的弟子们,蜀山正是主力中的主力。灵衡,你以前就是蜀山弟子,由你去就最适合不过了。”
周围的人看到被指派的人是她,竟都纷纷附和起来:
“不错,我看灵衡仙君才思敏捷,胆大过人,能力出众,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我也赞成!”
琼华仙君小步挪到陆鸢鸢后方,翘起小尾指,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明白了,你看这闹得群情汹涌的,大家要么就是和我一样,不想揽下差事,要么去了也是鼻孔朝天,还怎么谈合作?万一派了个武神去做使节,恐怕当场就要打起来了,派你这样斯斯文文又和气的去做代表正好,拉架也好拉嘛。不过,你要是真不想去,也可以试试拒绝。”
陆鸢鸢:“……”
陆鸢鸢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就在怀疑,妖界的崛起也许与她扭转自己命运所引发的剧情错位有关。
鬼帝复苏,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太大了。
她并不会把什么苍生最重要的台词挂在嘴边
,也不是多高尚的人。但确实不希望看见血流成河的画面。
如果跟妖界联手,可以找到一个彻底消灭鬼帝的办法,她愿意当这条桥梁,去促成双方的合作。
陆鸢鸢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多谢大家相信我。既然这样,就让我来担任使节吧。”
第119章
出使人选一经敲定,妖界的邀请函,也移交到了陆鸢鸢手里。
玄龟抬起一只脚趾,露出水面,指了一下上空,一道影子就飞快地朝着陆鸢鸢飞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邀请函,并不是最常见的卷轴形式,而是一个背生金色双翼的正方体匣子。整体大小和人的拳头差不多,通体乌黑,绘有精致华丽的金色纹路,却不是花团莲云等有着美好寓意的花纹,而是一团团妖异上炎的的火纹。
周围的仙人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圈,盯着这盒子,神色各异,有戒备,也有怀疑。
陆鸢鸢没有退后一步,立在原地。
这东西是玄龟拿出来的,肯定经过检查,不可能突然爆炸,或者弹出什么暗器。
果然,匣子飞到她面前,金翼的扇动速度就自动慢了下来。
突然,“咔哒”一声,匣子裂成两半,一缕漆黑的烟雾从里面冒出,像是纸张燃烧后的灰。它们在空气里旋转了一会儿,重新排列,拼凑成了邀请的函文。
字形秀美,行文不算文绉绉,但简明而得体,不卑不亢。
信件末尾还说,如果修仙界决定应约,可以把这玩意儿当成信使,将回信放进匣子里,放飞它就行。
陆鸢鸢微微惊讶。
这七年,她都待在金鳌岛,很少外出,更没有去过南境。
在她印象中,自己接触过的妖怪,大多都是一些茹毛饮血、追逐生存本能的野蛮生物。就算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势力、数量众多的手下,那也只是未开化的山大王罢了,和真正的君王有很大差距。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妖界上位者送来的东西,给了她耳目一新的观感。或许,妖怪的世界真的已经日新月异,有了很大不同。或许她也该出去走走了。
这次担任使节,就是一个开阔视野的好机会。
看完这些文字,陆鸢鸢摊开手,几行字瞬间如同被风吹散,被匣子吸了回去。随即,金色双翼收拢,匣子骤然下落,正正掉在她掌心。
小小一个,手感还挺沉的。
玄龟道:“灵衡,既然由你担任使节,就由你来给妖界回信吧。”
陆鸢鸢点头,抓紧匣子:“知道了。”.
散会后,玄龟单独留下陆鸢鸢,说了一些事情。等她回到自己的洞府,已日暮西斜。平素都坐不住的越鸿,居然还在这里,正坐在她午睡的位置上,不客气地翻着她的书。不过,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翻书翻得哗哗响,注意力却不在上头。
抬起头,看到她回来,越鸿微怔,立即放下书,站起来,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了,你要去妖界出使?”
陆鸢鸢点头,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将那匣子放在桌子上,洗了手,擦干水,铺开一张纸,准备给妖界回信。
越鸿坐不住了,急急地追上来,问:“为什么那么突然?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多久回来?”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估计要待上一两个月吧。”
越鸿一瞪眼,拔高声音:“一个月?我和你都没分开过那么长时间……”
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此话不妥,他咬住了话尾,生硬地转了个向:“那你要带谁去?”
陆鸢鸢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名册,在桌子上展开。越鸿一看,两道浓眉皱紧:“你就带这么点人?”
“这份名单是玄龟拟定的,它让我回头修改一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也不用改了。”陆鸢鸢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笔杆敲了敲越鸿的头,有些好笑:“你这什么表情?我是去谈合作的,又不是去打仗。如果带一大群武神去,人家看了都要怀疑我是去砸场子的了,连城门都不会给我开吧。”
但这番玩笑话,并没有让越鸿的眉宇松解开来。他盯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是去做正事。”
“我保证不添乱,去到那里,一定听你的话,不妨碍你的正事。”
陆鸢鸢终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他:“你是真的想去?”
“那当然了。带我去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会给你丢人。”越鸿对上了她的视线,神色似乎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我可不是因为担心你或者不舍得你才想去的,纯粹就是觉得机会难得,想去增长一下见识。”
陆鸢鸢停笔,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事实上,让越鸿同行是可以的。蜀山有许多亲传弟子的仆役,年纪就和现在的越鸿差不多,让越鸿做随侍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这小子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私下黏她黏得厉害,在大事上也很听她的,从来不会乱咬人。况且,如果他十八岁决定回凡人界,那么,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了。
思及此,陆鸢鸢点点头:“那好吧。你保证听我指挥?”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指挥了。”越鸿有些不高兴,嘟囔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眸蓦然发亮:“你答应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越鸿的面上终于绽放出与年纪相符的笑容。
陆鸢鸢也被他的快乐感染到了,笑了笑:“只是到时候,你只能以我的随侍身份同行。就从今天开始习惯一下吧,你现在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也帮我收拾一下行囊。”
“包在我身上。”
越鸿快步走了。陆鸢鸢这才看向桌上的信纸,笔墨已干。她将信纸折好,塞入匣子里。匣子抖了抖,“啪”地合拢起来,支棱起柳叶似的双翼,冲向洞府的门,却被无形的结界反弹了回来。
似乎被撞懵了,它晕乎乎地往后退,原地飞了两圈,准备再发起一次冲锋。
陆鸢鸢:“……”
差点忘记了,妖怪的东西穿不过仙者的法术,她连忙扬手,解除洞口的结界,看着它消失在了金鳌岛的云雾里.
两天后,妖族回信,确定好了来访时间和地点,表示会提前解除警戒,恭候使节的来临。
出发那天一大早,陆鸢鸢就起床收拾了——要收拾的不是行囊和礼物这些早就准备妥当的东西,而是她自己。
作为代表修仙界的使节,排面和气势坚决不能输。金鳌岛的仙君似乎都暗暗铆足了劲儿,要去震傻的妖界土包子。这股暗涌流动的氛围,陆鸢鸢早就感觉到了,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几位同是女性的仙君围绕着她,把她的衣橱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就从随身的乾坤戒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东西。
最终,衣裳选了一身雪白为底色、缀有金红花纹的衣裳。乌发泛着暗
盈盈的青光,全束进了起来。耳坠明珠,灿灿金索连着玛瑙、绿松石等珠子,垂在腰间,环在腕上。好看是好看,但走动时总会有些叮叮当当的响声。
陆鸢鸢抬起手腕,忍不住晃了晃,不太习惯:“这些东西,是不是戴得太多了?”
几位仙君瞬间异口同声地制止她:“别摘!别摘!这样好看!”
被几双美眸火辣辣地盯着,陆鸢鸢只好放下手。
算了,也就这一次而已。
几位仙君笑逐颜开,凑上前来,打量她的脸,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达成了共识:“我看,不用抹任何东西了。”
“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抹了也是画蛇添足。”
这时,洞府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呀呀……热闹,真是热闹!小仙是不是来得正好?不过,灵衡仙君,时辰不早了,也差不多要该出发了吧?”
琼华仙君摇着羽扇,走进洞府,一进来,差点被满地的衣物绊了一跤,急忙稳住身子,心有余悸地觑了眼底下。
陆鸢鸢活动了一下手腕,眯眼看了眼天色,说:“是该出发了,我们走吧,越鸿。”
琼华仙君揉了揉额角,这才发现,原来越鸿也在现场,但因为满屋绮罗香衣,他被硬生生地逼到了角落里,背部紧紧贴着墙,脚都快没地放了。
听见陆鸢鸢喊自己,越鸿才从角落走出,跟了上去,面无表情的模样,倒比平时看着更成熟。
他今天的衣着和陆鸢鸢色调十分统一,都是白色的底色,但裤子与衣袖的红色点缀更多,鲜衣朗朗,像一团明亮的火。
琼华仙君眨了眨眼,突然注意到什么,身体一歪,倒向一旁的仙使,用手背挡住嘴巴,八卦道:“那小子今天早上吃错东西了?怎么走路同手同脚的?”
仙使:“……”.
此次和陆鸢鸢同行的,包括她在内,共有十六名仙君,虽然都不是武神,但战斗力已经已经非常可观。
开战后,未飞升的修士才是主力,他们也应参与谈判。但纵观苍茫修仙界,大大小小的世家宗派数不胜数,不可能每家都派一个代表来。所以,蜀山会作为这部分主力的代表,和金鳌岛的仙使一起前往妖界。
双方将在酆都汇合,一起进入南境。
因为南境已经成了妖族的地盘,酆都已经没有多少普通人类的气息,像是一片荒芜的过渡带。
云雾过眼,高空狂风吹拂,远远地,陆鸢鸢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城门口。她做了个手势,带着所有人一起降落。为首的修士走上前,正是傅新光。
与七年前相比,他如今已完全褪去青涩之气,成长为一个气度沉稳可靠的男子,倒真有了几分师兄的气势。
本已做好姿态,但与她一对上脸,傅新光就好像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脱口而出:“陆……”
出口觉得不对,马上改口:“灵衡仙君。”
因为出发前要准备的事情太多,陆鸢鸢没来得及知会一声故人,当然,她也没想到会是傅新光带队。
果然,傅新光的想法和她也一模一样,仔细看,他的表情好像也有点恍惚:“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这几年你好吗?”
四周的人太多,不便叙旧,陆鸢鸢微笑道:“我们先出发吧,迟些再和你说。”
傅新光这才回过神来,俊脸竟是一红:“啊……嗯,我们该出发了。”
越鸿微微一眯眼,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但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并没有说话,率先跟上了陆鸢鸢。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汇合完毕,整齐地奔赴南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陆鸢鸢来之前特意温习过妖界的常识——妖界有七座城池,每一座的恢弘程度却堪比一个小王国。他们的绝对控制领域并不只在围墙之内,整片南境,包括附近的一些小城,都被他们的势力范围所侵吞,会有妖族的兵在外巡逻。
由于提前约定好了到访时间,面目狰狞的妖兽全都回避了。反而一来到南境外,他们就看见近三十辆由妖兽驮着的车子,还有臣使专门等着他们,笑盈盈地说:“王命令我等特意在这里恭候远道而来的贵客。”
看来这位妖族的王还是挺重视这次会面的。陆鸢鸢自然是和他说了一些客套的话,就各自登上了车子。
底下的妖兽长得很像狮子,每一头都威风凛凛,又带有妖怪特有的邪性,喘息时会喷出火焰,驮着车子,却走得相当平稳。陆鸢鸢往下看,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要专门要接他们了——因为下方不再是土地,而是一片岩浆似的海,而这些妖兽却可以如履平地一样从上面走过。
陆鸢鸢抓紧了船舷,感到很惊讶,又恍然大悟。
看来,这应该是类似于护城河一样的东西吧。有了这玩意儿,普通修士确实没法往里跨进半步。
金鳌岛的仙人与傅新光等惊验更足的蜀山修士,尚且能保持镇定。而一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就有些克制不住兴奋了,惊叹地议论起了这片奇景。
由于耳力太好,一些和景观无关的话,也都飘进了陆鸢鸢的耳朵里。
“……带头那一位就是灵衡仙君?”
“听说她以前是我们蜀山丹青峰的师姐呢。”
“是啊,还用听说?每个入宗的弟子都知道的吧。七年前的大战里,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降服了曾经假装成我们大师姐的妖孽,之后,她就因为这功绩而飞升了。”
接着,就是一阵惊叹声。
……
陆鸢鸢的唇几不可见地一抿。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即便她不亲笔书写,也会有人为她书写出这段让他们与有荣焉功绩。
编造的谎言成了真,曾经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在浮屠谷下一边大哭一边叫骂、狼狈得像个疯子的她,居然也来到了曾经离自己遥不可及的位置,成了一个被歌功颂德的人。
反而是再也无人记得,当年一剑惊鸿的段阑生,和那个连名字也是禁忌的人。
一切都结束了,不要再想了。
陆鸢鸢晃晃头,抽离出自己的神思,望向前方。
其实这些讨论已经算好了,还有些话是讨论其它的。
“金鳌岛的仙人,是不是都、都长得这么……这么……”
“她看起来很亲切,刚才还对我笑了一下……真好……”
越鸿屈起一条腿,背靠船舷而坐。渐渐地,指尖敲打船舷的节奏越来越慢,俏脸也有些臭。扫了陆鸢鸢的后脑勺一眼,他冷哼一声,突然站了起来。
风扬起他的衣摆,完全将后方探究的视线都遮住了。
陆鸢鸢看见阴影,一回头,就看见一双笔直的腿,顺着膝盖往上看,她奇道:“你怎么了?”
越鸿一眼也不看她,直视前方,硬邦邦地说:“没什么,这样看得比较远。”
这时,最前方的那名领路的妖怪臣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各位仙使大人,前面就是我们
的目的地,妖界的宣照城了。”
第120章
其实不用他提醒,远方的光芒已经闯入了陆鸢鸢的视野。她站起来,迎着风,望向那片陌生的景致,暗暗捏紧了拳头。
时隔七年,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飞升的地方。
对比她的记忆,这里可谓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见漆黑苍茫的旷野中,出现了一大片璀璨的光芒,犹如烧融的星子流淌在大地上。那是妖怪文明的聚合地。繁华的城池在目下铺展开来,城墙高耸,以乌青的砖石垒砌,如天壁堡垒,固若金汤。城中阡陌纵横,高塔座座,飞檐叠嶂,走动的人都跟蚂蚁一样微小。
当初,那危机四伏的浓雾、妖鬼出没的枯树林、在天雷中节节崩塌的离合山……都被这个年轻的国度所取代了。
越鸿来到她旁边,挑了挑眉:“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宣照啊。”
妖兽驮着车子,开始从空中降落,轨迹几乎与地面呈45度角,速度很快,车上的人却不怎么感到颠簸。
刚才在高处看,还觉得城中的屋宇小得跟火柴盒似的。等到真正落在地上,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两扇厚重的城门大开,足有六十米高,像一个深渊巨口。石头打造的吊桥已经放了下来,桥下是汹涌奔腾的护城河,流水震耳欲聋,仿佛有万鬼齐声哭嚎。
此刻,吊桥对面的城门口,已经站着前来迎接他们的妖族了。后方黑压压的方阵似乎是士兵,而在他们前方,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没错,真的是庞然大物。他站起来差不多有城门的三分之一高,浑身筋肉虬结,臂膀粗壮,仿佛要撑裂身上的铠甲。头顶浓密的鬃毛一路延伸至后背,虽然长着人的面孔,皮肤却是暗青色的,还光着脚,脚掌宽大有力,粗糙得像树皮一样,仿佛一脚就能踩碎护城桥、将周围的小卒都踏成肉酱。
光是这么站在阵前,就给人一种浓浓的压迫感,威压扑面而来。可以想象,这样的猛将出现在战场上,会有多么强大的杀伤力。
不仅如此,他手中还握着两把重逾千金的巨大锤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散发着凛冽寒光。
双方隔着护城河相望。这时,那妖族猛将突然高高举起手中的大锤,朝着地面,猛烈地捶打了三下,只听“砰”、“砰”、“砰”三声巨响,碎石飞溅,火花四闪,威力狂暴惊人,连对岸都在震动,小石子噼啪弹跳。同时,一道深刻的裂痕,蓦然从石地受击处迸射而出,如同龙蛇游动,裹挟着劲风,迅疾地冲着仙使们劈来!
越鸿瞳孔紧缩。
裂痕越射越快,几乎把护城桥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裂缝也越来越宽,顷刻间就逼到了眼前。陆鸢鸢身后的仙使全都变了脸色,咬牙按住了剑柄。
陆鸢鸢却没有动,目中暗光一闪。瞬息之间,她的衣袂无风翻飞,一道淡绿色的灵力从她足下焕发而出,如草木苏醒,枝蔓生长,以柔克刚。前方那道来势汹汹的开裂天堑,与她送出去的灵力正面相撞,就像是烈火扎进了冷泉中,狂暴被瓦解,躁动被按熄,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虽然最主要的攻势被阻止了,但砖石还是在惯性作用下“咔拉咔拉”地继续向前开裂,最终,在距离陆鸢鸢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余波完全平息了下来。但来到这里,已经是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痕了。
看到妖族下的马威被化解了,修士们反应过来,纷纷露出了恨不得将陆鸢鸢抛高高的激动表情。
越鸿心跳极快,也侧过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目光灼热。
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领路的使者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是我们王麾下的左将军,特地以勇士之仪,欢迎各位仙使来临!”
河流对岸,左将军悻悻然,冷哼一声。
他是奉王的命令过来迎接这些仙使的。不过,对于这次合作,他是从头到尾都不看好。
他向来都很厌恶修仙界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不赞成妖族和这些人深入交流。本来是打算在第一天见面时,乘其不备,吓唬吓唬这些所谓的仙使,让他们狼狈地四处躲闪,看他们还端不端得住这副清高的臭架子。结果却失败了。
一次不成功,再闹一次,可就不好收场了。左将军板起脸,将巨大的锤子扛到了肩上,声如洪钟,浑厚低沉:“请!”
陆鸢鸢颔首,道:“多谢,请吧。”
答话间,她无声地收回了已经汇聚到另一只掌中的灵力。
妖族逞凶斗狠,虽然这次主动提出合作,但听说他们内部也有很多不同的意见,并不是一条心的。在此前提下,不能排除对方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们使绊子、下马威的可能。
因此,从踏入南境开始,她就暗自提防着了。也好在她多心,留了后手。
妖族的王安排了车辇,接他们前往休息的宫殿。沿途可见,城池中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街市、酒楼、米肉铺一应俱全。除了街上走的不是人类,整体看起来,和人类的城池并没有太大差别。
修士们透过窗缝,观察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既感到警惕,又无比新奇。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占地极广的宏伟宫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陆鸢鸢一眼就看见,宫殿的大门左右,立着两尊不同的雕像,均有二十多米高,栩栩如生。
左边那尊雕像的模样很眼熟,眼如铜铃,铠甲覆身,手拎巨锤,正是左将军。右侧的则是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手捻大刀,后背有类似于蝙蝠的大翼,还一共长了两双。
越鸿咂舌,盯着越来越近的雕像,自言自语:“那人的原形是蝠妖?居然有四只翅膀,也太奇怪了吧。”
陆鸢鸢扭头,看向负责引路的妖族使者:“那是左将军的雕像吧,那另外一尊呢?”
这名妖族使者早已看出来,这群来访的仙人里,就数陆鸢鸢最好说话,听她这么问,他立刻露出笑容,热情而详尽地回答:“那是我们的左将军和右将军,两位大人都是王在开辟疆土时收复的得力战将,在这几年间,也是战功赫赫,就像守护我们国界的门神一样。为了称颂他们的功绩,王便下令为他们塑下石像了。”
陆鸢鸢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按照安排,他们抵达妖界的第一天,暂时不会议事。
今晚,为了欢迎众人的到来,妖族的王姬朔将在这座宫殿里举办一场盛大的洗尘宴。
作为使节团的头儿,陆鸢鸢得到了这里最好的房间,妖族还给她安排了两个侍女,专门服侍她。当然,到底是服侍还是监视,就不得而知了。
两个侍女都是娇柔妩媚的妙龄少女。但她们竖菱形的瞳孔、呼吸时嗡动的粉色鼻子,都显露了这两副美丽皮囊下的真身,乃是妖怪。
这个房间带有一个宽敞的露台。陆鸢鸢推门走出去,站在露台上,这个位置正好朝着花园的方向。
也许是妖气浓郁的缘故,在没下雨的日子里,南境的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即使点起身边的所有灯火,天光笼罩之处,也仿佛带了一层雾蒙蒙的、青灰色的滤镜,吞噬掉所有温暖的金光。
陆鸢鸢的视线越过重重宫墙,看见薄雾中,有一尊正在施工中的雕塑。
那是一尊坐姿的雕塑。它的体积,足足比宫门外那两尊雕塑大了三倍,遮天蔽日。由于尚未完工,它脖子以上的部分非常粗糙,五官不清,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的模糊轮廓,和一张薄唇。但肩膀以下的身体,已经雕刻出了较为清晰的姿态。与宫门外那两个肌肉发达、一看就是武将的妖怪相比,这尊塑像的身姿修长如玉,没有穿戴盔甲,手中亦无兵器。他长簪束发,华裳披身,坐在一张华丽厚实的软衾上,姿态闲适,像在赏花,也像在烹茶。
明明是冷硬的石头雕成的,但因为雕工精湛,陆鸢鸢仿佛能看见那身衣袍如轻盈水波、随风拂动出波澜的场景。
一个侍女注意到她的视线,款款上前,捂嘴一笑:“仙君大人,那是我们妖族大祭司的雕塑。”
陆鸢鸢有些好奇:“我刚才已经在宫门外看到左将军和右将军的雕像了,怎么这位大人的雕像要大上那么多?”
和处处立规矩的人界相比,妖族的侍女说话显然没有那么多避讳,心直口快道:“那是因为祭司大人为我们妖族立下了首屈一指的大功,七座城池里,最重要的一座就是他收复的。左将军和右将军虽然也战功赫赫,但还是不能与祭司大人相提并论的呢。”
侍女的口吻多有崇拜之意。陆鸢鸢接过她们递来的一杯加了蜂蜜的暖茶,喝了一口,视线再次落在那尊遥远的雕像上。突然,她一怔,发现自己原来看错了一个地方。
雕像身下,那一团柔软、生动、蓬松的东西,并不是坐垫,而是尾巴。
一,二,三,四……
数到九,才结束。
九条尾巴。
陆鸢鸢的心脏微微一紧,脱口而出:“你们妖族的
大祭司是九尾狐?”
“不错,我们祭司大人正是狐族中最尊贵、最强大的九尾狐一脉……呀!仙君,您的茶淌出来了,有没有烫伤呀?”
陆鸢鸢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杯子拿歪了,茶水也漫了出来。她示意没事,放下杯子,接过布巾,反复几次,拭去了手背的茶水。
她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是怎么回事,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但这没道理。
一来,九尾狐虽然罕见,但天底下不止一脉。
况且,段阑生的母亲是九尾狐,他却不是。他只有一条狐尾。
也许和段阑生是半妖有关吧,就算是男主,也不能完全遗传母亲的基因。
二来,段阑生已经死了。
死后七年,他的魂魄不曾入过她的梦,仿佛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陆鸢鸢截断自己的思绪。以要休息为由,让两个侍女都退了出去,打算在宴会开始之前,独自待一会儿。在房间里转了转,却意外地找到了妖族的史书。
这玩意儿,其实不是什么机密,每个国家都会书写自己的历史。但在外面,陆鸢鸢根本不会有读到它的机会。毕竟,修仙界很多人都认为,南境易主、被妖族控制是一种耻辱。他们连妖界的存在都不愿意承认,又怎会收录和流传妖怪自己编纂的历史?
布置房间的人特意将这些书放在这里,大概也是出于一种给游客放置旅游手册、宣传自己家乡的心理吧。
妖族的历史十分短暂,书册也不厚。陆鸢鸢倚在墙边,翻看起来,果然在书上找到了妖族的王——姬朔的发家史。
七年前,姬朔在南境起家。那会儿,他的势力还很弱小,身边也没几个得力的手下。但他要面对的,却是在南境盘桓了多年、凶悍强大的地头蛇。
现在的七座城,正是当年七个不同的强敌原有的地盘。
陆鸢鸢慢慢翻页,微微蹙眉,看着这些文字记载,发现一个地方有点奇怪。
第一场仗,姬朔打得还算顺利,占下第一个地方,建起了第一座城。按正常人的思维,他应该会从弱到强,依次去挑战,先把弱小的对手都吞并了,稳扎稳打,壮大自己,再去和厉害的敌人硬碰硬。
但当年的姬朔却不是这样做的。才第二场仗,不知为何,他就选择了一个比当时的自己强很多的对手。
果不其然,战幕一拉开,就僵持住了。
姬朔久攻不下。双方拉锯了快三个月,也没决出胜负。
那会儿,因为战况焦灼,那座城里也人心浮动,其实已经有了一部分人想倒戈向姬朔。只要再拖一段时日,就有很大希望让城中发生内讧、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势力。但姬朔这边却没有等下去。
他身旁那位大祭司出手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整座城夷为了平地。
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士兵还是平民,全都灰飞烟灭。
第一场战役里,这位祭司从未出现过。那是大家第一次知道,姬朔竟有一个这样的部下。
这之后的战役里,大祭司都没有再出现了。但前面这一手,已足够杀鸡儆猴。
目睹了第二座城的前车之鉴,一些实力不够强大的地头蛇哪里还敢顽抗。之后,妖王的进攻愈加势如破竹,在一年后,就踏平了所有违抗他的势力,在废墟上建起了新的王国。
左将军和右将军,就是其中两个主动投降并成为妖王麾下勇士的地头蛇。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两下敲门声:“仙君,宴席已经备妥了。”
陆鸢鸢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她应了一声,将书本合上,放回书柜上。
夜里的这场宴席,在新修的长岁阁中举办。
长岁阁位于宫殿的东侧,两旁有几株高大的火焰木,红花在枝梢晃动,花瓣飘扬在风中。重重的青色帷幕遮住了殿内的风光,帷幕上有精致的刺绣。乍看都是祥云瑞兽,视线稍一停顿,才看清那都是美人与妖兽缠斗的画面,绮丽而诡谲。
一进入大殿,陆鸢鸢就看到,两旁的案几后已经坐满了人。
不,确切来说,都是化为人形的妖怪。
不同于追求淡雅脱俗的衣着风格的修士,妖怪们喜欢把最鲜艳的颜色都穿在身上,满堂穿红戴绿,色彩明艳,看得人眼花缭乱。
当他们一行人出现的时候,这些妖怪们也停下了交谈,直勾勾地看了过来,当中不乏戒备、不善的目光。
陆鸢鸢看向最前方,只见最高处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紫衣男子,大概就是妖王了。
修仙界有传闻说,妖王姬朔是个青面獠牙的夜叉。但实际上,他的长相不仅和青面獠牙毫不沾边,还相当俊雅年轻。他主动站了起来,笑着说:“各位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
陆鸢鸢收回目光,得体地回应了一番场面话。
反正今晚就是一场简单的洗尘宴,无须太紧张。双方寒暄了几句,妖王就请他们落座了。
越鸿作为她的随侍,也坐在她身旁。
妖怪和人类爱吃的东西也有很大差别。一部分妖怪的食谱还包括人类。但今晚宴席上的菜式,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很合修士们的胃口,用的也都是正常的食材,没有出现什么倒胃口的画面。
双方一边用餐,一边聊天,虽不熟络,但气氛也勉强算是融洽。
陆鸢鸢的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看到了今天早上出现过的那位左将军,因为体型太大,他的案几也比别人高很多。却没有看见右将军,以及那位大祭司。
她抿了一口酒。这时,一个生面孔的侍女借着上菜的机会,突然悄悄靠近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不等她问话,就迅速地退走了。
什么情况?
陆鸢鸢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展开了纸条,一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她的眼眸就微微睁大了。
……
片刻后,陆鸢鸢以要出去醒一下酒为借口,独自走出了长岁阁。
越鸿似乎想一起出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一走出宴会厅,耳边安静了很多。方才那个送纸条的侍女,果然就在花园的不远处站着,见她出来,便躬了躬身:“请仙君随我来。”
陆鸢鸢跟着她,七绕八拐地穿过走廊和花园,路上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最终,来到了一座行宫前。
这明显是一座寝宫,檐角飞翘,装潢华美,里头灯光昏暗,弥漫着淡淡香雾,门敞开着。走到台阶下,侍女便停了下来,躬身让到一旁:“仙君,我家主人就在里面。”
陆鸢鸢跨入大门,一眼就看见一扇古雅的屏风,前方放了一张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一个青丝垂地的狐耳少女,正有些焦灼地托着腮,不住往门口张望,一副忐忑又期待的模样。
一看见她,对方一呆,瞬间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正是已经七年不见的小若。
小若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看见门边的侍女,她硬是忍住了,咳了一声,道:“你先出去,帮我带上门。”
侍女应声离去。等周围没人了,小若才一拍桌子,嚷道:“我就知道!你果然看得懂纸条上的字!”
陆鸢鸢捏紧了手里的纸条。
这张纸条只传达了很简单的意思——写信人请她跟随门外的侍女去一个地方,说有要事相商。
问题是,它是用很蹩脚的英语写的!
写信人用一种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她通信,等于是自行揭露了身份,向她传递出了隐秘的诚意。
小若紧张地盯着她:“所以,我没猜错,你果然也是穿越的吧,不然你怎么看得懂英语?”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绑定了系统吧。那它应该一早就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还需要猜吗?”
“我的系统和这个世界的书灵不是同一个,只是书灵的下级系统。”小若挠了挠耳朵,哎了一声:“算了算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陆鸢鸢上下打量她,小若的模样与外面的侍女很不一样,面色红润,娇靥如花,雍容的绮罗外袍上罩着蝶纹纱衣,腕上系着明珠丝绦,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规矩,我是不能说的。但既然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那告诉你也无妨。我现在,正在攻略妖王姬朔,是他的妃子。”小若皱了皱鼻子,不太情愿地说:“我知道我俩以前有些恩怨,没错,我是坏过你的好事,但因为你,我也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就先揭过吧。”
“你因为我死过一次?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当初那个凡人界的副本里,因为我阻挠了那个叫三娘的npc送信,差点害死你。之后,段阑生心疼你,为了给你报仇,就在洛水旁边掐死了我。要不是我有系统,哪能活到现在。”
陆鸢鸢怔住了,指尖微微一抖。
尘封了那么久的事,她却是第一次听说。段阑生……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他一个字也没说。她也从不知道。
这也……完全不像是段阑生会做的事。
小若抱起双臂,没给她继续消化的时间,就直入正题道:“我是来找你合作的,我们一定要确保这次两界的合作能谈成。”
陆鸢鸢回过神来,道:“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出访妖界的。”
“不,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努力,我要的是百分百的确定!【鬼帝伏诛】是《魅仙缘》原著最重要的情节之一。本来,我是攒够男主的好感就能回家的,可现在,因为原著剧情扭曲了,我能不能回家也成了未知数。只要这个情节能成,我就能确保自己回家了。你……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时势,多多少少和你也有一点关系吧?如果不是你擅自改变了剧情,事情也不会演变成这么难办的地步,你难道不该负起责任来吗?”
小若说得口干舌燥,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但让她意外的是,陆鸢鸢并没有如她所想,露出懊悔的表情,还冷静地看了过来:“你说得不错,这个局面的形成,一定程度上和我有关。”
“那你……”
陆鸢鸢扬起长睫,眼珠黑沉沉的:“但我不后悔。就算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为了救我自己,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若愣愣地看着她。
“至于你刚才说的事,不用你特意提醒,我也会尽力达成,这是我作为使节的责任。”
道不同不相为谋,陆鸢鸢冲她一点头,转身就走。
“不是……这个联盟是一定要谈成的。”小若喃喃,突然追下台阶,咬牙道:“陆鸢鸢!你想不想回家?”
陆鸢鸢的步伐蓦然一刹。
“你想回家吗?回到现代,那个你真正的家!”